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媒婆的三堂婶让我当托去相亲,结果半夜相到了很古怪、带着焦肉味的一家三口。
我被吓得跑了,车上却出现了一只用红布包着的金镯子,和用白纸写着的生辰八字。
而我身上开始发痒,皮屑像纸屑一样哗哗地掉。
1
五一我休年假,提前回了老家。
当媒婆的三堂婶硬是拉着我去婚托。
我不肯,她就把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来说去。
搞得我妈下不了台,只得说让我帮着衬下场子。
哪知道光白天就相了四家。
晚上十点多还有一家在烧烤街吃宵夜的。
约的是十点,可那一家人一直没来。
三堂婶一边跟那些卖烧烤的吹牛,一边打电话催。
我都在车里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风呼呼地刮了一下,紧跟着车载音响「嗞」的一声,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一扭头,就见三个人站在车外,昏暗的灯光下,染着水雾的车窗,映着那几个人都有点模模糊糊的,好像散着毛边。
我摁下车窗,想叫三堂婶回去了。
可一开窗,就见一家三口,穿着那种中式对襟的衣服,正咧嘴对我笑:「是杜墨香吧?」
他们三个同时开口,笑时嘴角的弧度,眼睛眯着的样子,连声音高低都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路灯太老旧,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点惨白。
我感觉心里发毛,不敢应声,摁着车窗想升上来。
那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猛地伸手摁在车窗上,咧嘴朝我嘿嘿地笑:「你就是杜墨香吧?」
他扑过来的时候,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墨水的味道,又有点像新蔑的竹片,以及烤焦的肉味……
「不是!」我连忙摇头,用力摁着升降键,想将车窗玻璃升起来。
可也是怪事,他手摁着,那车窗玻璃好像被卡住了,在车门里面发出咔嗞咔嗞的摩擦声,很刺耳。
这人太过古怪,我连车窗都不放了,发动车子,准备走。
「哎呦!杜染!」三堂婶连忙跑过来,挡着车子,瞥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古怪的一家三口:「你们是来相亲的吧?怎么现在才来?」
三堂婶刚抱怨了一半,就瞥见一家三口,当妈的手腕上拇指粗的金镯子,当爸脖子上的大金链子。
立马就转口:「见到我家杜染了吧?大学生,在城里有工作,工资可高了,长得也好……」
这些话,我听了一天,都麻木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三堂婶说话的时候,那一家三口都笑眯眯地看着我,根本不看三堂婶。
那种同样角度的笑,以及眯眼,映着灯光发白的脸色,以及在这夹着烟火味中,古怪的味道,让我心里很不安。
眼看三堂婶还扯着人家点烧烤,那一家三口双膝紧闭,手放在膝盖,背对着马路坐着,显得有些拘谨,又有些古怪。
「杜染,下来点串,快!」三堂婶朝我走过来。
我正要摇头,告诉她先走了。
那个相亲男却长腿一迈,走了过来。
他抬腿的时候,姿势很怪,就好像腾地一下子,整个人就起来。
不像正常的,先挺直腰,再耸肩和腿发力,然后才是脚掌发力。
眼看着他带着怪笑朝我走来,我连忙朝三堂婶喊了一句:「我妈叫我回家了,先走了!」
顾不上三堂婶了,她反正在这一片都很熟。
也是怪事,车子一直开到家里,车内还有那种烤焦的肉味。
我想着可能是烧烤街窜的,也没太在意。
和等我的爸妈打了个招呼,洗了个澡就准备睡了。
等我洗澡出来,我妈却突然拿着一个红布包朝我道:「不是让你去站一下,别收东西吗?你怎么还收了人家的金镯子啊?」
那红布上面托着的,赫然就是宵夜时,那一家三口中间当妈的手腕上那个。
镯子下面,还衬着一张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白纸。
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定亲时送的。
我妈说是车没锁,我爸让她拿钥匙去锁车,她一打开包,就看到了这个。
我也吓了一跳,再三跟我妈表示,绝对没收,不知道哪来的。
「有名字,明天让你三堂婶送回去。」我妈也咬了咬牙,让我先睡。
那一晚我总闻到那种焦肉的味道。
而且身上发痒,很痒的那种,总是不由自主地抓。
一整晚,浑浑噩噩地没睡好,等起来的时候,我还习惯性地抓痒。
可这一抓,却发现皮屑,就跟雪花一样往下掉,还越抓越多。
我只得又洗了个澡,涂了身体乳。
等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打电话将三堂婶叫来了。
她一进来,就拍着桌子破口大骂:「昨晚相的那一家,真不是人。」
脑中立马闪过那一家三口古怪的样子,我心咯噔了一下。
「说好介绍一个相看,收两百的,大家都给。他家说微信没钱,给了我五百现金,说很中意杜染,这两天就把事办下来。」三堂婶说得口水四溅,跟着猛地一拍桌子:「我还想他家一看就知道有钱,这是给杜染说了个好人家。结果一早起来,那五百块钱成了五张冥币!我三堂婶做媒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这么不是人的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耸肩扭腰,双手在身上乱抓。
我听着,顿时感觉问题大了!
她说只让我去站一站的啊?怎么还收联系费?
还一个两百?
昨天白天就看四家,那她收了八百?
我妈听到冥币,也吓了一跳,连忙将那红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三堂婶:「你赶紧给我还回去!这次也帮了你,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也就别来了!」
「谁给的啊?」三堂婶被那金镯子晃了眼,笑嘻嘻地接过,掂了掂,就往自己手上套:「这得五六十克了吧?真重!见个面就给这么大的金镯子,说明很中意杜染啊,嫁过去,不会吃亏!」
我妈被她这样子给气着了,直接将那下面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白纸往她面前一拍:「自己看。」
「李鸿忠?」三堂婶还不明所以,拿着白纸眯眼看着,「谁家做红事,用白纸写生辰八字啊?又不是结阴亲……」
她这话一出,「咚」的一声,直接腿一软,坐在凳子下面。
连起身都顾不上,用力撸着刚套上去的金镯子,要扯下来。
可也是怪事,刚才轻轻一套就进去的金镯子,这回怎么撸都撸不下来了。
三堂婶立马拍着腿大骂:「天杀的,怎么办啊!」
「怎么回事?」我联想到这些怪事,也隐约感觉不对。
三堂婶立马一个咕噜起身,一把扯着我的手,用力将那金镯子往我手上撸:「杜染啊,你一定要救救三堂婶啊。」
她手抖得厉害,掌心一片冰冷。
就这样,还紧拉着我不放,想把金镯子撸过来。
可那金镯子就好像长她手上了,怎么撸都撸不下来。
「说!」我一把抽出手,朝她沉声道,「你不说,怎么救?」
三堂婶身体又是一软,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不过她当了好多年的媒婆,倒也口齿清晰。
那李鸿忠是隔壁镇上一个三十好几的光棍,家里是在镇上卖香烛元宝这些的。
一家三口,就守着那个店子,住也住上面的隔层。
小店子,挣不上什么钱,还让人平白感觉晦气。
李鸿忠自己也老实巴交的,不会说话,一直没娶上媳妇。
他爸妈为了这事,到处托人相看,三堂婶也是知道的。
就在去年,店里起火一家三口都烧死在那店里,尸体都烧焦了。
还是一个扎纸人的同行,见他们一家三口可怜,就用纸给他们补了身体。
「这一家三个死鬼,据说隔壁做媒的,好几个都撞见了。我哪知道,他们还跑我们这边来了啊!」三堂婶拍着腿,一个劲地哭。
用力扯着镯子,想扯下来。
可实在太紧了,一撸,金镯子边刮着她的皮,居然生生刮下了一层薄如纸的皮屑。
三堂婶吓得连镯子都不敢摸了,不停地大叫。
我吓得也连忙撸起袖子看了一眼,不用抓,就轻轻搓一下。
整条胳膊就起了像是纸搓出的毛边……
就好像,我和三堂婶都变成纸人了?
2
出了纸鬼定亲的怪事,我被三堂婶哭得心烦。
朝她吼了一句:「你天天做媒,问下碰到这事情怎么办啊?再哭天就黑了,你戴着定亲的镯子,说不定晚上就来找你了。」
三堂婶立马「呸呸」了几声,连忙翻身起来,说打电话问下隔壁镇上的人,撞见这娶亲的三个纸鬼怎么办的。
我妈也气得够呛,连忙打电话把我爸叫了回来。
他气得对三堂婶破口大骂:「你做媒收那些烂心烂肺的钱就算了!连鬼的钱,你都要赚,还搭上我女儿,要嫁,你嫁鬼去!」
三堂婶也知道害怕了,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劝着我爸,这个时候再骂也没用,如果不是他们脱不开情面,硬让我帮着相亲衬场子,也不会有这个事。
就问三堂婶怎么办,好好解决。
她倒是人脉广,说隔壁镇上有个地藏菩萨庙,挺灵的。
那些被纸鬼一家三口找上做阴媒的媒婆,都是去那里烧香请了平安符,才没事的。
我们立马开车过去。
那地藏菩萨庙就在镇街上,旁边都是商铺,一座庙夹在中间,显得有点怪。
但据说一直挺灵,而且这庙是人家私产,所以一直都在,连政府规划都没有拆。
车到庙门口,三堂婶就急吼吼地拉着我爸妈下车,我找地方停车。
再回来的时候,就见庙门口趴着一只白色的狗。
街上人来人往的,它趴在庙前的趴边,还蔫了吧唧地将半边耳朵贴在地上,闭着眼睛睡觉。
人行道上,还有骑电动车的。
我生怕辗到它长长的尾巴,过去拍了拍它,示意它到一边去。
结果它动都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不过眼神还是挺温驯的。
而且那眼睛,特漂亮。
我将它那耷拉着的长尾巴往身边收了收:「乖不要趴在这里,辗着尾巴就不好了。」
它这尾巴不像狗尾巴,像倒像是狮子尾巴,就尖端有点毛。
我拎了一下尾巴,它居然往我脚下靠了靠,将耳朵贴到我脚边。
这是亲近?
我笑了笑,干脆抱起它,往庙里去,免得被辗到。
就在我抱着那只白狗进庙门的时候,庙里正听着三堂婶说事的老法师连忙站了起来。
眼神跳动地看着我怀里的白狗:「施主从哪里将……将……它抱来的?」
「是你们庙里的狗吗?它趴在门口的路上,我怕被车辗了,就给抱进来了。真的很乖!」我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
结果我每揉一下,那老法师头就跟着晃一下,满脸地难以置信和不可言说。
最后,老法师看了看那只白狗,连忙伸手接了过去,直接就往大殿后面去了。
三堂婶急急地想跟进去,却被大殿的小沙弥给拦住了。
「你说你!一只狗,你管它做什么。你自己都要被纸鬼给娶走了,你还在乎一条狗!」三堂婶气得又用力撸了那金镯子两把泄愤,刮下更多像纸一样的皮屑。
朝我恨恨地道:「我也是跟着你倒了这大霉了!」
我瞥了她一眼,好笑道:「你都不认识人家,就给人家做媒,还收人家的钱。看到金镯子就往手上套,这会儿就来怪我。」
我爸对着她呸了一声,又要骂,但想到是佛门清净之地,强忍了下去。
我拉着我妈,在地藏菩萨前上了香。
反正没做亏心,不怕鬼敲门。
三堂婶气得不行,见我上了炷香,连忙掏出一百块香油钱塞了进去,又连上了三炷香,说自己上得香多,地藏菩萨一定要先保佑她。
没一会,那老法师出来了,说这事他已经知道,不过是收了金镯子,我们还没应话,不算定亲,应该不会太过纠缠。
画了两道符,我和三堂婶各一张。
说只要带着这符纸,那一家三口就知道这事他们接手了,不会再找我们麻烦。
明天一早,他们放弃后,三堂婶手腕上的金镯子就会被他们收走的。
又化了符水给我们,让我们用来泡澡,洗掉阴气,身上的纸屑就会掉。
三堂婶接符的时候,眼中有点发虚:「那如果应了他们的亲事呢?」
老法师立马正色:「阴人娶亲,婚盟一成,十殿阎罗来了也无用。」
「你不会应话了吧?」我爸立马发怒。
三堂婶连忙摇头:「就是问问!问问!」
跟着晃着手腕上的镯子:「应话也是我应啊,镯子在我手上呢!」
我爸再三跟我确认,有没有和人家说话,答应人家什么。
我连忙摇头,昨晚他们一家三口出现就挺怪的,我吓得够呛。
见我没事,我爸又瞪了三堂婶一眼,恭敬地给了香油钱,带着我要走。
我又留了两百块,给那只白狗买狗粮,让老法师买个狗窝放庙门口,免得夏天来了趴地上烫。
那老法师听着,挤眉弄眼的,好像在忍着什么。
就在我要走的时候,他似乎偏头听了什么。
突然叫住了我,几步上来道:「我看施主印堂发黑,这次怕是还有凶险。纸鬼娶亲,得阳气旺的人相镇。正好贫僧庙里有一人合适,就让他为施主镇几天阴邪。」
随着他话音一落,那大殿帘子后面,就出来一个着白色僧衣,一脸圣洁的小和尚。
我爸看着啧了一声,朝老法师道:「你这小徒弟陪我女儿?你也不怕我女儿对人家下手,到时你徒弟都没了!」
我妈踢了他一脚:「怎么说话的。」
按小和尚只是双手合十,朝我笑了笑。
还别说,真的是一脸圣洁,让人心里作痒。
怪不得,我爸怕我对人家下手。
回去的车上,三堂婶又一个劲地问人家小和尚,长这么好,怎么出家了,如何如何的。
凭他这长相,不要等头发长出来,就换身衣服,她带出去相亲,都能收女方家的钱。
那小和尚涵养极高,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听没听。
「你这头上没戒疤啊,没出家吧?」三堂婶还伸手到前面副驾驶来摸人家的头顶。
这就太过了!
「三堂婶!」我吼了一声。
三堂婶这才讪讪地收了手,扭头看着窗外嘀咕着,然后又说这小和尚到我家镇鬼,她今晚也要睡我家。
「你还要等那一家三口纸鬼拿回金镯子呢,这小师父在,他们怕是不肯来。你想一直戴着这金镯子?」我直接将车开到她家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鬼的东西,哪是这么好要的。
三堂婶接连被我怼,将车门甩得重重地下了车。
我朝那小师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意问了两句。
却也只知道,他法号叫沉听。
其他的,他一概闭口不言。
到家后,他就直接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直接就躺着了。
那样子……
那张脸……
咂!
真的很想让人……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出家人!出家人!
他也不吃饭,就吃了点水果,安安静静地躺着。
到了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
我爸再三交代我,不要关门,不要对人家动手动脚。
那泡澡的符水,带着一股子檀香的味道,挺安神的。
加上沉听躺得那叫一个安然啊,莫名地让人安心。
本以为有外人在,会睡不着的我,没一会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就听到「滋滋」的声音。
跟着窗户风呼呼地刮着,那股子烤焦肉和竹子的香味又传来。
「杜墨香……杜墨香……」有谁一直在叫。
我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昨晚那一家三口也是问这个名字。
可就在我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原本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片焦黑。
就像被什么熏着,一点点变黑,然后一张人脸慢慢地渗出来。
带着焦肉味的黑色黏液,从那张人脸滴落。
我想动,却发现手脚发僵,怎么也动不了。
张嘴想叫,喉咙好像卡着浓痰,舌头也发直发僵。
眼看着那焦黑的黏液就要滴到我脸上了,突然一只手带着微微的檀香味,从我额头往眼下轻轻一抚。
我只感觉檀香拂面,跟着猛地喘过气来。
一个挺身就坐起来,脸直接撞到那只手上。
「小心。」沉听一只手扶住我。
「刚才……」我避开他的手,抬眼朝天花板看去,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我以为是梦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
沉听扶了我一把,走向了窗边。
我忙跟了过去,就见窗外楼下,那一家三口站在门口,和昨晚那样,朝着我咧嘴笑。
「你看到了吧!」我一把揪住沉听,指着下面:「他们怎么又来了!」
沉听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别着急。
就在这时,那一家三口身后,突然跑出了一队穿红衣、扎红花的纸人。
一个个端着托盘,步伐僵硬地往我家走。
那些托盘都是白纸扎的,可每个上面都贴了红花白喜,显得无比诡异。
没一会,就在我家屋檐下面摆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我再不懂这些,看这阵仗也知道事情还没解决。
连忙扯着沉听:「你不赶走他们吗?」
「不急。」沉听皱了皱眉,再次拍了拍我的手,「阴婚也是有流程的,这才是下聘。」
「这还不急?」我向来自认为佛系。
果然还是不如出家人佛啊!
等一队纸人放下东西,那一家三口还朝着我双手合十,这才带着纸人走了。
等他们一走,我双腿一软,差点栽坐在地上,幸好沉听一把拉住了我。
他还朝我道:「要不要去看看,下聘的是什么?」
不愧是出家人,淡定!
我努力揉了两把自己的腿,跟着他下去开门。
就见屋檐下面摆了一溜,十二个托盘,里面都是些纸糊的东西,当先的那个放了个白色的帖子。
沉听很淡定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就是一封婚书。
可怪的是,男方写的是「李鸿忠」,女方写的却是「杜墨香」。
「这生辰八字是不是你的?」沉听将婚书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就好!」沉听松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一收,就将婚书给收了。
「我不知道。」我忙跟他开口,轻声道,「我们哪知道这个啊。」
生辰八字上面,写的是天干地支,我只记得自己出生年月,八字对我而言,完全是天书。
沉听扭头,有点无奈地看着我,只得让我报了农历生日,当场给我算。
时辰我是记不住的,只报了日子,他就将婚书捏紧,朝我轻声道:「是你的。」
「可名字不是我啊!」我看着屋檐下面这一溜的白喜托盘,有点头大。
「等明天一早,你那三堂婶来了,就知道了。」沉听皱了皱眉,收了婚书,「睡吧。」
「啊?」我不由地皱了皱眉,他也太佛了。
不过也是怪事,回房后,我侧躺着,看着沙发上的沉听,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天一亮,我爸看到屋檐下摆着的那一溜托盘,吓得大叫,又嚷着直接冲到我房里。
一把将沙发上的沉听给扯了起来:「小师父啊,昨晚那东西来下聘了!你得救救我女儿啊,实在不行,就你娶了她吧!也比嫁鬼好啊!」
沉听只是脸色发红,正要说什么。
就听到下面传来三堂婶代表性的媒婆笑,而且一声接一声,假得不能再假了。
沉听猛地脸色一沉,直接一个纵身就到了窗口。
我听着也感觉不对,连忙趴在窗口一看。
就见三堂婶穿着一身纸糊的红衣,脸上也画得跟昨晚下聘的纸人一样,两坨红。
头发不知道用什么盘着,扎了两朵大红花,手里捏着一张白纸,一挥一甩地,咧着嘴,一个劲地假笑。
那挥动着的手上,金镯子在她手腕上闪着金光。
可她胳膊上的皮肤,却变得黯淡无光,像极了纸。
3
过了一晚,那纸鬼一家三口并没有放弃,还下聘,更让三堂婶变成了纸媒婆。
原本没太当回事的我和我爸,也吓得够呛。
沉听直接下楼,对着甩着纸帕子的三堂婶,沉喝一声佛号。
三堂婶就好像被醍醐灌顶,瞬间清醒,跟着身体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她倒下的时候,身上「咯咯」作响,就好像折纸一样。
三堂婶看着自己一身纸衣,纸花,也吓得够呛了。
连忙扒拉着沉听的腿:「小师父救我!救我!」
「杜墨香是谁?」沉听只是拿出那纸婚书,递到三堂婶面前:「他们一家三口,怎么会有杜染的生辰八字!」
三堂婶看着那婚书,双眼溜溜转着乱说。
我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忙上前,一把扯住她戴着金镯子的手,用指甲一抠。
那镯子下面的皮,就跟撕瓦楞纸一样,「哗」地一下被撕下一层。
虽说没出血,可三堂婶还是痛得「啊」地一声大叫。
「再不说实话,你一身就变成这样了!」我死死地摁着她,又抠了一大块撕了起来。
三堂婶看着自己的皮,变成纸一样被撕了,只得说了实话。
她们这些做媒的,建了一个群,都有联系,相当于资源共享。
哪个村有个适婚的女孩子,哪个村有个着急结婚的男孩子,然后整合资源。
现在女孩子少,所以谁手里有女孩子,就会按着媒婆手里的男性,一家家的相,也证明手上有资源。
男方光是看一下,就得给联系费两百。
如果满意,想再多了解再看,就得茶水费和车费五百。
现在农村做个媒,明着说一万起,如果难说点的,男方会主动加价,做个媒,两三万的不在少数。
一旦成了,这些牵线的媒婆就内部分钱。
现在女孩子少,骗婚的也多,价钱又高,男方也不是全傻,很多谢媒钱都只先给一半,另一半等生了孩子再给。
所以这些媒婆,有的就把主意打在挣联系费和茶水费上。
就是从外面请个女孩子,然后掐个身份,说是谁家的表亲。
或是像三堂婶一样硬拉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当婚托。
相上个几天,看上十几家,收个几千的联系费,又能表示自己手里有资源,才能在媒婆圈里有话语权。
李鸿忠三十多了,从二十几就开始相,相了近十年,都没成过一个。
他父母也挺急的,为了能让儿子结个婚,主动将联系费从两百加到五百,车费加到一千。
这些媒婆一有女孩子,就往他家带,成不成的,先挣五百联系费。
可他家做香烛生意的,有的女孩子看都不愿意看。
后来不知道又是哪个出了个主意,给电话号,微信号,让李鸿忠先和女孩子聊着,等有了感情什么的,再见面,说成的几率大一些。
当然这一个号也不是白给的,两百。
相亲的妹子,都能是请的;这微信号什么的,自然也有造假的。
这杜墨香,就是这么一个人假号养出来的人。
李鸿忠家,原本在镇上是有套房子的,可这些做媒的说了,现在的女孩子看不上镇上的房子,至少得是市里的。
他家就把镇上的房子卖了,在市里买了一套,还没装修,所以一家三口才睡在店铺的隔层。
起火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年相亲给这些媒婆联系费什么的,又刚买了房,家里省得不能再省了,冬天烤火也舍不得用电,就烤炭火。
一家三口先是一氧化碳中毒晕了过去,接着那没燃完的炭火烘着店里的香烛纸钱什么的燃了。
可他们一家三口死后,还只惦记着给李鸿忠娶老婆。
这杜墨香,就是这些人里面和李鸿忠最聊得来的。
李鸿忠一直想着,等市里的房子装修好,就和杜墨香结婚的。
三堂婶说着,还抱着沉听的腿不撒手,让沉听一定救她。
她就是个做媒的,哪知道被这一家三个死鬼找上了。
我听着却感觉不对,蹲下来看着三堂婶:「那你怎么知道,李鸿忠和杜墨香聊得最好?」
而且那晚李鸿忠来的时候,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杜墨香。
三堂婶直勾勾地盯着我,硬撑道:「我听同行说的啊……我……啊!」
我一把将她手腕上撕下来的纸皮,丢在地上。
感觉有点恶心,趁着她因痛松手,一把扯过沉听:「别理她!让她去死!」
媒人的嘴,骗人的鬼!
三堂婶现在,是连鬼都骗!
沉听只是一脸悲悯地看着三堂婶,跟着我进屋了。
「杜染!」三堂婶还不服气,一个轱辘爬起来,「我给的可是你的生辰八字,我出事,你也跑不掉!」
「我又没做亏心事,我看他拿我怎么着!」我当着她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爸妈这会也知道事情大了,没有阻止我,只是有点愁那些纸托盘里的「聘礼」怎么办。
三堂婶还在我家门口哭天抢地,骂我见死不救。
她惯会演戏,说哭就哭,眼泪哗哗地就来了。
没一会家门口就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但她那样子太怪了。
而且她一哭,眼泪不是往下淌的,而是慢慢地渗到了体内。
慢慢地,她也感觉不对了,叫了几句。
沉听依旧很佛,很淡定地躺在沙发上,没理她。
三堂婶就骂骂咧咧的,说沉听一个出家人,也见死不救,不怕佛祖怪罪,如何如何的。
等她一走,我这才感觉心烦意乱。
坐在床边,朝沉听问道:「这事怎么办?」
沉听却依旧淡定地躺着,朝我笑得跟圣僧一样:「时机未到。」
我被他这笑给闪到了。
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小说里面的妖精,都喜欢勾引佛门高僧了。
谁不想看看这禁欲圣僧,染上情欲是什么样啊。
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有股子不好的想法起来。
我慢慢低下头,凑到他面前。
沉听眼睛眨了眨,侧着的脸,微微发僵。
我在离他脸一指的距离,轻声道:「你想我嫁给那个李鸿忠吗?」
沉听原本眨眼着的眼睛,一点点地往前转,连看都不敢看我。
可一转眼,就是我半侧着的上半身,他目光落到的地方,越发不可描述。
他只得又将眼睛往上翻,悠悠地道:「我来,就是阻止这事的。」
「哦。」我看着他耳朵一点点变红,伸手在他耳垂上揉了一下:「是因为不想我嫁,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耳垂厚实,软软的,捏着很好玩。
眼看着他那张脸越发地红了,我心头从原本作弄的心思,一点点地变了味。
头不由地凑了上去,几乎都能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跟着唇上一暖……
我瞬间清醒过来,直接跳了起来。
转到窗边,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两句「无耻」。
这才扭头朝沉听正色道:「我会不会像三堂婶一样?」
「不会。」沉听闭着眼,声音有点发涩,「有我在,他们近不得你身。最多就是按结阴亲的步骤一道道地来,三书六礼,纳采问名。你生辰八字是对的,但名不对。纳采给的镯子,在你三堂婶手上,所以你不会有事。」
听说不会有事,我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看着沉听闭着眼,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由得抿了抿唇,难道刚才没亲到,是我的错觉?
哎!
长成他这样。
有些事,也不能全怪那些妖精吧!
我都想变成妖精……
正想着,楼下就传来三堂叔,也就三堂婶老公的声音,还带着村长和几个本族的老人家,直接就找我爸。
我知道肯定是来给三堂婶说情的。
扫了一眼沉听,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会有事,我就真的感觉不会有事。
干脆就任由他躺着,下楼去听了。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就炸毛了。
三堂婶他们收联系费,给假微信号什么的就算了。
为了生意能继续做下去,她们还拿着微信号假装成未婚的女孩子和别人聊。
她们这种,牵个线,见个面都要收钱的,肯定不是白聊。
一聊就是各种理由要钱,今天看上了件多少钱的衣服了啊,明天要喝奶茶了啊,后天要买鞋子啊,更不用说每个月各种各样的节,都是要红包的。
杜墨香这个号,就是三堂婶在聊的。
她们媒婆群里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怕当镇的聊,泄了底,被看出来,所以假号都是给外镇的聊。
据三堂叔交底,光是「杜墨香」这一个号,三堂婶就收了李鸿忠两万多。
她们做媒的时候,都会刻意交代男方,对女孩子要大方,暗示人家时不时发个红包什么的,所以骗起来很顺手。
李鸿忠是真的着急结婚,出手就特别大方,三堂婶为了能拿到钱,就时不时暗示自己会回来看他,表示会和他结婚。
媒人骗起人来,真的是厉害。
李鸿忠死后,找那些媒婆,其实就是问杜墨香。
结果好死不死的,三堂婶那晚带着我相亲,正好撞上了。
他们以为我是杜墨香,三堂婶也是被他们的金镯子、大金链子和大方给闪瞎了眼,一时没认出来。
就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他们,想着先骗个五百到手。
现在三堂婶身上的皮,都变成纸了,一碰就掉,还沾不得水。
她刚才拉不下脸,所以让她老公来求我爸,看能不能让我先和李鸿忠结个阴婚,先救她一命。
三堂叔说完,还恬不知耻地朝我爸递烟:「就是结个阴婚吗,杜染也不会少块肉,多个老公,人家护着她,说不定还更好呢。」
4
我们全家都被三堂叔的话给惊到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我妈直接拿着扫把,将三堂叔给赶了出去,连想劝架的村长,都挨了两扫把。
我爸气得不行,怕三堂叔三堂婶又搞什么幺蛾子,让我回房,寸步不离地跟着沉听。
他就不信,鬼还真的来家里娶亲,把一个活人带走了。
他们实在气得狠了,我劝了两句,都被吼着回房了。
到楼上时,沉听依旧闭着眼,却轻声道:「你三堂婶做事太损,因果已定。今晚不得太平,你先睡一会吧。」
我听着哪还睡得着啊,立马翻身趴在床边,问沉听,今晚会如何。
「睡吧。」他一伸手,捂住我眼睛。
他手温软,带着淡淡的檀香,很舒服。
我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就用低淳的嗓音念着梵文的经咒。
他是真正的人形低音炮,经咒又自带安神效果。
我不过是眨了眨眼,感觉睫毛划过他掌心,有着微微的痒。
还没等我想明白,为什么沉听在,我连这么诡异的事情都不怕,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沉听依旧安然地侧躺在沙发上,听到我醒了,睁眼朝我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整张如玉的脸,瞬间熠熠生辉。
突然有点明白,什么叫「蓬荜生辉」了。
看着这张脸,我有些失神。
还是我妈推开门,大叫着让我下楼吃饭,我才清醒过来。
她扭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沉听,脸上露出老母亲的微笑,关上门就又走了。
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晚饭是沉听特意安排的,吃的是糯米饭和煮过的鸡蛋。
说是糯米驱阴安神。
那鸡蛋有股子怪味,说不出来,好像带着尿骚味。
但我一整天都在睡,没吃东西,加上我爸妈太过热情,恨不得直接塞我嘴里。
而沉听一直在安静地剥鸡蛋,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健康的肉粉色,捏着鸡蛋,让人有点转不过眼。
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古代暴君,喜欢让美女喂吃的了。
换成沉听这样的,我也乐意啊。
等我吃完饭,沉听就让我爸妈将昨晚李鸿忠一家三口送来的托盘端出去。
不要放在屋檐下,而是放在院门口和路边。
然后让我拎着一只刚割了脖子的公鸡,绕着屋子滴一圈血,边滴还得边念他教的经文。
那是梵文,短短的三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反正照做,就行了。
等搞好这些,沉听让我准备了一堆香烛纸钱,坐在院门口烧。
交待我,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有他在,都不要慌。
只要不停地点香,烧纸,不要开口讲话就行了。
三堂婶用「杜墨香」的名义,收了人家的钱,交了我的八字,现在他们认定了我就是「杜墨香」。
那三媒六礼,前面的纳采,问名已经走完了。
昨天送了聘礼,那就算是纳吉和纳征了。
今晚肯定就会来请期。
我不想嫁,自然就得「退婚」。
这都走了四礼了,再想退,别说放在古代,放现在,两家也都是要成仇。
所以我无论如何,今晚退亲都得让李鸿忠一家满意。
如若是人,只要三媒去将聘礼还回去,说些好话。
可李鸿忠一家子都是死了,我就得给足香火,让他们满意。
这是最好的结果,最怕就是三堂婶这些媒婆不肯退。
因为她们许诺给李鸿忠找个老婆的,只要李鸿忠不结婚,他们一家三口的鬼魂就会一直找三堂婶她们这些媒婆。
我本来想问一下三堂婶怎么样的,结果就被沉听带着,到院门口点起了香。
等点起香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沉听依旧安然地盘腿坐在我身后的蒲团上,示意我对着院门口烧纸钱就行了,凡事有他在。
遇事无论是人是鬼,至少坦然面对,摆明态度。
本来我给三堂婶当婚托就是错的。
如果不面对,还想恃强凌弱,瞒天过海,就有损阴德,更麻烦了。
所以我老老实实地,供香烧纸,念经文。
只要今晚我不开腔应声,一直烧到天亮,这退亲算成了,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果然我烧香没多久,就听到阴风阵阵,跟着一阵锁啦声传来。
烧着的纸钱,呼呼地燃了起来,烟雾缭绕之中,一个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红花的,身形有点熟悉的人,嘴角咧得笑眯眯地率先走了出来。
她走几步,就咯咯地笑几步,是那种媒婆职业性的咯咯夸张笑。
越走近,那笑就勾得越大,只是衬着那红色的衣服,还有画得青白的脸,显得诡异阴森。
我一边烧着纸,一边往那边瞥,心头开始发慌。
往火盆里递纸的时候,不小心被火燎到了手指,痛得我低咝了一声。
但想着沉听的交代,也不敢收手。
「别看。」沉听在我后颈抚了一下,伸手好像在画什么。
温润的指尖,划过后颈皮肤,让人心头作痒,忙拿着纸往火盆里丢,让自己别因为沉听分了神。
正烧着,就听到旁边「呵呵」的声音,像是大笑,又像是有什么空洞地吸着。
「大喜大喜啊。」那媒婆已经到了火盆边,对着纸盆吸了几口烟火。
呵呵地笑:「明天就是大喜,到时男方亲迎。你说好不好?」
她一开口,火盆里的火苗和纸灰似乎都被她吸走了。
她那声音,赫然就是三堂婶。
相比今天早上,还能看出个人样,现在她完全就成了个纸人,鬼媒婆。
我记得沉听的话,不抬头,不回话,自顾地烧着纸。
心头却是炸了雷,三堂婶这是完全变成了纸鬼了啊。
那我呢?
「你应个声啊。男方可好了,你见过的,长得帅,又有钱,人又老实,公婆也满意你,嫁过去啊……就是享福!」三堂婶一边咯咯地说着,一边假装亲热,伸手来跟着我一块烧纸。
只是她一边烧,一边自己张嘴吸着火盆的香火。
那插着的香,直接就被她三两口给吸完了。
烟火涌进她张着的嘴里,能明显看到她胸腹有着火星在闪动,身上那纸糊的喜服嗞嗞作响,很瘆人。
我看着那被她吸完的香,都有点手抖。
身后的沉听却沉稳地将未点燃的香递给我,同时在我身后轻声道:「不要理会,点香烧纸,千万不要开口应声。」
三堂婶似乎完全看不到我身后的沉听,自顾自地吸着香,问我明天迎亲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引诱我应个话。
我紧闭着嘴,只当三堂婶不存在,点香烧纸。
三堂婶说了好一会,吸了一肚子的香火,见我依旧不为所动。
骂骂咧咧地扭头,往后嚷了一句:「她不松口咧!」
随着她一出声,路口烟雾之中,又有两个和三堂婶一样的鬼媒婆出现。
只是她们比三堂婶纸化得更厉害,有一个,整个人都空了,动的时候,纸钱的火光燎动,都照透了身体。
她们也和三堂婶一样,走到我旁边,劝着我嫁给李鸿忠,说得天花乱坠,明天就娶亲什么的。
她们也跟三堂婶一样,边说边贪婪地吸着烟火。
可她们身体比三堂婶纸化得厉害,火星子被吸入,身体立马被烧出一个个的黑洞。
散出一股子和李鸿忠一家一样的焦肉味。
可她们身上,明明都是纸,没有肉啊。
我就算不抬头,也能感觉到身边三堂婶她们身上的火星越来越大,那股子焦臭味越来越浓,有点让人作呕。
烧纸的时候,几次差点碰到她们焦黑带着火星的手,本能地想避开。
每次都是沉听稳稳地托着我的手,把纸钱放进火盆里。
「这是三媒,一个是李鸿忠托的媒婆,一个是假装给他杜墨香微信号的媒婆,算是女方的媒婆。你三堂婶带着你见了李鸿忠,所以算是男女双方牵线的媒婆。」沉听生怕我被干扰,在我耳边低声说着话。
握着我的手,将纸钱丢进火盆里:「就是她们俩,骗李鸿忠的联系费和茶水费最多,也是她们让李鸿忠买房。她们最先被李鸿忠找到,身上也和你三堂婶一样变成了纸人,这才寻到了庙里,情况自然比你三堂婶严重。」
「但他们一家被欺骗近十年,骗尽了家财,积怨太深。加上阴亲婚盟,十殿阎罗也不好强拆,我就一直在等机会。」沉听的声音宛如清泉一般在我耳边说着。
我那不时想去瞥鬼媒婆手的眼睛,有点发愣地看着沉听握着我的手,又慌又怕的心,慢慢地安稳了下来。
「这骗婚一事,你没有参与,我会保你无事的。」沉听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不能说话,只得趁着伸手撕纸,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放心。」沉听见状,这才松了手。
可他刚一松手,三个鬼媒婆好像说得有点气愤了。
身上的纸也被烧得咯咯作响,其中一个烧得只是糊了一层纸灰,里面尽是烟雾的媒婆,扭头盯着我:「你都二十好几了,别以为自己还能挑几年。男的谁不想娶年轻的啊,你再过几年,就只剩别人挑剩的,要不就是残疾的,要不就是二婚带孩子的,你嫁过去就等着当后妈吧。」
她一边说,猛地伸手掐住我手腕,一边扯过三堂婶,居然要去撸三堂婶手腕上虚套着的金镯子往我手上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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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那鬼媒婆身上已经没肉了,一掐住我手腕,里面的指骨就宛如烙铁一般,又烫又紧。
我痛得本能地要吸气。
一边沉听立马伸手捂住我的嘴,跟着往我后颈轻轻一拂,冷哼了一声:「贪财夺利,不知悔改,自找死路!」
这一声,再也没了原先的淡然和佛性了,夹着金刚怒目之威。
随着他在后颈轻轻一拂,我只感觉浑身一暖,有什么从后颈直接往全身涌来。
接着那掐着我手腕的鬼媒婆尖叫一声,刹那就直接化成飞灰,就好像当真成了一个被烧完的纸人。
三堂婶她们见状,吓得尖叫一声,全部跟什么一样,在这个鬼媒婆烧化的烟火里跑了。
那尖叫的声音,像极了被踩着尾巴的猫。
「别怕,她们作为三媒,只不过是被纸鬼拘魂,附在烧给他们的纸人身上。不是真的死了,我不过是给她们一点教训。」沉听声音又变得低沉。
目光在我手腕上五道又红又紫的掐痕上扫了扫,轻叹了口气。
伸手托住我手腕,用手掌覆着,一点点地抚着:「我没想到她们居然敢动手,对不起。」
他手掌又软又暖,抚着那被掐的地方,很舒服。
我不能说话,只是扭头朝他看了一眼,想点头表示我没事。
就算那该死的媒婆真的死了,也是活该。
原先以为三堂婶带我去相亲,最多就是撑撑场子,哪知道她们还黑心肠地收费!
可一扭头,看着沉听低垂着眉眼,宛如怜悯世人的佛陀。
而且这半垂半阖的样子,有点眼熟,却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了。
正想着,就听到唢呐声再响起。
烟火之中,李鸿忠一家三口,拖着刚跑的三堂婶和另外两个媒婆,又走了回来。
果然和沉听说的一样,刚才那个被烧死的媒婆没有死。
这会就像个新纸人一样,被强扯着过来了。
她们这会也怕,不肯靠近,但李鸿忠一家三口强拖着过来。
将她们往火盆边一丢,接着抬脚踩住,一家三口蹲在她们身上,安静地吸着烟火。
结亲,任何话,都是要由媒婆转达的。
所以三堂婶她们就算哀号,又得把原先请亲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将李鸿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先前还夸我,和李鸿忠多般配。
见我一直不吭声,就又开始打击我。
反正媒婆的鬼话,就是这些。
她们三个,红脸的,白脸的,唱和的,平时估计也没少配合。
说到最后,好像李鸿忠肯娶我,还是我们祖上烧了高香。
别说我听不下去了,连身后见鬼都很淡定的沉听,都听不下去。
托着我的手点香,在我耳边沉声道:「别听她们胡说,你很好。」
我不由地抿了抿嘴,稳稳地插着香。
李鸿忠一家三口,虽不如三堂婶她们一样贪婪,可鬼都喜烟火,也一直吸。
可我一直没有应话,他们一家三口越来越着急,吸着香火也就越来越快。
到了那种我刚插上去,立马就被吸食掉的地步。
幸好身后的沉听,帮我将香点好,一炷炷地往上插,到最后,都顾不上根数了,一抓一撮,点燃就插上去。
纸钱完全就是沉听在烧,我就负责插香。
这样耗下去,没一会香烛就没了。
李鸿忠一家三口和三个鬼媒婆,见状,也都呵呵地开始笑。
但也就在这时,屋内的大门开了,我爸妈又拎了一大袋香烛纸钱出来,往我身边一放,憋着气,立马就又跑回去,把门关了。
它们顿时就又笑不出来了。
李鸿忠一家三口原本那一幅好像真的去女方家求娶的好脸色,再也挂不住了。
扯着三个鬼媒婆,猛地就往要往我家里冲。
鬼到底能做什么,我还不知道。
虽说我家有围墙,可鬼能穿墙吧?
我爸妈还在家里,我本能地想抬头。
沉听却伸手在我后脑轻轻一摁:「烧纸。」
也是怪事,它们六个纸鬼一扑到我家门口,就好像被什么给挡住了。
三个鬼媒婆似乎不满意,带着李鸿忠一家三口围着我家不停地转,想找个突破口往家里去。
我这会儿大概明白了,他们肯定是想对我爸妈下手,逼我就范。
可沉听早有准备,让我拎着鸡围着屋子放了一圈血,所以他们进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大袋香烛纸烧得差不多了,远处突然传来了鸡鸣声。
三个鬼媒婆和李鸿忠一家三口,复又转了回来,全部对着我怒目而视。
三个鬼媒婆,包括三堂婶在内,都对着我破口大骂。
骂我不知好歹,不长眼,这辈子嫁不出去了,等着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不得好死。
我在农村长大的,这种骂人的,见得多了。
反倒是沉听,在我身后一下下地吸着气。
帮我撕纸的手,越撕越快。
不过天边慢慢破晓,这些鬼见不得光,最后只得讪讪地走了。
沉听让我别放松,得等到太阳出来,光线照到我,才能不烧。
鬼最会骗人,媒婆也最会骗人。
说不定,他们假意先走,趁我放松注意力,闯了过来,只要我出声,就是松了口,就算应了亲,接下来就是亲迎了。
到了那一步,就算没嫁鬼,也算结了阴亲,李鸿忠会一辈子都跟着我!
果然没烧多久,路口的树荫下面,就有什么呼呼作响,却一直没有动。
太阳光照到那树冠,才有着什么飞快的逃离。
一直到阳光照到我身上,沉听才让我停下来。
我这才发觉,坐了一晚,浑身发软,身体一放松,直接就瘫坐在地上。
幸好身后的沉听扶了我一把,要不然就栽到火盆里去了。
我爸妈急忙拉开门出来,按沉听说的,将那摆在院门口的十二个纸托盘,混着一大袋纸钱,在火盆里一块烧了。
还摆了鸡鱼肉,这些祭品,表示这亲退了,是我们家对不住他们,所以多烧点纸钱,上了祭品,让他们不要见怪。
盘坐了一晚,我几次想撑着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身后的沉听轻叹了口气,直接把我抱起来。
就在我落在他怀里时,听到他低喃了一句:「你抱我一次,我也抱你一次,谁也不吃亏。」
我什么时候抱过他了?
但熬了一夜,他身上又软又暖,明明同样烧了一夜香纸,我一身火燎的味道,他却依旧带着檀香味,安心又好闻。
我不由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没事了?」
「嗯。睡吧!」沉听胸口微震,闷笑了两声,转手捂着我的眼睛,抱着我上了楼。
我这一觉,睡得很沉。
却被楼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号声,以及我爸怒吼,和村民们劝和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一看,就见沉听靠在窗边,嘴角带着微微烦躁,看着楼下。
那一堆的声音里面,三堂婶的声音又尖又大,极为明显。
我撑着走过去,靠在沉听另一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发现院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不只是三堂婶和村里人,还有好多生面孔,但我爸妈死守着门,不让他们进来,和他们大声吵着。
外面太阳很大,气温也挺高的。
可三堂婶和另外两个看上去是媒婆的人,都穿得很厚不说,三个人还戴着口罩。
就算这样,三堂婶她们说话时,眉眼都变得古怪,又黑又浓,就好像画上去的。
额头发着皱,像是揉过的纸。
戴着口罩的脸,很扁平,好像鼻子没了。
伸手的时候,那手上还戴着手套。
可每个人,还撑着一把大太阳伞。
三堂婶撑伞的手腕上,那个镯子依旧在,映着太阳光,闪着明晃晃的金光。
「她们昨晚问期不利,李鸿忠一家三口是不会放过她们的,看现在这个样子,她们已经不敢见光,身上怕也和纸鬼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她们来闹事,让你一定嫁给李鸿忠,救她们。」沉听目光微凉,语带嘲讽。
我靠在窗边听了一下,无非就是道德绑架。
什么我就是上个轿子,嫁一下,又不会死,救她们三条命怎么不行了。
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啊,她们做媒的容易吗,如何如何的。
现在农村结婚难,谁家没个儿子亲戚什么的,总有要求到她们这些媒婆身上的。
加上媒婆的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嫁个鬼,都能被她们说得好像成仙一样。
我爸妈死拦着不让她们进来,明显顶不住了,我妈只得吼了一声,拿着扫把赶人,要关了院门。
结果三堂婶还不服气,拍着院门大吼道:「杜染,你别以为请了地藏菩萨庙的小和尚守着,就没事了!地藏王菩萨还为了救人,甘愿入地狱呢。那小和尚怎么连人都不救,算什么和尚!」
「杜染,你还想嫁人。跟个俊和尚睡一间房,我呸!」三堂婶越骂越过份。
我妈气得要拉开门打人,我连忙推开窗户叫了一句。
跟她们这些没道德没底线的,计较有什么用。
可我一开窗,三堂婶他们立马更来劲了。
在楼下指着我一通破口大骂,骂我见死不救,骂我不知好歹。
明明是我先惹了李鸿忠一家三口,害她戴上金镯子,现在我抱着个和尚,躲着没事,她们都要死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幸好我爸还算冷静,拉着她进屋。
可三堂婶他们,居然还拿石头砸我家玻璃,推搡着院门,要冲进来。
村长他们虽说阻止了,却也大声地劝我爸妈,让他们开门,好好商量这事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冷笑着关上了窗户,扭头看着沉听,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却见沉听脸带悲悯,无奈地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鬼易渡,人心鬼暗藏。」
我听着愣了一下,跟着就明白了。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道:「地藏王菩萨,确实挺难的。」
就算渡尽地狱恶鬼又如何,鬼也是由人变的,人心鬼不死,地狱恶鬼自然不尽。
就在这时,我爸妈急冲冲地上来了。
见我拍着沉听的肩膀,我爸立马一巴掌拍开我的手,瞪了我一眼。
可转向沉听时,脸上就一脸谄媚的笑:「沉听小师父啊?你看现在这事闹得……」
我听着楼下,村长他们在喊话。
大概意思就是,既然沉听能护得住我,让他也想办法救救三堂婶。
正怕我爸让沉听想办法救人。
就听到我爸道:「要不你带着我家杜染,去你们庙里躲一躲?」
心头顿时松了口气。
我妈在一边,一个劲地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她被三堂婶道德绑架,想着以后可能让她帮我说媒,让我去相亲,就不会惹上这样的事情了。
沉听估计也烦村里这些人,答应带我去庙里躲上几天,等这事一过,就送我回来。
但交代我爸妈,怕三堂婶她们再耍什么心眼,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们进屋,更不能让她们碰到我的东西,尤其是贴身的。
这种沾染了气息的东西,最容易被利用。
三姑六婆,都是有联系的,这些做媒的,走家串户,知道的事情也不少。
我爸妈再三保证,不会让三堂婶她们进门,然后就下楼,跟村长说,大家都去村委会谈,不要守在我家门口,将人都引走。
三堂婶她们以为我爸松口了,立马朝着我窗户冷呵呵地笑了。
她们戴着口罩,看不到嘴鼻,但笑的时候,眼睛一弯一弯的,很是怪异。
我和沉听等所有人都走了,这才开车,直奔地藏菩萨庙。
路上我问沉听,记得三堂婶说,那些被李鸿忠一家找的媒婆,都是在地藏菩萨庙求了平安符才没事的,怎么现在那两个媒婆情况比三堂婶还严重。
而且看沉听的意思,好像并不打算救三堂婶她们。
「地藏渡恶鬼,却并没有说要救人啊。」沉听靠着车窗,一双黑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脸上依旧带着圣洁的笑:「那些媒婆求的并不是让我救她们,而是让我解决李鸿忠一家三口。
「可鬼亦是人死后变的,我佛曰众生皆平等,那鬼与人也是平等的。李鸿忠一家忠厚老实了一辈子,却被那些媒婆坑骗钱财,以至枉死。我若是佛,当渡李鸿忠一家,而不是渡那些媒婆。」沉听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明。
我听着,不由握紧了方向盘,看了他几眼。
却发现他脸若莲花,眼带悲悯。
心头莫名一跳。
沉听修的佛,和我了解的不一样啊。
地藏菩萨庙不远,我将车停好后,就跟着沉听进了庙。
他一进去,里面的老法师立马起身相迎,双手合十,嘴里低念着佛号。
「我带她来避避,等纸鬼阴亲之事完了,就送她离开。」沉听指了指我。
在老法师慈悲的笑容中,带着我去了后院。
这庙本身就是私产,前面的大殿就跟街边的门面齐平。
后面转过个天井,就是二门,还有一排房子。
沉听带我上二楼,进了一间禅室,点了点香,让我安心睡,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来了吵了。
我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看着净几明窗,清淡檀香。
旁边沉听盘腿而坐,然后慢慢软下身子,软瘫地趴在蒲团上,顿进心里发松。
他修的佛,好像真的不一样。
尤其是他闭着眼睛,半侧着脸,跟只狗一样拱了拱的样子,真的很想揉一把他的脸啊。
就这样想着,我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听到暮鼓的声音。
刚坐起来,就见沉听淡然的起身,跟我道:「他们都持午,不吃晚饭,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他一个和尚,去买东西不太好。
我正想说自己去。
沉听却又垂了垂眼,轻声道:「你三堂婶没有去你家拿你的东西,但找到了你给别人的几件旧衣服,制成了人偶,又写上你的生辰八字,已经让人在傍晚挖开李鸿忠的坟,将你的人偶和李鸿忠同葬了。」
他语气很冷很沉,脸上再也没有原先的悲悯,而是带着怒意:「所以今晚,李鸿忠一家三口,就会来迎亲,你最好不要出门,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6
我听着沉听说的话,不知道是做何感想了,只感觉心头发麻,浑身发冷。
三堂婶两口子,自来爱贪小便宜。
我爸没有亲兄弟,又就我一个女儿,三堂叔就等着我爸不在了,好吃我家绝户。
就算现在,也总认为我家的东西,迟早就是他家的。
我爸这个比较重感情,就这么几个堂兄弟,当亲兄弟一样。
要不然,我妈也不会因为三堂婶一堆话,让我去当婚托。
结果呢?
三堂婶坑了我,连跟我一块想办法解决纸鬼迎亲的念头都没有,就是把我往死里坑!
那些旧衣服,是我妈感觉村里有几个没妈的孩子可怜,给她们穿的。
我用力搓了搓手,朝沉听问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沉听脸带无奈,苦笑道:「李鸿忠一家三口的执念就是娶个媳妇,现在你三堂婶给了他媳妇,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在这庙里,有我守着,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沉听拉着我的手,将水杯塞到我手里。
我捧着水,看着沉听,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地藏王菩萨渡鬼,李鸿忠一家并没有什么错。
生前被这些媒婆骗得枉死就算了。
死后还被三堂婶她们骗。
就因为生前太老实忠厚,死后也老实忠厚。
就算结阴亲,李鸿忠家也是按着三媒六礼,一道道地来的。
他们又有什么错?
而三堂婶她们,就是骗人,难道我去杀了她们?
沉听说让我待在庙里躲着,可能躲多久。
就算李鸿忠一家三口不进来,三堂婶她们为了活命,肯定是想尽办法,要骗我出去的。
我看了沉听一眼,将水杯里的水,一口气喝了。
朝沉听道:「我不服气!骗人的明明是三堂婶她们,凭什么我遭殃。」
沉听挑了挑眉:「所以呢?」
「只要是用带着气息的衣服,写上生辰八字,制成人偶陪葬,就算结阴亲了,对吧?」我掰着手指,跟沉听算着。
他点了点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立马站起来,扯着他道:「那我们就给李鸿忠娶上三房媳妇!」
沉听先是一愣,跟着眼睛一亮。
我拉着他:「趁着还早,现在就干。你只要保证我午夜前不被李鸿忠接亲给接走就行了!」
沉听闷闷地笑着:「就怕这三房媳妇,李鸿忠一个都看不上。」
「那我就不管了!」我拉着沉听往外走。
到楼下正好碰到老法师,他见我扯着沉听,眉眼弯了弯,嘴角微勾。
我忙上前,托老法师帮我打听一下李鸿忠的坟埋哪里,我要去给他送几个媳妇。
老法师微弯的眉眼,顿时挑得老高,诧异地看着一边的沉听。
「我认为可行。」沉听朝他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老法师念了声佛号,朝我道,「那贫僧就陪你们一起吧。」
跟着从口袋里掏出个车钥匙,递给我道:「坟在山里,开我的车吧!」
好家伙!
豪车!
在车上我才知道,这老法师就是这地藏菩萨庙原先的主人。
就是他把自家的房子改建成了庙的,所以就是他一直守着这间庙。
说是为了弥补年轻时的过错。
至于是什么过错,我也没好意思问。
有老法师在,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我打电话给爸妈,从他们那里问到了三堂婶现在的位置。
她们三个,这几天被李鸿忠一家三口找得多了,身体纸化得厉害。
加上又有了昨晚的事情,所以三个都聚在一起,找了村里的老道士和神婆,又收了村里所有的公鸡,想守过今夜,我被李鸿忠接亲了,她们就没事了。
我开着车过去,让老法师将她们引出来,直接放倒,剥了她们的衣服。
至于扎人偶什么的,去扎纸店买几个纸人套上就行了。
至于生辰八字,我反正不知道,也不打算写了。
直接薅她们点头发,搞点血什么的,往纸人身上一放,再让沉听帮个忙,就成了。
老法师一听,原先是不同意的,一个劲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沉听低咳了一声,只得低念着佛号,再三说着「佛祖恕罪」,然后慢悠悠地下车了。
地藏菩萨庙在这边香火很旺,认识老法师的人不少。
他一下车,老道士以为他是来帮忙,连忙将他迎了进去。
看着后面的我和沉听,神婆在一边阴阳怪气,说老法师收了这么一个小鲜肉当徒弟,闹出这些风流韵事。
三堂婶也立马拉着老法师,指着沉听说三道四。
我一听她这话不对味,看了一眼她家旁边堆着的柴火,正打算拎根柴,直接将三堂婶放倒剥衣服。
至于另外两个,裹得紧紧的,就算戴着口罩,这会靠得近,明显能看到她们纸质感的额头,和好像画上去的眉眼。
我伸手拎着柴火,准备找根趁手的,沉听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腕。
低笑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几个?」
「我爸妈就过来了,放倒一个算一个,我再忍下去,她们就还会想办法把我往死里坑。」我握着柴火。
「我来吧。」沉听却握住了我的手。
拉着我转身看向三堂婶。
她这会正和老法师说着我多见死不救,连配个阴亲都不肯,要看着她们去死。
「不就是配个阴亲吗?那你自己怎么不配!」我听着只感觉气血翻涌。
三堂婶瞪了我一眼,弹了弹手腕上的金镯子,朝我阴阳怪气地道:「上个花轿,配个阴亲,就这么大一个镯子。李鸿忠家还有一大笔钱呢,我也乐意嫁啊,可人家看上的是你啊!」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我推开沉听,就想转身去抽柴。
却被沉听展臂半抱着,单手一转,结了个印,对着三堂婶低喝了一声。
三堂婶双眼一迷,直接就瘫倒在地。
「动手吧。」沉听松开我,朝我笑了笑。
旁边那些老道士和神婆,立马吆喝着上前。
那神婆还要去扯老法师:「你看看你徒弟……」
老法师连忙后退了一步,低念着佛号。
沉听却只是嗤笑一声,僧衣如雪,往前一步,单手结印,轻念了一声佛号。
所有人瞬间都不动了,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
连围着房子堆了一圈的鸡,都不叫了。
我诧异地看着沉听,他这么厉害的吗?
那前两天晚上李鸿忠家找上门,他就看着?
他却只是朝我淡然一笑:「天快黑了。」
我知道他提醒的是什么,连忙趁着这些人都被定住,伸手扒拉着身上的衣服,又在那三个媒婆身上,各揪了一缕头发。
「还有血。」沉听居然还递了把水果刀给我,让我用黄草纸沾着。
我弄完这些,走的时候,还从三堂婶口袋掏出了手机。
果然她手机上登了两个微信,其中一个的昵称就是「墨香」。
她还一直跟我假装不知道杜墨香是谁,结果就是她自己。
说不定什么半夜约我相亲,其实就是知道李鸿忠找上来了,让我去当替死鬼的。
我拿了她的手机,朝沉听指了指这些定住的人:「能这样多久?」
这种把人定住的……叫法术吧?
真的只有电视里看到过呢。
「一晚吧。」沉听朝我笑了一下,跟着打了个响指。
原本站着的所有人,全部倒地不起。
他还让我转告我爸妈,这些人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不要送医院什么的。
接着就让我开车,去找李鸿忠的坟。
还没到李鸿忠坟边,我开着车,就感觉车边不时有人影闪过。
似乎是在招手,示意我停车。
因为怕来不及,我开得快,所以一闪而过。
等我再看后视镜的时候,就见车后哪是什么人啊,就是一个个纸人,插在路边的地里,招摇着手。
「迎亲夜,鬼招手。无论见到什么都别停车。」沉听目光直视前方。
我这会也感觉掌心冒汗,只得朝沉听道:「配了阴亲,真的没什么事吗?」
「如果真没什么事,你三堂婶有必要专找你往里坑吧。」沉听吸了口气。
轻声道:「人鬼殊途,配了阴亲,自然得在一起。」
也就是说,我要变成鬼!
那就是得死!
三堂婶两口子,怕是恨不得我死,这样好早点吃我家的绝户。
怪不得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怎么不让我配这个阴亲,而是在搞事情,让我嫁给李鸿忠。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心头最后一点不忍,直接就没了。
越往前开,车边的纸人就越多,从原先零散一个个的,到后面一排排地站在路边。
最后,更是有一队队穿着喜服的迎亲队伍,直接朝着车子走来。
虽说是纸人,可太过瘆人,我依旧不敢撞上去。
眼看着车子就要被纸人围住了!
沉听猛地一展身子,从车窗一个纵身跃了出去。
可等他纵身到车头之上时,却不再是那个一身僧衣如雪的小和尚。
而是一只拖着狮尾的大白狗!
他对着四周低吼一声,双蹄微踏。
所有的纸人瞬间吓得瑟瑟发抖,糊在身上的纸,都哗哗作响。
骑着纸马迎亲的李鸿忠,连忙翻身下马,匍匐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7
我看着车头那只大白狗,目光落在狮尾上,正感觉眼熟。
那只大白狗扭过头,朝我道:「走。」
我看着那个巨大的狗头,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老法师。
他朝我幽幽地道:「地藏王座下,有一神兽,名谛听。」
所以,那只被我抱进庙里的大狗,根本就不是狗,人家是看庙的神兽!
我顿感无语,但沉听一转身,又钻进了车内,变回那个一脸圣洁的小和尚。
怪不得,他说,我抱过他一次。
沉听露了法身,李鸿忠他们自然不敢再拦路。
一路将车开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坟前,李鸿忠的坟已经被挖开了,地藏菩萨庙的小沙弥带着几个人拿着铲子在一边等着。
坟边还放了三个纸人,明显就是等我。
沉听准备还挺充足的,我连忙将三堂婶她们的衣服套上去,又将她们的头发和血都黏糊在纸人身上。
照片来不及准备,生辰八字我也懒得问了。
直接将三个纸人,全部压到李鸿忠那装着骨灰坛的棺材里面,让小沙弥帮着封了棺。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就见李家三口都围着坟边。
李鸿忠更是眼带伤感地看着我,那张在纸上画着的脸,明显带着不舍。
我吓得够呛,忙朝后退了两步,踩着松软的泥土,差点摔倒。
幸好沉听扶了我一把。
我忙将三堂婶的手机掏了出来,朝李鸿忠递过去说道:「你自己看吧。她们都是骗你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杜墨香这个人。」
李鸿忠伸出糊着纸的手,接过手机,滑了滑。
然后抬眼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沉听忙将我扶着往后转身,示意老法师看着我,朝李鸿忠一家三口双手合十。
李家三口,立马恭敬还礼。
老法师带着我,到外边等着,朝我道:「你知道李鸿忠家为什么这么穷吗?」
我摇了摇头。
按理说,做殡葬行业的,就算只卖香烛纸钱,也不会太穷吧。
他家卖了镇上的房子,去市里交个首付,就到了连电烤火都烤不上,要烧炭的地步了吗?
「因为他家的纸钱厚实,成本高。他们做生意,又不会坑蒙拐骗,哪有什么钱挣。」老法师又低念了一声佛号。
轻声道:「可他家积的是阴德,枉死之后,只有这么一个执念,久久不消。地藏菩萨无法,这才让谛听入世,渡他们一家三口。」
我听着愣了一下,怪不得我正好碰上庙前的沉听。
他也说,是在等时机。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却没想,是来渡李鸿忠家的。
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酸。
但沉听已经走了出来,朝我点了点头道:「走吧。」
我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李家三口,复又在整理衣冠了。
心头一惊,忙看着沉听。
他是来渡鬼的,不是救我。
万一李鸿忠执意要娶我呢?
沉听却朝我轻笑了一下:「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一家以前的执念,是娶一个像你这个长相、学历、年纪都很好的女孩子。所以才认错了你,执意要娶你。」
「现在知道人鬼殊途,又知道那些媒婆是在骗他的,自然要寻债主。」沉听握着我手腕,拉着我朝车边走。
我看着李家三口从车边飘过,那些路上被沉听拦住的纸人,复又整理好迎亲的花轿什么的,吹着锁啦,开始准备迎亲。
只是这迎亲的花轿,从原先的一顶,变成了三顶。
我不由地看着沉听:「这会不会对你,或是对李鸿忠一家不太好?」
如果不是他劝说,李鸿忠怕是不会接受三堂婶她们这三棵老葱。
那按他们的什么阴德啊,天道啊什么的,沉听这么做,不会有影响吧。
李鸿忠一次性娶三个,不会遭什么报应吧?
他们家是好人,为了三堂婶这些骗子,不值得。
他却低笑了一声:「你三堂婶她们妄图将你配阴婚,你一报还一报,就抵消了。她们骗李鸿忠在先,自然得有报应。而且李鸿忠家三代都是做香烛生意的,忠厚本分,阴德厚重,枉死之后,就这么一个娶亲的执念,又是她们自己配好的阴亲,自然也不会有事。」
听着大概算这么回事,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我也不去想了。
除了李鸿忠一家,这乡镇里,被三堂婶她们这些媒婆骗的,又有多少?
像我这样,只不过暂时没结婚,就被她们说得一文不值,好像不马上听她们的安排嫁个人,就要老死家中。
然后被她们胡乱配对,用来挣媒婆费的,又有多少?
很多家庭的不幸,就是她们这些媒婆,吹得天花乱坠。
三堂婶还想我死了,吃我家绝户呢。
这就是报应!
我开车着,将沉听送回了地藏菩萨庙。
可我原先自己要被纸鬼缠上,还能睡得着,这会儿想着三堂婶她们要被纸鬼迎亲了,反倒睡不着了。
沉听趴在蒲团上,给我念着经。
念着念着,却突然道:「你从头到尾,好像也没有想过,让李鸿忠一家三口魂飞魄散。」
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一时愣住了,好像真没想过。
可为什么没有想过?
我也说不清。
或许一开始,我总感觉纸鬼阴亲,有点荒唐吧。
后来有沉听在,他淡定自然,又让我安心,总感觉这不是事。
再后来,就感觉李鸿忠一家也挺可怜的。
沉听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声音本来就低沉,又说得低,我没听清。
本能的凑过去,却只听到:「怪不得你能看到我,怪不得我听不到你心中杂念。」
我皱了皱眉,正想问什么。
他就伸手捂住了我的眼,声音发涩:「睡吧。」
明显他用了法术,不过是只是一句话,我立马就昏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外面已经是晨钟声响了。
沉听并没趴在蒲团上,而是被我抱在怀里。
当然,他也不是那小和尚的样子,而是那只大白狗。
可四目相对,他那狗眼里实在蕴藏着太多不属于狗的情绪,让我脸上一红,连忙松开。
跟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等我在楼下的水龙头下,胡乱地漱口洗脸的时候,就接到我爸妈的电话。
我爸电话里尽是大仇得报的爽快:「杜染啊,昨晚村里好多人都看到纸鬼迎亲了,你三堂婶的魂被纸鬼接走了,现在成了个傻子。另外两个媒婆,也一样。」
「那李鸿忠,还给你三堂叔和另外两个媒婆家,都给了聘礼啊,一家一百多个托盘呢!你三堂叔肯定可高兴了!」我爸在那边拍着大腿。
我听着愣了一下,却又重重地松了口气。
跟着就听到旁边的沉听道:「纸鬼娶亲,只是拘魂到纸人身上就行了。你三堂婶她们寿数未尽,肉身自然不死。」
这也算减轻我一点心理负担吧。
我朝沉听道了谢,回家先去见我爸妈,让他们安安心。
结果车一到家门口,就见三堂叔带着一堆人,在我家院门口呼天抢地的,骂我爸害得他老婆成了傻子。
见我回来,还扯着三堂婶要往我车底下撞。
我一脚刹车踩住,摁下车窗朝三堂叔冷笑道:「以前您好吃懒做,全靠三堂婶走家串户地做媒挣钱养活一大家子。三堂婶装未婚女性,骗李鸿忠他们这些想成家的男性时,你也没阻止,还靠着三堂婶收的红包抽烟打牌吧。」
「现在也该轮到你照顾三堂婶了吧?难道她一傻,你就想把她往车底下推,撞死她?你好再娶一个?」我摁了摁车喇叭。
三堂叔还要指着我骂。
我爸拎着扫把就追了出来。
这事闹得太大,傻的还有另外两个媒婆,加上她们逼我配阴亲,村里有些人,也慢慢醒悟了过来。
以前村里人帮着三堂叔三堂婶,是因为怕她们死,又想着靠三堂婶做媒。
现在谁也不会死,三堂婶傻了,也做不成媒了。
这些人就又劝三堂叔,总比死了好,以后三堂婶傻了,也不会跟那些男子汉乱勾搭了。
三堂叔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人,这才气呼呼地走了。
我妈煮了一锅柚子叶水,让我泡了个澡去晦气。
又跟我道歉,说如果不是她怕欠三堂婶人情,让我当婚托,也不会惹上这事。
我只是笑了笑,其实也是我自己没有拒绝吧。
一家人,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在要回去上班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开车绕到地藏菩萨庙。
却只见到了老法师。
我想问沉听,可看着大殿上法相庄严,慈悲为怀的地藏菩萨,心头又微微发沉。
他入世,本来就是为了解决李鸿忠的事情,现在事情解决了,也该回去了吧。
神兽谛听,辩万物,听人心。
有他在,地藏菩萨才能渡地狱之鬼,听人心之恶吧。
我原本想往香火箱里投点钱的,但想着老法师那辆豪车,又收了回去。
现金难得,我还要专门取,能留就留着点,反正老法师有钱。
老法师看着我收回去的现金,目光闪了闪,却只是抿了抿嘴。
我有点失神地拉开车门,强压着胸口说清的憋闷,以及那股子酸意,把包往副驾驶一甩,正准备上车。
就听到闷哼一声!
抬眼一看,就见一只大白狗趴在副驾驶上,睁着一双黑油油的眼睛,满是不解地看着我。
我顺着狗身往下看了看,百度上说,谛听原身是只白犬,法相是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
可这会儿,白犬倒是真的,就是那尾巴还是狮尾。
忙将车门关上,又升上玻璃。
转手本能地想撸两把狗头,但想着他变人的时候,是个小和尚,摸了不好。
就又把手缩了回来:「你没……回去?」
回地府,好像有点说不出口。
「我入世,就是为了听人心。可我听不到你的心声,所以打算跟你一段时间,看看为什么听不到你的心声。」沉听还往我这边靠了靠。
将头搁到我腿上,慢慢闭上了眼。
那样子真的很惬意啊,我抬着的手,不由地落在了他头上。
可随着他闭眼,眼波微阖,他又变成了小和尚。
我那摸着的手,正好抚着他的侧脸。
他却依旧一无所知,只是惬意地在我腿上蹭了蹭。
蹭得我心头火起!
看了一眼那张脸,我咬了咬牙。
来日方长,他不是想听我心里的想法吗,那我就让他听!
总有一天,将他拿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