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落
玫瑰永不落俗
我与老公的婚礼上,有人偷换了视频,所有宾客看着我的公公和一个看不见脸的女人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
一生要强的婆婆当场晕倒在台上。
现场乱作一团。
只有我看出了破绽,这视频被人 AI 换过脸,真正的男主角,应该是站在我身边的新郎老公。
一、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我永生难忘。
就像所有女人对自己如梦般的婚礼念念在兹一样。
只不过,与她们相反。
我的梦,是一场噩梦。
谁也不知道这视频是怎么出现的,本来在这一环节,应该播放我与老公罗恺的甜蜜过往。
婚庆公司找了专业摄像师,帮我和罗恺重新录制了我们相识、相恋以及他向我求婚的经过,制作成精美的高清视频,配了浪漫的背景音乐,计划在我们牵手而入的时候向所有宾客们播放分享。
请大家见证我们幸福的缘起与归宿。
结果,我拖着长长的曳地婚纱,与罗恺牵手微笑,走上围满鲜花的 T 台,视频却被偷换了。
喜庆的音乐瞬间被粗重的喘息声取代。
那设立在台中央的巨型屏幕上,公公罗弘桥的脸出现在上面。
这张脸大得惊心,微闭着双眼,满面沉醉,俯仰间露出半秃的发顶,不容错认。
录制设备显然放置在女方的一面,因此并没有露出女人的脸。
龌龊至极,荒唐至极。
司仪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想必从未经历过这么劲爆的婚礼场面,目瞪口呆地立在台上,话也说不出来。
身边有人在高声狂喊:「关掉!关掉!」
是罗恺。
他父亲这么大敞四开地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难堪一点也不比他父亲少。
同时我也听到了公公的嘶吼声:「关掉!谁干的?谁负责放的?快 TMD 给我关掉!」
我向他所在的方向望去,看到他臃肿的背影挤过人群,向舞台一侧的操作间奔去。
旁边是我父母铁青的脸。
还有我的婆婆,她平时最是端庄体面,这一刻,我眼看着她双眼一翻,瘫倒在地,全然顾不上一身专程订做的华贵旗袍。
站在她身后的人没来得及扶她,因为大家正忙着用手捂住怀里小孩子的眼睛。
对啊,这是少儿不宜的画面,谁能想到参加一场喜庆婚礼能遭遇少儿不宜呢?
全场闹哄哄,像一锅水被烧得沸腾,宾客们又尴尬又兴奋。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汇成声浪混合着不堪的喘息声,漫延至礼堂的角角落落。
大部分人遮遮掩掩着用手机录像、拍照,想必我的婚礼很快就会在各八卦群和朋友圈刷屏。
罗家的亲友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着婚庆公司服务人员的名字嚷着让他们负责……
伴娘是我的好友,从台的另一端跑过来,站在本应是新郎站的位置,安慰地搂抱住我。
爸妈也很快赶了过来,在台下喊我,要带我离开。
喧嚣嘈杂中,视频终于被关掉,巨屏一片漆黑。
我冷冷地看着台上台下奔来跑去的人。
一把拽掉罩在头上的轻薄头纱,扔在地上。
视频的男主角脸与身体并不匹配,分明是被人 AI 换了脸。
没有人发现。
除了我。
油腻的五十多岁脸孔搭了一副健硕身躯,醒目的是右侧大腿近腰处有一块暗青色的胎记。
这身体的主人,是那个几分钟前与我携手而入的帅气新郎。
二、
说起来很老土,我和罗恺是相亲认识的。
在认识他之前,我压根没兴趣谈恋爱,一心只想搞钱。
师范大学毕业后,我就注册了一家公司,正式成立了一家教培机构,主要做线上、线下的成人艺术培训。
教音痴变成 KTV 一首金曲闯天下之类,目标人群痛点找准,这几年,就算大环境不是太好,但我是真真挣了不少钱。
然而我妈不管这些,她眼看着我迈入 29 岁大关,特别不淡定,给我介绍了罗恺。
「罗校长的儿子,你记得吧?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哪个罗校长?」我茫然。
我妈为我的差记性叹气,「哎呀,你高一的时候在他爸爸的学校读了一年,那时候人罗校长还是副校长。」
我想了想,记起当年读高一转学的事情,但是真没想起来当时的副校长是谁,长得什么样,更别说他的儿子了。
我只记得当年,喜欢过一个俊秀又内敛的男生,我俩互有好感,可惜命运弄人,一别经年,音讯全无,空余唏嘘。
我妈可不知道我的唏嘘,继续介绍:「罗校长的儿子比你大一岁,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海归博士。」
实在拗不过她,我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认识了罗恺。
后来,就像那句路人皆知的电影台词一样: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三、
这场荒唐婚礼,我最庆幸的是,还没领证。
感谢罗恺的妈妈,对八字时辰过于执着,原定的领证日期是后天。
第二天,罗恺一早找上门来。
他还穿着昨日的结婚礼服,满身褶皱,面容憔悴疲惫,像跋涉千里的流浪汉。
我也一夜未睡。
前半夜哭我错付的真心,后半夜庆幸我尚来得及止损。
我俩目前在法律上并不是夫妻关系,这场被搞砸的婚礼,就真的将我和他的婚事砸得粉碎。
我父母的态度自不必说,恨不得时光倒流,与罗家两不相识。
我呢,如果没有认出那一块胎记,也许会像很多热恋中的女孩一样,将罗恺与他的家庭剥离开,甚至心疼他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父亲。
可是没有如果,也没有也许,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唯一不甘的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 29 岁了,我也不是恋爱脑,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不是虚假的。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两情相悦,他非要伸出脚去撩一裤腿的泥泞?
我打开门。
罗恺走进来,无力地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整个人佝偻着,虚弱地向我道歉:「子寒,对不起。」
我冷眼看着他,等了一阵,发现他再无他言,讥诮道:「你这句对不起,是替你爸说的,还是为你自己?」
罗恺惊得抬起头看我,眼中满是挣扎,像是在解析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居然还想骗我吗?
我不想跟他玩你说我猜的游戏,直接揭破道:「怎么?敢做不敢认吗?昨天视频里的,难道不是你?你爸倒是替你背了好大一口锅!」
罗恺脸色大变。
他满脸哀恳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红得似要浸出血来。
「子寒,你相信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是被人陷害了!」
我瞪着他,用力瞪着,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掉出来,我想我红肿的双眼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谁会陷害你?怎么陷害的你?你是不是想说你被人下了迷药?或者,有人武力胁迫你了?」
我越说越恨,忍不住挖苦他:「我看你很威猛,很投入,很享受啊!」
罗恺冲过来要抱住我,我一把推开他。
他后背撞在墙上,无力地滑坐在地,「我喝醉了,」他说,「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真的,子寒,你信我。」
他抬头仰望着我,「我们恋爱将近一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乱搞吗?」
天杀的,我被他这样望着,竟然有一点动摇。
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么打动我,而是我不愿相信自己会看错人。
「而且,子寒,你想一想,是什么人会用这么恶心的方法来搞我们的婚礼?如果只是为了破坏,用原来的视频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换上我爸的脸?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一定是被下了降头,我竟然听进去了。
我听见我在问:「你爸怎么说?」
「他昨晚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也关机。」
我沉默了,我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从哪里问起,问出来我又要怎么办。
我的思绪陷入混乱。
「叮咚!」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的工作邮箱有邮件进来,可我现在哪有心思处理工作?
「叮!」罗恺西裤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响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女人的第六感让我变得格外敏感,我伸手将扔在一边的手机抓了过来,打开工作邮箱。
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平日里这样的邮件我绝不会打开,担心会是不知名的病毒感染我的手机或电脑。
可是此时此刻,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视频。
罗恺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中央。
他亲密地搂着一个卷发浓妆的女人,两个人贴成一个连体婴,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
看得出来是喝了酒,但是远没有到神智不清的程度。
没搂女人的那只手,捏着一张酒店房卡,冲着不知什么方向什么人挥了一挥。
脸上漾着放浪的笑。
我一扬手,把手机摔在了他的脸上。
四、
罗恺在看到我神情不对的时候,也打开了他的手机。
他收到了同样的视频邮件。
我把手机扔在他脸上,他紧跟着把他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是谁?」他咬牙喊,「到底是谁这么搞我?」
我曾有过一瞬动摇的心彻底死去,这视频是处决我们感情的枪声,我俩之间再无可能。
大家都是成年人,弄清事实和解决问题才是当前所需。
罗恺冷静下来以后,向我坦白视频画面的前因后果。
在我们准备婚礼前一周,罗恺的两个朋友从美国回来,知道他即将脱离单身身份,主动提出帮他筹备一个单身狂欢之夜。
去会所吃晚餐,去酒吧喝酒聊天,三个男人甚至还去江边吹了夜风。
送朋友回酒店时,罗恺已经有些醉意,本打算直接叫车回家时,没想到,朋友居然提前在酒店为他准备了一张房卡和一位美女。
「Surprise!」两位男性友人兴奋地将「礼物」送到罗恺面前。
他们在国外呆了多年,时不时也会这样疯一下。
罗恺酒意上头,在好朋友营造的氛围中全然忘记自己已经要结婚,跟着他们一起开开心心拥着美女,各自回房过夜。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必细述。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女人会处心积虑,提前安置录像设备,将一切录下来。
他捏紧拳头,恨恨道:「这个女人,我一定把她找出来,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我!」
我想了想,去房间取出结婚对戒。
「这个还给你,」我递给罗恺,婚戒是他买的,我不想留着糟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你做的这件事,我肯定是过不去的。我们这一年相处得还算愉快,就,好聚好散吧。」
罗恺犹豫了一下,把戒盒握在手里,问我:「等我找到这人,问清楚,你能再听我解释吗?」
我已意兴阑珊,「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可能是针对你,更可能是针对你爸,这都是你们家的事情,与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瞥到他露出袖口的腕表,我说:「你把表也还给我吧,不是我小气,表盘里刻着我的名字,我觉得别扭。」
罗恺买婚戒花了不少钱,我感动,于是送了一块江诗丹顿给他。
并表壳内刻上了我的名字,以及「I Love You」。
我并不多心疼表,我觉得自己有点蠢,一心想把那串英文字母刮花。
罗恺没有犹豫,抬手将表从手腕上褪了下来,递还给我。
我接过手表,站起身,示意他可以走了。
罗恺也没再多纠缠,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我找到人,我再联系你。」他背对着我说。
我没搭腔。
等他出了这个门,我就将他们全家的电话、微信全拉黑,我甚至在考虑搬家,换一个环境换一种心情。
他拧动门锁,推开门。
我说:「等一下。」
罗恺转身看我。
我举起手中的表,「怎么回事?这表是假的。」
「不可能!」罗恺露出不可思议的受辱表情。
我自然知道以他的家境,不会将我送的表换成假的戴在手上,「可这真的是假的。」
我自己也有一块,手感一触便知。
罗恺充满不解地走了回来。
我用工具小心地撬开手表后壳,曾经刻着我名字和「I Love You」的地方,空空荡荡,光洁得发亮。
五、
难以置信,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为了向我证明这块假表不是他换的,居然当着我的面,直接拨打 110 报警。
接线员问他,要回到他认为的发生失窃的区域报警,她会通知相关区域的警员上门。
罗恺直接报了他家的地址。
「走吧。」他挂了电话,对我说。
「去哪?」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我家。警察很快就到,我车在下面,我们现在过去。」
「我不去,」我拒绝,开玩笑,丢表的人不是我,报警的人也不是我,我一个准备拉黑他的人,去他家干什么?
「你手表找到了还给我就行了。」
「你得在场。表是你买的,票据也在你手上,需要你证明表的价值和归属。」
「那我把发票给你。」
「总之警察会找你问话的,还不如趁现在方便,一起去说清楚。」
哪里方便了?我觉得一点也不方便。
罗恺已经很自然地拎起我扔在玄关的包,把我的鞋也拿出来放在我脚下,示意我穿上赶紧走。
「最大的可能是家里的阿姨,」他自顾分析起来,「但我觉得她不像这样的人,如果家里没有可疑,就要去查我最近的出差记录,去过的酒店……」
我被他叨叨得心烦,只好认命地跟他一起出来。
刚推开罗恺家门,警察还没有过来,但我俩就被一地狼藉吓了一跳。
他家像是被打劫过一样,摆设物品摔了满地,博古架和酒柜胡乱翻倒在地上,餐椅也横七竖八扔得到处都是,很多碎片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主卧方向传来吵嚷的声音。
是罗恺的父母在吵架。
罗恺用脚踢开地上的东西,开出一条小路向主卧去了。
我想起昨天大屏幕上罗校长的脸,觉得我应该回避一下。
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两位接到任务前来的民警。
「是你报的警吗?」警察问我,透过被我打开的门,他看到客厅的惨状。
「不是说丢了一块名牌手表?怎么这么严重?」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也不知道这家里刚刚遭遇了什么,只得冲着里面喊:「罗恺,警察来了!」
罗恺跑出来,后面跟着罗校长和罗恺妈妈,罗校长满头大汗,罗恺妈妈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头发凌乱,看着很狼狈。
罗校长指着罗恺妈妈喊:「让你闹腾!乱砸东西!看看,邻居报警了,警察来了,正好把你这个泼妇关起来冷静冷静!」
罗恺妈妈眼中只看到儿子,冲着罗恺哭道:」恺恺,你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个老畜生都干了什么……」
「住口!」罗校长厉声打断她,转头对仍然站在门口的民警客气地说:「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跑这一趟。是我们家庭有纷争,一不小心动静闹得太大了,我们一定注意,不会再影响邻居……」
「爸!」罗恺喊,「警察是我叫来的。」
警察也忙插空问道:「是你报的案?名贵手表失窃是吧?」
「对,」罗恺举起手中的假表,「我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失窃,我的表是我老婆在正规的品牌专卖店里购买的,价值近 30 万,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给偷换成假表了。所以我刚刚报了警。」
我犹豫着这个时候「辟谣」一下我不是他老婆是不是不太合适。
只听罗校长说道:「警察同志,是场误会。我儿子的表是被我拿走的!」
罗恺妈妈放声大哭。
六、
两位民警刚进门时,其中一位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记,出警任务就结束了。
但还是要写情况说明的。
警察在出警单上简单写了写,罗恺在下面签上名字,客气地将他们送出去。
回来后,罗恺在地上找出四把椅子翻正,让大家坐下说话。
我想走,这情况明显是他家庭内部矛盾,我一个外人在,多少尴尬。
罗恺大概也知道父母争吵的原委不适合在我面前说,直接问了手表的事情。
「爸,你为什么换了我的手表?算了,我也不问原因了。这表是子寒买的,我现在要还给她,你拿出来。」
「拿不出来了,」罗校长端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胸前,「我早就卖了。」
「呜——」罗妈妈的哭声又再响起,「恺恺,你不知道,这个老畜生干了多少不是人干的事!他把家里的存款全拿走了,值点钱的东西全给卖了,连昨天客人给的礼金都没放过!他简直就是土匪!强盗!臭不要脸的老畜生!」
罗恺眉头紧皱,「爸,你是不是工作上犯了什么事?这么缺钱?」
罗校长闭口不言。
「呸!」罗妈妈愤恨地啐他,「哪是因为工作?」
「他年纪一大把,不顾晚节,把全家的财产都花在外面的女人身上了!我就算把这家砸了又能怎么样,都是他偷剩下不值一钱的破烂垃圾!」
我和罗恺都很吃惊,罗校长最是板板正正的一个人,虽然昨天婚礼上有那样不堪的视频被播出来,但我和罗恺都心知肚明,那并不是罗校长。
罗妈妈越说越气,随便从地上捡起什么,重又摔在地上。
「妈!」罗恺喊她,「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罗妈妈边哭边说,「老畜生还要跟我离婚,可以。但是你把我的钱、我儿子的钱都给我还回来,想花我们的钱去养年轻小三,呸!你做梦!」
罗恺站起来,面对着罗校长,「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在外面有人?」
罗校长微低着头,说:「你们昨天不是都看到了?」
罗恺激动起来,「那是 AI 换过脸的,那根本不是你。」
罗校长伸手在脸上搓了搓,长叹一声,「我几年前就答应她会离婚,可是一直都没有兑现承诺,所以她才会这样疯狂。
罗恺,破坏了你的婚礼,我感到很抱歉。我应该早点下决心跟你妈离婚的,我本想等你成家了再说,没想到她等不及了,做出这么过激的事情。」
罗恺被这信息量冲击得张大嘴,失语中。
我心惊不已。
我还曾隐隐猜测,会不会是罗校长为政敌所害,却没想到是情海翻船,外面的情人因爱生恨。
这也太离谱了。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糊涂?」
罗恺气得双手握拳捶墙,大声质问,「就算你和妈没有感情了,难道你连多年打拼的仕途都不要了吗?」
罗校长苦笑,「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一直拖着。结果,昨天,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逼迫我做了选择,只是对不起你。」
罗校长站起来,「我现在反倒轻松了,学校那边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一把年纪,能顺顺心心地活几天,算几天吧。」
「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们要恨我,要打官司,都随你们。有所得必有所失,我认了。」
说完,他绕过罗恺,又绕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我,推门离开了。
我看着呆怔的罗恺,哭泣的罗妈妈,忽然觉得他们母子很可怜。
像丰收季节的金黄麦田,突然遭遇连日暴雨,一点防备都没有,就涝得颗粒无收。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不行,」罗恺突然活了过来,追着罗校长冲出门去。
「我必须去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七、
罗校长迅速辞职离岗,但还是带来了非常坏的影响,大家都对他的风流八卦津津乐道。
我父母也因此被连累得面上无光,几乎取消一切对外应酬,只盼着这段风波早日过去。
我自己公司的员工们也去参加了婚礼,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我简单粗暴地在公司布告栏张贴了一张未婚告示,并表示欢迎适龄单身男士来慧眼识珠。
可惜没能吸引一个男员工。
罗恺倒是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来,说手表大约是寻不回来了,他现在手里的钱,连帮他妈妈请个律师跟罗校长打官司都不够,想把那对婚戒赔给我。
这糟心的东西我当然不会要,而且,我要回手表也不过是想刮花,并不是意在向他索赔。
但他们父子做的事都够恶心的,我也不想就这样便宜了他们。
我便说,等你找到你爸养的小三再说,保不准东西在那女人手里。
于是隔了几天,罗恺又过来找我,说罗校长现在是一个人住,他跟踪了几天,都没有发现他爸去找什么女人。
两个朋友已经回了美国,越洋询问了几个来回,却一无所获。
婚礼事故之后,他也辞去了工作,现在为了盯他爸的梢,没时间换衣服,没心思刮胡子,像个落魄江湖的失意人。
令我和罗恺都没想到的是,他苦苦寻而不得的女人,竟主动找上了我。
「徐子寒,我前几天发了一封邮件给你,我的邮箱……」前台打电话给我时,她直接抢过话筒向我报她的邮箱地址。
她这样一说,我立时知道她是谁了。
收到邮件看视频时虽然慌乱,但一瞥之下,我记住了发件人的信息。
我去前台把她领出来,「去附近的咖啡厅坐一下吧,罗恺在赶来的路上。」
机构里遍是老师,无论她上门找我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能将她留在这里。
「可以。」她点头同意,跟着我向外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打量她一下,黑色短发,素着一张脸,并不是视频里的黄色波浪长卷和浓妆艳抹,而且,视频里她的长发一直半遮着脸,如果她自己不说,我并不能认出她和视频里是同一个女人。
罗恺来得非常快,他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也在和记忆及视频里的女人做对照。
在他来之前,我除了问她喝什么,一句话都没有与她聊。
我始终认为,这个女人是谁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搅得罗家一团乱,而我与罗恺已经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夫妻,我不想也不必再掺和罗家的事。
至于罗恺在结婚前与她在酒店过夜,这是罗恺的问题,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并不影响我对罗恺为人的定性。
我对她为什么会来找我、找我想说什么同样没有兴趣,我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是为了在她和罗恺面前一次讲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请自行了结,不要再拖我下浑水。
罗恺大概是从停车场跑过来的,喘着粗气,坐在我旁边,盯着对面的女人。
他迟迟不说话,我提醒他:「她说邮件是她发的。」
罗恺问:「酒店那天……是你?」
女人淡定地点头。
罗恺又问:「我爸在外面的女人就是你?」
女人甩了甩手,表情有点不耐烦,转头对我说:「徐子寒,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不过既然你要叫上他,我就等他过来一起说。」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
「我怀孕了,你老公的孩子。」
八、
「你放屁!」罗恺大叫,腾地站起来,撞得桌上的杯盘叮咣作响。
咖啡厅里的客人和服务生都向我们看过来。
我有点头疼,捏了捏眉心,冷静地对那女人说:「是这样的,我和罗恺已经分开了……」
「分不分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女人说。
我觉得她在耍无赖,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她说了,让我怎么说?
罗恺仍处于愤怒之中,长臂一伸,手指向她的鼻子:「你……」
女人马上打断他,「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重新检查,全市的医院你们随便挑!」
罗恺的手剧烈地颤抖,嘴唇和声音也抖了起来,「那也不能……」
「可以做亲子鉴定!」女人又再打断他,语气从容又坚定。
这情况太出乎罗恺的意外,他被炸得杵在那里,像一根焦木。
我有点看不下去,伸手拽了他一把,他跌坐回椅子上。
女人继续说:「不过,医生说,最好满三个月再做亲子鉴定。但是胎儿三个月之后,想打掉麻烦又伤身体,费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意识到她来的目的了,我说:「你今天是来要钱的?」
女人微笑,「我来是问你们,要长痛还是要短痛。」
罗恺终于冷静了一点,斥责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扯东扯西。」
「短痛呢,一口价,五十万,我马上去打掉,永绝你们的后患。」
「不可能。」罗恺立即拒绝,「一分也没有,随便你生不生,我不会认的。」
「不好意思。」
女人说,「你大概在国外呆久了,不晓得我们国家的法律,认不认,可不由你说了算,我生下来,只要证明是你的孩子,就可以向你索要抚养费。我一年一年地要,能要满十八年。等你死了,孩子还能分遗产,你说这痛,长不长?」
罗恺望向我,我微微点头,表示确实是这样。
但这仍然与我没什么关系,于是我说:
「你们俩慢慢聊,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商量出结果也不用告诉我,如果要打掉,我这里提前表达一下惋惜,如果要生下来,那我就提前祝孩子身体健康。以后就不用再见了。」
我拎起我的包,打算先行离开,再不理会他们这些狗血糟心事。
「徐子寒你不能走。」女人喊住我。
「我今天来就是找你的。你不能走。」
我觉得很不高兴,我说:「你不要耍无赖,你怀的孩子又不是我的,跟我说的着吗?」
我又指指罗恺:「如果是因为他,那更说不着,我跟他现在、以后都没有任何关系,你该找谁找谁,别逮着我咬。」
罗恺被我这样一说,也意识到这件事不适合有我参与,说:「子寒你先走吧,我来跟她谈。」
女人不理他,她死死地盯着我说道:「你说对了,我就是逮着你咬。」
「你我都知道,这男人是不会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的,罗家已经没钱了,这五十万的打胎费,不管是借还是要,肯定只能着落在你身上,我想要的是钱,又不是人,你不在,这姓罗的光杆一根,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这话说的,不止我听着生气,罗恺也气得肺炸。
他说:「是没什么好谈的,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向任何人借钱的,我还是那句话,你愿意生就生,我等着你来打官司要抚养费!」
「还有,恐怕我要先找你打官司,你把骗我们家老头的钱给我还回来!」
哦,是了,他不提我差点忘了,罗校长跟这个女人也有扯不清的账。
女人却不接他的话,仍旧只对着我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罗家房子也卖了,工作也丢了,两腿一迈到处跑,我去哪里找?可你的培训学校摆在那里,你这个人大家也都认识。我只能找你,以后也只会找你,你也别怪我,要怪只怪你瞎了眼,倒了霉,选错了男人。」
说完,她把桌上的诊断单抓起来,站起身就走。
她动作太快,我和罗恺都没反应过来。
有位路过我们桌边的客人也没预料到,一下子与她撞在一起。
「哎,你怎么回事?」客人不高兴地叫起来,「这幸好手里没端咖啡……哎?赵玥雯?你是赵玥雯?」
这客人居然认识她,还没抱怨完就一迭连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赵玥雯?
我皱着眉,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看向这两个拉拉扯扯的人,那位被撞的客人也有点眼熟。
女人没有理会纠缠的女客人,将手中的包一甩,快步走向门口,离开了咖啡店。
女客人满脸不高兴,讪讪地「切」了一声,转身继续走,看到我,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徐子寒?你是徐子寒?」
我眨了眨眼。
我想起来了,这女客人,叫康盈。
而赵玥雯,没错,这名字我确实听过,她和康盈都曾是我的高一同班同学。
九、
我当年在罗校长的学校读高中,高二刚读完,就转学了。
那时候,我妈妈被一所私立高中聘为副校长,偏偏那所学校与我的高中在城市两端,距离非常远。
父母都不同意我住校,索性就把我转去了她的学校,家也搬去她学校附近。
为此,我当时还正经闹腾过一阵子。
因为高二读了一年,已经交了不错的朋友,就被迫分离,我非常不开心。
而赵玥雯,就是我进了高中后交的朋友。
可是她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啊,否则我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认出来。
「那是因为她动了脸啊!」康盈兴致勃勃地跟我说。
和康盈互相认出对方后,我本就不想再对着罗恺,便露出久别重逢的喜庆模样,激动地跟着康盈坐去一边叙旧了。
康盈显然对赵玥雯不理她耿耿于怀,一股脑地把她知道的关于赵玥雯的事告诉我。
「你看她那眼睛,你记得吧?当年可没这么大,而且是单眼皮。她这是割了双眼皮,还开了眼角。哦,还有鼻子,也隆过的,下巴也做过,不知道有没有削过腮骨,我看她脸也比当年小了不少。人也比当年瘦,花了不少心思减肥,简直可以帮整形美容医院做活广告了。」
见我一直默默听着不说话,她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
「我可没有乱说,这是班里同学都知道的。哦,对了,咱们班级有一个微信群,你当年转学早,同学们都跟你失去联系了。」
说着,掏出手机,对着我,「加个微信吧?」
我打开手机微信,她一边扫一边说: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在哪,柳雨昕你记得吗?她弟弟去年高考,在你那里补物理,她还拍了你的宣传海报发到群里。不过大家都没好意思主动去找你,过阵子会有个大聚会,到时候你也来,肯定吓他们一跳!」
康盈加我为好友,然后把我拉进班级群。
她发了一串热情的开场白,介绍了我是当年高二转学的徐子寒。
我很识趣地在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
马上群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鲜花与鼓掌速速刷屏。
我很快发现不对,「怎么赵玥雯没在群里?」
大家在群里都改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并没有赵玥雯。
康盈犹豫了一下,先没回答,反问我:「你都不知道她是赵玥雯,刚刚怎么坐在一起?」
我随意说道:「一个客户带来的,找我咨询点事情,她没说叫什么,以前也没见过。」
康盈放下心来,露出一副悄悄话的神情,小声说:「以前有人加她进来过,不过很快就被踢出去了。」
「为什么?」我讶然。
康盈撇嘴,「因为她作风有问题呗,大家都不愿意跟她有牵扯。我刚刚是看到她太惊讶了才叫她,现在后悔死了,就应该当作不认识她。」
作风有问题?难道很多人知道她和罗校长的事?
对了,罗校长也是她的校长,她可是足足读满了三年的,不可能像我一样不记得罗校长,这两人,互相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我还在琢磨,康盈已经开始感慨,「哎呀,你当年转学,真是太明智太对了!你都不知道,你刚转走,咱们学校就开始全面军事化管理。我的天,简直像蹲了三年牢,我们苦的啊,死的心都有。说起来这个还都要怪赵玥雯,要不是她早恋弄得人尽皆知,学校也不会突然下大力气整顿。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我们所有人都恨死她了!」
「不过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听说高三还怀过孕,她家里都气死了,说再也不管她了。后来毕业了,也没听说她去读的什么学校,倒是有人说她在外地卖,还给人当小三包养什么的。总之大家嫌她脏,没人再提加她进群。」
康盈的话,令我大感意外,我虽然觉得赵玥雯给罗校长当情人又去设计罗恺一夜情很离谱,但也没想到她高中之后的生活会过成这样。
我认真回忆我们俩在高二时的相处,含糊地说:「她,当年,也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哪。」
「哦,对,」康盈拍了一下手,「你当年跟她关系很好来着,我想起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我,神秘地问:「你知道她当年早恋的对象是谁吗?你也认识的。」
我努力回忆,太久远了,想不起来,印象中没有哪个男生跟她走得特别近。
「是江政希!你同桌啊!」康盈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的震惊已无法掩饰。
江政希!
那明明是我当年的相互倾心的对象!
十、
江政希同样没在群里,他现在干什么呢,我也问过康盈。
「不知道,」康盈说,「他和赵玥雯的事闹得挺大的,过了没多久,他也转学了,也有人说他是退学,反正就和你一样,再没消息了。」
我对此又嘘唏了一阵子。
对他和赵玥雯的关系,有些愤愤。
难不成当年,这小子脚踩两只船?
本来我青春记忆里的色彩就不多,这珍贵的初恋回忆怎么也突然变成了绿色。
男人,就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
当然,我生命里的男人实在太少,最让我闹心的还是罗恺。
接到他的电话时,我正在加班。
我本已经将他的手机号码拉入黑名单了,可是他这次用了座机,而且是派出所的座机。
打架,事情搞得有点大,他都找到我头上了,我再无奈也得跑一趟去救他。
他妈妈那个身体,受不得刺激,要是找她,我还得帮忙叫救护车,更添一桩事情。
到了派出所才知道,他只是从犯,主犯居然是他爸,很久不见的罗校长。
同样在派出所录口供的还有赵玥雯。
三个人都衣衫脏乱,非常狼狈。
原来,罗校长自从离开家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情人。
他钱也花了,工作也丢了,怎么肯就此放弃?罗恺在四处找人的时候,他也在想办法找赵玥雯。
一直到今天,他才偶然在路上看到赵玥雯,一路跟踪,到了一家医院。
然后,罗校长便发现,赵玥雯的年轻情人在这里住院,他这么多年砸在赵玥雯身上的钱,全都被拿去为她的情人治病了。
他现在没钱了,没有价值了,赵玥雯翻脸无情,将他踢开再不往来。
罗校长一直以为的爱情,真相居然是这样,他受不得这样的刺激,当场在医院里闹起来,追着赵玥雯打。
期间罗恺给他爸打过一次电话,罗校长闹事时,手机掉在地上,被一个小护士捡起来,直接接听,告知了地址,将罗恺叫了过来。
罗恺到的时候,罗校长已经被医院的保安摁在地上,拼力挣扎。
罗恺也不知道前因后果,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帮自己的老子,于是上前与保安打了起来。
后来就被赶来的警察一起带来了派出所。
双方都不愿意接受调解,一边录口供,一边僵持着。
罗恺好话说尽,才被允许联系家人过来,我就是那个倒霉的被联系人,虽然不是家人。
但是来了也没用,他们还是僵持着。
罗校长像是已经放弃人生了,想起来就破口大骂赵玥雯,民警呵斥他几句,他就消停一会儿。然后攒够了力气,又再骂。
我来的时候,已经这样循环了好几波。
警察忍无可忍,直接把罗校长先单独关起来了。
我实在看不出来我能有什么用。
罗校长肯定不会听我的劝,赵玥雯就更不用说了,一直惦记从我身上抠钱呢,我傻了才会自己主动贴上去。
「要不我去给你和你爸弄两套衣服过来换吧。」我对罗恺说。
赵玥雯听见了,不客气地说:「帮我也带一套。」
我被她气乐了,我说:「你还是孕妇呢,你可真能折腾。」
赵玥雯转头对警察说:「警察同志,殴打孕妇,是不是能罪加一等。」
罗恺也想起来她怀孕这一茬,怒问道:「你这孩子是你那个情人的吧?他是不是躺在医院要死了,所以你栽赃到我头上?」
赵玥雯恨恨地瞪着他,又恨恨地瞪着我。
我想,她情人可能真的是快要死了,我在她眼神中看到了绝望。
她瞪了我们很久,然后她说:「警察同志,我要报警。」
「罗弘桥身为市重点高中的校长,在职期间,贪污、多次挪用公款,索贿受贿,金额巨大。」
「我手中有他做这一切的证据,我现在,为他犯下的这些罪,报案。」
十一、
赵玥雯对罗校长经济犯罪的报案,再一次引发不小的地震。
罗校长在儿子婚礼上被播放不雅视频的事,也被捎带着重新甚嚣尘上,我父母气得在家里发火。
骂罗校长、骂罗恺、骂介绍人,偶尔也会互相指责对方有眼无珠,认识罗弘桥多年都不知道人品低劣如此。
我实在受不了每天被亲妈哭哭啼啼地「同情」,只好千方百计往外躲。
比如,去参加没什么兴趣的高中同学会。
对,就是当年只读了不到一年的那个高中,康盈提前几天就开始对我微信轰炸,让我一定要去,她对能找到我并成为拉我进班级群的人这件事,甚为得意。
其实很多同学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也有很多同学想不起来名字,但是这种几十人的聚会没人在意这个,有一两个能说得起话来的人,就可以完美撑过整个饭局。
酒喝到一半时,赵玥雯来了。
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惊讶,也可能比我更惊讶。
赵玥雯走进来,直接拎起桌上的酒瓶,随便抢了一个人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满杯。
全场寂静,几十双眼睛望着她,空气里只有她倒酒和酒瓶底磕打桌面的声音。
「徐子寒。」她转向我。
几十双眼睛也跟着她转向我。
我忽然有点紧张,她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会扔一枚炸弹给我,我不知道她今晚要扔的是什么。
「徐子寒,」她又叫了我一遍,「今天,当着班里所有同学的面,我问你一句话。」
我坐着没动,回望着她,没说话。
「当年,高二那年,给江政希写过情书的,到底是谁?」
空气继续安静,我感觉所有的人,包括问我话的这个人,都在屏住呼吸。
我说:「是我。」
每一位同学的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只除了我和赵玥雯。
赵玥雯端着酒杯在面前比划了一圈,像是在敬在场所有人一杯酒,她说:「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个答案来得多么容易?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要来问一问我。」
「是她,」她用酒杯指向我,「明明和江政希的人是徐子寒,为什么在全校面前挨批挨斗的是我?一个班一个班去做检讨演讲的是我?被你们恨、被你们嫌弃、被你们欺负、辱骂,活得不人不鬼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没有很大,她的眼神也没有很凌厉,可是似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她压得透不过气来,被她的委屈和愤恨压得透不过气来。
「你们,欠我一句道歉。」赵玥雯把盛着酒的杯子扔在地上。
「不过,我也不稀罕,有人的罪孽更重,你们应该庆幸自己只是小恶小非,连说声抱歉都不配!」
说完,她转身离去。
所有的同学都没从复杂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我站起身追了出去。
「赵玥雯!」我喊她,「赵玥雯你等一等!」
她像完全听不到,疾步走出大门口,我一直跟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终于她转过来面对我。
夜色很暗,她背着路灯光,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说:「徐子寒,我来之前就跟自己说,如果你追出来找我,我就带你去见他,如果你留在那里,对当年发生的事无动于衷,我后半辈子都会缠着你。」
「见谁?」我问。
「江政希。」
十二、
高二那年,对江政希动心的人不只有我,还有赵玥雯。
只不过,我得到了江政希的回应,而她没有。
只是我的突然转学,给赵玥雯带来了新的希望,纠纠缠缠之间,被学校的老师发现,批评警告一番后,告到了罗副校长那里。
罗弘桥那时候还是副校长,虽然离校长只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可能要很多年才能迈得上去。
他一直筹划着要对学校教学和管理进行大改革,引进在他省高中有成功经验的军事化管理模式。
只是始终被他的竞争对手牵制,没有合适的时机启动。
那一年,竞争对手被派出国学习交流一年,老校长突然生病准备提前退休,这就给了罗校长大干一场的机会。
而赵玥雯和江政希被错判的早恋事件,适时发生。
这件事,操作起来可大可小,既会在学生中被广为传播,又会引起老师和家长的联合反感,同时不会像打架、霸凌这种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刚开始,我还有点窃喜。」
赵玥雯讲述当年我转学后发生的事。
「我盼着我和江政希也会这样阴差阳错。」
可是很快,赵玥雯就发现了不对。
她和江政希几乎天天要被喊去老师办公室批评教育,犯点根本不算什么的小错误,也会被老师以早恋为由痛批。
每当她和江政希走得近一点,哪怕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的交流也没有,也会被不知道什么同学去向老师举报,然后他们俩就会被请家长。
随着举报的同学被表扬,凑热闹乱告乱报的人多起来,两人的父母三天两头就被喊来学校报到,然后他们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领回家,挨骂,渐渐变为挨打。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去找老师坦白,说我根本就没有早恋,我之前是在说谎的,可是根本没有人相信我。」
「很久以后,我才从罗弘桥那里知道,我和江政希,已经是他手中扔下去的牌,我俩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从他准备利用这件事的那天起,我俩就是他登上校长宝座的牺牲品。」
罗校长为赵玥雯和江政希制定了一系列的「悔改」措施。
包括赵玥雯在聚会上说的,开全校大会,让两人在高台上公开做检讨,班会、家长会,让两人挨个班级去做早恋危害学生的演讲,动员全校师生监督两人在校内校外的一言一行。
顺理成章,罗校长借整顿校风校纪为由,全面实施学校军事化管理,一道道枷锁上了起来。
学生们苦不堪言。
一心学习准备考大学的,只是随大流抱怨抱怨而已,可是每个班总有一些贪玩混日子的,他们把这受罪的源头,记在赵玥雯和江政希的头上,天真地认为,若不是他俩,校长就不会像个牢头一样把学校锁起来。
江政希常常被人堵在学校的角落里,打得鼻青脸肿。
而女生对女生的欺凌,往往更可怕。
「那两年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噩梦。最初她们打我的时候,会骂我不要脸、下贱、老鼠屎……后来,好像所有人欺负我成了习惯,为什么欺负,已经没人记得也没人在乎了。」
「我每天都要到处去找被人丢出去的桌子、椅子、书包,午饭不敢放在桌上吃,因为随时会被人扔脏东西在上面。
我被逼迫画恶心的妆,裤子裙子被泼恶心的狗血,还被扒光衣服锁在厕所过,甚至还有男生来堵我,扯我的裤子恶心地乱摸。」
「真恶心,这一切都让人恶心。」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在高三的时候怀过孕。呵,这是真的,只不过,没人相信我是被强迫的。
连我的父母也不信。他们已经被我天天在学校出状况弄得彻底烦了,他们和那些欺侮我的学生们一样,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天生的贱种,没救了。虽然这贱种是他们生的。」
毕业的那天,赵玥雯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她报了一个很远的学校,虽然那学校很差,专业也很不好,但是能够远离这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已经非常满足。
可是她的父母坚决反对,撕了录取通知书,逼她回去复读。
这怎么可能?她宁可死,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地狱。
赵玥雯偷拿了家里的钱离家出走了,同样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她不打算再读书,哪怕是去搬砖、刷盘子,只要能永别她的过去,她都能够接受。
「我以为那些欺负我的人是世上最可恶的,我不知道,还有一种人,表面对你好,对你笑,关心你,照顾你,可害起你来,会坏到骨子里。」
赵玥雯打工没多久,被人骗去卖淫。
十三、
赵玥雯从一个噩梦掉进了另一个噩梦。
原来的噩梦还有醒来的希望,这一个,却像一个深渊,让她无限绝望。
渐渐的,她变得麻木,她觉得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她在揪着衣角羞怯地承认与江政希谈恋爱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她走上一条不能返程的路。
但她突然遇到了罗校长。
在这个遥远城市的街头,她被打扮得像一只五彩野鸡,而罗校长派头十足,被人拱卫着从她面前走过,全然不知助他仕途更上一层楼的那块砖,正心潮澎湃、咬牙切齿地望着他。
再次见到罗弘桥,刺激了赵玥雯,她意识到,不能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度过余生,她有那么多的不甘和愤恨,她要逃走,她要报仇。
「人的潜力真的是无穷大,你能相信吗?我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居然靠着一路偷自行车偷吃偷喝,逃回了家。」
赵玥雯的父母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她走了,没人找,她回来,也没人问。
但至少她有了住处,有了自由。
报仇不是那么容易,赵玥雯一直找不到工作,只好偷偷干起了曾被逼迫的「本行」,挣一点钱,她就去做整形,再挣一点,就再做一次。
直到她整容到爹妈都不太认得出,她精心设计了与罗校长的重逢。
「我的报复很简单,我要骗光他的所有,让他失去家人亲友工作。他当年踩着我去得到什么,我就让他失去什么。」
我心中五味杂陈,苦笑道:「那你成功了,他现在身无分文,仕途上官司缠身,身败名裂。」
「没有,还不够,」赵玥雯摇头,「他还欠了一条命。」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被赵玥雯带来了医院,就是罗校长大闹的那一家。
她和这里值班的护士很熟,在护士台打了个招呼,就引着我来到一间病房前。
透过门上的窄玻璃,我能看到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了很多管线,这个人应该很瘦,被子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
我意识到,这就是赵玥雯要带我见的人。
罗校长以为的赵玥雯生病的情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江政希。
赵玥雯轻轻推开门,我们走进去,安静地立在病床边,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病人。
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赵玥雯是自己主动改了模样,江政希却是病得太久,变了样子,我已经很难在这张沉睡的脸上看到当初青春年少的痕迹。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轻声问。
「被他爸打的。」
我极度惊讶,怎么会?
「他总是被人堵着打,成绩越来越差,他爸却觉得他是在跟小混混打架,是学坏了,就以暴制暴,有一次下手狠了,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成了植物人。」
「当时没想到他会一睡不醒,他爸妈给他办了休学,带着他到处治疗,后来又去办了退学,继续治,一直到前两年,他家里实在没钱了,也没希望,就打算放弃。
我听说了,就主动接过手。」
「罗弘桥说的没错,从他那里弄来的钱,基本都花在治疗上了。」
我望着她,既动容又不解。
赵玥雯笑了起来,这是我重新遇到她之后,见到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别这么看着我,」她说,「我这可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爱情。」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接受他就那样死了。
也许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同病相怜的受害者,也许我只是想等他醒过来问清楚,为什么当初我承认的时候,他没有否认。」
「也幸好他一直没死,他是唯一能分享我报复之后的喜悦的人,虽然他只能听,不能说。如果没有他,我在罗弘桥身边,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可是现在,我也要放弃他了。」
十四、
赵玥雯没有钱了,从罗校长那里榨来的钱,除了维持她的正常生活,全部为江政希付了医疗费。
她这些年都在为复仇而活,没有任何其他的收入渠道。
「我狮子大开口,问你们要五十万打胎费,也只是想赌一把,如果你们给了,这五十万能花久,他就还能活多久。你们不给,我就不会再来医院了,他能活多久,听天由命。」
赵玥雯又笑起来,「这就是我今晚去闹同学聚会,再带你来这里的目的。否则,他们那些人的脸,给我钱,我也不会想看。」
我看她笑得轻松,而不是以前见过的那样带着挑衅和讥讽,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也很恨我?」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恨过,我受折磨的时候,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你要转学?如果你不转学,这些苦,这些欺侮,都应该是你的,我是在替你受罪。」
「后来离家出走,又再被骗,我就想,这其实是我的命,早就注定的,比我命好的人太多了,你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我恨的人也太多,你实在不算什么。」
「没想到你要嫁给罗弘桥的儿子,我就很生气,罗家的钱虽然被我掏空了,但是罗恺这个人还不错,他很简单,只是被家里富养,有点纨绔习气。我就想,凭什么你们能相亲相爱,我和江政希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所以你设计搅黄了我的婚礼?」
赵玥雯耸耸肩,「我最开始只是想跟他过个夜,恶心你一下,以你的性格,估计婚事就吹了。没想到,你们仍然办婚礼,我只好买通婚庆公司负责放视频的小伙子,把他们老罗家的丑事彻底掀个底朝天。」
她伸手抚了抚盖在江政希身上的被子,叹息道:「其实我有点操之过急,我应该再准备一段时间,手里留一点钱。但是这个机会太好了,我实在舍不得放过。」
我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打算,建议道:「你如果实在困难,我帮你劝罗恺付你打胎费,像你说的,钱我可以借给他,但是他可能不会同意五十万这么多。」
「再说吧,」赵玥雯好像不太想谈孩子的事情,「你要是肯给江政希最后的一点体面,我也算完成一件大事,也已尽了力。」
说话间,护士已经过来催过好几次。
我和赵玥雯去找了下江政希的主治医生,他的人生也只剩下最后个把月,医疗已无意义,花的钱,也不过是让病人离开时,体面点。
我联系江政希的父母后,在医院给他交了 20 多万,足够他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忙了一周,才搞定这一切。
签完字,办完所有的手续,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我累到虚脱,却无法入眠。
康盈给我发来好几条信息,试探着问我和赵玥雯有没有在一起,发生了什么。
我将她从好友列表中删除,从同学群中退了出来。
我并没有与赵玥雯同仇敌忾的意思,但是与她和江政希那样深重的苦与难相比,与一群记不得名字的人聚餐喝酒、谈笑风生,尤其他们还曾在别人的苦难中踩过一脚,我觉得无聊且可鄙。
天亮后,我洗漱一新,重新回到公司上班。
一个月,收到江政希平静去世的消息。
他安静地躺在豪华的殡仪馆,除了父母,只有我一个人来送来,他如同睡着一般,终于解脱。
十五、
我没有看到赵玥雯,手机响起,点开,是她的邮件。
「徐子寒,等你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应该已经在外地。
我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罗恺的孩子,我会生下来。
我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能有这个孩子,我非常意外,也非常珍惜,无论我以后的人生会怎样,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当母亲的机会,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能阻拦我。
我会换一个城市生活,带着我的宝宝,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努力生活。
我糟烂的前半生,让我对命运并没有信心。
我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骤雨,就算此时天晴,也难以猜算明日天气。
所以,也许有一天,我还是会去找罗恺。
就当我是一个无赖吧,但凡有点办法我不会选择做无赖。
如果不想我再出现,请祝我和孩子好运,毕竟这世上,有那么多好运气的人。
赵玥雯」
好吧,那就祝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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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15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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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哥哥们带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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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永不落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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