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沈念安是全京城最低贱的妓子。
生得一副狐媚样,只要给钱,任谁都能讨到几分便宜。
我起初不信,可直到亲眼看到那般如玉雕成的人朝台下看客卖笑,方知此言不虚。
细软绫罗堪堪遮住他胸前的两点茱萸。
他站在原地,垂下的脖颈泛起暧昧的红晕。
1
沈念安原先不是这样的。
幼时叫名门陈家收养了去,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可与淮南王世子薛子湛并称京城双骄。
我出征时,曾远远看过他一眼。
少年鲜衣怒马,扬起的笑容比九天宫阙还要绚丽。
可现在……他像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站在那里,无数恶语如尖刀掷在他身上,无数淫邪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这沈念安,着实有些可怜。」
吏部尚书的嫡女苏颜在我耳边低语。
我微微怔愣,便听到她接着说:「卿卿刚回京怕是不知道,这可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确实,若不是苏颜神神秘秘地拉我来这望春楼,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存在。
「人们皆言他善蛊人心,恩将仇报,勾得陈家父子反目,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看未必。」
「起了邪念的人呐,惯会为自己寻找遮羞布。」
「竟对外宣称沈念安才是罪魁祸首,把他名声毁个彻底后,还将其卖入男风馆。」
苏颜狠狠啐了一口,一张俏颜上写满厌恶。
「倒是你,几年不见言辞愈发大胆了,一点都不像养在深闺的姑娘。」
我伸手在她的琼鼻上一刮,把沈念安暂时撇在一边。
我虽常年身处西漠,可对京城的腌臜事也略有耳闻,不过是披着一层锦绣外皮,内里早已破败不堪了。
因此倒不算特别震惊。
最多……是有几分可惜而已。
灯光昏暗,丝竹磬声,周遭涌动着燥热。
镀金的台子上人影绰约,沈念安开始了动作。
他的容颜在赤色纱帘摆动间半隐半现,腰肢半露,线条分明,可又给人一种不堪盈盈一握之感。
生疏的舞蹈动作为其添上几分色气,令人血脉偾张。
若是到了大漠,怕是连那里汉子的一只手都打不过。
我皱皱眉,偏偏眼睛挪不开分毫。
周围已经有几个略眼熟的大人物开始了躁动。
「想必大家都等急了。」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女人走上台,姿态摇曳,风韵犹存。
她掩唇轻笑,慢条斯理地捏过沈念安的手掌。
「奴家便不吊大家的胃口了,念安公子的初夜,竞拍开始!」
2
「呵,还初夜,我看早被人糟蹋了个彻底。」
「那陈家父子还真是享福,竟有这等美人伴随左右。」
「可不是?」
「我看啊,若是那陈家不那么贪心,说不定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也是,毕竟父子一同……倒更添几分趣味。」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颜捂着我的耳朵,满脸懊悔:「我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的。」
「没事。」
我拉着她的手握在胸前,想了想,又一脸认真地看向她:「颜颜……你出门带了多少银两?」
苏颜大为震惊:「你……你难道要为了他……」
「对。」
「只是可能银两不太够。」
我摸了摸后脑勺,心里盘算自己这几年的军饷够不够给自己买个大美人回去。
尤其是,这美人还如此特殊。
苏颜许是也想到了将门江家一贫如洗的盛景,嘴张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实在不行,我家中还有些积蓄。」
我一咬牙,想起来母亲在世时为我攒下的嫁妆。
而且这次打了胜仗……陛下那边也必有恩赏。
看得出来苏颜很无语。
她把手抽出来,然后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目光坚定。
「安心,我苏颜的女人是不会输的。」
「我可是说过要写话本养你的。」
我扑哧一笑,心道苏颜这霸道的性子还是没有半分改变。
「等我有了钱……」
「啊是是是。」
苏颜心不在焉地应着。
她牢牢盯紧台上的沈念安:「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一个照面就把我的江卿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
3
在一众堪称癫狂的中年大叔中,我和苏颜获得最终胜利。
也因此倒欠苏颜九百两黄金。
我头一次意识到写话本竟是一件如此赚钱的事情。
这下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了。
我站起来清清嗓子,在全场的目光中淡淡说出:
「把人送到江家。」
「哪个江家?」
「还能是哪个……那个仅靠一个孤女便撑起一个将门的江家!」
「陛下对她也极其宠爱。」
众人哑然,面露复杂。
「如果不怕死,来抢便是。」
我迎上众人的目光,毫不示弱。
「不知你们是否担得起这个代价。」
「卿卿好帅!」
苏颜兴奋地扯着我的袖子:「下部本子的主人公有着落了!」
4
从望春楼出来,我还犹觉不真实。
为一男子豪掷千金这种事……不知父母在天有灵的话会不会对我失望。
只是我实在看不下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被碾成尘埃。
「卿卿,反正人都是你的了,等回去慢慢想。」
苏颜朝我促狭一笑,便要拉着我去看街边的绣花。
「话说,你那个未婚夫,真的不会生气吗?」
拿着钗子晃上面的流苏时,苏颜想起了什么似的蓦然开口。
「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若是他的父亲再朝圣前一禀,怕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将军也会吃不消哦。」
「你懂什么。」
我笑着捉她快速跑开的身影。
「我们这么多年未见,只怕他早已不记得我是谁了。」
「那可未必……薛子湛可是最喜欢跟着你跑的。」
「我怎么瞧着有点酸,莫不是我们苏大小姐——」
「才不是!」
苏颜气急,直跳起来要拍我的脑袋。
「安啦安啦,都是幼时的事了。再说,谁会喜欢一个书画不通、五大三粗的女子呢?」
我作势抬起胳膊,要展示我的肱二头肌。
「我我,我喜欢。」
苏颜举起小手:「再说,卿卿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呢?」
我直接买下一串糖葫芦堵她的嘴,惹得她咯咯直笑。
突然,我发觉有人看我,目光灼热。
我扭过头,刚巧对上那双记忆中桀骜张扬的桃花眼,此刻那双眸里盛满细碎的光点,在阳光下夺目至极。
「卿卿——」
我不自觉一笑,便见锦袍少年朝我奔来。
5
「我还以为在庆功宴上才能看到你呢。」
许是动作太大,薛子湛站在我面前时还在微微喘着粗气,起先的热烈慢慢收拢。
他的手朝前伸了好几下,最终规规矩矩垂到身前。
较之前多了些稳重儒雅。
我从他长开的眉眼中依稀窥到从前的神情,心下多出几分熟稔。
「当初我走时,你才到我肩膀,没想到现在已比我高出了一个头。」
我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大致高度,引得苏颜连声附和:
「也不知道这家伙吃了什么,长得跟地上冒出的春笋一样。」
薛子湛只在一旁轻笑。
我想了想,拿拳头打在他的肩窝,不想他朝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薛小世子近来可是疏于练武啊。」
我挑起眉,有些讶异地看着薛子湛,不敢相信以前见了我便嚷着要比试的世子成了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白玉似的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早先因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自那以后,稍微剧烈些的运动都不能做了。」
「我懂,这叫——虚。」
苏颜朝薛子湛比了个鬼脸。
「我竟从来不知……」
「没事卿卿,他只是怕失了面子,故意不叫我告诉你的。」
苏颜说的是隔一段时日便会给我寄去的信,并不频繁,可多少让我与这京城有了牵绊。
「原是这样。」
我点点头,明了刚才跟在薛子湛身边的侍从为何给他披上一袭氅衣。
明明还未至深秋。
「我猜卿卿定是想拉我去演武场——只可惜这身体。」
薛子湛拉拉衣襟,虽是笑着,但眸中快速滑过一丝郁色。
「说起来,我有些饿了。不知翠香楼还在吗?它那里的饭菜我可是想了很久。」
「还在还在,我刚刚就想带卿卿去吃的,谁料半路杀出来个薛世子……」
「不欢迎我,那我可就走了。」
薛子湛作势转身,却被苏颜一把扯住袖子。
「停下,你走了谁给我们付钱。」
苏颜小脸一板,双手叉腰,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于是三人莫名笑成一团。
等面前摆满了美味珍馐,苏颜才喃喃出声:
「很久没看到薛子湛这个样子了。」
「嗯?」
薛子湛抬头,嘴角还沾了汤汁。
「以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板着张脸,不知道要吓死谁哦。」
「卿卿,护我护我。」
苏颜躲在我的身后,只露出个脑袋。
薛子湛微笑:「你出来,我保证不打你。」
「哼。」
「卿卿,我再告诉你,薛子湛他越来越能耐了,天天不苟言笑,我都怀疑他被夺舍了。」
「好听点叫喜怒不形于色,叫风度儒雅,难听点就叫面瘫。」
我看着薛子湛的眸越眯越细。
「颜颜,他好像真的要打人了……不过,打不过我。」
「没错!」
6
回到江府时,夜色已然浓重。
我走到自己的院落,才恍惚记起自己白天干了什么事情。
我示意守在院口的护卫噤声,走近了才发觉屋内传来细碎的声响。
投在窗子上的身影随烛火摇曳。
有人在低声啜泣:「公子,都这么晚了,那人必不会来了。」
「她只是……只是在戏耍公子,公子何必如此认真……」
「公子多披件衣服吧,莫要着凉了。」
我看见那身影一挥手,一件轻薄的衣物便随之落下,似无垠浮羽般带起一丝绮丽。
「出去。」
「公子——」
「出去。」
虽夹杂了几分怒意,可声音还是极轻,也极好听。
如珠落玉盘般悦耳。
「是。」
侍女经过我身边时无一丝反应,我伸手晃了晃,才发觉她的眼底无一丝神采。
我默默站在原地,待她离去后打开那扇门。
「我说了不必侍候。」
透过屏风,我看到坐在床边的那道身影朦朦胧胧,挺直如松。
身上似乎……未着一物。
我的心怦怦直跳,在见到那大片胸膛时达到顶峰。
满目旖旎。
「你便是沈念安……公子?」
他手臂轻颤,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红晕愈发惑人。
「小姐莫折煞了奴。」
沈念安起身,披在他身上的轻纱顺势滑落。
如瀑发丝散落,与雪白胴体交相辉映,我使劲咽了咽口水。
若说之前还有些欲拒还休的味道,这下直接……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他往下一按,然后将他的衣物拉好,想了想,又扯来被子把他裹严实。
全程沈念安乖得骇人。
他用一双会勾人的水眸看我,里面写满委屈。
「小姐——主人不喜欢奴这样吗?」
救命。
我终于知道大漠女子为何会对皮肤细白的中原男人格外偏爱了。
他们会温柔地注视着你,然后轻声细语诉说衷肠。
「主人……」
沈念安口中吐出几声破碎低吟,他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哭出声来。
他仰头看着我,右手悄悄勾住我的手腕。
我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哆嗦,回看时,发现他的唇泛着不自然的嫣红。
「你……被下药了?」
我伸手去碰他的唇瓣,他微一抬头,把自己送向我的手心。
「舒服……」
他低声呢喃,连尾音都带了几分缠人的酥麻。
「帮帮我,主人,奴好热,帮帮奴。」
他颠三倒四地哀求,不知不觉间,我已与他一同倒在床上。
「我去为你找解药。」
我勉强定了定神,想要把沈念安的手拨开。
「可是主人,奴今晚是你的。」
他双鬓被汗水浸湿,发丝贴在好看的琵琶骨上,像惑人心魄的海妖。
「主人花了大价钱,总要物有所值。」
我没由来地升腾起一股怒气,大抵是因为他这副自甘堕落样子实在刺目。
「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沈念安的眼中多了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消失无踪。
「奴没有从前。」
「你的意思便是,今晚无论是谁,都可以吗?」
他弯起眉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自然。」
「都一样罢了……买下我的人是你还是他,都一样。」
「所求无非一夜。」
「主人不要生气。」
他缠上我,灼热的气流喷在我的脖颈。
「至少此刻,奴只有你,你亦是只属于我一人的……大将军。」
沈念安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待停下时,我感到手心有一种奇异的瘙痒,有什么在迅速挺立,我捏了一下,便听见仙乐似的呻吟。
「将军,轻些。」
他神色餍足,泛红的眼尾像极了狐狸。
直到掌心传来异样的热,我才猛然醒悟。
「啪。」
一声极清脆的巴掌声。
沈念安捂着脸颊偏向一边,声音说不上是哀伤还是什么。
「奴学了那么久,原以为会让将军满意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牢牢盯着他侧身时后背露出的大小疤痕。
很淡,应该用上好的药膏涂过,但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
「今夜,不要想这些了。」
「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这档子事。」
「好好休息。」
我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果真如他人所说的一般下贱」咽下去。
直觉告诉我,这话说出来,会有什么东西变得无法挽回。
睡前,我差人把金疮药和解药给沈念安送去。
去人回禀:「沈公子说,多谢将军。」
7
翌日一大早,便有望春楼的姑娘前来。
「这是沈公子的卖身契,江小姐可收好了。」
那姑娘拿手帕半掩面,笑得娇俏。
「妈妈说了,这沈公子日后全凭江小姐处置。」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脏猛然跳动两下。
虽说我确实有为沈念安赎身的想法,可……
还不待我发问,自称玉珠的女子就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公子是有人买下送与小姐的,小姐莫再问了。」
「听说,花了万两黄金呢。」
玉珠似无意感叹一句,语气颇为艳羡。
于是我便跟玉珠一同到望春楼,再三求见后,那日主持拍卖的女子终于同意见我。
「不是奴家有意隐瞒,实在是那位的身份太大,不好言说。」
她言辞闪烁,眼底透着讶然。
「我会凑齐这笔钱……还望妈妈届时将钱归还给那人,好吗?」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小姐可想清楚了?」
「奴家还要算利息哦。」
「嗯。」
对方拊掌大笑:「好!」
8
我将卖身契递与沈念安时,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昨夜多情的眉眼此刻有些木然,我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他才堪堪回神。
「你的脸……没有涂药膏吗?」
我看着他面颊上高肿起的红印,心下歉然。
「先前是我鲁莽了,抱歉。」
「主人不必……」
「唤我江卿就好。」
「江卿……小姐。」
「嗯。」
我从放在桌子上的瓷瓶里挖出一大坨膏状药物,然后靠近毫无防备的沈念安。
他瑟缩了一下,可终究没有躲,只任由我动作。
「以后,你便自由了。」
沈念安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又如梦初醒般把那张纸朝我面前一推:
「奴……念安不能要。」
我轻轻一叹,就着外间还未熄灭的烛火把卖身契烧了干净。
「小姐何必为念安做到如此地步。」
他似鸦羽一般的睫毛轻眨,仰起的精致面颊上写满不解。
「我是罪人。」
「现在不是了。」
「再者,我愿意如何,与你何干?」
我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加重。
沈念安痛呼出声,待反应过来后双眸浮现漫天华彩。
似是开心到极致的模样。
「之后,你打算如何?」
「念安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他语气陡然一低,唇白到几乎透明。
我的手停在半空:「嗯?」
「若小姐不嫌念安出身——」
「念安愿永世追随将军。」
他顿了顿,换了更加郑重其事的说法。
让我有一种可以相信此话的错觉。
「跟着我很累的。」
「念安不怕。」
良久,我才把单膝跪地的沈念安扶起。
阳光下,他的身量显得格外单薄。
我拿拇指摩挲他的眉眼,然后看着那双黑眸渐渐露出迷茫。
妖而不自知。
而且……太弱了。
注定不能上战场杀敌。
思虑再三,我斟酌开口:「你可愿从我身边的侍从做起?」
「是,将军。」
沈念安的嗓音里含着压不住的雀跃。
「虽职责是保护我……但你和我身边另一个侍从一样,护住自己便好。」
9
另一个侍从叫江朝,是我在边城捡到的弃儿。
说是侍从,其实早与弟弟一般无二。
虽聪慧机敏,可最是贪玩,武艺只练得七七八八。
这次甫一入京,就被万千繁华迷了眼。
我看他双目放光的样子,便许他尽兴后再归。
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我摇摇头,颇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刚回来的江朝正蹙着眉头打量比他高一个肩膀的沈念安。
他脸上的惊艳随着我一句「以后你们好好相处」烟消云散。
「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安。」
沈念安眸光清澈,回答不卑不亢。
江朝轻轻颔首,眉间的沟壑愈深。
「小小年纪天天——」
我欲伸手撑开江朝的眉心,却听他骤然开口,语气阴森,明晃晃地露出一对小虎牙:
「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勾到姐姐的,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我可以既往不咎。」
沈念安眸色一暗,再开口时,依然是那副挺如青松的样子:「是将军准许我留下的。」
他看着我,似受了委屈般,凭空多出几分柔弱。
「你!」
江朝气急,如被点着的炮仗一样张牙舞爪。
半晌,他突然双掌合十,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
「想起来了。」
「城里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妓子,便是你吧。」
「我还道有什么内幕,尚有几分同情,可如今见了你的样子,一下全明白了。」
「果然不要颜面,勾引别人的姐姐,下——」
「江朝!」
我喝住江朝,朝沈念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他被我宠坏了,言语间口无遮拦,还望沈公子见谅。」
沈念安没有应声,他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什么,我看不清里面的光。
「无事的。」
「无事。」
他重复道,潋滟眸光恢复平静。
我的心猛然一紧,刚才……不该纵容江朝的。
「难道我说错了?」
「你知不知外面是怎么说姐姐的?」
「现在城里都传遍了,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前途无量的大将军竟为一人尽可夫的妓子赎身,何其可笑……」
江朝努力挣开我的束缚,趁着我还未回神时连番出声。
稚嫩的面容涨得通红。
「我本想给你留几分颜面,可——」
「江朝,道歉。」
江朝被我的吼声吓得浑身一颤。
他站在原地,泪水不断从那双乌黑的瞳眸中涌出。
「阿朝……」
我的手停在半空,内心五味杂陈。
对于这个捡来的弟弟,我向来舍不得半分责骂。
「爹曾教导我们的话,你都忘了吗?」
「勿欺凌弱小,勿诋毁他人,行为端正,心怀天下。」
江朝念得断断续续,不时还抽噎一下,眼眶红似兔子。
「知错了?」
「……知错。」
可脸上分明还是不服气。
「相信姐姐。」
我在回应江朝之前听到的传闻。
「嗯。」
他闷闷答了一声,随后嗡着嗓子朝沈念安抱拳。
「沈……公子,之前是在下太过担心阿姐,这才出言不逊,望公子见谅。」
「乖。」
我笑着揉揉江朝的头,嘱托他先帮沈念安安置处所,然后四处逛逛。
临走时,沈念安看了我一眼,终于松开皱成一团的袖口。
10
次日是庆功宴。
我坐在将府马车上,思绪翻飞。
回朝那日,皇帝亲临城下,下令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皇恩浩荡。
我开始尝试将以往的怨怼忘却,内心升起荣归故里的自豪。
老少妇孺皆夹道欢呼。
我掀起车帘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心想我用生命守护的人,原来也在欢迎我的到来。
如此,死而无憾。
父亲定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即使化为白骨,也依旧愿意埋身此处,永护安宁。
哪怕这座城最后传来的消息把他推入无尽深渊。
我在这边兀自伤感,车帘外却热闹非常。
话音不时入耳,多少驱散了我郁积在心间的烦闷。
几乎都是江朝在主动挑起话题。
话里话外全是别扭,我几乎能想到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早已耳尖泛红。
「别以为我认可了你,我……我只是怕姐姐身边人手不够,唤你来当杂役罢了。」
「没想到随便找的衣服,你穿起来倒挺合身。」
「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到处招蜂……太无聊,才许你跟我一起。」
「明明你也挺想来,我这才央了姐姐……怎么这会儿……」
「等到地方了你就低着头,什么也不要看不要问,别给姐姐添麻烦知道吗?」
我撑着脸颊,心下好笑。
江朝几乎是想起什么便说什么,一味由着自己的话头。
沈念安一一答复,语气柔和,言语间还有几分亲昵。
我开始好奇他二人昨夜究竟聊了什么,以至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都开始生涩示好。
听守夜的兵士说,房间那盏烛灯到半夜也未熄灭。
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改日我教你练武,不然以你这细胳膊细腿,怕是连阿姐的一掌都接不住。」
「那到时便拜托阿朝了。」
「谁准你这么叫我。」
我掀帘时,刚好见江朝拿指尖轻触鼻头,神色赧然,声音细若蚊蝇。
沈念安眉目含笑,面若桃李,一袭玄色侍卫服极好地勾出他的腰线,愈发显得身材颀长。
朱红色的宫墙已隐隐可见,我坐直身子,稍稍整理着装。
11
我对庆功宴的印象停留在将士打了胜仗时的快意豪情。
往日的艰苦、愤懑都在杯盏相碰间隐匿无踪。
甲胄相击的声响和欢笑直冲云霄。
因此,我下意识抵触宫廷盛宴,私心里总觉拘束与虚伪。
可这次不同。
魏帝端坐高台,形容庄重,不怒自威。
内侍声音拉长,慢条斯理地讲述我的功绩。
「……特赐黄金千两,封镇抚将军,承袭镇国公爵位。」
话音落,满座皆惊。
我呆在原地,因久跪腿部没有半分知觉。
「镇抚将军,还不接旨?」
那大太监朝我扬扬手里的圣旨,眉眼促狭。
身后的江朝急得声音都变了三分,他连连戳我的后背,示意我赶快上前。
我扯扯僵硬的嘴角,待整理好表情后再次叩拜:「谢主隆恩。」
「好!」
「爱卿快快请起。」
宴席在此刻正式开始。
舞女鱼贯而入,身段妖娆,乐音绕梁,青烟袅袅,处处透着精致与奢靡。
周遭大臣推杯换盏,言谈间举止有度,挥洒自如。
我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有暗香拂过,如玉般的温凉仍在肌肤上残存。
我回头,发觉沈念安正端详着指腹上的晶莹,似在打量什么绝世奇珍。
「将军,莫哭。」
他轻轻把水珠捻散,然后对上我的双眸,朱唇轻启:
「念安为将军自豪。」
淡黑色的瞳孔流露出温柔,语气莫名坚定。
「惯会讨巧。」
江朝慢了一步,他泄愤似的拍了一下沈念安,悻悻转开头,然后又一脸兴奋地回望我:
「我就知道姐姐可以!」
「以后姐姐就是镇国公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看谁还敢轻视我们。」
「嗯。」
我笑着回应,内心涌现无尽情绪。
镇国公……自父亲逝世后,世人已经很少提起这个称谓了。
而我身为一个女子,绝无可能将其名扬天下。
如今……
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或明或暗,皆目光灼灼。
「祝贺我们江大将军如愿以偿。」
「开国第一个女将军,第一个女侯爵,超酷欸。」
一道嫩粉色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话音清脆,神态娇憨。
「传出去只怕叫全天下都大吃一惊。」
「哪儿有我们颜颜厉害,爹爹在一旁就敢来我面前晃悠,小心回去跪祠堂。」
我吓唬苏颜,其实也不甚理解为何她身为吏部尚书的爹爹不喜我们来往。
大概是,怕我带坏他的女儿?
「我可是请示过的。」
苏颜嘿嘿一笑,示意我看向她的爹爹,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正黑着脸朝我点头。
「他似乎不开心。」
「唔……反正祝贺带到啦,我先回去好了。」
苏颜双肩微耸。
「不过,你竟然真的把沈念安带来了。」
她凑近我耳边细语,移开时面上全是钦佩:
「瞧,薛子湛就在那个位置,这会儿指定已经气炸了。」
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刚好看见薛子湛侧头与身边的人交流,神色并无不愉。
「你道他和你一般幼稚。」
苏颜被我半推搡着往前走,临走时,她还悄悄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许多官员陆续上前,皆满脸堆笑,语气恭维。
好不容易歇口气,我又对上几个真正的大人物的眼神。
「将军离京太久,想来已记不得宫中旧人了。」
「这位是内阁首辅林奇,政绩斐然,在朝中威望颇高。」
气流声带来温热触感,我不看也知定是沈念安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捏捏耳垂,只觉此处痒得惊人。
「你如何知晓?」
「他与念安的父亲……是极好的朋友,念安小时常受他照拂。」
如此想来,我竟丝毫不知沈念安被陈家收养前的事情。
不过……他似乎不愿提及,我轻阖眼帘,不再细问。
只是对于照拂这一说法,我尚且存疑。
首辅林奇长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他遥遥朝我举起桌案上的金丝盏,连眼角的细纹都在诉说善意。
我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他又将视线转向沈念安,待得到回应后才大笑转开。
「这是当朝太子萧泽承,性情温和,广受赞誉。」
沈念安收敛神情,继续为我介绍。
是薛子湛身边的那个人。
金丝滚袖,花纹繁密,一张俊朗面容带着天然的贵气。
在我二人举杯的过程中,薛子湛始终回避我的眼神,我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颜与染有薄红的脖颈。
「这便是三皇子萧泽礼,生性高傲,不过颇有手段。」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几乎是才触到我的视线便将目光挪了去,昂起的头颅满是不屑。
这时有内侍来请,说皇帝邀我小叙。
我便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上高台,江朝与沈念安跟在其后。
大魏天子萧明宣一改之前严肃的模样,他拉过我的手掌,略微昏暗的眸光里皆是感慨。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江淮衣的女儿亦可担国之重任。」
「魏国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守护了,寡人已经老咯。」
「陛下明明正值壮年。」
他先是一愣,随后爽朗大笑。
「这是?」
萧明宣看向默不作声的沈念安,目露好奇。
「禀圣上,不过一侍卫而已。」
这时沈念安抬起头,我清晰地看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和欣然。
「是个玉人,爱卿可要看好了。」
否认的话在喉间过了几个来回,我最终低低应下。
我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亦不想深究,天子眼底似是而非的狎昵。
此刻的他,在我心里逐渐陌生。
「不过寡人记得,爱卿还和那薛家儿郎有婚约……有乃父当年风采!」
我听着萧明宣细数父亲过往风流,渐觉凉意上涌,它们编织成网,将我牢牢困在其中。
12
皇帝离开后,这宴席就散了大半。
朝中重臣走得七七八八,留下的尽是些贵族子弟与年轻官员。
太子便提议去他那里小酌休憩。
话到最后,他专门踱步至我身旁,让我一定赏光前来。
我面露难色,萧泽承便示意薛子湛过来,自己去和旁人交谈。
身姿清隽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眼眸清澈,我甚至能从中看出我的倒影。
「卿卿,又是好久未见。」
瞎说,明明前两天才……
直到看见他睫毛似蝶翼般不住轻眨,我才后知后觉感到耳畔烧红。
心尖狠狠一颤,然后复归平静。
我想起来皇帝最后摩挲着脸颊,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爱卿,你准备何时与淮南王世子成亲?」
「留下吧,卿卿。」
薛子湛犹豫了好久,嗓音有些许轻颤,其中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就当这里有苏颜……还有我。」
「多出来走动些也是好的,莫要闷在宅子里。」
我知道他是在说自上次见面后我曾对他的邀约避而不应。
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时如云羽散开的衣摆,心里想的全是他清绝眉眼旁的微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身后的沈念安一眼。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以前认识薛子湛吗?」
「自然。」
「只是我二人并不熟识,只偶尔见了会打声招呼。」
「薛公子明明生了一双多情眉目,以往见到时却多是清冷绝尘的模样。」
「直至今日,念安才知哪里是这样。」
沈念安低低一笑,他的眼神盯着地面,神色隐在明明灭灭的光晕里。
「这样啊……」
我在原地呆了许久,才偏头对沈念安二人说:
「出去后你和江朝去东巷帮我买些桂花糕,记得要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之后去太子府寻我。」
几乎是话一出口,我心里的那股冲动便如遇寒冰般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茫然。
我明明一直都知道……我和薛子湛,是不可能的。
父亲告诫过我,如今皇帝也亲口告之于我。
13
淮南王是魏国唯一的异姓王。
其祖上曾随大魏开国皇帝征战南北,有开辟疆土之功,遂封王拜相,权势滔天,福荫子孙。
传至当代,虽隐隐有衰败之兆,可毕竟势力庞大,在这皇城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不是我等武将可以沾染的。
这是父亲在军帐里发现年少的我给薛子湛写了数封信时告诉我的。
他蹲在我的面前,往日和善的面容变得严肃。
「往后不许写了。」
「可……可是父亲明明也很喜欢子湛。」
我抽噎着帮父亲回忆以往薛子湛来江府时他的热情。
「这不一样。」
身形高大的父亲眉心出现一抹疲惫,我没有看懂。
「我们约好了,他说会等我回去,他还说要带我去吃东巷老奶奶的桂花糕呢。」
「而且……我们明明有婚约。」
很奇怪,我当时明明还应该什么都不懂,却对这事格外执着,大概是从记事起母亲便一直提起此事了,若她还在……
「小小年纪便想着抛弃你老爹了。」
父亲被气笑,他笑骂着弹了一下我的脑瓜,然后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把那一叠信纸放在火盆中,我甚至忘了去扑救。
待反应过来时,那些粗糙的纸页早已化成灰烬。
哭和闹没有用。
父亲总是让自己的副官把我拉去切磋一番,把我打得彻底丧失斗志。
这时他会摸着我的头,用一种满含爱怜的目光看着我,而后叹道:
「囡囡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若是能永远护着你该多好。」
直到父亲真的在我面前毫无声息,我才恍然大悟,那个看似可挡无尽风雨的魁梧男人实则脆弱至极。
他紧闭双眼,全身上下有数十支箭矢,左胸处被一支长羽贯穿。
我以为是意外。
可父亲的副官告诉我这是皇室的猜忌。
他眉头拧起,面上的疤痕可怖:「圣上承诺的援兵没有到……我们赶到时,将军正奋力挑下敌军的头颅。」
我把这一切联系起来,自然就明白了少时父亲让我与薛子湛断绝来往的真正原因。
自那以后,我便把他从我的脑海里赶走,也很少再想起他了。
14
宴会很闷。
我闻着仿佛能够沁入魂魄骨血的幽香,只觉脑袋胀得生疼。
苏颜并不在。
她给我打过招呼后,便追着一个玉面青袍的男子离开了。
我趁着席间喧闹时悄悄溜了出来。
草木清新,流水潺潺。
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上三分,探寻太子府的幽秘景致时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路上并无侍卫阻拦。
还未转过四角凉亭,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娇声呵斥。
我的脚步一顿,本能地想换个方向避过去。
「怎么,才几天便不认识了?」
「攀上新的高枝儿了?嗯?」
话音落下后,周遭便静得出奇。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碾地的声音响起,还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吱吱声。
「你说是吗?沈念安。」
这一句话说得极慢极轻柔,仿佛情人私语,却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我向前走了两步,在将要转过那个弯角时停下。
这时我看到另一个转角有一双金缕靴隐现,衣摆垂散如云。
他停在那里没有动作,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闹剧。
我的脑子里有那么一两秒混乱,很快便恢复清明。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若是误会了……也好。
入眼处一片狼藉。
或许也算不上,狼狈的只有被压伏在地面上的男子,踩在他手背上的少女依然容颜明媚,一袭红衣娇艳如花。
丫鬟侍卫皆低着头,面色噤若寒蝉。
我看到沈念安往我这边偏了偏头,随后便被锢着下巴往上抬,散落的发丝落在那双纤纤玉手上,愈发叫人心惊。
少女遥遥看了我一眼,随后手腕微抬,后边的丫鬟很自然递过来一杯水,她就这样看着我,慢慢把手里的这杯水浇在沈念安的头上,嘴角勾起的笑容一直未曾消散。
「真是可怜,她一定不知道你……有多脏吧。」
「她想来救你呢。」
「不过这眼神还真是恶心。」
「你说本宫要不要把这双眼睛摘下来送给你,好叫你日夜瞧着?」
我皱起眉头,本来毫无反应的沈念安剧烈挣扎起来,手掌与地面相触的地方流出一道蜿蜒血迹。
「别……不要……」
声音嘶哑,仿佛费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口。
「还有力气说话啊。」
少女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不知想起了什么,眉角扬起一抹兴奋。
有人在她手上放上一柄细鞭,花纹似蛇,黏腻阴狠。
「够了。」
「打本将军的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我朝前几步,板起脸,语气冰冷。
少女的眼睛当即亮了:「你就是他的新主人?」
她把手里的鞭子抛在沈念安身上,然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条手帕擦拭指尖。
「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贱奴,还算有些眼光,知道勾引将军这般人物。」
「饶是本宫见了将军,都不免被将军周身的气度折服呢。」
应是某位公主。
说不准还是皇帝最宠爱的那位平宁公主,听说被宠得说一不二,性子极其乖张。
此刻她正端详着指尖的丹蔻,夸奖我时漫不经心。
「见过殿下。」
我朝她行礼,终于得到她正眼相待。
「将军不必多礼。」
「哦对了,本宫有一事相求,还望将军割爱。」
她眼神有意无意扫向沈念安,我想不注意都难。
「嘘,先别急着拒绝。」
在我还未开口之际,公主就轻声将我打断。
「将军有所不知,这沈念安啊,惯会骗人,将军将他收入翼下,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将军还在兴头上,自然不知其中利害,若是之后回过神……」
「公主既知,何必还要执着于他?」
我把她话语中潜藏的焦躁揭出来,成功看到她神色变了几变。
「本宫拿钱来买。」
她没有接我的话头,而是盯着我,目光强硬。「你出个价。」
「恕臣直言,公主殿下买不起。」
我想了想,表情十分诚恳。
「你耍我!」
似被戳到什么痛处,她的表情有一瞬狰狞。
在被身边的奴婢劝住后,她倏忽笑出声:「也罢,为一妓子争来争去,说出去白白叫别人看了笑话。」
「本宫要他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当初他落了本宫面子,本宫心里不愉,想教训他而已。」
「如今目的也算达到,纹儿,走了。」
公主挥挥袖子,神色意兴阑珊。
待他们都离去后,沈念安仍伏在原地,他的双手紧紧扣在地面上,泛着清白的指尖染上鲜艳血色。
我叹了口气,过去扶他,可他狠狠朝后缩了一下,躲开我的动作。
手臂轻颤,喉间还有痛呼。
我看到他被水浸湿的面容,唇色苍白,双目无神,却愈发惹人爱怜。
「脏……公主说得对,脏……」
沈念安嘴唇翕动,我凑近了听,才发现他始终在呢喃这一句话,仿佛被困在某一梦魇。
「不值得……」
我便到他的正面,按住他的肩膀。
「沈念安,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眼神逐渐聚焦,其中出现一抹神采。
「将军。」
「嗯。」
「你是将军府的人,以后莫要再让人欺负了。」
良久,他忽然从衣衫内取出一个包装不甚完好的袋子,捧到我面前,动作小心翼翼。
「将军要的桂花糕……可惜被压坏了。」
「老奶奶家的?」
我接过糕点,没忍住追问道。
「老奶奶已经去世了,如今是她的孙女在做。」
沈念安亦有些黯然。
「这样啊。」
我打开包装,捻起一点放在嘴里,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如从前。
「找机会扔了吧。」
「江朝呢?」
「他在路上遇到了三皇子,便让我先回来。」
我:?
15
江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思考因为他哪只脚先踏进门训斥他一番。
结果他看到我丝毫不怂,走路带风,整个人咋咋呼呼。
「阿姐,我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三皇子?」
江朝当即朝后作了个请的手势:「泽礼兄,这就是我阿姐。」
「她就是看起来凶了点,其实人很好的。」
泽礼兄?
还带回家了?
很好,该挨打了。
我挂起假笑,紧了紧拳头。
「阿姐,这位是萧泽礼,也就是三皇子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我还觉得他不是好人,可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
「泽礼兄还因为宴席上的无礼懊恼了半天呢。」
萧泽礼一改先前的倨傲,他顺着江朝的话朝我问好,言辞恳切。
只是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是让我觉得十分怪异。
「舍弟愚昧,承蒙殿下关照。」
「哪里哪里,阿朝少年性情,赤诚热烈,本王喜欢还来不及。」
我和萧泽礼打着哈哈,江朝在一边傻笑,颇有种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潜质。
「说起来,末将在东宫还遇见了公主。」
萧泽礼眸中闪过不解,随即恍然大悟:「平宁?」
「依平宁的性子,想必定是给将军添了麻烦,本王替她赔个不是,还望将军海涵。」
「殿下倒是宠爱妹妹。」
「毕竟年纪小嘛。」
我淡淡笑了两声:「殿下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嗯……不会和一个人有关吧。」
萧泽礼托着下巴,答得十分认真,看上去明显知道什么内情。
在听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的眉梢高高挑起,兴致肉眼可见地高涨了几分:「本王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江朝急急问道,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沈公子……可算是遭了罪。」
打足哑谜后,萧泽礼总算把平宁公主与沈念安的孽缘娓娓道来。
其实是一个极普通的故事。
皇室贵女,世家少年,又是郎才女貌,假以时日,定也能成一段佳话。
虽然只是单相思。
在沈念安沦落风尘后,平宁公主曾暗中找他,即使被皇帝发现后禁足,也依然拜托自己的哥哥帮忙看顾。
「只是打沈公子主意的显然不止舍妹一人。」
「本王前去时,正好看见有一人进了沈公子房中。」
「将军不妨猜猜?」
萧泽礼望着我,语气兴奋。
我:「……」
「是父皇钦点的状元郎。」
他说得一脸神秘,像撞见了什么大秘密一般。
状元郎……段清。
我知道他。
才华横溢,连中三元,在金銮殿上大放异彩,后被授予翰林院学士一职,极受皇帝重视,前途无量。
品行高洁,容貌亦属上乘。
那日苏颜便是跟着他离开的。
「本王不屑去做那梁上君子,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呆了多久。」
「第二日便是拍卖。」
「本王本想把沈公子送与平宁,可没想到遇上了将军。」
「平宁自是十分生气,觉得沈公子背叛了和她的约定,便放言若再次见到定不会轻饶他。」
萧泽礼耸耸肩,一张俊美的面上写满遗憾。
所以公主对沈念安那样……是因为恼羞成怒?
很难懂。
我皱着眉头,面色复杂。
「沈公子也是可怜。」
「好在后来陈家被查出中饱私囊,罔顾人伦,父子二人均被贬为庶人,现在……许是在流放路上。」
「算是恶有恶报。」
这个消息……倒还不错。
听起来让人心情愉悦。
「沈公子现在如何?」
萧泽礼前一秒还一脸感慨,后一秒才终于想起关心话题的主人公。
「许是受到的惊吓太大,刚刚已经睡下了。」
「这样啊,那便不打扰了,本王改日必带平宁前来赔罪。」
送走萧泽礼后,我把门啪地一关,朝还沉浸在公主与沈念安一事中的江朝招了招手。
江朝身体僵直,慢慢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姐,阿姐,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没大没小,不知分寸,疼……啊!」
院子里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江朝的惨叫惊落,有一只孤雁匆匆南飞。
16
赔罪这种话,听听也就过去了。
也不会期待他们真的良心发现,痛改前非。
那三皇子看似和善,其实骨子里还是凉薄,他好像把这一切当成了乐子,并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沈念安的情况并不好。
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昏昏沉沉,叫他也只是勉强撑起笑容,然后说歇歇便好。
……如果不是说一句咳一下,我还真信了这番鬼话。
大夫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得模糊不清了。
嘴唇发白,面色潮红,长睫上似悬了泪珠。
大夫检查了一番后,看向我的面色有些迟疑。
我以为他要嘱咐些什么,便也抿着唇,一脸凝重。
谁知老大夫看了我半天,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一把翻过沈念安,利落地扯掉他肩头的衣物。
在褪去贴身衣物时动作才小心了几分。
我看着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的还泛着莹润光泽的肩头,一时有些发蒙。
很快,我的视线便被他背后横七竖八的鞭伤占据。
能看出挥鞭的人十分阴狠——没什么血迹,却鞭鞭透骨。
和之前看到的浅淡疤痕如出一辙。
大夫摇了摇头,望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接着才开始熟练地包扎伤口。
开好药方踏出门槛时,大夫幽幽开口:「年轻人还是节制些好。」
「莫要剑走偏锋。」
我呆在原地,可耻地懂了。
「不是我……」
这时大夫早已绕过院门离去,一口大锅扣在我的头上,我直接风中凌乱。
「阿姐,大夫怎么说?」
被我罚去打扫院子的江朝过来,我把药方往他手里一塞,反手将门关上:「熬药。」
「哦……」
我背着门,心头突然涌上几分恼怒。
说不清是对谁的。
「叫将军看了笑话。」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细了听,还带着微不可察的自厌。
「你醒了?」
我走近他,却发现他把头半埋在枕头里,脸上的血色褪了干净。
「这些都是公主……做的吗?」
他轻轻点了下头,红肿破皮的指腹在床边格外刺眼:「她要我求她,我不肯,她便亲自动手。」
「听上去是我不识好歹,可——」
他语气急切,似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我喉头发紧,只能一遍遍重复:「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17
公主派人邀我和沈念安过府一叙,说是办了宴席要请罪。
我随手把帖子扔在一旁,转头处理其他事务。
沈念安在床上躺了数日,好不容易才恢复七七八八,我是疯了才会带他去公主面前讨不自在。
「阿姐,念安哥进步好大,我都要怀疑他以前练过了。」
江朝拉着沈念安在我面前夸张地比划。
沈念安脸颊红润,眸里映着微光。
很健康的模样。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念安:「阿朝教得好。」
「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江朝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英气的面容上写满自得。
「别带坏人家沈公子。」
我弹了一下江朝的脑壳,却不小心把书桌边上的一叠文书蹭掉。
沈念安立马蹲下帮我整理,好巧不巧,那份请帖就摊开在他眼前。
「你……愿意去吗?」
本着尊重当事人意愿的精神,我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沈念安当即表演了什么叫脸色发白,我见犹怜。
18
最后还是去了。
我千算万算没料到公主和三皇子当真将赔罪的戏码做了全套。
他们先是宣扬之前与我有些嫌隙,然后大张旗鼓地到我府上道歉。
此事满城皆知。
若我不答应赴宴邀约,在民众看来便是蔑视皇家威严,触怒皇威。
我把沈念安唤来书房,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说:「将军对我足够好了。」
他的语气轻快,像得了糖的孩子,说话间都是甜腻。
19
去公主府那天,江朝并没有跟着我。
他早早就跟三皇子约好一同出去游玩。
平宁公主几乎将全京城的青年俊才都邀请来了。
她的府邸极尽奢华,各种珍奇之物应有尽有。
大多数人的眼底都藏着止不住的惊叹。
我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评价。
公主在一众目光中走到我面前,亲亲热热地拉起我的手,半真半假赔起不是。
直到宴席将开之际,她才略略看了一眼沈念安,脸上挂着一抹奇异的笑。
宴席仿的是前人的曲水流觞。
坐定后,我才发现薛子湛和苏颜就在河岸对面,稍靠下的位置坐着那天见到的状元郎。
公主放下酒杯,众人取酒作诗应和,气氛一派祥和。
……如果她没有明晃晃针对我的话。
「这首诗不错,气势大开大合,正似我边疆儿郎勇猛。」
「好一个刚中带柔,风情无限。」
「我大魏子民就该有如此才华,行军打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边点评边将看向我,目光灼灼。
处处不提我,处处都是我。
我伸手一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围的喧闹似被按了暂停键,场面有一瞬的寂静。
「卿卿……」
我朝薛子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然后对苏颜竖起的大拇指一扬头,沉声道:「在下粗人一个,远不及各位诗中人物那般豪情。」
「这作诗……于在下而言还是有些难度,不如为诸位剑舞一番助兴?」
我淡淡扫视一周,接触到我视线的人均低下头,不敢接话。
「哦?」
「将军舞剑,本宫从未看过,想必诸位也定想开开眼界。」
「那便……有劳将军。」
公主坐在主位上,笑得有恃无恐。
「何人可奏乐?」
沈念安上前一步,弯低的脊梁微微颤抖。
「我。」
薛子湛慢慢将手臂收回,顺势将脖间散开的白色兽毛拢起:「早先听过沈公子一曲久久无法忘怀,如今能再次听到,实乃吾辈幸事。」
苏颜高呼:「将军加油!」
连段清都抬头仔细瞧了瞧沈念安,然后朗声附和。
「甚好,甚好。」
公主眯着眼眸,语气莫名。
我在公主派人呈上的剑中选了一把用竹子削成的,倒不是为了别的,单纯是……刀剑无眼。
「阿姐,我来替你,她是在羞辱你。」
「无碍。」
把江朝捏在我衣角的手拉开后,我又把披着的氅衣放在他的手上。
「阿姐有分寸。」
我站在旁边的空地上,随意挽了个剑花。
这时琴音起,是极舒缓的调子,然后渐次变快,其中蕴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我看了专心抚琴的沈念安一眼,随后便不再去管旁人,只随着那曲子旋律越来越快,剑锋凌厉,破风声刺耳,随着最后一声铮鸣,我的剑刚好停在平宁公主面前。
满座鸦雀无声。
尤其是公主,她的脸色惨白,嘴唇轻启,硬是一句话也未说出。
我将剑对准身后林木投掷,然后冲公主抱拳:「兴至剑随,多有得罪,望公主见谅。」
公主被我一吓后安静了很久。
有人提议拉弓赛马娱乐一番,公主当即答应,还提出添彩头以助众人兴致。
这次她不针对我了,而是直接对沈念安说:「这次的奖品是一把黄金弓,你难道不想为你的将军赢下来?」
……所以真的一点都不避讳我也在这里吗?
沈念安面对我的劝阻毫不退让。
我看着他眸里的认真,到底还是侧开了身子。
令我惊奇的是,沈念安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看似柔弱,可拉弓的手丝毫不抖,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我不禁连连点头,对这个容貌昳丽的少年多了一分认识。
很快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当看清那抹白色的身影后,我心头一晃。
他连氅衣都没有脱下,只遥遥站在场中朝掌心呼气。
身后小厮给他递箭,他接过来摆弄一番,似挂了白霜的睫羽不住扑闪。
他眉目间的情绪很淡,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连那双桃花眸都凝成了冰。
我其实从未把苏颜口中的薛子湛和我眼中的他糅合在一起。
直到此刻。
这时公主让人宣读比赛规则。
让一个侍女头顶苹果在场中来回跑动,先射中者为胜。
那侍女身子抖得厉害,她双眸紧闭,面如死灰。
真是……老套且幼稚的情节。
沈念安在我的示意下慢慢放下弓,双手垂到身侧。
一边的薛子湛却半眯双眸,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至极。
微光打在他的侧颜上,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我定了定神,玩笑着走过去拍他的肩膀:「薛小少爷魅力不减当年呀。」
薛子湛抿嘴笑道:「若是连射箭都荒废了,我岂不真的成了废人。」
「我不想被卿卿嘲笑。」
「况且,这种程度,于我不算难。」
「好了好了,瞧人家女孩子都被吓成什么了……以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如此冷情的一面。」
我边嘀咕边伸手夹住他的箭头,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侍女跟前把果子拿下。
他的笑容浅了几分,声音染上几分愠怒:「卿卿。」
「放心,我才不会自己当靶子。」
我把果子扔给薛子湛,顺手在衣摆撕下一段布条蒙住双眼。
手上一重,我便知他明白了我的用意。
「开始了。」
「嗯。」
我凝神听音,连射三箭,甚至原地后空翻,稳稳落地。
取下布条后,我满意地看着被钉在树上的果子还有地上被劈成两半的箭矢。
「如何?」
薛子湛哑然失笑:「魅力不减当年。」
公主很生气,她黑着一张俏脸告知我,因我违反规则,奖品取消。
我讪讪地摸摸鼻尖,为她没有当即赶我出府而震惊。
「卿卿,很远便看到你了。」
苏颜人未至声先到:「刚才那一下可把我迷死了。」
「薛子湛眼睛都看直了。」
「瞧,这是段清刚才赛马为我赢下的玉佩。」
没说两句话,她便在我面前晃荡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石,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我发觉跟在她身边的段清悄悄扭过头,耳根泛起红晕。
「欸,可怜我还得自己赢下那张黄金弓。」
苏颜拉着我的手臂走到一旁,任我调笑了个够后才对着手指羞涩出声:「卿卿,你说……我和段清有机会吗?」
「看上去八九不离十。」
「他的家世虽不如你,可毕竟是朝堂新贵,未来不可限量。」
「不过还是要寻个机会和他打一架。」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我痛心疾首,义愤填膺。
20
不知是谁放了冷箭,场面突然变得极其混乱。
嘈杂声不绝于耳。
「有刺客!」
「保护公主!」
我抽出旁边倒下侍卫的刀,将苏颜牢牢护在身后。
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我眸光一凝,趁着敌人倒下的间隙将苏颜交给段清。
他的武功同样不俗。
薛子湛被护卫团团拥在其中,暂时无虞,沈念安同样手持长刀,看上去能应付一二。
我便放宽心,专心对付起源源不断的黑衣人。
心头始终萦绕着不安。
若是为了杀我,这种阵容根本不够,除非——
目标不是我。
我看了一眼沈念安,发现围在他身边的人数在慢慢增加。
是了,这个宴席本就是为沈念安而办,若是公主因爱生恨,决心杀他,也不是全无可能。
我击落面前的箭,逐渐朝沈念安靠近。
有人欺身与我缠斗。
烦。
可是他身手不错,很难立刻甩开。
我压着心头的焦躁,出手愈发凌厉。
他借着我分神的间隙,短暂锁住我的手脚,这时我后背发凉,有破风声袭来。
我夺过他的匕首,狠狠朝他身上刺去。
冷箭已至——
「将军——」
一道嘶吼在耳边炸响,直到被扑倒在地,脖间滴上温热的液体时,我才恍然回神。
沈念安扑到我面前,为我挡下了那一箭。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轻轻重重,一片温热。
他在笑。
「还好将军没事。」
余光里,薛子湛倒在不远处,我看到他脸上的沉稳如裂纹般碎开,朝我跑来的身影踉跄惊慌。
我闭上眼睛,伸手摸上贯穿沈念安肩胛骨上的箭矢,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苏颜说,那日我站起来后,眼神冰冷,气势骇人,无人敢近我三分,直到刺客全部倒地,我才擦净刀身上的血,抱起沈念安,孤身离去。
21
薛子湛执意跟着我。
他牢牢攥住我的手,我见挣扎不开,便不再想去管。
左右已上了马车,旁边并无他人。
被安置好的沈念安:?
薛子湛的手心很凉,还沁了一层薄汗,不住发抖。
「子湛什么时候怕这种场面?」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毫不意外地得到他一个似嗔似怒的眼神。
「别皱眉,都不好看了。」
他拍下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眸慢慢湿润。
良久,他才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卿卿厉害,可这样……会让人担心。」
这次……确实太过冲动了。
我干笑着,然后看向闭目的沈念安,没有说话。
薛子湛也不再说话。
只是他捂嘴闷咳的声音愈发频繁,攥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紧。
马车在晃荡一下后慢慢停下。
吵闹声渐大。
「怎么回事?」
「大人,有人拦路。」
「何人?」
「来人自称陈家陈言。」
陈姓……我当即想到了曾欺辱沈念安的那对父子。
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未等我拎起随身佩剑,薛子湛就先一步松开我的手。
他把一旁的精致小巧的手炉揣在手心,下车的动作十分自然。
我想和他一起,这时沈念安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只轻轻一下,我却从中感到深切的不安。
原来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那他岂不是也……
我拨开挡在沈念安眼前的碎发,果见他不安地咬紧双唇,眉目间全是茫然。
像易碎的琉璃娃娃。
「我去去就来。」
我低声哄他,他也乖,迷蒙着一双眼探了探我的指尖。
一掀帘,我便被薛子湛的动作吓了一跳。
只见他踱步至瘫在地上的青年男子身旁,像踢垃圾似的将那人的粗布袍子踩上灰尘。
「滚。」
他轻启薄唇,嗓音平淡,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傲然。
自称陈言的男子先是被唬住,然后便仰头大笑,状若癫狂。
「沈念安啊沈念安,以为这样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我陈家养你十余载,就换来如今这个结局,当真可悲。」
「收养他的目的是何,你们比谁都清楚。」
我亦走到他身旁,拿剑挑起他的面容。
「是啊……谁叫他长得那么好看……引了我还不够,还去勾引父亲。」
他不顾颈间被剑刺出的血痕,反而喃喃痴笑。
「他得了我陈家庇护,自然该付出些什么的。」
陈言牢牢盯着我,眼珠里全是红血丝。
「不然,光凭罪臣之子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说起来,看见全家人在自己面前惨死,究竟——」
我不想再听,便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周遭看热闹的民众尖声逃窜。
22
公主府那边说一定会彻查刺杀一案。
而我当街杀人一事被群臣参奏,皇帝按下非议,准我告病休朝。
虽然本来也没去过几次朝堂。
最近有好多官员的府邸频频失窃。
里面甚至还包括吏部尚书,也就是苏颜的父亲。
沈念安又双叒叕卧床养病,江朝……江朝因为和三皇子出门花天酒地,被我关去祠堂罚抄经书。
心烦意乱。
想回大漠了。
听说那里骚乱又起。
23
平宁公主带了全皇宫最好的太医来为沈念安疗伤。
我倚在门口看着公主指挥着一群人团团转,心里好笑。
将离开时,她特地将所有人支开,静静看了我很久。
「公主这是?」
「你别太得意。」
她狠话放到一半,突然硬生生泄了气势。「本宫以后不会再招惹他了。」
「这天下男子又非只他一人。」
我:「?」
「这次刺杀不是因为公主看不惯沈念安?」
公主:「?」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公主不敢置信地挑起眉,怒极反笑。
「那公主为何……对沈念安那样?」
我有些难以启齿。
公主狠狠剜了我一眼:「本宫乐意。」
「好吧。」
「他以为他是谁,值得本宫如此煞费苦心。」
公主走时背挺得很直,端的是一个高贵冷艳,如果她的眼眶没有泛红。
我看着屋内公主命人送来的珍奇异宝,内心怅然。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至今尚未凑齐的万两黄金。
自还完苏颜的欠款后,我便一直留心此事,但所差数额仍然巨大,让人颇为无力。
若是这些器物没有官府印记便好了,暗中倒卖一番也能凑个七七八八。
我走到处于沉睡中的沈念安面前,望着他绝美出尘的容颜默默安慰自己。
赏心悦目,性格乖顺,不亏不亏。
24
我打算先去望春楼还一部分,以免让那里的老鸨认为我想赖账。
还未进楼便碰上了玉珠姑娘,她摇着团扇,风情摇曳,一见我就热情地迎上来,在知道我的来意后,当即为我唤来望春楼主人。
我把换好的银票交给她,声音歉然:「还望妈妈记得我们上次的约定,钱我会尽快凑齐。」
老鸨用手摩挲了两下我递给她的票子,也不仔细看,反而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我半天,见我面露不解才如梦初醒,邀我去二楼雅间时笑容满面。
「哪里哪里,奴家自是记得的。」
「快请里面坐……玉珠,去为姑娘备茶。」
我连连摆手推拒:「不必了。」
这时旁边忽然有一个人经过,他似乎察觉我在看他,过了几瞬,便也回头,淡然的神情中有一丝疑惑。
……该困惑的是我才对吧。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庞,内心五味杂陈。
该如何不失委婉地告诉苏颜,她看上的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逛青楼呢?
看上去还一副颇熟稔的模样。
段清的目光在我和老鸨身上来回转了几下,随后敏锐地察觉到老鸨往后藏银票的举动。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神色了然。
他拿那双无甚表情的眸盯着老鸨,目光满是压迫。
老鸨神情僵了一瞬,然后讪讪地将其拿出来塞到我的手里,话语间满是不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断没有赊账的先例,也没有送出的东西再收钱的道理。」
「所以不要为难奴了。」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段清,他点点头,示意我收回去。
「可是——」
「姑娘,别可是了,先前是我鬼迷心窍,故意编出那番话哄骗你的。」
老鸨在段清的注视下声音愈发颤抖:「奴家是想自己贪下这笔钱,才故意答应了姑娘的请求。」
所以她本就没有打算将这笔钱交与当初买下沈念安的神秘人。
我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已送与姑娘,姑娘便不要再纠结了。」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老鸨又壮着胆子补充。
段清并没有停留太久,在老鸨说完之后,他们就一起离去了。
我:「……」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段清又是什么人,他背后是谁,竟如此大手笔。
沈念安……和他们有关系吗?
我摇摇头,决定先回府歇息。
25
苏颜隔三岔五便约我出去一聚,还要叫上段清和薛子湛,美其名曰人多热闹。
我看着前面两人悄悄试探的小手,又看看身边侧颜精致的某人,深觉苏颜找到了某种逛街奥秘。
主打一个谁也不孤单。
我看着段清,总能想起那日望春楼的事情。
可他面对我时没有丝毫异样,就好像那日的事没有发生过,一副极坦荡的模样。
……好吧。
也许是我多想了。
起初段清面对我们时还有些腼腆少言,熟识了之后才发现他极其健谈,而且正如三皇子所说那般才识渊博,见解独特,为人清正磊落。
怪不得能被皇上看中……皇上?
我心里一惊。
若背后是皇帝,那这些钱还真算不了什么,再者,万一整个望春楼都是……
可为什么要送美人……
是了,皇帝他,不希望看到我和薛子湛成亲,于是特地送来沈念安。
我闭了闭眼,笑得牵强。
一直被自己的君主忌惮提防,还真是……讽刺至极。
段清清嗓:「前段日子的事情,已没什么人提了。」
「朝臣那边的口气亦有所松动。」
我喝了一口茶,有些兴致缺缺:「看来段大人很期待和我朝堂相见。」
「期待江大人精彩绝伦的发言。」
「你俩就别在这儿打哑谜了。」
苏颜示意我们安静,然后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你们听说没有,最近这京城,可是不大太平。」
我往桌子上一趴:「都传遍了,不信你问段清……还有子湛。」
「我记得颜颜家也失窃过。」
「这次不一样。」
苏颜跺脚嗔怪:「之前只是府邸失窃,这次可是出了人命。」
我:「我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是一个嘴很毒的言官,朝廷风评不好,可为官却没什么大的失误。」
「那没事了。」
「薛子湛,你管管卿卿,她这样在朝堂上可是会没有半分作为的。」
薛子湛想把我散落下来的发丝撩起在脑后,我微微躲开,他也不恼,笑容依然如沐春风:「远离纷争,甚好。」
段清见势不妙,自觉打起圆场:「那个言官我见过,说话确实不讨喜。」
「不过,是个好官。」
「他竟然死了……」
苏颜见段清非常上道,这才满意颔首。
「对,今早被发现死在了卧房里,死状凄惨。」
「听说他今日还准备觐见圣上,呈上什么东西呢。」
「你们说,他会不会被抓到了什么把柄,或者……他要呈给陛下的奏疏牵扯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段清若有所思。
我再次发问:「可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心贼人半夜去你家。」
「那他可要小心有来无回。」
薛子湛:「卿卿说得对。」
26
和他们散了之后,我会顺手买些小玩意儿带给沈念安,以防他在院子里闷出心病。
实在是我这几次去看他,总能见他和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的狸奴深情相望。
狸奴喵喵叫,他学。
狸奴喉间打呼,他学。
狸奴把梅花小爪一张一收,他……还学。
很难想象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我把路边买的泥人娃娃递给沈念安,他这才舍得把视线从那只肥乎乎的狸奴身上挪开,然后眼前一亮:
「多谢将军!」
每次收到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时,他都是这个模样。
先是里里外外把玩一番,然后珍珍重重地将它们收到盒子里。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好意思看他面上的嫣红。
「你若实在喜欢这只狸奴,我们可以去寻它的主人买下来。」
沈念安摇了摇头,语气柔和无奈:「我可养不起它。」
我又把头转回来,悄悄打量他细白脖颈上的薄红。
果然还是得经常出来晒晒太阳,这不,精神多了。
「对了,这段时间要小心。」
我一拍脑袋,想起要叮嘱沈念安什么:「夜间可能会有贼人出没。」
「遇到了也不要怕,大声呼救便好,我会给你这里增派护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沈念安的表情好像凝滞了一下,连抬手的动作都缓了几分,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怎么会有贼人来我这里。」
我看他朝后甩的手臂若有所思:「沈公子现在倒是艺高人胆大。」
刚才他抬臂的时候,露出的那截皓腕似有红痕。
27
沈念安又有了新的爱好。
他把那只狸奴冷落在一旁,反而捧着一本册子看得开心,连我走到他跟前都没有察觉。
我很惊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纯情少年频频脸红,时而偷笑。
可不待我伸手去拿,他便十分警觉地把书背在身后,眼尾红云迟迟不散。
在我几番询问之后,他终于说出这书是江朝带来给他解闷的,类似的还有一大摞。
「讲的是什么内容?」
「嗯……很杂,天文地理奇闻逸事。」
老实讲,这些话我是一句不信。
有一日我去时,他刚好睡着了。
睡姿乖巧,容颜可人。
我便悄悄绕到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将他枕着的书抽出来。
然后一翻……很怪。
再翻……更怪了。
最后我打开扉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落魄沈家少年郎和风流俏将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我:?
待沈念安醒来后,我看着他脸上枕出的红印子一言难尽:「地理?天文?」
他看着我手里的书,一下就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听下人说,他后来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天都没有出门。
我去问江朝那些书到底怎么回事,结果他一脸莫名:「逛街碰上苏颜姐,她见我感兴趣,大手一挥全送我了。」
我:「你看过?」
江朝奇道:「那是自然。」
「不就是些地志人文嘛,我看不下去,便都送给沈念安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没想到竟还混进去了真的。
28
就像段清说的那样,我很快便重返朝堂了。
起因是当朝首辅林奇上奏时提了一嘴,皇帝作势征求群臣意见,基本无人反对。
我揉揉酸涩的双眼,每天很早便要从床上爬起来,任侍女替我整理衣冠。
上朝很累。
听一群人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更累。
我眼观鼻鼻观心,如非必要绝不开口。
还要强忍哈欠……以前从未想过上朝原来是这种感受。
当时还觉得父亲穿绯红官袍时特别威风呢。
薛子湛也不经常说话,不过他有时会开口附和太子所言,必要时候还能引经据典,博得满堂喝彩。
段清更不必提了。
他简直是行走的问题发现者。
今天是农民徭役过重,明天是某某朝臣之子仗势欺人,真真把正气凛然刻在了骨子里。
好在皇帝也爱听这些,因此赐下的嘉赏不在少数。
朝廷几乎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以太子为首,一拨以林奇为首,二者针锋相对,好不热闹。
至于段清和时时沉默的三皇子,我更愿意把他们列入皇帝的羽翼中。
29
今日的朝堂气压极低。
又有大臣被发现死在了自家院中。
那人是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查处此事。
皇帝大发雷霆,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直接点名太子接着调查此事。
「孤要看到,贼人归案。」
声音阴恻,让人不寒而栗。
「禀圣上,依臣之见,凶手定在在场诸人之中。」
段清上前一步,丝毫不惧此刻的气氛。
「哦?」
「微臣其实知道一些内幕,比如当时那个莫名惨死的言官……手上究竟有何物。」
段清目光一凝,继而答得顺畅:「无非是捏到了某人的把柄,砸了他的痛脚。」
「爱卿又是如何得知?」
「微臣不才,在那言官被杀前一夜,臣刚巧与他相约喝酒,谈到此事罢了。」
「只是他当时并未言明究竟是谁,没想到第二日便……被人灭口。」
皇帝坐正身子,声音陡然增大:「当时为何不报?」
「臣当时没有证据,自然不敢轻易断言,惹得朝廷人心惶惶。」
「至于现在……臣放出了一点小风声,说有人在大理寺少卿的床头放了一封检举信,没想到立刻便有人上钩。」
段清笑得人畜无害,我听见有朝臣在杂声私语。
若是没记错,沈念安和段清也曾有过密言……
我敛下眸,只觉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首辅林奇不再沉默,他手持笏板,面色沉稳:「臣倒觉得此言差矣。」
「若真如段卿所言,贼人隐在众人之中,那他岂会如此没有脑子,明知触犯龙颜也要行此莽撞之事?」
「能引起朝堂恐慌,必是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因一点风声便乱了阵脚,从而暴露自己?」
瞬间便有大半臣子出来附和。
段清声音丝毫不乱:「若这证据足够让那人身败名裂呢?」
「他岂会不慌。」
「好了——」皇帝挥手,声音有一丝疲惫,「段爱卿协同太子一同调查。」
「臣,遵旨。」
30
不觉间,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清晨起来,整个世界都裹上了银装。
到处都是一片雪白,软软的,置身其中,仿佛自己就是那雪天精灵般无拘无束。
与西北的烈风冻雪全然不同。
鼻尖有寒香涌动,我正疑惑时,发现沈念安从树后绕出来,手里拈了几枝寒梅。
他身着一袭红衣,在满是银白的世界成了唯一一抹亮色。
我发现他将发冠束得齐整,眉心还描了花钿,唇红似血,整个人娇艳欲滴。
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他走到我面前把花递给我,然后抿嘴轻笑,羞怯和大胆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我被迷了心魂,全然没有推拒他此刻的动作。
他将手穿过我的耳后,替我把垂至腰间的青丝撩起,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支簪子将其挽好,动作轻柔。
那根簪子极其繁复,虽颜色黯淡了些,但丝毫不掩其上金凤的风采。
「这是……」
「我偶然见到这簪子,觉得极衬将军,果然如此。」
「念安一直没寻到好机会送给将军,可方才……将军太美了,我便没忍住……」
我朝后摸了摸,只觉比我自己挽的要好上数倍,犹豫了几番,还是没有扯下。
「多谢沈公子。」
他睫羽低垂,笑容餍足。
不对劲。
此刻的沈念安……过于莫名其妙。
我按下了心头的疑惑,和他扯了会儿日常,又觉他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今日兴起,才特地打扮一番。
……这让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粗糙。
31
临近年关,众人的视线也不再盯着朝中接连发生的诡谲。
或者说,人们在有意淡忘这些事情,而将目光移至阖家团圆,万家灯火。
皇上命太子操办夜宴,宴请皇亲国戚、百官大臣。
我亦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薛子湛,他依然一副病弱雅致的模样,眼底的青黑几乎一眼便知。
看来最近被压迫得紧,连觉都睡不好。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上擦身而过的平宁公主。
她一见我便如临大敌,眼神充满警惕:「将军想干什么?」
我摊摊手,颇为无奈:「公主以为我能做什么?」
她这才移开视线,嘴里嘟囔:「也是。」
「在下是想问,刺杀一事可有结果?」
公主猛然一噎,杏眼睁圆:「还,还没。」
「有结果了本宫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面无表情:「不信。」
「爱信不信。」
公主风风火火从我身边离开,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平宁公主……太不会撒谎了。
究竟背后是谁,才能让她如此相护,或者……是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公主宁愿背弃承诺也要隐瞒呢。
何况刺杀对象我,还是一个朝廷命臣。
宫廷夜宴的规格比上次庆功宴时还高上一些。
各色饭食如流水般呈上,各色表演动人心魄。
苏颜不知和段清闹了什么矛盾,非要坐在我身旁,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脸伤心。
我便也不好再问上次她给江朝的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十有八九出自这小妮子的手笔。
我想起来有一次我专门去卖这些册子的地方,愕然发现除了沈念安,我还和薛子湛出现在同一本书上,当时脑袋便一阵发昏。
店家告诉我,这些书几乎每家姑娘都藏有一本,可谓风靡全城呢。
心累,不想说话。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的酒,苏颜也喝,只是酒量不好,没两下便双目通红,要泪洒当场了。
我派人把她爹爹喊来,她爹便一边皱眉看我一边嘱咐人送苏颜回府。
我朝他微微一笑,然后换了方向,不再看那边。
三皇子精准捕捉到我的视线,他毫不掩饰,朝我笑得轻佻。
我几乎要想不起来初见时他的模样。
说起来,三皇子和平宁公主关系密切,若公主护的人是他……倒也说得通。
不过为什么呢?
杀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皇子,皇室,皇帝。
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过我的脑袋,我只觉浑身渐冷,如坠冰窟。
皇帝想要杀我。
32
太子来向我敬酒。
我看着他温文尔雅的笑容,觉得这些笑意在扭曲变大,直到能将我吞噬。
他在替我斟酒。
他说:「将军?」
于是我拿过酒杯,有酒液顺着我的唇角蜿蜒而下。
他又为我斟满,这次我没拿稳,浑浑噩噩洒了一身。
太子注视着我,目光中有说不清的怜悯:「将军,你醉了。」
「子湛,带将军去更衣。」
33
是一套女子的服饰。
繁复华丽。
侍女将其层层套在我身上,再细细为我簪发描眉。
镜中的人很美。
乌发如瀑,肌肤赛雪,面带桃红。
我伸手去碰,却发现她的视线随意定在某处,里面渐渐攀上欲热。
「卿卿……」
有人唤我,声音缱绻温柔。
是薛子湛。
他正看着我,眸光怔愣,似坠梦中。
我使劲晃了晃头,努力保持一丝清醒。
「你对我下药。」
「我没有。」
「那便是太子。」
这下薛子湛再哑口无言,他沉默了许久,才讷讷道:「我并不知此事。」
「我去找他。」
我拉住他的衣摆,迫他停下动作。
「不必。」
「我知他的打算……或者说你们的。」
薛子湛的脸色变得惨白,我拿指尖勾住他的下巴,突然有些释怀:「瞧,你果然知道这些。」
我凑到他的唇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细密的绒毛逐渐染上绯色。
「不就是想让我嫁给你吗,何必用如此龌龊的手段。」
「真是奇怪,一对父子,竟也各自心怀鬼胎。」
一个想杀我,一个想让我嫁给他最得力的帮手,以此壮大他的势力。
薛子湛语气慌乱:「我……」
「你敢说不是?」
「……是。」
「我一直想要和卿卿在一起。」
我的手一抖,终于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可是我们注定不被祝福。」
我突然想起在金銮殿上,皇帝问我打算何时与薛子湛成亲。
那时我怎么说来着?
哦对,我说:「末将心系边疆,暂时不考虑成婚。如果可以,末将希望退了这门婚事,不耽误薛小世子的前程。」
皇帝紧起的手指松开,他哈哈大笑,语气多了几分松弛:「此事需从长计议。」
薛子湛拿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看着我:「我知道。」
「所以我想争一争……明明我们有婚约,为何不能——」
我拿手指挡在他透着雪色的唇上:「可事实就是这样。」
事实是,你朝我走来,我仍呆在原地,全然没有勇气向前。
父亲从小教诲的忠君爱国已化成一道枷锁,将我牢牢锁在其中。
他攥着我衣角的手慢慢放下,似看懂了我眼底的怯懦。
我便知,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结局。
「我走了。」
「对了,这药,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有用。」
我磨磨蹭蹭地说完,终于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这里。
薛子湛没有挽留。
我跨过门槛,一路向西而去。
可笑,明明决定放弃的人是我,怎么这会儿又莫名低落?
34
我在西边矮山的一个坟头前默立,那里埋着我的父亲。
他的旁边是我的母亲。
他们生前聚少离多,死后得以天天相伴,也算一件幸事。
父亲亲手安葬母亲,而我……亲手安葬父亲。
他那么高大雄壮的一个人,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塞在棺材里,化为一具白骨。
世人擅长遗忘。
就像再无人想起今天是他的忌辰。
我跪在父亲的坟前,脑海中不觉开始浮现那日回京时的场景。
那是我时隔多年第一次回到京城。
城里热闹非凡,与一身风尘仆仆的我格格不入。
我身处其中,不知所措。
后来在部将的帮助下,我才勉强将葬礼办得像模像样。
初时,皇帝来看过父亲。
在听完父亲的遗志后,他沉默良久,然后对我说:「好孩子,你父亲是大英雄。」
对,他是大英雄,所以即便是死后也要继续做守护神。
下葬那天,我一直待到半夜,待到所有人都散去了,天空飘起细雪。
我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带上两壶好酒,与父亲不醉不归。
身体突然被温暖覆住,我低头,看见身上多出一袭狐裘。
是薛子湛。
他只穿着单衣,玉白的脸被冻得通红,连睫毛都挂上一层雪白。
见我看他,他还转开头,声音别别扭扭:「伯父也定不想让你冻坏了身子。」
我想笑,可努力了很久,声音还是带着哭腔:「嗯。」
他便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安慰我许久后,他忽然抱住我:「我还在你身边。」
那时的他带着一种天真的傲气,以为凡是承诺皆能实现。
这份稚气直到今天也未曾消散。
「将军——」
身后传来的嗓音夹杂着淡淡的迟疑。
我闭上眼眸,任夜色在我们之间愈发浓重。
酒香顺着沉默飘进我的鼻间,我深深嗅了一口,发现酒气亦有几分醉人。
「多谢。」
我接过沈念安的桃花酿,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洒在坟头。
至于为何应在府里的他此刻突然在这里出现,我没有去问。
「好酒!」
我眯着眼,回味仍残存在口里的醇香。
沈念安的眉眼便攀上笑意,他也抿了一口手中的酒酿,面色出现几分恍惚。
「你不能喝酒?」
「一点点,不过无碍。」
他笑得像一只勾人的白狐。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
其实刚到这里不久,我就发现树下来了旁人。
他实在不会隐匿,一片衣角便将自身的存在暴露了个干净。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注视着面前的坟包,声音含有一分悲戚:「今日是大将军的忌辰。」
原来还有人记得。
我看着沈念安静的侧颜,心中忽然涌现一个念头。
无所谓好坏,只是那时候这种冲动格外强烈。
我说:「待京城事了,你可愿随我去边关?」
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我内心的热意一寸寸冷却:「罢了——」
「我愿意。」
他急急忙忙将我打断,似刚从梦中苏醒般,嘴角还带着甜意:「我愿意。」
他认真重复道,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避。
35
我让沈念安先回去,自己则在这偌大的京城毫无目的地转悠。
等回过神时,我发现面前的牌匾上写着硕大的淮南王府四字。
……宴席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照着记忆,轻车熟路在王府房檐上走动。
直到来到薛子湛的住所,我才猛然惊觉自己堪称怪异的行为。
嗯……待会儿告诉他他们府邸的守卫应该加强好了。
令我惊奇的是,他并不在此处。
我决心在这里等他,这时有两三个小厮过来,我躲到墙后,听见他们窃窃私语:「世子也不知犯了什么错,王爷王妃要在祠堂里惩戒他。」
「你还记得几年前世子大病一场吗?」
「当时王爷他们也不知怎么了,非将世子往死里打——」
「谁在那里!」
我一时不慎踢到了旁边的石头,还未待我动作,一只猫慢慢悠悠踱步而出。
那几个小厮便安心离开了。
我摸着心脏不正常的跳动,心绪异常烦乱。
远远地,我就看到王府祠堂一片灯火通明。
直到揭开房顶上的瓦片,我还在构想屋内混乱的场景。
其实还好。
薛子湛跪得笔直,王爷手持戒鞭,王妃掩面哭泣。
良久,王爷终于出声:「知错了没有?」
我很难想象记忆中总是拿糖逗我的大伯竟也有如此严肃的一面。
「子湛无错。」
王爷抖着声音,倏忽朝他挥鞭:「逆子。」
这时王妃扑上去护住他:「孩子,放弃江卿那孩子吧,不要……再惹你父王生气了。」
转身又朝一脸怒气的王爷哀求:「子湛好歹是你的骨肉,你难道真的要如那日一般,将他打得奄奄一息吗?」
王爷脸色冷凝:「在他决定偷偷单枪匹马闯到大漠的时候,便应想清楚后果。」
「我以为他长了记性,没想到江卿一回来,他便公然向皇帝请旨,惹得圣上龙颜大怒,这件事虽未传扬出去,可以后怎么让陛下看我王府?」
「觉得我王府要造反吗?」
薛子湛看着他的父王,一脸平静:「子湛只是觉得不平。」
「胡乱猜忌自己的臣子,本就——」
利鞭挥下,激起薛子湛喉间的闷哼。
36
走出去很久,我仍觉脑间浑浑噩噩。
直到此刻,我倒真有拿着剑大闹一番的冲动了。
也不是为了情爱,只是这种所有人都在阻挠的感觉,太过难受。
37
翌日的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导火索是,前任镇国公江肃,我的父亲。
段清上奏前看了我一眼,那时他的眼里似划过一分同情,我还没看仔细,他便扭过头,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声音清朗:
「臣有要事禀告。」
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错,他一挥手:「说。」
「吏部尚书苏启均,有残害忠良之嫌。」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微臣偶然在他房中发现一封数年前的密信,上面写道,江肃为人高傲猖狂,蔑视皇权,不宜相救。」
「臣听闻多年前江肃大将军陷入困境请求援兵时,朝廷曾据此事讨论,当时苏大人便极力劝阻,以致大将军战死沙场,让我国损失一员大将,当真居心叵测。」
苏启均哆哆嗦嗦跪下,那张向来防备我的脸上满是慌乱:「臣冤枉啊,陛下。」
「此外,前段时间行窃的贼人也已捉拿归案,据他交代,他从苏大人的住所得到了一份名单,上面皆是和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
瞬间,一些试图帮苏启均求情的大臣默默收回步子。
段清仍在口若悬河:「……太子与臣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竟发现首辅林奇也参与其中。」
他看着一脸沉默的林奇微微一笑。
「原来,这贼人是林大人派出的,言官张若和大理寺少卿是林大人杀的,就连当年大将军的死,也有林大人的手笔呢。」
林奇听着段清的话忽然笑出声:「陛下,段清小儿一派胡言,我林奇为官二十余载一直为朝廷尽心尽力,何曾做过此事。」
「做事要讲求证据,段大人此为,与随意攀咬他人的恶狗何异?」
「是与不是,林大人自知。」
段清轻轻拍了一下脑袋:「哦对了,臣还发现了一桩陈年旧事,想必林大人也还记得。」
「当时林大人初入官场,与一同门关系极好。若没记错,那人便叫……沈如许吧。」
「是,他为人极好。」林奇面色浮现追忆,「当初帮了我很多。」
「可是后来他却被判以极刑,全家老少皆被斩首示众。」
「罪名是,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对于此事,我亦不敢相信。」
「当真?」
段清伏地,请求皇帝应允殿外一人入堂。
「林大人还认得此人吗?」
「大人当时暗中保下的孩童,名唤——沈念安。」
我看着姿容绝丽的少年立于殿中,心中的困惑如青烟般散去。
「如段大人所言,草民是沈如许的儿子。林大人确实是父亲的好友,但这一切都只是父亲的一厢情愿,草民曾亲眼看到父亲与林大人发生争执,也曾亲耳听到林大人说要让父亲万劫不复。」
林奇朝沈念安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又能说明什么,若不救下挚友爱子,我会后悔终生。」
「此即为蔑视皇权。」
「至于其他事情真实与否,交与陛下一看便知。」
皇帝认真看过宦官呈上的奏章,终于勃然大怒:「放肆!」
他一连点了十几位官员,面色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朕还没死,你们便如此猖狂!」
「迫害忠臣,为官不忠,欺压百姓,朕要你们何用!」
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扔下高台:「还有你,朕的首辅大人,倒真让朕大吃一惊。」
事情最后,皇帝揉了揉眉角,一脸疲惫:「把他们都拉下去,好好查清始末,至于林奇,暂时收押天牢。」
我这才知,皇帝一旦决定什么事,是不会听任何解释的,他只要证据,只要一个借口。
林奇在被押出朝廷时路过我身边,他笑得有些诡异:「你的父亲是被所有人一起杀死的,皇上的默许是我最大的免死金牌。」
当真是一出闹剧。
而我还要配合这出闹剧,对迟来的真相感恩戴德,卑躬屈膝。
38
我回去时沈念安正要收拾东西离开。
他一看到我便停下动作,眉间挂上几分无措。
「走吧。」
我把那日他给我的钗子放到桌子上,语气淡然。
39
薛子湛那日称病并未上朝,事后他多次来江府找我,我都推拒了。
苏颜派人送来一封信,她在信中说,对不起。
她不敢亲自来见我。
我亦不敢见她。
明明是她父亲的错。
我把信撇在一边,吩咐几个侍卫暗中护着她。
想了想,又修书几封给与江府交好的官员,备上厚礼,请他们多照看苏颜。
苏颜求了很多人,可大家都避之不及。
她也去见了段清,段清让人将她赶走,不留半分情面。
40
这个年过得索然无味。
只有江朝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时,我才能感受到几分生气。
「阿姐,城南有胸口碎大石,我们去看吧。」
「我想吃小糖人了阿姐。」
「阿姐阿姐,我们去逛花楼吧。」
我:「你敢!」
41
边关躁动。
年一过,我便奉命出征。
三皇子作为我的副将一起随行。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江大将军,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你不添乱便好。」
他也不恼,只兀自和江朝勾肩搭背去了。
「还不出发吗?」
我收回暗中张望的视线,握紧缰绳:「出发。」
42
三皇子虽长在金玉窝里,但还算有几分志气才华,几次出兵都打了胜仗。
战事整体顺利,不过仍有许多危机。
有一次,我险些以为自己要步了父亲的后尘。
但好在,我等来了援兵。
43
京中传来消息,沈念安死了。
刺杀皇帝未遂,被判处死刑。
番外:沈念安视角
1
第一次见到江卿,是在五年前。
那时她不过十三四岁,站在城门口,满眼无措。
侍从告诉我,那是将军府的小姐,旁边的板车上拉着的是她的父亲。
我想过去,可侍从拉住我,语气嫌恶:「莫让死人的晦气沾了公子一身。」
这时陈言过来,非要缠着我去看街边的杂耍。
我隐约瞧见他背后的少女有人相迎,便也放下心,随陈言去了。
那时的我尚是陈家捧在手心里的少爷,一个被安逸腐蚀、差点放弃复仇的可悲少年。
2
不知何时起,陈言总爱对我动手动脚。
我忍住心头的不适推开他,可他却告诉我,这是兄弟之间友好相处的见证。
后来这一情况愈演愈烈,连养父也开始拿那种黏稠的目光看我,有一次甚至摸上我的脸颊,神色迷离。
我知道这样不对,没有人会对亲人做这些过分亲昵的举动。
反感。
但我不能表现得太过分,在他们撕破窗户纸之前,我只能佯装不知。
直到我有一次听到他二人密谋。
他们说,林奇送来的少年当真姿色出众,他们快要忍不住了。
林奇,是我的仇人。
他设计陷害我的父亲,我被人救下,亲眼看到亲人死在我的面前。
原是他救的我。
3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勾引陈家父子二人。
他们喜欢我这副相貌。
我便借此挑拨他们。
说来可笑,同样心存龌龊的父子,竟真的会对对方生出嫌隙。
陈父想让陈言离开京城去外地任职,陈言想要掌管家中大权。
由此明争暗斗,家中产业败了不知何许。
我将这些事宣扬出去,他们很快身败名裂。
他们知道是我做的之后,便着手将我送进春楼。
我只恨自己离开时没有在他们的府邸放上一把烈火,将一切都烧干净。
4
再次见到江卿时,她马尾高扬,整个人如烈火般熠熠生辉。
我被人送往望春楼,浑身肮脏疲惫。
只看她一眼,我便低下头,生怕自己的丑恶污了她的双眼。
她不该看到这些。
5
我原以为自己会如此度过一生。
可事情迎来了转机。
先是公主来找我,后是朝廷新贵段清。
公主要我跟着她,我不愿,她心生恼怒,便在我身上挥起鞭子。
挨了打,我便乖了。
左右已到如今这般田地,跟着公主……也未尝不可。
公主得了我的默许后很高兴,她摩挲着我的眼尾,喃喃承诺:「我一定会来接你。」
段清进来了。
他对我说:「我知道你的事情,你可愿为我做事?」
「我会帮你。」
「让陈家父子罪有应得。」
他没有说谎,后来他果然找到陈家父子的罪名,将他们流放。
我奇道:「我能做什么?」
他沉默许久:「我要你帮我找到林奇的罪证。」
「当朝首辅?」
见我一脸愕然,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与他有仇。」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拒绝。
「我之后该怎么做?」
「先保持现状。」
6
我没有等来公主,而是看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卿。
看到她的那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从脚底涌上四肢百骸,我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很奇怪,我明明不认识她,可就是不愿让这般人物看到我的难堪。
她将我带回家了。
7
那日我等了很久,她一直未来。
心头的热流渐渐冷却,现实的寒冷将我笼罩。
在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时,她来了。
我尽我所能去诱惑她,可她不为所动,甚至打了我一巴掌。
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下贱。
有那么几个瞬间, 我竟然以为她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8
她拿来我的卖身契并且烧掉了它。
她真的很温柔。
9
江卿看到公主欺辱我了。
她护着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她真相。
没有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10
段清派人告诉我,找机会勾引江卿,然后, 杀了她。
我迟迟没有回复,后来我告诉他,只有杀她不行。
他没有勉强我。
后来,我们在公主的宴席上遭到刺杀。
不知为何, 我一下就想到了段清, 原来他并没有放弃。
11
很高兴, 我最终护住了她。
12
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不想说出来,因为这样,她还会经常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小惊喜。
她怕我闷着。
其实我并不闷。
段清时常借助一只狸奴传递消息, 他让我去一些官员的府上偷东西。
还让我杀人。
我好几次都经过一番缠斗才得以脱身。
江卿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异样。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13
我渐渐知道背后的人其实是皇帝。
段清并不忌讳我,他极为坦荡, 仿佛我做这些事情天经地义。
他说,这是在帮我报仇。
他说, 快了。
14
初雪。
我穿上一袭红衣, 学着女子一般描眉打扮。
她果然很喜欢。
我……只有这一副皮囊可取了。
趁着她失神, 我把母亲唯一留下的钗子簪到她的发上。
我知道,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等她知道了这一切, 她一定会离开。
15
那天是她父亲的忌辰。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她美极了,像话本里说的九天仙女。
她看上去很失落。
我知道大概与薛子湛有关。
他是我不想承认, 却不得不承认的极其出挑的人物。
与江卿极其相配。
我把手里的酒递给她。
我庆幸自己还带了酒。
那一夜如梦似幻,我听见她说:「你可愿随我去边关?」
16
梦很快碎了。
她很聪明。
从我出现在朝廷上的那一刻,她便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一直不纯。
东西是我偷的或不是我偷的,人是我杀的或不是我杀的, 已不重要了。
也许她会认为我是埋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吧。
要杀了她,或者利用她。
其实怎么想都无所谓。
……
怎么可能无所谓。
17
皇帝并不会在意这些,他只在意朝廷有没有被肃清干净,那些打断胳膊连着筋的党羽有没有偃旗息鼓。
那个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首辅,有没有交出大权。
18
我很自觉地收拾东西。
她来了。
她把那根钗子还给我。
她走后,钗子掉在地上, 我发现那只金凤的头冠歪了。
19
她出征时我躲在角落。
旁边有个少年顺着我的视线看了半天,最后他笑道:「我知道了, 你喜欢她。」
20
薛子湛告诉我, 江卿的一生都在被皇权左右。
她的父亲亦死在皇权之下。
他问我,想不想颠覆这皇权。
这个想法很大胆, 我退缩了。
并没有将它告诉任何人。
后来听说边关告急,朝廷上除薛子湛外无一人支持出兵。
我突然很生气,她面临着和她父亲一样的情形。
按理说,皇帝应该重用江卿, 她是她父亲之后唯一的名将, 可为何……
现在我知道了。
确实,若不是苏颜神神秘秘地拉我来这望春楼,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存在。
「江我」21
我进宫求圣上。
我知道皇帝曾经对我的容颜升起过邪念,随江卿面圣时我看得分明。
22
听到援兵救援成功的消息时,我松了一口气。
23
我的刺杀失败了。
在死刑台上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我们的初见其实更靠前。
那时尚小的她跟在她父亲身旁,朝我笑了一下。
像太阳一般。
我念着她的名字,猛然发觉自己从未当着她的面唤过。
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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