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人身,仙有仙体。
仙人所居之处,谓之紫府。
1
仙体内在交感之处,亦有一处「紫府」。
此紫府又谓之「识」,为神仙魂魄聚集之处。
同样,人有「人识」,妖亦有「妖识」。
宋操在水月镜中,以神识出窍,悄无声息地去寻了那发鬼的识。
再一睁眼,她已经站在了漫天的尸山血海之中。
四周无边无际,尽是堆积成山的无头女尸,累累骸骨。
她站在尸山上,往下看,是一锅不断翻涌着的血池汤。
这锅血池汤很深,很广,恶气冲天。
里面漂着一层层、悬浮着上下的女人面孔。
那一张张的女人脸,形态各异,全都挤在血池里,层层叠叠,拥挤不堪。
她们面目可怖,睁着眼睛,全都诡异地盯着站在高处的宋操。
发鬼的识,是血色滔天的怨气和恶浊。
宋操闭上了眼睛,神魂变幻成了李纯君的模样。
是与阿妩初见时的李纯君,穿着中袖旗袍,没有化妆,面容干干净净。
头发黑压压,眉也黑压压,脸庞轮廓柔和,在这尸山血海之中,美好得像一幅画。
她神情温柔地望向下面的深深血池。
开口唤了一声「秀秀」。
与李纯君如出一辙的声音,使得偌大的血池汤,很快翻弄得更加汹涌,血雨腥风开始呼啸。
拥挤着压在底层的一张脸,在奋力往上爬,发出一个孤魂野鬼的凄声惨叫。
那张脸从血池之中浮现。
爬上岸后,成了一个衣衫褴褛、阴森可怖的女人。
那是阿妩的魂。
她长发披散,早已没了当年的年轻漂亮,而是面容腐朽、嘴巴乌黑的骇人模样。
她用那双血红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操,从尸山下面,伸出一截枯木般的胳膊,一点点地往上爬。
同时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怪叫声。
宋操知道,她在呼喊她的姐姐。
尸山上,神明朝她伸出了手。
阿妩那只骇人的手掌,终于够到了宋操的手心。
她的头埋在宋操怀里,一动不动。
宋操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没事了,姐姐带你回家。」
「你去血池里找一个男人的魂魄,他叫张润泽,把他带出来,我们一起走。」
这里不该是他们的归宿。
也不能成为他们的归宿。
宋操下不了血池,那污秽之地,会损了她的神魂。
好在阿妩愿意听她的,倒头又入了血池。
不多时,她真的带出了张润泽的魂魄。
发鬼对男人不感兴趣,她的血池里,全是女人的脸。
张润泽是里面唯一一个男人,并不难找。
他在血池里待了没多久,捞上来时虽昏迷不醒,但看起来仍是个很新鲜的帅哥。
坦白地说,张润泽长了一张很符合大众审美的脸,单眼皮,高鼻梁,笑起来时显得痞里痞气,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
可不知为何,宋操看到他这张脸就有点烦,于是眉头皱起,忍不住踩了一脚。
她原本打算将张润泽和阿妩的魂魄,全都收起来带在身上。
但考虑到一旦离开发鬼的识,带了东西出去,会被立刻察觉,引来危险。
她需要一个帮手,就算啥本事都没有,关键时刻还可以推出去送死。
嗯,很显然,这个人应该是张润泽。
起初,宋操是为了救张润泽才进了水月镜,可眼下的状况,她明显认为阿妩比张润泽重要得多。
她要把她带出去,送到阴曹轮转。
宋操施以拘魂术,将阿妩的魂魄收入怀中,又高高在上,踢了张润泽一脚——
「醒醒。」
来自阴司无常的召唤,冷冰冰,但很快将张润泽的魂魄唤醒。
他睁开了眼睛,从最初的茫然,到后面的震惊,条件反射似的从尸山上跳了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
显然,他对自己这一系列的遭遇,是有记忆的,且心有余悸。
张润泽很激动,情绪却在对上宋操的眼睛时,逐渐冷静了下来。
「宋操,你怎么在这儿?难道也被发鬼吃了?」
话说出口,他便反应了过来,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什么傻逼问题,宋操是谁,她这种身份,怎么可能被发鬼吃掉?
很明显人家是小甜甜搬来的救兵,为他而来。
张润泽有些尴尬,朝她笑了笑。
那酆都来的尺郭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无情而嫌弃地吐出了两个字——
「傻逼。」
张润泽:「……」
情况果真如宋操所预料,她带着张润泽和阿妩,刚一离开发鬼的识,神魂还未回到仙体之内,那发鬼便追了过来。
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头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像是掀起的巨大海浪。
宋操速度很快,流星赶月一般,神魂转瞬即逝。
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原本以为会拖后腿的张润泽,魂魄居然跟装了螺旋桨似的,跑得也很快。
她默默地缩回了想要拉他一把的手。
同时竟还有心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跑得还挺快。」
张润泽对上她有些赞赏的眼神,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一边奋力地朝前跑,一边道:「嗐,别提了,被我姑奶奶拿拖鞋追出来的,我从小就是体育尖子生,竞跑第一名。」
宋操:「……」
对于连姜躲人和逃跑的本事,宋操算是深有体会。
很早之前,她便听说过连姜这个名字。
早到什么时候呢?
在她飞升鬼仙,放不下尘缘,苦苦寻找詹世南时,崔判官曾道:「你是鬼仙,得接受亡魂的消散,可莫要学那胤都来的连姜,执迷不悟,连鬼城也敢闯。」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比她更傻的姑娘,因接受不了师父的形神俱散,两千年来寻遍了世间所有角落和轮回六道。
宋操起初,对连姜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之感。
她在心里奉其为知己。
因此当年才会在深山老林里出现,把金元宝喂给嫀姬,助她收妖。
可她万没想到,她奉为知己之人,背地里对她诸多不屑,道她仅被活埋一百年就成了鬼仙,天理不公。
以及,那地府关系户的传闻,也是连姜率先戳破。
事关帝君,别人是敢想不敢说,偏她连姜,口无遮拦,肆无忌惮。
如今论起来,宋操早已心平气和,能够深深地理解当初的连姜。
毕竟她的师父,是个心怀天下的奇人。
慕容昭的一生,桎梏于自己的使命,心系苍生,最终落了个形神俱散的下场,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相比之下,活埋一百年就能飞升鬼仙,是显得草率了些。
所以连姜才会愤愤不平,骂天理不公。
说来好笑,自始至终,宋操对连姜是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
直到连姜完成使命,将自己封印进了异妖册,宋操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其中缘由,自然是连姜一直躲着她。
地府关系户的传闻出来后,宋操是有些不悦的,她有心去会一会那传说中的连姜,却不料这老东西能屈能伸,认怂认得贼溜。
她跑了。
因为左右了茶商之女温卿的命数,敢做不敢当,连她那小相公死的时候,都没露面。
自此之后,宋操有些瞧不上她的怂样,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兜兜转转,如今反倒和她养大的侄孙,一起在水月镜里狂奔。
宋操看着张润泽,此刻只有一个感慨,连姜这老东西,怂归怂,但是有真本事。
张润泽这魂魄逃窜的能力,确实得到了她的真传。
被妖养大的孩子,果然是潜力无限。
宋操思及此处,对张润泽道:「你姑奶奶这么会收妖,你怎么还会被发鬼吃了,一点本事也没学到?」
张润泽正跑得起劲,忍不住一头黑线:「我姑奶奶说了,遇到厉害的学了也没用,躺下等死就行,她还说人类发展这么六,科技改变环境,环境造就生活,白鱀豚那么多都能灭绝,更何况妖怪,她都没认真教过我!说不用学!」
「……」
「不过,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金刚杵,东西在手上我还能对付几招,关键现在不在啊……我跑不动了,宋操你不是无常吗!你怎么回事,还对付不了这玩意儿?!」
「我擅长拘魂捉鬼,对妖怪没有研究,更何况这是在水月镜里,妖怪的地盘。」宋操淡淡道。
张润泽抓狂:「发鬼不是鬼吗!」
宋操轻嗤:「傻逼,发鬼是妖。」
「卧槽,我真跑不动了!」
「那你就等死吧。」
宋操声音冷淡,头也不回,继续神魂闪现。
被她甩在后面的张润泽,眼看要被以雷霆之势追过来的头发卷到,啊啊啊地大叫,奋力追她——
「宋操!宋操!我想到了,我姑奶奶教过我一招,说是殷商祩子一脉最简单的巫术,用了咒语就可以反击!」
「那你等什么,还不反击!」
「要先起势画咒,你带着我跑,我好有机会施展啊。」
宋操有些不耐地回头,伸出手去,抓了他一把。
被揪住肩膀的张润泽,一边儿撒腿跑,一边儿用手指在掌心胡乱比画,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上,上公诉神,东句芒,南赤帝,司秋蓐收,水正玄冥,脽,脽,脽什么来着……」
连姜自称最简单的巫术,张润泽念得磕磕巴巴,错了无数次。
他最后急了,哭丧着脸对宋操道:「我,我想不起来了!」
宋操斜睨了他一眼,鄙夷:「脽上地祇。」
「啊对对对!脽上地祇!你怎么知道!」
「傻逼,脽上地祇是我们后土娘娘。」
在宋操的提醒下,张润泽历经万难,好不容易想起了那道五行避殃之术的全部术语,又好不容易画完了虚无的咒。
他心里压根没底,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
毕竟连姜当初是告诉他,要咬破手指在掌心以血画咒。
他如今是个魂,别说血了,屁都放不出一个!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张润泽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对宋操道:「我数一二三,你将我推出去……」
话音刚落,未等他数数,宋操已经一把将他扔向了身后!
她还拽住他的脚踝,来了个旋转大摆锤。
张润泽猝不及防,在半空啊啊啊地大叫,飞向后方掀起的发浪之中时,还不忘举起手掌,大喊了一声——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齐德隆,齐东强,齐德的隆的隆咚锵!」
然后他便被铺天盖地的发浪席卷了,余音渐消。
宋操停下了动作,看着那团蠕动的发浪。
一,二,三……
毫无动静。
就在她怀疑张润泽完了的时候,只听「嗡」的一声,那团发浪突然像是受了惊,在半空之中迅速飘散。
四面八方蠕动的头发,一缕缕的似爬行的黑蛇,扭曲狰狞。
又像是伸展出的黑色树枝,被什么东西召唤着,源源不断地缩回了来袭之处,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润泽站在原地惊魂不定,一脸蒙。
宋操站在不远处,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改革春风吹满地?」
张润泽嘴角抽搐:「对,我姑奶奶说这是她设定的启动咒语,要大声喊出来。」
2
水月镜中险象环生。
发鬼消退后,又几次袭来。
显然,这巫术有点用,又没什么大用。
张润泽又试了几次,口号一次比一次喊得响亮。
宋操那样淡定的人,硬是被他厉声的「齐德隆,齐东强,齐德的隆的隆咚锵」给喊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后面简直直不起腰来,张润泽的脸一次比一次黑。
发鬼来袭的时间也越来越密集,最后又开始穷追不舍了。
好在他们成功争取到了时间,宋操回归到了仙体之内。
张润泽看到,她的神魂坐回了打坐之中的身体,瞬间睁开了眼睛。
而后她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冲着席卷而来的发浪,抬了抬手臂。
衣袖里呼啸而出一截白绫,似灵巧的一缕轻烟,不断伸展,绵延不绝,将掀起的发浪包围,给死死缠了起来。
张润泽有些傻眼。
那截白绫俨然成了一根发绳皮筋,给发鬼的头发捆绑了下。
那是宋操用来缉拿恶鬼的捆魂索。
她动作很快,刚一捆绑上头发,便死死拽住白绫,用力一拎。
酆都尺郭女,名号不是盖的,宋操掌心起了鬼火,二话不说,顺着手中的白绫,将头发点燃了。
阴司无常的火,是炼狱之火。
几乎是瞬间,那火光以燎原之势,像一条呼啸而出的火龙,嘶嘶地舔着发鬼源源不断的头发,声势浩大。
发浪变成了火浪,将周围全都点燃。
水月镜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震怒而凄惨的叫声。
宋操就这么把发鬼的头发给烧了。
发鬼消停了,再没有追过来。
可是很快,那无边无际的诡谲镜中,四面八方,开始颤晃,出现了别的妖怪身影。
正如张润泽之前看到的那样,十米长的人脸蜈蚣,若隐若现地爬动,发出镰刀似的唰唰声。
面容干瘪的舌长婆,蠕动嘴巴,垂涎三尺。
走路咯吱咯吱的骷髅怪,眼窝空洞洞,摇摇晃晃。
长了一张水獭脸的小孩,虎视眈眈。
抱着个婴儿的夜行游女,目光幽怨。
……
这些妖怪,远比张润泽之前看到的更多,使得他魂魄发麻。
尤其是远处,还有一条身形庞大的八头巨蛇,高耸如山。
张润泽对小日子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也知道,这是日本传说中的八岐大蛇,海上岛屿高天原的邪物,是已经被斩杀了的妖怪。
他感到震惊,不明白这水月镜到底什么来头,藏着的妖怪之多,已经堪比他姑奶奶的异妖册了。
但显然,宋操不这么认为。
她很淡定,甚至还笑了一声:「听说过钟山之神烛九阴吗?」
张润泽回过神来,「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宋操指了指八岐大蛇,继续道:「这玩意儿,烛龙一口一个。」
「噗。」
张润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快又神情敛起,对她正色道:「现在怎么办,你能召唤出烛龙吗?」
「不能,酆都大帝可以。」
「那你能召唤出酆都大帝吗?」
「不能,我脸不够大。」
宋操神情认真,显得一本正经。
这使得张润泽有些抓狂:「那现在怎么办?你想想办法,妖怪太多了,我们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宋操瞥了他一眼:「你傻逼吗,不会跑?」
说罢,她率先转了身,再次施展出了追风逐电的闪现术。
张润泽「操」了一声,撒腿就跑,以螺旋桨的灵魂速度,拼命追赶她。
先前是被发鬼追,现在是被群妖围追堵截。
张润泽跑得受不了了,冲宋操大喊:「我快要魂飞魄散了!你想想办法啊,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宋操在他身前,躲闪了一记来自骷髅怪的袭击,皱眉道:「我要是知道怎么出去,还用得着跑?」
显然,是水月镜困住了他们,找不到出口。
张润泽抓狂极了:「啊啊啊,你不会摇人吗!摇不来你领导,你摇同事啊!」
宋操点了点头:「有道理。」
随后她真的闭了下眼,施展了个召唤术。
结果一睁眼,五个光着屁股的小妖怪,在她前面一路狂奔。
为首的章鱼大脑袋,声音尖锐地哭号:「宋,宋,宋操大人!为,为,为何恩将仇报!」
宋操有些无语。
这水月镜确实很是厉害,使得她压根无法联系到镜子以外的东西。
召唤出来的一目五先生,哭丧着脸,一个个跑得堪比闪电。
宋操叹息一声,又将它们送走了。
眼看张润泽的魂魄都跑出重影了,宋操怕他真的魂飞魄散,无奈之下,只得取出了自己的引魂铃。
她很清楚,这水月镜是冲着她的引魂铃来的。
发鬼一向对男人不感兴趣,却吞了张润泽的魂。
水月镜最初是朱牧带到殡葬店的。
因为只有朱牧知道,那家殡葬店的与众不同。
张润泽的魂魄进了镜子,小甜甜被拒之镜外,只能回老家喊人。
他喊来的必然是有勾魂摄魄之本事的。
仔细想来,这竟是个圈套。
宋操又想到那名叫东门雄太的日本人,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带着水月镜来找引魂铃了。
她更加确定无疑,这确实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虽然有很多疑惑在心头,但为了摆脱眼下的困境,她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引魂铃,奋力扔了出去。
果不其然,身后追着他们不放的妖怪们,瞬间消停了,朝着引魂铃的方向望去。
宋操趁机拽住张润泽,来了个急速版的闪溜。
再次停下来时,周围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润泽含着哭腔对她道:「你把我收了吧,就像收了阿妩一样,把我带身上,我实在跑不动了。」
宋操原地打坐,并不搭理他。
张润泽坐在她身边,继续哭丧着脸:「现在咋办,你怎么把你的铃铛给扔了?」
引魂铃在水月镜中,毫无用处。
扔便扔了,宋操没觉得心疼。
她总归是要找回来的。
眼下,她在研究出去的办法。
宋操打定了主意,离开之后,她定要把这水月镜给带到酆都,给它团灭了。
虽说这水月镜产自黄泉之境,也算是他们酆都的物件,但这货未免太鬼迷日眼了,将小鬼子的恶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宋操苦思冥想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一个离开的办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的身上,还带着一盏鱼灯。
中国古代,在人死之后,常会用一盏鱼灯来祭祀亡灵,寓意指引亡魂上路,跟着鱼灯前行,游入地府之中。
古往今来,冥府黄泉,可为鱼灯而开。
宋操的这盏鱼灯,并不同于一般的黄泉灯。
民间的鱼灯是真的灯笼,她的灯笼,实为一条真的黄泉鱼。
黄泉又称九泉,实际是个人死必归的凶煞之地。
亡魂一旦入了黄泉,必须接受轮转盘的审判,很快地去生死受胎。
那些不愿投胎的,因各种原因徘徊不定的,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黄泉之水升腾起的煞气腐蚀,魂飞魄散。
雾气蔓延的黄泉河,可消魂夺魄,按理来说河中本该空无一物。
却存活着一种以煞气为生的黄泉鱼。
黄泉鱼不死不灭,一度泛滥成灾。
常有鬼差奉命打捞,将其捕杀。
宋操手中的鱼灯,乃是一条活着的黄泉鱼所化。
那还是她刚刚飞升成鬼仙时,白无常所赠。
白无常道她初来乍到,对通往阴间的路不熟,若在外迷了路,可随着这盏鱼灯,返回黄泉之境。
宋操其实从未用过这盏鱼灯,她一直用来提着照明。
时至各处灯火通明的现代文明,鱼灯也早就被她收了起来。
但毫无疑问,这仍是她的一道护身符。
当初白无常送给她的一道护身符。
一目五先生曾道,水月镜乃是一樽黄泉水所造,那么她的鱼灯,想来是能够游出此处的。
除非这水月镜,真的已经强大到无所不能,将她死死困住。
思及此处,宋操起了身,抬了抬手,一盏鱼头灯笼霎时出现在她掌中。
然后张润泽惊奇地看到,她念了个咒语,然后松开了手。
那盏鱼灯像是活了一般,很快甩动起了尾巴,变得凶神恶煞。
一条凶神恶煞的鱼,在半空之中神奇地游动,指引他们前行。
这场景属实是有些诡异。
宋操猜测得没错,黄泉鱼果然可以带着他们走出去。
它很快找到了出口。
从这渺无边际的诡谲空间之中,陡然咬开一道白茫茫的口子,用尖利的牙齿不断撕扯成大条,率先游了进去。
张润泽看着那道生门,心下一喜,正要随着宋操走进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兰姐儿」。
不只他魂形一颤,宋操亦是不可思议地回了头。
那声音张润泽很熟悉,他在孽镜台里回顾宋操的生平时,听过很多次。
是弥哥。
站在水月镜里的詹世南,隔着很远的距离,穿了一身寂蓝色的捕快官服。
他头发束起,长身玉立,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浓而挑的剑眉,眼底似笼罩着寒冰般的清清冷冷。
那双黑眸深邃至极,在望向宋操之时,溢出了一层柔软的笑意。
他朝宋操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放着一枚令人眼熟的红豆骰子。
詹世南看着宋操,神情温柔:「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兰姐儿,我终于知道了这骰子的含义。」
隔了千年的时光,幻境中的弥哥朝她伸出手,说知晓了她的相思。
他的声音令宋操恍惚,几乎瞬间便开始颤抖。
站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詹世南。
不是转世的官宦之家子弟,也不是行善救人的医者,更不是年轻的刺客魏玄。
是詹世南。
是千年以前,与她相依为命,生死相许的弥哥。
他的眉眼没变,声音也没变,总是这样目光宠溺地看着她,缱绻地唤她名字。
那面容不羁的男人,眼里从来只有她的影子。
他静静地看着她,又笑了一声,勾起的嘴角与宋操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詹世南嗓音低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朝她伸出手。
掌心的那枚红豆骰子,赫然清晰。
宋操清楚地记得,当年她把那枚红豆骰子送给刺客魏玄之后,将其埋葬,并未再拿回来。
「兰姐儿,你不认识我了?」
那吊儿郎当的揶揄声,终于使得宋操愣怔地迈出了一步。
她轻唤了一声:「弥哥。」
这场景无比熟悉,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属于她的那个朝代,人声鼎沸的街口。
弥哥正是这样笑着看她,俊朗的脸上浓眉挑起:「不认识了?那我回去。」
那时她兴奋地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腰,将人从地上拔萝卜似的薅了起来。
弥哥因此失笑,宠溺地嗔她一句:「行了,街上呢,一天天使不完的劲。」
……
水月镜中,宋操走向詹世南,张润泽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去,宋操,是假的。」
张润泽以为,水月镜设下的圈套很明显,以宋操的道行,不可能中招。
可宋操回头时,他看到了一双泛着雾气的眼睛。
宋操在笑:「张润泽,我知道,可是实在太像了,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想近距离地看一眼。」
宋操看上去很清醒,可近距离地看一眼,显然不是水月镜愿意给她的成全。
她走过去的时候,张润泽回头,发现那道白茫茫的生门,在逐渐地闭合。
他心下大骇,快步上前,再次拽住宋操:「快走!再不走出不去了!」
「兰姐儿,说好的一起离开,你不跟我走了吗?」
远处的弥哥,仍在朝她伸手,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你忘了,我要带你游历山川美景,逍遥自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再回来。」
「我们还未成亲,我想娶你,一直都想,并不愿你和别人在一起。」
宋操的脚步停顿在张润泽拉她之时。
张润泽紧紧握住她的手,将人拽到身边。
「没时间了宋操,快走!」
通往那道生门之时,宋操回头,看到詹世南满脸失望地看着她,缓缓放下了手。
他神情落寞,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兰姐儿,你知道吗,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兰姐儿,你知道吗,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因为这句话,宋操开始觉得天旋地转,她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毫无疑问,水月镜给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她满眼都是那道落寞的影子。
而那道落寞的身影,眼看着她就要走出去,突然之间瞬移,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兰姐儿,别离开我,留下来……」
生门之内,詹世南面容悲切地看着她,眼眸深邃,开了口。
张润泽的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魂体夹在即将消逝的生门里,极力支撑,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拉扯之力,在不断地想要撕碎了他。
他的魂形在扭曲,痛苦不堪,却仍是死死握住宋操的另一只手:「宋操!别理他!快走!」
「他是假的!詹世南早就消失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你的弥哥!你清醒一点!」
张润泽显然是小瞧了宋操,在他魂形颤抖,就快支撑不住之时,宋操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头,望向张润泽的目光含着笑。
「张润泽,我知道。」
张润泽愣了一下。
他强忍着痛,看到宋操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张熟悉的脸。
而是别过脸去,抬了抬被詹世南握住的那只手,掌心瞬间起了鬼火,给了他重重一击!
生门关闭之时,詹世南的身影被鬼火击中,霎时被推开,烟消云散。
而宋操与张润泽,逃出生天。
3
宋操回到阴曹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阿妩的亡魂送去了轮转盘。
后又想到张润泽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太久,再不回去,恐怕真的救不活了。
于是带着他,返回人间。
此行的目的当然还有一个——
将水月镜带回黄泉。
可她没想到,到了殡葬店,并未看到那面狡猾的镜子,只看到顶着鸡窝头,满脸抓痕的小甜甜。
以及一只暴跳如雷,叉腰站在柜台上,口吐芬芳的胖老鼠。
「呔!你把我们兰姐儿还回来!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遇到麻烦知道找你娘了!你这不肖子孙,自己怎么不去送死,让你娘去!」
小甜甜被骂得一脸愠怒,又忌惮金元宝的旋风鼠爪,只得忍气吞声,怼了句:「我比宋操年龄大多了,我是天地孕育出来的镜台,没有妈妈!」
「臭不要脸!枉费你娘一把屎一把尿地喂你,把你拉扯出胳膊腿儿,没有宋操,你能幻化成人形?!」
「我!宋操是给了我胳膊和腿儿,但我的人形是帝君度化的!」
小甜甜据理力争,金元宝却用那双精光四射的鼠眼睨他,捻着鼠须,邪魅地笑了:「如此说来,宋操是你娘,帝君是你爹喽。」
「金元宝!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现在应该一起想办法救宋操!不能内讧!咱俩的恩怨先放一放!」
「滚犊子!还欺人太甚,你算什么人!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连个同类都看不住,还好意思说救我们兰姐儿,你有个屁用!」
金元宝冷笑,看着被气到弹簧跳的小甜甜,不屑道,「为今之计,我也没有办法,你去请崔判和黑白老鬼吧。」
小甜甜突然之间有些泄气,沮丧道:「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金元宝突然莫名得意,哈哈大笑:「那倒也是,你就是一被连姜三言两语拐走的物件,崔判他们才不会带你玩,你的直属上司秦广王,几百年来更是对你不管不问,可见你这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无人在意,早被抛弃……」
幸灾乐祸的金元宝,一番杀镜诛心的言论,终于使得小甜甜哇的一声,气得号啕大哭。
他的嘴巴越咧越大,哭得撕心裂肺:「金元宝!我要把你吃掉!」
金元宝鄙夷道:「你试试,鼠爷我抓烂你的脸,再抓烂你裤裆!」
「啊啊啊啊啊……」
小甜甜捶胸顿足,一屁股坐地上,前仰后合,哭得更厉害了。
金元宝嫌他吵,吼道:「哭哭哭!你娘生死未卜!你就知道哭!有本事倒是去找你爹!」
宋操在殡葬店外,旁观了这场闹剧,有些头疼。
她推门而入时,被眼尖的金元宝瞬间看到。
金元宝一个狂扑,在半空之中呈现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径直朝她飞去。
同时两只爪子握在一起,龇着尖牙,眼睛里面闪着小星星——
「宋操!你回来了我的宝!」
金元宝肥胖的鼠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宋操的肩头。
然后开始在她耳边不停地聒噪:「宝宝,你真是不让人省心,以前去了哪儿还知道跟鼠爷我说一声,现在招呼都懒得打,也不带我出门,太不像话了……」
这一声「宝宝」,使得宋操瞬间眉头皱起,她拎起了肩上的金元宝:「别叫我宝宝,油腔滑调。」
金元宝一脸傲娇,两只前爪环在身前,哼了一声:「人类都是这样相互称呼的,我就叫……」
宋操一把将它丢了出去。
金元宝飞向柜台,一只爪子先行落地,身形灵活地摆了个 pose,冲宋操邪魅一笑。
宋操没有理它,将装着张润泽魂魄的小袋子扔给了一旁的小甜甜。
问道:「那面镜子跑了?」
小甜甜忙不迭地接着,可怜巴巴:「对,我一个没注意,它就不见了……」
宋操眸光幽幽,又皱了皱眉头,转身离开。
小甜甜赶忙道:「宋操,宋操……」
宋操回头,他却又立刻闭了嘴,神情讪讪。
宋操知道他想说什么,淡声道:「不用谢我,这水月镜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说罢,她目光一冷,离开了殡葬店。
留下了一脸讶然的小甜甜,以及朝着她的身影再次狂奔的金元宝——
「兰姐儿,等等我啊!我还没有上车!」
宋操没有浪费时间,从殡葬店出来,便打了辆出租车。
白日城市喧闹,街上人群熙攘,车辆川流不息,鸣笛不断。
宋操的目光望向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以及一派国泰民安的繁华。
这场景使她突然想起了几百年前住在白头山鹿溪镇的小柳,以及出生在民国乱世之中的阿妩和李纯君。
在黄泉之境等了小柳近三十年的苏勉,曾对她道:「我希望来生,小柳和我不会再有身份上的差距,我们生来便是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届时这世间所有人,无论是身份还是感情,皆可明月直入,无拘无束无碍,亦无心可猜。」
黄泉之境,从无月光可以照到,可有那么一瞬间,宋操觉得苏大公子极其耀眼,他笑起来的时候,狭长的眼眸弯起,泛着慈悲,好看得就像这世间的月亮。
那时苏勉道:「宋姑娘,总会有这一天的,对吗?」
宋操静静地看着他,站在黄泉岸边,并未回答。
神明只负责维护天地之间的阴阳秩序,揣测不到世间的发展,和人的未来。
起初,盘古氏开天辟地,混沌之中滋生了善与恶。
太元圣母为天地秩序,造开天斧,创不周山。
颛顼绝地天通,致使世间有了天命和神权,发展到后来,逐鹿之战,武周克商, 天下生灵涂炭……神明们开始醒悟,将凡间彻底归还于人。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 早已成了一种规矩。
人鬼神有序,就该各司其职。
甚至于大家会津津有味,谈论起人间的某个朝代又亡了国, 沧海桑田间君王易主, 世人追名逐利,均为笑谈而已。
宋操亡于至道三年,飞升鬼仙之时,便知晓了天道秩序。
有为皆是幻, 万事皆成空, 人间花晨月夕, 苦难与圆满,都将成为大梦一场。
所以宋操无法回答苏勉的问题, 神明的眼睛, 亦望不到人间尽头。
而人间在她眼里,一向疮痍满目。
直到那自幼生活在上海的富家千金李纯君,喊起了平等、自由的口号。
越来越多的人,为了理想的国度,同她一样举起了手中的旗帜。
越来越多的人, 不怕牺牲,抛头颅洒热血,似造炬成阳的萤火,熊熊燃烧,众志成城。
推翻疮痍满目的封建王朝,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新秩序, 只用了不到百年的时间。
或许从这一刻起,这片大地才算有了真正的主人。
世间秩序早就趋于成熟和完善, 不知从何时起,这天地间的罪恶与污秽,不再需要神明来肃清和平衡。
因为人类早已成了自己的神明。
人间日新月异,沧海桑田,不知不觉改变了很多东西。
如宋操这般仍在世间的鬼仙地仙,反而需要适应人的规则, 融入他们之中。
人常道中华大地不养闲神,其实神闲下来也不想被养。
所以宋操在城郊的一处养老院, 看到了正在忙活的白无常。
他穿着一身护工服, 个头不算太高, 脸倒是很白很白, 此刻正扯着嗓子, 对一有些痴呆的老伯, 嗓音尖细道——
「又拉床上了?给你穿的纸尿裤自己扯掉了?怎么这么淘气呢, 一点也不听话,罚你出去晒会儿太阳,补补钙。」
看上去永远笑眯眯的白无常,总是脾气很好。
他将老伯推到院里晒太阳, 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宋操。
白无常道:「呦,你怎么来了?」
宋操笑:「白兄,又换工作了?」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