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三生石上旧精魂》下：龙女嫁不出去的五个小秘密

《三生石上旧精魂》下：龙女嫁不出去的五个小秘密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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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

上期我们讲到，《三生石上旧精魂》这本书主要的内容是考察印度神话，以及印度佛经里的故事，对于中国传统文学创作的影响。前面我们讲了哪吒，怎么样从印度的神仙，变成中国神话中现在的这个样子。

一、《柳毅传》中的龙女故事

其实这本书中还讲了许多其他的神话形象，比如说龙。

龙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一个图腾，也是中华文化最著名的象征。但是在印度的佛经里面，也有大量的龙的存在，但是大家要记住，那个龙和我们现在讲的中国龙不一样，印度佛经里的这个龙，实际上指的是蛇，有大龙有小龙，实际上就是大蛇和小蛇。

中国龙的形象，是咱们中国典型，中国原产的。但是龙在中国神话里的地位，其实跟印度神话里的龙还有点关系。

根据白化文先生的考证，在秦代之前，龙没那么「常见」。不像我们现在熟悉的，每一个水域都有一个龙王，这个龙王还有一大家子，好几口人，包括龙女、龙婆之类的亲眷。

在当时，龙通常作为拉车用的工具出现。各地的水神也不一定是龙的形象，也有别的形象。

后来因为佛经的传入，慢慢地，佛经里关于龙的故事也传进来了。比如现在咱们熟知的四海龙王，以东海龙王的出镜率为最高，这实际上都是因为佛经传入的关系，才在中原有了影响。

龙的故事里，最喜闻乐见的形象就是龙女，她是龙王的女儿。这个概念特别萌，咱们回顾一想，在中国所有的志怪、传奇小说里面，龙女的形象都特别正面，就是一个大家闺秀，性格也非常好，家里还巨有钱，跟狐狸精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对比。

龙女形象实际上也是从佛经故事里面来的。中国传说里最有名的龙女的故事，就是《柳毅传》。

「柳毅传书」的故事相信大家都有所了解。讲的是一个叫柳毅的书生，上京赶考没考上。回家去的半路上碰到一个女的在放羊，他一问，发现这个女的是位龙女，是太湖洞庭龙君的三公主，嫁给了泾河龙王的二儿子，结果倍受丈夫蹂躏，还没办法告诉爹妈，书信传不过去。

她一问，发现柳毅是苏州人，就住在太湖边上，就求他捎封书信给父母。柳毅就带着书信到了太湖，送到了龙女她爸的府上。

洞庭龙王听了女儿的遭遇勃然大怒。他有一个弟弟叫钱塘君，也是大怒，当即统帅着钱塘江的水兵，一路打到泾河龙府王，捉住泾河龙王二太子一口吞下，把龙女救回了家。

救回来以后，老龙王感激柳毅：小伙子人品不错，把女儿许配给你得了。柳毅拒绝了，因为他的关系，导致龙女死了丈夫，再娶她，柳毅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孤身回家去了。

回去以后，柳毅在人间遭遇了不少波折，先是被诬陷，然后坐牢，后来他老婆又重病离世。在他最困顿的时候，龙女变成了一个良家小姐，来提亲。最后俩人结婚，生下一个孩子，直到此时龙女才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柳毅一看呢：也行吧，就这样吧。然后两个人就从此幸福快乐地过着生活。

这是唐代《柳毅传》大概的故事，这个故事历朝历代被不断地改编，特别美。

二、龙女的老家在印度

其实这个故事最早的源头也是佛经，尤其龙女这个概念。

佛经里面也讲过龙女的故事，跟柳毅传书有点像，但是细节上又不太一样，毕竟它来源于印度。

它讲的是有一个商人，赶着八头牛，去做生意。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到有一个人在抓蛇，他们叫抓龙，但是其实就是蛇了，「捕蛇食之」，抓到蛇就要吃掉。

他看到有一个龙女被关在那里，马上就要被吃掉了。商人觉得龙女可怜，就跟那个人说，要不你别吃它了，我拿一头牛把这个姑娘换回来行不行？

捕蛇人说一头不够，两边讨价还价，最后商人把身边八头牛全都给了那个人，才把这个龙女给救回来。

龙女恢复自由之后，跟商人一直走到一个水池边上，一翻身，从龙形变成一个姑娘，说道，幸亏你今天救了我，要不然我就被人吃了。请你去我的宫殿里坐一坐吧。

商人答应了，二人到了她的宫殿之后，就发现门口还拴着两条龙，这个商人就问这俩龙：你们是为什么被关在这了？这俩龙说：我们是保镖，龙女她出去玩的时候，我们没看住，结果龙女差点被人吃了。所以她很生气，就把我们俩关在这，你能不能帮我们说句好话呀！

这商人答应帮他们说好话。两条龙特别感激，告诉他：一会儿龙女要问你吃什么东西，你要注意了，吃她的东西，是需要消耗你的寿命的。

有的吃一口，20 年寿命就没了，有的吃一口7年寿命就没了。所以如果问到你想吃什么，你千万回答，要吃阎浮提的食物。「阎浮提」是一个佛教术语，意思就是在人间，说白了就是普通饮食。

进去之后，龙女果然设宴款待，问商人要吃什么，商人要吃阎浮提的人间食物，龙女便奉上食物。

吃饱喝足了，商人就说起来，门口两条龙挺可怜的，要不你看我面子给放了吧！龙女就说，放是可以，但是他们犯了错，死罪免去，活罪难逃，再关6个月再说。

这事就揭过了，揭过之后，二人接着聊天，商人问龙女：我看你修行佛法挺好的，是从哪学的？

龙女回答，我们作为龙呀，一生的梦想，就是希望能够变成人，按人的方式来修行。

商人就纳闷，你们的目的是为了变成人，我们这些人修行该怎么办呢？龙女说，人修行就要出家，出家就要拜佛祖，然后去修行佛法。

大家听到这里就能反应过来了，这实际上是一个劝人修行佛法的故事，它虽然里面讲到了龙女，但是这个龙女特别的严肃认真，其实是通过龙女告诉商人，你要修行佛法才能更上一步。

这个故事后来传到中国，别的桥段慢慢地都消失了，就留了两个关键因素，一个是报恩，一个就是龙女，变成了「龙女报恩」这么一个最简单的故事情节。后来大家再发挥，再发展，就变成了「柳毅传书」故事的原型。

三、龙的五个秘密时刻

在印度佛经中，提到了龙女的一个设定：龙是能变成人形的，但是在五个时间段，一定要现出原形。

哪五个阶段呢？第一，出生的时候；第二，死的时候；第三，淫的时候；第四，生气的时候，比如打仗，怒发冲冠了，马上就从人变成龙了；第五个是睡觉的时候，睡着了以后，一定是一个龙形躺在床上。

这个设定，仔细一想就有意思了。别的还好说，生死嗔这个都好说，但你要是上床的时候现出原形，睡着了现出原形，你说你怎么跟人类结成婚姻啊，柳毅口味再重，也不可能跟一条龙啪啪啪啊！

这个故事在中国让人无法接受，所以在「柳毅传书」的故事里，这个设定就被偷偷摸摸地取消了，否则故事没法讲。

但是「柳毅传书」里面还保留了一个小设定，就是龙在生气的时候，或者打仗的时候会现出原形。

故事里面，当柳毅把龙女受虐待这个消息传到太湖的时候，洞庭君的弟弟钱塘君特别生气，哐嚓一下化成一条长千余尺的赤龙，电目血蛇，朱鳞火烈，极其凶猛，飞出去之后就把泾河龙王的二儿子给干掉了。钱塘君听说自己侄女受虐待生气了，所以变成原形去报仇，这也是佛经里关于龙的设定的保留。

从「柳毅传书」这个故事，我们能看得出来，作为一个创作者该怎么样取舍。龙在淫时和睡时现出原形，这事不能解释。柳毅是个普通老百姓，一个文弱书生，受不了这么重口的形象，所以要去掉；但是钱塘君生气了，变成原形这个事可以用，保留在故事里，反而增加了戏剧性，很有意思。

四、人龙通婚问题解决方案

虽然这个故事在中原流传的时候发生了改变，但是在西域，五种情况下现出原形这个设定还留着。

这个故事又是被谁传下来的？被唐僧，就是唐玄奘，玄奘当时写过一本书，叫做《大唐西域记》，里面记载了一个龙女和一个流亡贵族的故事。

这个男主角是释迦牟尼的同族，一个年轻人，因为国家被侵略了，他出逃到一个叫龙池的地方，正巧碰到一个龙女变成人形玩耍，两人互相钟情，不久就结婚了。

婚后就碰到了这个问题。唐僧这个人挺八卦的，这个故事里他就说了，龙有五种情况下要现出原形，所以两人的婚配不合适。

每次龙女跟这个年轻人上床啪啪啪的时候，脑袋都要现出九个龙头。你想，这挺吓人的，虽然不是整个身体都变成龙，但是脑袋上伸出九个龙——你要知道印度的龙是蛇——龙女这个形象就有点像梅杜萨，满头都是毒蛇。

这个时候，男的还哪有情绪继续干活？老婆的脑袋都变成九条毒蛇了，还看着你，怎么办？这个年轻人也挺痛苦的。

后来他岳父给了他一把宝剑，本来是想让他行刺敌人的国王的。但是他拿着宝剑，趁龙女睡着了以后，把她头上的小毒蛇全砍了，觉得以后办事就方便了。

结果这龙女醒了之后说：麻烦了，你把我上面的龙头都砍掉以后，咱们的子孙都会犯头疼病。果然这个年轻人当了国王以后就死得很早，因为头疼病发作，龙女也因为这样，眼睛瞎了，最后释迦牟尼佛出手给她治好了。

当然这个故事后面还有一大半，讲的是释迦牟尼佛给龙女治好了眼睛，然后她就开始修习佛法，是劝人修行的一个故事。但是从前面也可以看得出来，当时唐僧听到的这个故事，也很头疼：如果人类男性跟龙女结合，要受到现出原形的限制，到底该怎么解决？

咱们能看到，在龙女故事演变中有一个完整的链条。在印度，龙女有五种形态；中间到了《大唐西域记》，做了一个折中，让男方把龙头砍下来来解决这个问题；到了《柳毅传》的时候，干脆不提这个事了，只保留了一个发怒现原形的事。

龙女从印度到中国的过程也挺艰辛的，需要删掉很多限制级的设定，才能够跟人类男子相处，也算是文化界的坎坷爱情传奇了。

咱们通过考察龙女的夫妻生活，还有哪吒跟他爹的关系，能体会到印度神话有它自身的特点。但是在它引入到中国之后，中国这边也会根据自己的文化特点和环境，加入一些变化，最终改编成了一个似曾相识，但是又不尽相同的故事。

《三生石上旧精魂》这本书有它文化上的意义所在。但是对咱们普通人来说呢，其实这本书最好玩的就是八卦。

我们可以看到哪吒的前世今生，了解到他在印度的所做所为是怎么回事，到了中国为什么又变成这样，龙女在印度的时候夫妻生活是怎么过的，到了中国又是怎么过的。种种这些神话形象的改变，其实很有意思。

我们在了解到这些角色的前世今生之后，不光对他们有更深层次的了解，还有一种八卦上的快感。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你知道吗，柳毅传书这个龙女呀，原来是有几种设定 ……」也能迅速拉近和别人的关系。

我觉得这本书对于普通的业余的文化研究者来说，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让我们了解到：不管是哪一国的文化，实际上都不是独立产生的。它们彼此之间必然要互相影响，我们怀着八卦之心，了解到这种影响之后，再看影视剧的时候，再看到哪吒或者龙女，咱们就可以一脸八卦地跟别人聊：哎，你知道吗，龙女在印度的时候不是这样；哪吒呀，它还有一个别的什么事……

传播这种文化信息浓厚的八卦，是一个挺开心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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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上旧精魂》

作者：白化文 | 出版发行：中国书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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