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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捕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87 更新:2026-06-09 11:10:25

捕雀

无声呐喊:大活战场,利刃我鞘

我听过一个说法,人在极度惊恐时,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试过了,是假的。

当我把现女友的前男友塞进冰柜,面对他前女友的现男友的人体冰棍时,他哭得比狗都大声。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当编辑。

有一年国庆前后,我谈了个女朋友,大家都叫她毛毛。她人美得出奇,像是高个子版本的朱茵。不仅如此,她学历也很高,家里在北京有好几套房。

没有人知道,像她这种名副其实的女神,为什么会看上我。

圣诞节那晚,毛毛请我吃大餐,又送给我一件巴宝莉的风衣。我被她的诚意打动,决定提前满足她的愿望。

我说:「吃完饭,带你去我家。」

她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我又说:「先把手机给我。」

毛毛问:「为什么?」

我说:「防止你拍些不该拍的。」

她想了一下,也照做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站在我的公寓门口。

我伸手去按密码锁,她却抓住我的手腕,说:「等等,我没准备好。」

毛毛深吸一口气,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为了这一刻,她已经苦苦等了三个月。

毛毛又问:「他这个人,脾气怎么样?」

我说:「怎么说呢,有点冷冰冰的。」

我打开密码锁,她走进玄关,朝客厅里打量:「他人呢?」

我说:「在厨房。」

毛毛满脸的疑惑。

公寓很小,一眼就能望穿。厨房更小,里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大冰柜。

我从背后推着她,走进厨房,掀开冰柜。那一刻,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冰柜里,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我随手抄起一把剔骨刀,抵在她的后腰,说:「别叫。」

公寓里虽然装着厚实的隔音棉,但她一直哭喊的话,会影响我的心情。

我:「叫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见螳螂吗?」

螳螂,是一个悬疑作者的笔名。我是他的责任编辑。

我之前跟毛毛说,为了方便创作,这段时间以来,螳螂一直住在我家;而毛毛不惜跟我谈恋爱,就是为了见螳螂一面。

只不过,她日思夜想的这个男人,已经在我隔壁公寓的冰柜里,足足躺了一年多。

此时此刻,螳螂脸上挂满白霜,表情严肃,倒真有几分大作家的派头。

我提醒毛毛:「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螳螂这个人,有点冷冰冰的。」

毛毛双腿发软,瘫坐在厨房地板上。

我叹了口气。

刚认识的时候,毛毛问我,螳螂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身为螳螂的责编,我被不少读者问过这个问题。虽然觉得很蠢,但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因为在螳螂的悬疑小说《捕雀》里,关于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整个杀人经过,甚至是凶手的心理活动,都描写得非常翔实,令人信服。

我当时说,不太清楚,最好是没有。不然他哪天被捕,小说就得全部下架,我的奖金也泡汤了。

我没撒谎,螳螂确实没杀过人。

怎么说呢,他能在小说里,把杀人的方法描写得如此准确,分尸的步骤如此细致,受害者的反应如此真实——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我跟毛毛,是三个月前,在一场新书发布会上认识的。

那场新书发布会,有点特别。

新书是螳螂的悬疑小说,《捕雀》三部曲的第二部。特别之处在于,螳螂的新书发布会,没有螳螂。

没错,作者本人缺席了发布会。

在我们这个行业里,确实有些作者老师,比较内向,不喜欢抛头露面。不过要我说,螳螂是这类作者里最极端的。

从他的《捕雀》第一部大火,到现在第二部上市,刚好一年时间。这一年里,包括出版社的同事,还有螳螂的几十万读者,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从事什么职业,甚至是男是女。

当然,除了身为责编的我。

那次发布会,螳螂没到场,我被迫越俎代庖,跟另一个悬疑作者,还有女主持人,在台上硬聊了一个小时。

发布会结束后,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夸我刚才讲得真好,非要加我微信。我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结果,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这个叫毛毛的女孩,说要请我吃饭。

那顿饭挺有意思的。

我猜得没错,跟别的读者一样,毛毛也是想通过我,得知螳螂的真实身份。

饭吃到一半,毛毛问我,能不能把螳螂的联系方式给她。

我一口回绝,跟她说我签过保密协议,不能泄露螳螂的个人信息。不然的话,他可以单方面撕毁合同,起诉我们出版社,再追究我个人的连带责任。除了要赔一大笔钱,事情传出去以后,我也别想在出版界混了。

当然,主要还是得赔一大笔钱。

毛毛想了一下,跟我说:「那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看你会不会有其他想法。」

我说:「好啊,我可是个专业编辑,我的工作就是听故事。」

我在心里说:「然后找茬。」

毛毛当然不会读心术,她开始讲故事。

毛毛说,她老家在安徽芜湖,家里有个妹妹,比她小四岁,名字叫茸茸。她们感情很好。

前几年,毛毛大学毕业,茸茸去了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读书。

虽然妹妹人在国外,但她们还是经常聊天。大一下半学期,茸茸跟毛毛提起,学校里有个男同学,也是从国内过去的,经常骚扰她。

毛毛说,她当时没太放心里。因为茸茸跟她一样高,还更漂亮,从小到大,想占她们便宜的男人,多了去了。

没想到,那年圣诞节过后,茸茸就失踪了。

毛毛陪爸妈一起去了澳大利亚,想要找到失踪的妹妹。他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惜,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听她说完,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昆士兰大学留学生失踪案,在《捕雀》第一部里,是一个重要情节。

我问毛毛:「是不是因为螳螂写得太真实了,所以你怀疑,螳螂就是那个骚扰你妹妹,最后又杀了她的男留学生。」

毛毛说:「对,起码也是知情者。」

她又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妹妹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她俩的合影,有小时候拍的艺术照,还有长大后的自拍。

这个茸茸的外貌长相,确实挺像螳螂书里写的。

毛毛又说:「从澳大利亚回来以后,我妈就病倒了。老人家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茸茸接回来,落叶归根,不要在国外当孤魂野鬼。」

讲到这里,毛毛眼眶红红的,有点想哭的意思。

虽然她的样子惹人怜爱,但我还是告诉她,想多了。

我说:「这只是螳螂的写作风格,更是他的天赋。要不然的话,国内一堆的悬疑作家,他怎么跑得出来?你知道吗?《捕雀》前两本首印连加印,加起来超过六十万册,版税接近两百万。基本属于现象级了,懂吧?」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毛毛听:「还有啊,《捕雀》第一本里,死了三个人,第二本两个,一共五个,过程都写得很细致。你想想啊,五个人,不可能都是他杀的吧?」

毛毛摇摇头,说:「我也想不明白,可能其他都是假的,只有我妹妹是真的。」

我说:「当然有这种可能,但更有可能,是你在编故事。」

毕竟毛毛太好看了,我收了收情绪,减小输出功率:「说实话,编得太假了。没有深度,更缺乏诚意。如果这是在拍讲故事版本的《非诚勿》扰,你早就全场灭灯,遗憾离场了。」

毛毛没有在言语上争辩,而是以无比真诚的眼神看着我:「我没骗你,真的。」

她在餐桌上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摇晃:「你相信我好吗?」

看着这么漂亮的女人,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彻头彻尾的谎言,感觉挺奇妙的。

我微笑道:「好的,我相信你。」

毛毛又说:「告诉我螳螂是谁,好不好?求你了。」

我突然想到了好玩的。

我说:「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毛毛问:「要多少钱,只要不是很过分,我都可以想办法。」

她万万没想到,我开的条件,是要她跟我谈恋爱。

我解释道:「不用一直谈,从现在算起,三个月就好,刚好到明年元旦。然后,我带你去见螳螂。」

听完之后,她明显有些退缩。

我跟她解释,之所以提这个条件,是为了等价交换。

从她的穿着打扮、举止谈吐,还请我吃这么贵的馆子,很容易看出,钱对她来说并不值钱。

而我要赌上的,是我的职业生涯,和一大笔钱。

所以,既然这件事对毛毛来说如此重要,她也要付出对等的代价。那就是跟我这样的人,谈三个月恋爱。

最黄金的年龄段里,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才是真正值钱的。

我说:「不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又怎么证明你的决心?」

毛毛问:「那这样,假如认识了螳螂以后,他矢口否认跟茸茸的事情有关,什么信息都不肯透露呢?」

我说:「这个风险,你也要考虑在内,但与我无关。」

毛毛犹豫了很久,说让她回去考虑下。

我能猜到她回去以后,会找哪个人商量,但我不能明说。

我只告诉她,给她三天时间考虑。过期不候。

到了第三天,毛毛在微信上答复我,她接受我的条件。

收到她微信的那一刻,我感觉有点微妙。

说起来,我上一次谈恋爱还是读大学时。那是个英语系的女孩,个子不太高,头发烫了太多次,有点枯黄,薄薄的嘴唇没一刻停歇,不是在讲话就是在吃零食。

我对她那么好,她竟然绿了我。这也就算了,最后居然还是她提的分手。

说起来也怪,自从分手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算了,不去想了。

总之,托螳螂的福,我跟毛毛成了一对契约情侣。

各怀鬼胎的那种。

三个月前,毛毛肯定没有猜到,她迫切想见的螳螂,居然一直在我家的冰柜里。

也想不到我会这么对她。

关上冰柜门以后,我扶着她,到客厅椅子上坐下,又拿出准备好的塑料扎带,把她双手反绑在椅背。

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拼命地哭,很快把妆都哭花了,脸上一片乱七八糟。

毛毛抽泣着问:「你要杀了我吗?」

我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地拨弄茶几上的剔骨刀,说:「没想好。」

毛毛说:「你别杀我好不好?我是骗了你,但也不用死吧?」

我说:「不杀你也行,但我有些事要问,你要说实话。」

她说:「我发誓。」

我问:「是不是周少佳派你来的?」

听我说出幕后主使的名字,毛毛反而好像松了口气。

她说:「果然,你什么都知道。」

周少佳,是一家上市房地产集团的太子爷。他毕业于昆士兰大学商学院,外形俊朗,处事沉稳低调,在富二代圈子里口碑很不错。

他也是我处心积虑,想要弄死的人。

我提醒毛毛,「少佳」两个字,如果竖着写,连起来,是不是像一个「雀」?

所以《捕雀》这本小说,从一开始,就把谜底写在了谜面上。周少佳自己,肯定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

接下来的十分钟,毛毛一股脑儿,把她跟周少佳的事情,都跟我坦白了。

她跟周少佳,是通过长辈介绍认识的,两人门当户对,年龄匹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几番接触下来,双方都挺有好感。但是,到了该确定关系的时候,周少佳却说,他暂时没办法谈恋爱。

他说他有苦衷。

国庆前的一天,周少佳约她出来吃饭,讲了女留学生在澳大利亚失踪,他又从螳螂的小说里发现端倪的故事。

跟毛毛那个版本不同,失踪的并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留学时的前女友。

周少佳说,只有找到前女友,才能够放下她。在此之前,他没办法走进下一段感情,否则对未来的伴侣来说,会很不公平。

所以,他恳请毛毛帮忙。

毛毛被他打动了,这才有了新书发布会的见面,以及接下来的事。

也不能怪毛毛太好骗,毕竟对方是个长相英俊、温柔诚恳的富二代。假如换成我来讲这种故事,对方只会怀疑,我是不是想趁机偷他的电瓶车。

毛毛坦白完后,让我一定要相信她,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难得地笑了。

毛毛有些莫名其妙:「你在笑什么?」

我说:「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我绿了周少佳。」

毛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又说:「周少佳也没想到,你会把他的故事改一个版本,然后讲给我听吧。」

毛毛说:「这件事,我确实没跟他商量过。」

她突然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是不是螳螂也杀了你的亲人,所以你才杀螳螂报仇?」

她继续道:「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找周少佳。他人真的很好。你别担心,他可以出钱给你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对,我也给你出一半。」

我冷哼一声:「律师。」

我肯定了她的想象力,只可惜,她的推理跟事实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我告诉毛毛:「周少佳跟你讲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我认真地说:「螳螂没有杀过人,我也没有杀螳螂。真正的杀人凶手,是周少佳。」

毛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写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说:「算了,不重要。」

我让她说出手机的解锁密码,开始翻查她跟周少佳的聊天记录。

可惜,除了让我略微一酸的亲昵口吻,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等我放下手机,发现毛毛一直在盯着我,脸上写满了希望。

毛毛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你相信我说的了吧?」

我说:「相信。」

她又问:「那你可以放了我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剔骨刀,绕到她身后。

那一刻我在想,这三个月的相处里,不知道毛毛有没有喜欢过我。

希望她没有。

我割开她手腕的塑料扎带,告诉她,现在随时可以离开。

当然,最好不要去报警。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她。

但是,如果想要知道关于留学生失踪、冰柜藏尸的故事,最真实的版本,就留下来,听我说。

毛毛几乎跳起来,冲向公寓房门。

我多少有些失望,但这也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圣诞后的第二天,我跟社里申请出差。理由是《捕雀》第三部要在元旦前交稿,螳螂还有几个关节没想通,要我过去帮忙。我没打算透露出差的地点。

其实我也不算撒谎,我确实在给螳螂「帮忙」。只不过,从物理的角度看,螳螂安静地待在冰柜里,真正敲击键盘的那个生物体,是我。

我说过,螳螂,只是一个笔名。

一年多前,螳螂去世后,我便继承了他的笔名。

毛毛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没有杀螳螂。不是那种因为嫉妒对方的才华,编辑神经错乱,谋杀完作者之后,藏尸冰柜的剧情。

最起码,我的记忆里并非如此。

螳螂住进冰柜以后,写《捕雀》的重担,就全压在了我身上。

两年时间里,我几乎没有业余生活。上班改小说,下班写小说,剩下的时间,用来研究国内外的凶杀案,以及杀人犯的传记、采访。这些东西看多了以后,道德感会变得模糊,觉得杀人也不算什么事。

但也因为如此,我才能把《捕雀》里凶手的犯罪心理,描写得栩栩如生。

公寓里,隔音棉隔绝了一切噪音,除了冰柜偶尔的制冷声响外,就如同深海一样静谧。

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描绘出我的面部轮廓。我慢慢地写,很快地删,然后继续慢慢地写。一步,又一步,接近我预想的终点。

我必须在元旦前,完成这篇小说。

今年的最后一天,除了是《捕雀》交稿的死线外,还是那个人的死线。

字面意义。

在码字的间隙里,我还做了一点微小的准备工作。

包括花出去两百万,还有,教一个女人防身术。

我是螳螂没错,但我要捕的,不是毛毛这只蝉,而是她背后的雀。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黄雀。

当跨年的钟声敲响,我在电脑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接着出了趟门。

五个小时后,我站在厨房的冰柜边,等着我捕到的雀儿,周少佳,恢复意识。

我敢担保,这一定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新年版本。

因为此刻,他手被反绑在身后,背靠冰柜的一侧,正对面是跟他同样姿势,背靠冰柜另一侧的螳螂。

那个冷冰冰的螳螂。

周少佳的双腿伸直,平放在冰柜底部,脚掌在螳螂臀部的位置,相对应的,螳螂的脚掌也是如此。

为了防止他也变得一样冰冷,我贴心地把冰柜门掀开了半边。

周少佳睁开眼,几秒后,毫无意外地鬼叫起来。

他身子不停向后缩,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我在一旁默默站着,耐心等待。两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几分钟。

终于他鬼叫完之后,试图冷静下来,提出了三个经典的问题。

他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我在哪?你要干嘛?」

他倒是没问对面那位是谁,因为在澳大利亚的法庭上,他俩打过照面。

我说:「听说你在找我。」

周少佳反应不过来:「螳螂?你说你是螳螂?」

他往冰柜另一侧看了眼,说:「我还以为……」

周少佳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螳螂,你听我说,都是误会。你放了我,开个价,多少钱都给你。」

我挠挠头说:「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你知道吗,为了把你请到这里,花了我多少心思?」

我评价道:「比写小说都累。」

接下来,我把之前的准备工作,详细分析给周少佳听。

首先,我把《捕雀》前两部的版税,分成两笔一百万,打进两个账户里。

其中一个账户,属于我负责的另一个作者,他在我这出版了本商战小说。他身为最早的一批股市黑嘴,写小说是他实现财务自由之后,一点小小的个人爱好。

昨天中午,黑嘴联合他的财经媒体朋友,对周家的房地产业务,发起了一轮舆论进攻。于是昨天午盘 ,某只股票应声跳水。

当然,这些经不起推敲的报道,很难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这已经足够让周少佳的父母,在元旦期间深陷于紧急召开的董事会。他们分身乏术,自然就放松了对宝贝儿子的约束。

另一笔一百万,我转给了周少佳的司机兼保镖,姓顾,外号顾大马猴。所以他今天没跟在周少佳身后,我才能有机可乘。

最后,我指使一个跟周少佳熟识的女性,在跨年那晚,把他单独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关键在于,要刻意制造独处的空间。

我跟那位女性排练了几十次,如何用语言迷惑对方,然后偷偷调换两人的酒杯。转移注意力,偷天换日,变魔术的基本原理。

是的,我很确定,周少佳所谓的低调沉稳,彬彬有礼,全都是装的。狗改不了吃屎。只要一离开父母的管控和保镖的监视,他就会故技重施,在女伴的饮料里下药。

因为他有生理上的问题,只有对方不省人事时,才会起反应。

与此同时,我会在酒吧的一个角落等着,假如成功了,我就去带走周少佳;要是失败了,我起码能保证她的安全。

一切顺利,于是,我成功捕到了黄雀。

可能是螳螂在背后帮我吧。

听完我走心的准备工作,周少佳的震惊程度,足以让他忘记共处一柜的尸体。

这人虽然坏,但并不蠢,他马上猜到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柠檬!」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你是柠檬的什么人?哥哥?弟弟?」

我说:「这不关你事。」

周少佳喃喃自语,像是在念咒:「不对,不可能。我明明调查过她的,普通家庭,没有兄弟姐妹,没人会替她出头……」

我打断他的施法前摇:「告诉我,你把她埋在哪了。」

他愣了一下,隔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为了这个?你做了这么多事,就为了这个?」

我没有说话。

周少佳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柠檬喝醉了,我送她回宿舍,但她半路坚持要下车。然后,她就不见了。就这样。」

他搬出了当时在法庭上的说辞,可惜,我没有澳大利亚的法官仁慈。

我也笑了笑,说:「你不说也行。当时顾大马猴也在场,对吧?」

据我所知,顾大马猴当年也去了澳大利亚,等于陪太子读书。

我继续道:「那天晚上,开车的是他,挖坑铲土的主力也是他。你嘴硬也没用,具体的埋尸地点,他早就跟我说了。」

他不屑道:「不可能。他不会出卖我的,你知道我们家一个月给他多少,他还有把柄……」

他突然打住,正色道:「他不可能会讲,因为他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情都跟我们无关。」

我说:「是吗?你就这么信任他?」

我展示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这个收款人,顾达侯,没错吧?」

他摇摇头:「假的,肯定是你伪造的。」

我说:「那这样,我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接不接。」

我取出周少佳的手机,用他的面容解了锁,找到顾大马猴的电话,拨号。

电话响了,但无人接听。

我看得出来,周少佳有些动摇。作为专门给他擦屁股的人,顾大马猴的电话,应该是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详细的埋尸地点。如果跟顾大马猴说的对上了,我放你走。要是有一个字对不上,我马上杀了你。」

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过了几秒,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不,不可能,你不敢的。」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你听我说,杀了我,你跑不掉的,到处都是摄像头。这里不是澳大利亚,你杀了两个人,要判死刑的!哦!我知道了,你已经杀了一个人,所以破罐子破摔,对吧?不要怕,你放了我,我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我家有的是钱……」

我叹了口气,这些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真是如出一辙。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捏着上沿,放到他面前。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说:「肝癌?」

我说:「对,最多还有半年。」

他结结巴巴:「那、那你……」

我说:「所以,最多关我半年。」

周少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语气平淡,像在念小说里的情节:「杀死一个人,其实很简单。把冰柜灌满水,再调到第五档。十二个小时,对,最多十二个小时,你就会变成一根大冰棍。」

我又说:「哦,对不起,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只要灌满水,盖上盖子,你马上就淹死了。除非你会用鳃呼吸。」

我转身走向浴室:「不好意思,你稍等啊。」

周少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等一下,你等一下!」

我没理他,他开始放声大哭:「我不想死!妈妈!妈妈快救我!」

我把准备好的超长软管,往冰柜里塞,又温馨提醒道:「对了,你肺活量好吗?等下记得猛吸一口气,估计能多活两分钟。」

周少佳终于崩溃了。

他脸上都是鼻涕眼泪,难看得像鬼:「我说,我都说!」

我停止手上的动作,点点头:「那你说。」

他断断续续地,念出昆士兰大学附近一座山的名字,又具体讲了附近有什么地标。

我用手机记录下来,给他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下一秒,我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

其实,我只是在唬他。

而且方法相当拙劣。

周少佳猜得没错,顾大马猴根本没有出卖他。我只是查到了顾大马猴的银行账号,没经他同意,就把钱转了过去。然后,我又找了几个小混混,跟他在烧烤店打了一架,还举报他涉毒。这样一来,他当场就被警察抓走,并没收了通信工具。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看见周少佳的未接来电,再打回来。

就这么环环掉链的计谋,居然真的成功了。可能是螳螂在天上帮我吧。

我全身乏力,干脆躺在地板上,但地板仿佛在下陷。

不对,是整个世界都在飞速消散。

都过去那么久了啊,螳螂。

我终于做到了。

隐身,然后趁敌人孤立无援时,发动致命一击。

当地板坚硬的触感,重新回到我身上,我艰难地坐起身,摸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我打开房门,果然,是毛毛站在门外。

毛毛紧张地问:「怎么样,他说了吗?」

我有点生气:「我不是让你别来?」

她有点委屈:「我担心你,怕你真的把他杀了……」

她突然生气道:「你以为我想来?你无所谓,我可不想坐牢!」

我说:「让我抱一下,可以吗?」

毛毛没反应过来:「啊?」

但我已经抱住了她,并把头埋进她肩膀跟脖子间的那个位置。软软的,又有点硬,很舒服。

我感觉自己马上要睡着了:「你让我抱一分钟,一分钟后,我再打电话报警。」

圣诞节那晚,我答应过毛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自首。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假如周少佳不说出那个地点,我会杀了他,然后再自首。

无论如何,新一年的朝阳,在走廊的尽头,毫不客气地探了进来。

回到圣诞节的那个晚上。

毛毛跑到玄关,手搭在门把,犹豫了几秒,却又转过身来,回到椅子上坐下。

她当时深吸一口气,说:「你可以开始了。」

我跟她讲,我出生在一个南方的小县城,从小父母离异,两边都不想要我,所以我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虽然我人不算蠢,学习成绩也不错,但从小性格古怪,没交到过什么朋友。我爷爷是个退休干部,他有满满一间房的书,我初中就全看完了。

书是我最好的伙伴。

它们不会嘲笑我,不会打我骂我,更不会抛弃我。

我上学比较早,十七岁参加高考,考上北京一所还不错的学校,编辑出版学专业。大二那会儿,爷爷去世了,寒假我也就没回老家,留在学校过年。

就在除夕那晚,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看完春节联欢晚会,我决定自杀。

人生太无聊了啊。

临死前,我想再来把英雄联盟。

我有一个英雄联盟的微信群,但很少在里面讲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问有没有人陪我打一把。

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

那个人就是螳螂。他比我大几岁,当时已经工作了。

螳螂说,他准备去郊区放烟花,车上无聊,可以来一把。他喊了女朋友柠檬,还有另外两个朋友,陪我一起打英雄联盟。

顺带一提,柠檬跟我同岁,正在读预科,准备去澳大利亚留学。

我记得那一把,我用的是德莱厄斯,打上单。柠檬选了卡萨丁,走中路。螳螂拿出了螳螂,他的看家英雄,虚空掠夺者卡兹克。

因为他螳螂玩得特别好,名字里又有个「棠」,所以大家才喊他螳螂。

螳螂的另两个朋友,也是一对情侣,配合着打下路。

那一把我们这边发挥挺好,点掉对面水晶之前,我想着反正自己要死了,就破例在游戏里发了语音。

我说:「谢谢大家,这是我最后一把英雄联盟。」

螳螂问:「准备戒?」

我说:「不是,我要去跳楼了。」

他说:「大过年的,别闹。」

不知怎么的,那天我特别有倾诉欲,就把情况都跟他说了。

结果,半小时不到,他就出现在我宿舍门口。不光是他,还有柠檬跟另外两个朋友。

他们不由分说,架着我一起去放烟花,之后又一直监视着我。

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死成。第二天想想算了,不自杀了吧,活着好像也没那么差。

尤其昨晚的烟花,说实话,还挺美的。

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约我一起出去玩,有时候去网吧开黑,有时去咖啡厅看书,聊天。除了玩英雄联盟、打篮球,螳螂还是个深度的悬疑小说爱好者。虽然他总是猜错结局,我每次都轻松猜对,但并不影响他乐在其中。

他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开朗、最阳光的人。

柠檬则是全世界最温柔善良的女孩,螳螂有这样的女朋友,真是走了狗屎运。

我们三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即使柠檬去了澳大利亚留学,也经常在召唤师峡谷里相聚。

螳螂跟我说过,等柠檬从国外回来,他们就结婚。他说,到时我一定要去当伴郎。

我其实挺乐意的,毕竟除了螳螂,不会再有人让我去当伴郎。但答应他的时候,我还是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说,其实我见到柠檬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说出来。

她跟螳螂才是绝配,螳螂能让她幸福。说实话,全世界的所有女孩,都应该选择螳螂,而不是我这种阴暗扭曲的人。

一切都挺好的,直到柠檬回国的前一年。就在圣诞节当晚,她失踪了。

消息传回国内的第一时间,螳螂陪着柠檬的父母,去了趟澳大利亚。

回来以后,他整个人就疯了。

他什么都不管,天天躲在家里酗酒,很快连工作也丢了。

终于有一次,我陪螳螂喝了很多酒,他跟我讲在澳大利亚的经历。

柠檬失踪那天,是去参加中国留学生的圣诞派对。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名就读商学院,叫周少佳的留学生。他跟柠檬在国内时,短暂谈过两个月,后来柠檬觉得不合适,就主动提了分手。没想到,他们又在澳大利亚遇上了,周少佳就一直纠缠柠檬。

那晚参加派对的人里,有好几个人提到,柠檬喝醉以后,是周少佳扶着她,离开派对现场。

柠檬的酒量很好,而且在外面非常谨慎,不可能会喝醉。一定是周少佳下了药。

但是,警方始终找不到尸体,只能当成失踪案。而且,也没有任何确切证据,能证明周少佳对柠檬做了什么。周家重金请了律师,庭审那天,他当场无罪释放。

螳螂边哭边说:「我真没用啊,太没用了。找不到柠檬,那个杂种逍遥法外,我还不如去死。」

我说:「急什么,我有办法。」

当时我马上毕业,已经在出版社实习。既然螳螂喜欢悬疑小说,那就让他来写,我当他编辑。

方法很简单,写个三部曲,慢慢推高热度。然后在最后一本的新书发布会上,宣布其中一个案件是真的,并且拿出所有版税,奖励给提供线索,帮助找到柠檬遗体的人。

这么戏剧性的事件,一定会上各种热搜。到时候不管周家势力多大,都不可能盖得住。

假如在这个过程中,周少佳那边有什么反制措施,那我们再随机应变,将计就计。

反正只要我们开始行动,压力就到了他们那边。

螳螂擦了擦眼睛,说:「你的想法不错,但我只会看,不会写。」

我说:「急什么!有我呢。」

总之,螳螂相信了我那个幼稚的计划。

他开始戒酒,健身,跟我合租了一个公寓,又自己掏钱,装上厚厚的隔音棉。他说自己怕吵,这样才能专心搞创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曾经的阳光、开朗,慢慢回到他身上。

只是人生,带一点黑色幽默。

螳螂发了疯一样喝酒时,什么事情都没有。等到他戒了酒,半年不到,却被查出肝癌晚期。

他给我看了肝的核磁照片,就是我后来用来吓唬周少佳的那张。我捏着姓名那栏,周少佳那时又惊又怕,果然没注意到。

螳螂想来想去,决定不治疗了。

有两件事拜托我。

第一件事,他让我用螳螂这个笔名,把《捕雀》写下去。计划照常进行,只是辛苦我了。他说下辈子再报答我。

第二件事,他让我想个办法,等他咽气以后,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他是这么考虑的,无论就医还是送火葬场,都会留下痕迹。以周家的关系,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他死了之后,必须假装活着。

他跟我说:「还记得吗,虚空掠夺者卡兹克的技能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隐形,给对方造成压力,牵制他们的行动。然后,抓准对方孤立无援的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螳螂说:「对对对,你可以啊,游戏打得臭,理论还是一套一套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是带着笑的。像我一开始认识他那会儿。

螳螂还说,他放弃治疗,以及委托我处理他遗体的决定,都会通过纸质文件,还有视频,妥善保存下来。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然后,过了不久,他真的就死了。

所以到头来,柠檬和螳螂,这些想活下去的人,都死了。

而我这种早就想死的人,却还好端端地活着。

所以,我吞下他们的不甘,继续苟活着。

我变成了螳螂。

那个圣诞夜,毛毛相信了我所说的。

她答应帮我的忙,但问了我两个问题。

她说:「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说:「不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又怎么证明我的决心?」

她又问:「你这么做,是为了螳螂,还是为了柠檬?」

我想了想,说:「归根到底,是为了我自己。」

二十四岁那年,我因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被顶格处以十五天拘留,外加一千块罚款。但走出看守所那一刻,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

从冬天一下子到了春天。

当然,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打官司就是要这么久。没有被定性成为非法拘禁罪,已经算运气不错。

话说回来,难怪有钱人一出事就想到请律师,一个得力的律师,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除了毛毛请的律师,各种热搜也帮了很大忙。还有就是我自己钻的法律,不对,自己钻研的法律。合用一个笔名进行创作,不犯法,按照他人意愿处置遗体,也不犯法,至于未经对方同意,擅自把一百万转到他账户上,当然也不犯法。

但无论在哪国的法律里,杀人埋尸,都属于重罪。

从澳大利亚的热心读者那,传来了好消息。自柠檬的遗体上,发现了属于周少佳的生物检材。至于他会在哪一国受审,在哪一国坐牢,就交给专业的机关解决吧。

在《捕雀》这件事上,我能做的,已经都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我自己的琐碎人生。

螳螂终于能安心入土,我准备在他下葬以后,到他坟前美美喝一顿。

《捕雀》换了书名跟作者名,包含第三部在内的套装,顺利出版。有这么劲爆的八卦加持,首印三十万套被抢购一空,正在紧急加印。

但我的奖金还是泡汤了,因为留有案底,出版社把我开除了。

这些都以后再说。

此刻最重要的,是教会毛毛怎么用璐璐的大。

说实话,带着她一起走下路,比我一个人打上单,要累一百倍。

但这只能怪我自己。

在看守所门口接我那天,她问:「接下来怎么说?」

我说:「要不,我们再谈三个月恋爱?」

她笑着说:「这次有什么奖励?」

我说:「教你打英雄联盟呀。」

她牵起我的手:「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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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6 17: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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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呐喊:大活战场,利刃我鞘

蔡必贵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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