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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河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大婚当日,新郎官玉衡上仙抱着心上人求我拿出鹤族圣器。
他说只要我救了凤凰公主,他就愿意娶我。
我气得鸟毛炸立,指天骂地:
「上仙的心也能救她,不会见死不救不挖吧?」
一
我大婚这日九重天上鞭炮齐鸣,彩霞昭昭,美丽的仙子们织了大红大红的锦缎,百花在今日尽数盛放。
小仙君们连飞带滚地跑到我家仙府门口大喊:「玉衡上仙逃婚啦!」
我心口冰凉,手里的咒符顷刻化成一撮飞灰。
上面是夷陵特地给我的传信,她说:「今日这事儿,我凤族公主说不许哦。」
我仿佛从中看到了她高傲的下巴和嘲弄的表情。
如同从前将我羽毛拔光踩在我的翅膀上一般无二。
我自顾冷笑一声,轻声问捧喜服的小仙娥:「天君来了吗?」
那小仙娥长得团团圆圆,不大精明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新郎逃婚了是什么意思。仍旧喜气洋洋地同我说:「来了来了,说要给智河仙子做证婚人呢!」
挺好。
证婚人的闺女抢了我的夫君,这位九天上的掌权者,不好下台吧。
二
因为天君的颜面,我这婚宴十分热闹,有头有脸的仙君都在这了。此时殿上却十分尴尬,没人奏乐没人跳舞,天君坐在上首阴沉着一张脸。
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哭得梨花带雨,一步一踉跄地跑进正殿:「天君,都是小仙没有这个造化,平白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不如我还是跳下归墟去,了结这副仙身算了!」
鹤族本就凋零,百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更是陨落了不少。天君为了安抚将士,把我接上天宫养着。表面上说的是公主待遇,实则只是那凤凰公主夷陵的出气筒而已。
夷陵降生时便是九重天上最骄傲的公主,看到我这只鹤给接到天宫的时候,她气得摔了一屋子的宝瓶儿仙器。天君前脚赏赐我什么东西,她后脚就要过来踩烂,哪位仙子同我说一句话,第二日便要调去下界受难。
夷陵得知我同玉衡从小便有婚约的时候,冲到我的仙府,拔光了我的毛,她踩着我的翅膀说:「下界的一只蠢鸟儿罢了,你也配?」
三
「小仙不配!」
我哭倒在殿上,喜服逶迤在地,像极了我白鹤一族战死时流的血泊。
天君终于坐不住:「哎呀,智河怎至于此,快快起来,本君定然给你个交代!」
这话刚落下,门口便有人喊道:「玉衡上仙回来了,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我转头向后看去。
玉衡脚下金云未散,怀中抱着一位娇滴滴的仙子,正是夷陵。
他皱着眉,一双眼噙满焦虑:「夷陵受伤了,天君。」
天君站起来,嗖的一下便到了玉衡面前:「药君呢?」
被点到名的药君颤颤巍巍地把酒壶放下:「老朽看看。」
几个人又施法又输仙力地琢磨了半天,玉衡才说夷陵为了激他去了无妄境。
天君又「哎呦」一声:「无妄境可是逐魂之地啊!」
是啊,谁去了神魂都要被扯开呢,更何况是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公主殿下。她那点微弱法力,斗只小妖都费劲。
玉衡又说:「现在只有一物可救。」
诸仙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一般,一起扭头看过来:
「智河,对不住。」
我想吐。
四
天君也想起来,我白鹤族的圣器归一,可聚天下魂魄。
夷陵和我说过,她要抢走我所有的东西,仗着九天的宠爱,竟不惜去无妄境扯开魂魄来逼我。
归一如今在南山,我鹤族的祖坟头上,召唤我母亲的神魂。
「智河,如今圣器归一在何处啊!」
我母亲陨落时,尚有三息在世,我偷偷地将这些微游识聚拢起来,企图将我母亲唤回。
所以我抬起头时,面上无比焦急:「当初,当初天君将我接上来,那圣器便不见了。如今这千年过去,小仙也不知如何找起啊。」
当初搬到九重天来,我家珍宝法器便丢了大半。我一介孤女,无母族无法力,又揣着这些宝贝。故而丢的时候,我只是大哭了一场,并没有张扬。
谁知道这场上,都哪位仙家的手上,有我家的东西呢?
我又小声啜泣起来:「小仙年纪小,并不懂什么圣器,当初不愿叨扰天君,便也不敢说。都是我的错!」
这些年来,我处处示弱,不出头不冒尖儿,人人可欺负。这样的我,能留得住一样混沌时期的圣器,才是稀罕吧。
故而我这样说,并没有人不信。
玉衡更是惨白着一张脸,他仿佛不信,一双眼死死地盯住我:「智河,若你能救夷陵,我即刻便对着混沌诸神起誓,娶你为妻,永不相负,往后龙族便是你的本族,万事有我护你。」
「真的吗?」
我满脸的贪婪惊喜,被玉衡看在眼里,目中闪过一丝厌恶,转瞬便无了。
看着玉衡身上大红的喜服,我慌慌张张地往殿外跑:「我去找,我一定可以找到!」
于是在大婚这日,我满天宫地跑,见人便问有谁看到我家的圣器归一了,我一边跑还一边哭,找到圣器玉衡上仙便能娶我了。
这一日,我将白鹤一族英烈的脸都丢尽了。
整个儿天宫的人都对着我指指点点,说我丝毫没有鹤族风骨,白梁上仙若还在,定会被活活气死。
我这样疯癫颠地一闹,天君和玉衡真正信了我手上没有归一。他们将夷陵安置在浮游海的朝夕宫中,日日都有上仙以法力为她补找仙魂。
夷陵胡闹惯了,这一场,甚至都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好好的要去无妄境呢?
我白日里装得期期艾艾,比谁都焦心夷陵的病症,晚上窝在床榻间偷着乐。
五
这事儿过去几日,药君又想到了鹤族的秘术来,那秘术博大精深,术成之人可肉身成神,一步登天。
这术的第二道便是聚神补魂。
只可惜这术法唯鹤族可修,又在白鹤一族战死时便失传了。
天君叫我到大殿上时,我惨白着一张脸,畏畏缩缩地去了。
夷陵的母亲天后、玉衡、药君都在,天后看着是哭过了,眼眶都是红的。慈悲的圣母仪态下,让人看着更赏心悦目,浑身舒畅。
玉衡率先开了口:「智河你可会你们鹤族的秘术?」
我茫然地看着他:「玉衡上仙说的是什么术法?可以救夷陵公主吗?」
「如今整个天宫都在为夷陵的伤势想办法,怎么你家的东西不是丢了就是不知道,我看你便是心有嫉妒,不愿意救夷陵!」
玉衡急得狠了,想必这几日为了心上人损耗了许多仙力,人看着都不如从前俊朗。
我懵懂地掉着眼泪,十分委屈:「若我可以救公主,倾尽这一条命也在所不惜,哥……玉衡上仙想必也是如此吧?」
玉衡高傲地睨了我一眼:「自然如此。」
我放心地哭得更大声:「玉衡上仙的心也可以救公主呀,你忘了吗?」
玉衡小时候贪玩儿,下界去和四海的龙亲戚打架,遇到了上古凶兽,被一爪子打得差点噶过去。是我母亲出手,用族中秘术,重塑了玉衡的龙心,而这秘术借的功法就出自归一。
玉衡早忘了这一茬,如今被我提起来,面色又白了两分。天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希冀地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一再去看玉衡,他被我看得焦心,怒目瞪过来:「天后问你呢,你看我做什么!」
「是……是我的母亲,曾封了归一的功法在玉衡上仙的心上,再加上龙心,兴许……」
「兴许什么?」天后被我温吞的样子气坏了,连天后的款儿都不拿了,直接站了起来。
「兴许能救公主的。」
行,大殿让我给说沉默了。
六
我的话被药君证实了,他那颗心果真能救夷陵。
可玉衡是龙族万把年来最有出息的子嗣,才五千来岁便升了上仙,在诸仙中都是头一份的。若失龙心,从前的修为还剩几分尚不好说,往后是再不能修炼了。
故而要拿龙心去救夷陵这事儿,龙族上下都不同意,就是天君也将自己心上的闺女放了下来。
挺有意思,若这心是我的,此刻早给我洗干净开膛了吧。
天后是凤凰一族,向来是天界最骄矜的,不说要风得风,也是要雨有雨。如今要一颗心来救自家的公主,可不是不到手不能罢休。
于是这两口子每日吵得厉害,有几日甚至还动起手来,打得东方大泽都跟着电闪雷鸣。
而我最是个实心眼儿的,每日在九天求药问书,句句离不开要为公主治病,日日都要说一遍若玉衡将心挖出来给了公主殿下,我仍旧愿意和他成婚这样痴情的话。
我只爱玉衡这条龙,并不爱他的法力和仙缘。
天宫中最是直爽的瑶风女君对我的行径嗤之以鼻,每每遇到都要高呼一声「沙比」。
我这人奇怪,倒觉得这女君有几分可爱。
龙凤两族因为这事儿日日互怼,玉衡如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仙府中再不敢招摇。整个天宫再提到玉衡,表情中便尤为复杂,三分讥讽四分不屑还饶带两分玩味。这天之骄子内里的污秽终于被扒拉开啦。
几个人也不在乌眼鸡一样盯着我家的功法和宝贝琢磨。正好这几日是玄止帝君回来的日子,阖九重天上下都求这位能在半路被雷劈死。
玄止帝君是刑罚之神女昱的后代,光一身正气都能压得三千邪佞不敢抬头。油盐不进,谁的面子也不给,小时候便追着天君的一处错漏念叨二百多年,最后天君实在忍不了,致了歉说往后行事定不会如此才被放过。这位早几千年前去猴子山判案了,如今回来,天君头都大成两个。
我知道了暗地里竖起一根大拇指,觉得很牛。
七
玄止帝君回来的当日,药君便出了事儿。说是炼药的时候突然倒下了,状如人间的中风,来人查验,药君同夷陵公主一般,神魂被扯开了。
天界哗然,夷陵是去了无妄境,可是药君好好地在仙府中待着,怎么也被扯开了神魂?
药君开头,战神殿的武训上仙、远在极西的端静娘娘,在这日内,都遭了此劫。
这倒没什么,怪的是,夷陵醒了。
夷陵散碎的神魂聚合为一,灵台清明,法力如旧,仿佛从来不曾受伤一般。
她醒来的首要大事,就是惦记我和玉衡是否已经成婚,听到这几日我的卑微行径,她气得不行,下了床就往我这里跑。
夷陵到白鹤府时,我正在做饭,玉衡闭门不出,说是忧虑公主的病症,自己身子越发不好。
我不落忍,便日日做些人间的吃食去看他。左右仙邻见了无不称赞我有一个好脑瓜,瑶风女君更亲自送了些醒脑丸儿来,说让我没事嚼两丸。
这药就在门口的案上,被夷陵一脚踢翻了。
我听到声响,惊喜地道:「哎呀,公主醒过来啦。」眉目间都是诚心诚意。
她却不买账,一个法华打过来,打得我直吐血。
「在我这,你还是别演了。你这副样子能骗过诸仙,但咱俩都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我,仿佛世间万象都在她的心中:「药君他们都是怎么一回事,你今日不说出来,我便将你拔光了毛扔到下界去喂驴。」
我弱柳扶风一般趴在地上,伸出手背将嘴上的血擦干净了,面容掩在袖中,冷冷地笑了。
夷陵啊夷陵,你蠢得醒脑丸儿都治不了呢。
她见我不搭理她,便径直走过来,一手擒住我的脖子,将我拖起来。
「你不是想报仇吗?怎么这个废物样子,你白鹤全族都死在我母后手中,怎么日日做小伏低,装疯卖傻。你当初同我打架时的本事呢?」
我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因脖子被掐着又有几分红晕爬上脸颊:「公主殿下……公主……」
轰的一声,一道法华打过来,毫不怜惜地将夷陵打出三丈外去。有一道祥和的光晕护住了我。我强撑着抬头看去一目,玄止帝君悲悯地看着我,嘴中却道:
「有点事儿要询问于你,跟本君走一趟。」
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局中最有分量的一颗棋子,终于回来了呀。
八
玄止将我带到了大渊献,那个有众生轮盘的逢川台。
他青眉玉冠,一副正直憨厚模样,开口便问到了我的死穴:「白面万象是你家的术法,捏一个我看看。」
我抬起头,目光中都是哀伤委屈:「母亲战死时我才两百岁,尚不曾学习这样的术法,后来,也没有人教过。」
玄止不信,起手打了一记流光印过来,我只是睁大了眼睛,蓄满眼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法华贴近我门面的时候,玄止瞬间立在我身前,一袖拂过那道强大的术法。他低头,盯着我的脸,如猎鹰盯住狡猾的狐狸。
这一回,我并不再示弱,而是愤怒地看向他:「便如玄止帝君这样的仙,也要以羞辱我取乐吗?」
他深深地看我,想要将我盯成他心目中的恶人,半晌才挪开眼:「我来教你。」
「教什么?」
他坐回案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朝我递过来:「白鹤族凋零,你是白梁的女儿,不能如此下去。」
我往前两步,俯身接过茶盏。玄止看我,仿佛能从这虚伪不堪的外表,看透我心里日夜燃烧的烈火和被火烧得黑焦贫瘠的神魂。
我偏头笑了笑,笑得脸上红晕越发惹眼,如人间魅惑的妖精一般:「帝君,您这样的大恩大德,智河要如何回报呢?」
他这才不自然地移开了眼:「敬茶就是了,往后做大渊献的弟子,便无人可欺辱你。」
刚到天宫的时候,我刚得知灭了白鹤一族的仇人,日日又被夷陵欺辱,生不如死。天宫的仙姑都说玄止帝君是这三界五荒最最正直慈厚的仙,我便去找他。
在大渊献门口,蹲了无数个日夜,有一日我终于见到这位众生嘴里的玄止帝君。我跪在他面前叩首,哭着告诉他我的委屈,我的不平。
他呢?
玄止同我说,天君自有定夺。
想到这句,我没忍住,露出讥讽的笑意。真幸好我并非完全缺心眼儿,不曾同他交底儿。
玄止看了,只从掌中托起一只通体白玉的镯子,上头盈盈流转着无上法华:「将回渊戴上吧。」
回渊,禁锢一切分身之术。
也就是说,戴上这只镯子,我便使不出白面万象。
「玄止帝君,天宫中说你是最慈悲正直的神仙。」我低下头,将茶盏从书案的这头,推向另一头儿,「智河心术不正,入不了咱们大渊献。」
有极西而来的风缓缓吹过,吹动众生轮盘在玄止身后拨转不停,我轻轻地说:「现在,帝君带我去面见天君吧。」
九
因为这个时候,又有六位上仙被扯开了神魂,其中有两个是龙族的长老,还有一位是白虎族眼珠子一样的人物。
到天君的众相殿时,殿上吵得不可开交,万万年都交好的龙凤两族也互相瞪起了眼珠子。
这样怪道的事儿,阖天宫能同时扯开四位上仙神魂却无声无息的可怕怪物,令这群许多年都未曾有过不顺的仙家们慌了神儿。更何况这样一场纷争中,唯独凤凰族的夷陵毫发无伤地醒了过来。
玄止进去时,诸仙才静了一静。
随即白虎族的青舟上仙便沉着脸走上前:「天君,夷陵公主聚魂之法还望知会诸仙,便是再难,总得给我们个念想。我儿的命不如公主尊贵,总也是我族中之人,便是挖心剖肝,我老虎也决不眨眼。」
嗯,挺好,玉衡在后首疯狂眨眼。
我眯起眼睛来,不敢当着诸人笑,却十分惬意。夷陵瞧见了,拿眼风刮了我一目,我又期期艾艾地转回头,气得她脸色发青。
天君天后哪有什么法子,只说已经交代了战神去办,定将作恶的魔物找出来打到无间地狱去。
诸仙齐问,那被扯开神魂的仙君都怎么办。
青舟冷哼一声,看向玉衡:「听说玉衡上仙的龙心有归一的法力,不如借我等一用。我白虎族为天界东征西讨,如今借一颗心来救命,天君,可否啊!」
白虎一族说话向来没什么忌讳,如今情急,没几个人将玉衡绑起来抬走已经是循规蹈矩了。
玉衡面色一僵:「若我这颗龙心能救诸仙与危困,本仙在所不辞,可一心救一魂,青舟上仙觉得,先救谁合适呢。」
青舟直心眼儿,被这一句给说蒙了。
「天君。」我听见玄止在我身前微微叹了口气,「我可以教智河。」
天君面色很不好,他看向玄止,我几乎都能听到他嗓子里咽下的那句「不许教」。
是殿外的小仙君给他搬来个大台阶。
那仙君急报入殿,只道几家被扯了神魂的仙人府邸都有一只纸鹤,鹤是用人间最普通的宣纸叠的,恰能托在掌心,小小一只,十分灵动。
殿中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我看过来,这就是我娘白梁的秘术,白面万象。
我受惊一般,躲到玄止身后:「帝君,那不是我娘的术法。」
天君眯起眼,冷笑一声问我:「怎么不是?」
我不说话,只是一味低头躲着,活脱脱一副小家子相。
「白鹤一族从不捏本相。」玄止扫了一目诸仙,「众生相,元一守一。复相为魔,永无轮回。」
是呀,我母亲从不捏自己,也不捏鹤。她说世间万物皆有缘法,让我记着要顺道而行,无相而生。
那时候我听不懂,便用她教我的术法捏小兔子,小老虎,有的时候我给他们捏一座山、一座河来玩儿。娘抱着我,温柔又喜悦地帮我用咒术将我捏的生灵、草木、山川都变成现实。
我娘说,借气则生气,借灵则有灵。
娘,我这次,借了魔呢。
十
九重天上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扯开魂魄的仙是谁。大家都知道此处出了一位借着白鹤族术法作乱的魔物,又或者有人觉得是我用自家的法术来天宫复仇的,如今已然堕入魔道。只是后者叫人听了嗤之以鼻,她们看看窝囊的我又严肃地琢磨一番,决定去和魔界交涉去了。
另一边儿,从前找关系托菩萨压着不敢历劫的如今都上赶着下界去,司命殿的瑶风女君被逼着每日没夜地写本子,据说头发都掉了许多,这几日正念叨着要求东海的娘娘要些海藻来洗头。
我巴巴地送去了一瓶灵药,说是家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至少能安个神。
瑶风捏着笔跑出来:「你,你个小白鹤!」
她你了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狠狠地跺脚,将瓶子攥到手心:「你什么时候能开了灵智呀!」
刚到天宫的时候夷陵欺辱我,拽着我的原身从北面飞到南面儿,瑶风看不过去,为我打了好几场架。
后来见我天天跟玉衡后面当舔狗,便气得不再搭理我。
我笑眯眯地同她说了告辞:「快啦快啦,我觉得已经有智慧长在脑瓜里啦。」
她又气又笑,扭开脸去:「我怕这回的魔物是冲你们族的事儿来的,要小心些。
「还有这个,玄止帝君来了好几次,要查猴子山上的一位姑娘。我才找到,你正好带回去。」说完她撇撇嘴:「谁能想到玄止帝君,在下界竟还对个凡人动了心呢。」
我点点头收下那凡尘事录,就回了大渊献。
玄止不知道和天君说了什么,这龙凤两口子乖乖地将我家的秘术法卷交了出来,是那则自混沌以来就供在我们家神龛上的云门大卷。
我这样好拿捏,学会了这样的秘术,也只能在她们脚底下当个工具吧。天君天后,定是这样想的。
我看着云门大卷上只有我识得的文字,笑得妖里妖气,混不像个正经仙人。
玄止皱眉,神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又回过神:「你不该这样的。」
那我该是什么样呢?
我翻手,将秘卷藏到灵识中。一步一步走近玄止,将将要到的时候绊了一下,就要往地上倒去。
火石之间,我抬头倔强又凄惨地看了一目玄止。
他即刻便瞬移到我身前,我落下嘴角的笑,安稳地倒在他怀中。
我没有提下界的事儿,他也不曾戳破那层窗户纸,挺好。众生之上的玄止帝君,怎么能被我这样的人迷惑了心神呢?
十一
九天的仙人们还当自己是万把年前打胜仗时候的样子,大摇大摆去了魔界,在人界门口吆五喝六摆足了上界的款儿。不想那新任魔君万历是个叛逆的,一巴掌就将战神派去的小将扇飞了出去。
万历还说自己手痒,若天界好日子过够了,要打也行。
玄止让我只闭关就行,秘术炼到第二层,便可救下被扯开神魂的仙君。
外面的事儿他处理。
嗯嗯,我知道,外面主战还是主和两群仙吵了起来,主战的龙族觉得丢了脸面,要展示上界威压,不打不行。主和的风族老大觉得没事儿闲着了可以去历历劫,别拿仙命开玩笑。
白虎族指着凤族鼻子就开骂,说你们凤族没有躺着不动,魂魄不全的仙,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一边修习术法,一边儿听着立在我肩头纯黑的纸鹤同我学舌,我乐得不行,赏了他一滴血去吃。
黑鹤开心得上下飞,魔气顺着他翅膀散出来,被我扬袖扇走了。
我笑了笑,将秘术送到他的灵识中:「去吧,飞到我本体那去吧。」
我不是智河,我是她堕魔前用白宣捏的纸人儿,得了她的心血和法力开启灵智。智河在人间、在魔族、在归墟之底修炼;而我,在这里替她受夷陵的磋磨、玉衡的奚落,做她永不背叛的内应。
而在这以前,我和她分明是一个人呀。
现下只有我是个废物,而智河本体,是翻手就能捏死她们的魔君大人。
天界的夜来了,我披上衣裳,弹指间便化出一个分身来,与我同心同意,未曾开出灵智的纸人儿。
我慢条斯理地问她:「今夜我们去撕谁的魂儿呢?那个呆比玉衡的好不好?」
本体传了我一招术法,白面万象,我借她的法力,可捏出一个无妄境来。仅仅一息,就这一息之间,便能将一位上仙的魂魄撕开。
今日便是黑鹤来传我法力的日子。
我将心血和记忆附在分身上,只需两个时辰,我便能借她的纸身复活。而我现下的这副,便是催动无妄境从纸到现实的引子。
法法相扣。
娘你看,智河多厉害。
十二
我在作案现场,被玄止逮了个正着。
他坐在玉衡的案前,玉树一般,风一吹便能摇落无数仙子的芳心。他烹了一炉茶,用的人间宋朝时兴的烹茶手艺。
封壶的空当,他瞄了一眼我所在的地方:「出来吧,此处被我封了,能进不能出。」
见我没有回他,玄止皱了眉,他翻了两盏杯子在案,轻轻唤道:「逐月。」
鹤心不在我身上,但是此刻,那纸捏的地方猛然跳了起来。
智河同我说,我们若要复仇,玄止是天界最大的阻碍。所以她让我去人间应一场玄止的情劫。
我在人间便叫逐月,是在不周山修习了百年的女道士。我设计了一个十分悲惨的身世,一路斩妖除魔到了猴子山求玄止断案。
他清冷孤高,而逐月隐忍倔强,如一块儿顽石,不屈不挠。
后来智河牺牲了三百魔族到猴子山上来演了场戏,我为救玄止而死。
瑶风在话本子上写的情节,谁想到用在玄止帝君身上,便准了呢。
我叹了口气,便从窗纸上走下来,这就是没有人可以找到我的原因,万纸都是我的藏身之处。
「玉衡呢?」
「去挖心救无息长老了,无息劫数到了,若魂魄不全,怕是要应劫去了。」
「哦。」我不是很高兴,闷闷道,「挖完就是个废物了,杀着倒没有意思。」
玄止推盏,将一杯茶推到我这边来:「这些年你受苦了。」
「什么苦?我其实没什么感觉的。」哪有什么感觉,我的哭我的笑都是装的呀,每日我都要照着镜子练习好多次,来模仿这些灵智全开有心有肺的神仙。唯一真心乐的时候,便是想到她们被我骗得团团转时的蠢样子,我便会止不住想笑。
「天后一族和夷陵对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哦,那刑法之神的后代,准备怎么主持这事儿?」
五万年前,凋零落寞的鹤族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甫一出生便笑嘻嘻地受了二十八道雷劫直接飞升上仙。三百来岁的时候就摸到了成神的门槛。这便是我的母亲,神鹤白梁。一手白面万象能抵十万魔军,当世无人能及她的风姿。
哦,也许不是我的娘,只是智河的。
世世代代都要联姻的龙凤两族因此有了嫌隙,只因那时的天君,要为自己的儿子定下白梁为后。
我娘不愿意,借着由头便去人间游历了。她无心做什么天后,却被凤族牢牢盯上了。
那时的凤族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天后,将被退婚的耻辱全部归结在我娘身上。
为了让我娘死,她不惜放出混沌时期的魔物。
小时候瑶风同我说,那时的三界,真真如炼狱一般。
想到这里,玄止还是没有回答,他面色为难地盯着掌中那一盏茶,仿佛里头被下了什么灭神的毒药。
「智河,要从长计议,如今当务之急,是天宫这群无辜之人。」
无所谓,没爱过,没感觉。
我将手中的盏子放下,一本正经地和他说:「智河说神女昱是这万万年来最好的神仙,做她的后代,你不太配。」
还有一句我咽下了,不怪被智河玩得如傻子一般,活该。
我放下盏,便自口中吐了一团火出来,火球落在我的心口,心口便被点着,仅仅片刻,我这整个纸身便被烧成一团灰。
火光明灭间,我看着玄止惨白的一张脸,比我没上妆时还白。
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白鹤府,我灵智尚不曾开全,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有一位穿黑的女子。
她面容冰冷,浑身都散发着可怕的魔气,仿佛每走一步,脚下的生灵便会被她的威压毁灭。
我看着她向我伸出手来,和缓地说:「我来接你了。」
她抱着我,像母亲一般:「我的姐姐智江,我来接你了。」
十三
我是智河,白鹤族神女白梁的第二个女儿。
我的母亲、姐姐,白鹤全族,都在天后设计的一场大战中死了。混沌魔物重生,四向大荒少了一片大陆,海水倒退一丈。我的母亲带着二十万天兵及白鹤全族燃血抵挡。
后来我去到那大战之地,赤着脚走过每一寸南荒的焦土,都不曾找到我母亲的尸骨和气息。
只有姐姐的。
母亲在身死之前用白面万象捏出了一片唯一能抵挡她最后一击的地方,无妄境。
我来得太晚,姐姐的神魂被扯得七零八碎,仙身也不复存在。我用术法为她造了仙身,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说她是我捏出来的纸人,是与我同心同意的复仇纸人。
她和我说,天宫的人会来接我,她替我去。
去承受凤族的侮辱、糟践、奚落,去做一个令天界安心的废物。
她看着我,恭敬得如同我的仆人,她说:「天后怎么能背着龙族作下这样大的恶果呢,这整个天庭的仙,都是我们的仇人。」
姐姐走之前,带着归一找到了母亲存留在天地间的三息,她同我说,等母亲回来了,智河就可以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那个时候智江死了,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姐姐。
十四
今日那黑鹤带着云门大卷回来,我知道,我们的计划终于要实现了。云门大卷中第三层秘术:诛仙。
我抱着姐姐出去的时候,那个传说中的玄止帝君带了人拦在界石前。
姐姐的灵识还有些混沌,她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人,转而缩进我的怀中,她同我说:「娘,他们都是坏人。」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群人末处有一条龙,仿佛刚受了什么伤,还非要赶过来看这群仙来抓我的姐姐。我了然地扯出一抹冷笑:「你是玉衡吗?」
「吾正是玉……」
我并没有抬手,也不屑捏诀,黑鹤从我肩上飞起来长鸣一声,嗖的一下从玉衡的眉心穿过。转瞬之间,他便僵在原地,神魂俱灭。
玄止也在这一瞬攻了过来,他起手便是十分的流光印,术法一道又一道冲我打来。黑夜生光,我将姐姐背在背上,抬起一指朝虚空点了一下。
流光印在触我指尖的一瞬消散,如同从未来过。
我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你若未学会借神力,便别费劲了。」
说完,我再不去看他们,只背着姐姐慢慢地走下这天宫。许是我那一指威慑太重,其他仙竟无一人敢再拦我。
流光印的法华在我体内炸开,我一边儿吐血一边想,这些仙着实废物。
魔界以强者为尊,当初我从归墟修炼完,带着一把斩魔刀闯进了魔界。凭着白面万象和我千年来日夜不息的修炼,我斗尽了最后一丝法力,将上一任魔尊斩于刀下。
他们的心眼儿比神仙少得多,我和他们说我会带他们杀到天宫去,让他们以后都不被天宫威逼驱使。这群魔高兴得手舞足蹈,若不是忌惮我的冷血,怕要连我一起举上天。
魔族的少年将军息觉亲自为我包扎伤口,他说他认强者为主,望拥我为至尊。
我抱着姐姐回去的时候,魔族的几位长老都办完事儿回来了。我叫他们带上我的黑鹤撤到了人界的九千供奉之地。
等我姐姐还有一个时辰,等我姐姐灵智全开的时候,我便给她在人间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令那些备受敬仰供的神仙们,功德尽失,法力散尽。
多畅快。
十五
可惜了。
姐姐醒来的时候,我的黑鹤尽数失了连结。
息觉说天宫有人借了神力引天刀砍断了我的咒术。
「是玄止,他也修了白面万象。」姐姐从床上坐起来,笑眯眯地同我说,「无碍,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好了。」
姐姐在人间的时候,曾与玄止做过道侣,她说她借互修的时候将魔气打入了玄止体内。后来他生心魔,却只觉得是情劫未过,自己定力不足。
所以这次借天刀,伤我一百他自损三千。
我拉起姐姐的手:「当龙凤两族知道他们的守护神也堕了魔之后,该多难过呀。」
「放心,我会将他拉下神坛的。」
姐姐第二日便走了,天界的战神带着二十万兵马打到魔门。
我幻化十万黑鹤去迎战,打了三个回合便叫他们落败退回魔族。息觉拿着早就预备好的降帖出去,甚至还拱手将神器归一送了,另有无数珍宝法器,百位魔族美姬。
这样的舔狗行径令天界十分开心,听说第一件事儿并不是医治受伤的仙人,而是预备办一场宴席来庆贺天宫大胜。
宴席定在天界的三日后,我说挺好,那我们便在那个时候攻破天界界门吧。
到了人间的第二年,姐姐还是没有回来,她托黑鹤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她说她想起来,自己在人界和玄止是有子嗣的。
她还说,这娃娃没有起名字,让我来起,让我不要嫌弃她这个分身给本体添了麻烦。
我问黑鹤,我的姐姐在哪?
他说姐姐带玄止去了无妄境。
我到无妄境时,姐姐已经不见了,玄止眉心散着黑气,神色恍惚。我伸手探过去,魂魄已经不齐整了。
「智河呢?」我的姐姐呢?
玄止听见这名字眼微微动了动,又暗下去。
他的手中摆弄着一只白色的纸鹤,小小一只,毫无生息。
我站在原处,有风猎猎刮过,仿佛是姐姐在说:「智河,玄止再不能拦你了。」
我看着地上碎成两截的回渊。傻姐姐,值得吗?
我弯下腰,将玄止手上的纸鹤拿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六
天宫大宴之时,被归一救起的仙人门忽然堕了魔。
战神带着天兵围堵不成,天君下了杀令。
珍馐美酒,仙家美食,被魔气与血气沾染。胆子小的仙娥吓得四处乱飞,被冲出界门的魔族一刀斩了。
下界向往的神仙之境,霎时间变成九幽地狱。
天君和天后实在躲不掉,便拿出千把年都没用过的法器攻过来。我笑一笑祭出白面万象来,化的正是九幽地狱第十八层。
叫你们也尝一尝我这些年得所处之境呀。
我站在高出,看着仙与魔战成一团,众生万灵此时都平等了。没什么龙族凤族,妖魔下界的区分。
多好。
我翻手,从灵识中唤出云门大卷来。
我家术法精妙,这第三层实则不怎么用炼,舍这一身术法和命就行。
十七
那一日万物寂静,三界萧条,人界整个大荒的白鹤呦呦齐名,如泣如诉。
智河用了云门大卷的第三层,诛仙。
天界的神仙瞬间便失了所有法力,如人族无异。
魔族少年息觉带头放下了兵刃,这是智河给他们的死令,仙界无法术的那一刻,他们也不再杀戮。
那位面容冰冷,始终一身黑衣的少女自高空陨落,化成一片飞灰。
少年抬起手,只接住一只纸鹤,他垂下眸,眼中有片刻的晶莹。末了嗤出一声来:「你都不是最强了,怎么还要指使我?」
他说完又沉默地转身。
十八
那样的天宫宴会,瑶风女君是不能去的,故而她这日都躲在司命殿写命书,偶尔想到精彩之处,还会咯咯笑个不停。
魔族攻到天界时,她只赶上了个尾巴,刚出司命府要看热闹,就没了法力。
她想起了那个傻乎乎的智河,玩了命往白鹤府跑。
却在路上撞到了一个魔族少年。
少年冷得很,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她半晌:「你可是瑶风?」
瑶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点头,手中就被塞了个东西。
是一只白色的小纸鹤,捏得极好,瑶风甚至能从那张白纸上看到这鹤傻呆呆又妖里妖气的样子。
少年与她说,这纸鹤叫智江,若世上有一人能记得智江,她觉得就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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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4: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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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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