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见
罗曼蒂克进化史
男友很讨厌他的青梅。
讨厌到什么程度呢。
在她站上天台的时候,他说:「跳吧,跳下去,给我妈偿命。」
可后来,当她真的活不成了,他把她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求求你,留下来。我们说好的一辈子。」
1
我和江知屿结婚这天,姜清来了。
她和从前一样,一身白裙,素面朝天,楚楚动人。
不同的是,她身边多了个男人。
几乎是看到她的瞬间,我就感觉到,放在我腰侧的手臂一紧。
偏头一看,只见江知屿抿着唇,刚刚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沉声质问:「你来干什么?」
姜清脸上的笑容一僵,攥紧身旁男人的手臂:「阿屿,我来给你们送祝福。」
江知屿神情更冷,质问:「你觉得你的出现,会让我觉得被祝福了吗?」
姜清脸色一白,双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
江知屿平时沉稳世故,但一遇到姜清,就尤为刻薄暴躁。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任谁,看到自己仇人的女儿,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但这次不一样。
我拉了拉他的手臂,让他别这样。
这是我们的婚礼,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我不想闹得不好看。
这场婚礼,我一手策划、亲力亲为,忙活了整整两个月。
这些,江知屿明明都知道。
但他没有搭理我。
「姜清,我和你说过很多次,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些话,明明是对姜清说的。
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了她身旁的男人。
他生气的原因,到底是姜清的出现?
还是她找了个男朋友?
不可能是后者。
我对自己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姜清咬着唇,几乎带着哭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说好的,要见证彼此最重要的时刻……」
江知屿冷笑:「你觉得那些话,现在还算数吗?」
他们共同的朋友来劝他:「姜清也是一片好心,你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她来吃个饭不过分。」
「是啊,结婚嘛,图个热闹。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扯了扯嘴角:「知屿,如果他们实在……」
话还没说完,江知屿就打断我,对着姜清道:「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姜清的神情,在一瞬间黯淡下来。
她眼中含泪,话语哽咽:「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们了。我不该来。」
她松开身旁男人的手,哭着跑开了。
江知屿脸上全是不耐烦,对男人说:「你女朋友走了,你不跟着追?」
「怎么?准备一个人留下来喝喜酒?」
男人去追姜清了。
可江知屿眉宇间的那抹戾气,还是没消失干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江知屿才收回目光,低声骂道:「一个孬种,自己的女朋友被骂成这样,还一声不吭!」
自姜清出现,平时疼我、宠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的江知屿……
这一次,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好像对他来说,姜清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攥紧手心,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是太生气了,才没顾得上我。
2
或许是知道自己白天行为过激,晚上的江知屿格外温柔。
「对不起,穗穗,我让你不开心了是吗?」
我刚脱下高跟鞋,瘫在沙发上。
婚礼的疲惫,加上白天受的委屈,让我忍不住鼻头一酸。
江知屿看到我的沉默,坐在我身旁,凑过来亲我。
很痒。
「我只是太生气了,看到她,我怎么会开心。」
「她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过来找不痛快。」
他吻我的耳垂,声音黏糊糊的,「穗穗,我只有你了。别不爱我。」
是啊,我陪他从低谷到高峰,七年。
连最疼他的外婆也去世了,他只有我了。
我们只有彼此了。
他身上的味道,仿佛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落地。
我笑着推他:「快去洗澡。」
他凑到我耳边,呼吸温热:「良宵苦短,我明白。」
江知屿进了浴室没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是他的发小王治打来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
「姜清参加完你的婚礼就不见了!还没找到!」
水声停了,江知屿声音不耐:「没找到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警察!」
王治语气急切:「屿哥,现在只有你能找到她。」
「你俩以前不是有很多秘密基地吗?她有没有可能去了那些地方?」
「你不会真的想看她出事吧?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屿哥,算我求你。」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
很快,江知屿打开浴室门,对我说:「穗穗,我出去一趟。」
我一愣。
心里有种莫名的慌乱。
江知屿一脸烦躁:「姜清多少有点病,要不是老王求我,我才懒得管她死活!」
是吗?
真的吗?
我不愿意多想。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外边风大,我进卧室去拿吹风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江知屿很快就穿好了衣服。
我说:「把头发吹干了再出去吧。」
他亲吻我的脸颊:「不了,早去早回。穗穗,这是我们的新婚夜,夜还长,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我手里慢慢溜走。
我问:「非去不可吗?」
回应我的只有关门声。
他走得太匆忙。
几度的天气,他却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
他是很着急的吧。
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要诚实得多。
3
第一次见到姜清,是在江知屿的生日聚会上。
包厢里气氛正好。
江知屿闭着眼睛许愿。
蜡烛吹灭。
朋友打趣他:「许了什么愿?是不是许愿和盛穗永远不分开?」
还没等江知屿回答,门被人推开。
进来了一个穿白裙的姑娘。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包厢,刹那间,落针可闻。
江知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说:「看来许的愿不灵。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包厢里,几乎都是他的朋友。
从他们的反应看来,他们都认识她。
有人出来打圆场:「姜清,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姜清局促地笑了笑:「今晚刚到的。」
刚到,就巴巴地赶来给他庆生了。
姜清把礼物递给他。
「阿屿,我来就是想对你说句生日快乐,没别的意思,你别不开心。」
江知屿没接。
她咬了咬唇,把礼物放在桌上,走了。
有朋友拆开礼物,是一块很精致的男表,价值不菲。
江知屿却皱着眉头,连表带盒,都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对她的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
他们原本是邻居,算得上青梅竹马。
江母见姜母一个人带着女儿,心生怜惜,时不时会帮衬她们。
今天做了好吃的,给她们送一点。
明天姜家灯泡坏了,让江父帮忙修一修。
这样一个心善的女人。
可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江母目睹江父出轨,与他们争论。
江父气急败坏,带着姜母离家。
他们离开后,江母心脏病复发去世。
江知屿回到家,看到的是,自己母亲冰冷的尸体。
那一刻,他有多么绝望。
后来一个电话打来,告诉他,江父和姜母私奔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姜清还有一个爸爸。
可江知屿却在那一天,失去了所有。
所以他恨江父,恨姜母,连带着,也恨上了姜清。
这样的仇恨持续了十年。
绵延不绝,时至今日。
我不是没想过让江知屿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但他神情痛苦,眼角通红。
「穗穗,你见到过死不瞑目的人吗?我见过。」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脆弱。
「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家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救下妈妈……」
他话里的哽咽,让我也红了眼眶。
我把他拥入怀里:「不是你的错,知屿,不是你的错。」
「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也向我保证:「穗穗,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我不会让这份恨意支配我的人生。」
他说到做到。
他从来不主动提姜清,也很少谈起那段过往。
他在好好生活。
但看得出来,姜清很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她都会出现在江知屿面前。
江母的忌日,她会带上一束江母钟爱的黄玫瑰,去江母的墓前,长跪不起。
江知屿的生日,她会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声「生日快乐」。
新年的时候,她会包上一份饺子,敲响我们的家门。
……
尽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冷言冷语。
可她依旧孜孜不倦。
我记得有一次。
姜清那会儿刚回国找工作,接二连三受到很多打击。
其实她不算个多乐观、多坚强的人。
那一次,她想到了死。
当她站上天台时,王治给江知屿打了个电话,求他劝劝她。
他却冷冷地说:「那就让她去死吧,跳下去,给我妈偿命。」
他是有多恨她。
才会在她那样绝望的时候,说出那种话。
可这一刻,我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遗落的袜子。
我突然很怀疑。
他真的有那么恨她吗?
4
窗外天色初晓,我们的新婚夜过了。
我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全是无人接听。
江知屿也没有回来。
心脏像是被不安和怀疑,蚕食出一个又一个可怕的黑洞。
风一吹。
空荡得厉害。
这时,电话响了。
我急忙拿起手机,却在看到屏幕的那一刻,心跌入谷底。
闺蜜在电话那头问我:「你和江知屿吵架了吗?」
我默了默,声音发涩:「没有。」
「那我怎么看到……」
她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穗穗,开视频吧。我让你看看。」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我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通键。
医院走廊,江知屿和姜清深情相拥。
姜清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我本来是打算去祝福你们的,看到你结婚,我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好,才让他帮我演了这场戏。」
「可是我过得不好啊,阿屿,为什么我会得癌症啊,为什么是我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的哭声绝望而又悲怆。
江知屿红着眼,轻声安慰她:「你还有我,我们去大医院,去北京,去最好的医院。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从没对她那样温柔过。
他的声音坚定。
比在我们的婚礼上,朗读誓词的时候,还要坚定。
「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差点被人贩子带走,是我牵着你,跑到公园里躲起来。」
「清清,我会像那次一样,紧紧握住你的手。」
多感人的一幕。
所有的仇恨啊,恩怨啊,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在生死面前,压抑的情感如同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
他们叙说着,对彼此的想念和爱意。
他们沉浸其中,连镜头都没察觉。
我的心里荒凉一片。
姜清从他怀里抬头,泪眼婆娑地问:「那盛穗呢?」
江知屿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这些年,是她一直陪着我。我对她有责任。」
哦,原来他对我,只有责任了。
听到他的回答,姜清神情黯淡。
江知屿解释:「那时候你刚出国,我很恨。我只有你了,你却抛下我,走了。」
原来他恨她的原因在这。
他骗了我。
根本就不是因为她的身份。
只是因为,她抛下了他。
「后来,盛穗出现了,她填补了我心里的空缺。」
姜清笑容苦涩:「其实我过得并不好,我妈死的时候,我爸已经再婚了。他不想让我打扰他的生活,才把我送出国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姜清不说话了,只是黯然落泪。
江知屿像是要证明什么,声音急切:「清清,我爱的一直是你。没有爱,哪来的恨呢。」
他声音哽咽,脸上全是痛苦和自责,「可是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他们又抱到一起了。
我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闺蜜笨拙地安慰我:「也许只是姜清快死了,江知屿才说这些话,让她好受点。」
这种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穗穗,我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来医院好不好?我们一起找他要个说法。」
我摇摇头:「不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好好照顾阿姨吧。阿姨比我更需要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掐紧掌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的,我能自己解决。」
5
我在家里等了很久很久。
最后只等到王治。
「嫂子,我来帮屿哥拿衣服。」
「姜清找到了?」
「嗯,躲在公园里。还得是屿哥,一下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问:「是他们一起躲人贩子的那个公园吗?」
「屿哥连这都告诉你了,」他瞪大眼睛,表情有些古怪,「你们两口子之间,还真是没有秘密。」
我在心底苦笑。
江知屿很少提起他们的过往,可原来,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清这会儿情绪不好,还在医院呢。」王治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嫂子放心,不止他们俩,大家都在。」
「你也知道,他俩关系不好,我们想着,趁着这个契机,让他们和好。毕竟大家也是一起长大的。」
我点点头:「那我也去医院看看她吧。」
王治一愣,尴尬地笑笑:「嫂子别啊,屿哥特意说了,你这几个月太辛苦了,周末就好好休息吧。」
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来欺骗我。
说到底,只有我是外人。
他们心里,都是向着姜清的。
我演不下去了。
「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吗?到底是他走不开,还是不想走开?」
我尽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王治,我们昨天才刚结婚。」
他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忍,最后还是避开我的目光。
「嫂子,你别想多了,屿哥晚点就会回来,他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说完,他就进了江知屿的书房。
在书柜的暗格里,我看到了被江知屿珍藏的物品。
闪闪发光的蓝宝石袖扣,被树脂封存的黄玫瑰。
还有,他们二人在一起的合照。
江知屿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们在阳光下相视而笑,脸庞青涩,但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和姜清有关。
王治的谎话蹩脚又刺耳:「屿哥还讨厌姜清呢,我们想着,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好唤回他们的友情。」
他也不想想,就算这个理由成立。
那江知屿,为什么会留着这些东西呢?
他明明那样恨她。
这时候,我看到了那块手表。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这块表,他嘴上说着不要。
却又那么诚实地,跑到垃圾桶,把它翻出来了。
江知屿有洁癖的。
掉进垃圾桶的东西,从来不要。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三周年纪念日,我用加班半个月得到的奖金,买了一条领带送他。
他爱不释手,那段时间,都系着那条领带去公司。
逢人就说,是我送的。
后来,搬家时,那条领带混进了要丢的衣物里。
江知屿说什么也要回来找。
在得知领带已经在垃圾箱里后,他犹豫了。
是我戴着手套把它捡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后,放进了衣柜里。
可后来,那条领带,他再也没系过。
我突然明白。
江知屿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他爱的人,是姜清。
这世界上,只有她,能让他打破原则。
可我做错了什么啊?
我陪了他七年啊,本以为终于修成正果。
到最后才发现,他从来没爱过我。
王治动了动唇,像是想来安慰我。
我抹去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找江知屿,他得给我一个说法。」
「你别去!姜清现在受不得刺激!」
他急忙拉我,用力过大,让我摔倒在地。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升起来。
王治要来扶我,被我推开。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别的意思……」
他们是一起长大、感情甚笃的朋友。
只有我是外人。
我强撑着爬起来:「那你去跟他说吧,我要和他离婚。」
说完,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一瘸一拐地离开。
6
差不多一周后,我在公司楼下见到了江知屿。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
见到我,他连忙走上前,像是想要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似乎是有些失落。
「穗穗,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你。」
又撒谎。
他明明是陪姜清去了北京。
「江知屿,别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
他定定地看着我。
大概是想在我脸上,找出试探的痕迹。
「姜清病了,我决定让过去都过去。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放下仇恨吗?穗穗,我放下了。」
何止是放下仇恨。
他还恨不得把全部的爱,一股脑都给她。
我受够了这些谎言。
我知道这是公司门口。
我知道这样的场景,不会太好看。
我想尽力维持体面,可我做不到。
「你能不能不要演了!我不是傻子!你爱她就去找她啊!」
江知屿急急解释:「穗穗,不是这样的。她快死了,我没法抛下她。」
「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我只是想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多陪陪她。」
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堵得难受。
我一字一句:「江知屿,我才是你的妻子。」
他动了动唇,语气坚定:「我知道,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我觉得好可笑。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辈子,我都要活在姜清的阴影下?」
「这辈子,我都要接受,我的丈夫心里藏着另一个女人?」
他向我保证:「不会的,穗穗,过去的我会让它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明明对姜清说,要永远牵住她的手。
却又转头,说爱我。
看着他的脸,我第一次有了反胃的感觉。
我闭上眼:「江知屿,把协议签了吧。」
那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托闺蜜给他了。
他至今没签。
「穗穗,别说气话。你还是爱我的,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下。」
我冷笑道:「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真让我恶心。」
「既然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你们去演你们的虐恋情深!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非要牺牲我,才能证明你们爱情的伟大是吗?!」
哽咽声还是从我喉咙里跑了出来。
我擦干眼泪,恨恨地说:「江知屿,你和你爸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精准地戳到了他的伤口。
他脸色突变,攥紧拳头。
我说:「你们都一样犯贱。」
他倏地,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过后。
他颤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
江知屿看着自己的手掌,神情惊讶。
「穗穗,你不应该说这种话。」
脸颊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打碎了所有过往。
也打碎了我心里,那微弱又可怜的希望。
哦,他还戴着那块表呢。
那天晚上,他让王治回来拿那些东西,就是为了向姜清证明,他有多爱她吧。
我扯了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怎么?我说错了吗?」
「江知屿,你和你爸一样,贪婪又犯贱。」
「我真为你妈感到可怜。」
我掀开咖啡的杯盖,对准他的脸,泼了上去。
棕色的液体弄花了他的白衬衫。
咖啡啪嗒啪嗒落下。
他像只落汤鸡。
我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径直走进公司。
7
生日的前一天,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穗穗,生日回家过吧?妈妈好久没有陪你过生日了。」
我高筑的坚强堡垒,在听到她声音的这一刻,濒临崩溃。
这些天积攒的委屈,顷刻涌了上来。
我抓紧手机,死死咬住唇,才能把那声呜咽压下去。
「穗穗,你听到妈妈说话了吗?」
我说好。
我有了诉说的欲望。
「妈,我……」
「好,那妈妈就不跟你聊了,小苏在喊我了。这孩子,没你当初一半懂事。」
她径直挂了电话。
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
没关系的,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肯把她的爱分给我一点。
够了。
这就够了。
生日这天,家里只有妈妈。
「你赵叔叔带着小苏出去玩了,咱们母女俩好久都没说说心里话了。」
妈妈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
「不用你帮,你过生日呢,妈妈来。」
我看着她不再年轻的脸庞、微微佝偻的背脊。
我从背后抱住她,轻轻靠在她的背上。
妈妈笑:「多大的人了,还黏我呢?」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穗穗,去开门,看是谁来了。」
门外,是江知屿。
他两手都提着礼品,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穗穗,生日快乐。」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很是热情:「知屿你来了啊,来陪穗穗过生日的是不是?来,坐坐坐。」
她早就知道了,他会来。
不,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这场饭局,就是她为了让我和江知屿见面而设下的。
她根本不是真心,想为我过这个生日。
这一刻,失望和愤怒占满了我整个胸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才受到这种对待?
他们从没爱过我。
没有人爱我。
我冲着江知屿大喊:「滚啊!」
他不肯走:「穗穗,我就是想来和你说句生日快乐。」
「真要我快乐,你就应该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他几乎是恳求:「穗穗,别这样。」
我奋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妈妈打我的手,让我松开。
「你这孩子,知屿已经服软了,你就顺着梯子下呗。干吗啊这是?」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
我摔了他带来的礼品。
「好,不滚是不是?我走!」
妈妈拉住我,朝江知屿使眼色。
「我走我走,你别哭,别吓到妈了。」
他关上门,下了楼。
这偌大的房子,连个让我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只能跑进洗手间。
妈妈在门外劝我:
「他都这么认错了,你还在闹什么脾气?」
「穗穗,你们才刚结婚就离婚,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们能闹成这样,也不会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啊。你找找自己的错,好好谈谈。这事呢,就算过去了。」
从来都是这样。
她从来都只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被她丢给奶奶,是因为我不会投胎,偏偏生成了她和前夫的女儿。
我被人霸凌,是因为我不爱说话,活泼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从来就没想过。
她到底给了我什么。
她怪我的出生,怪我的性格,怪我瞎闹脾气。
她从没想过,我没有选择是否出生的权利。
她从没想过,因为被丢给年迈的奶奶,没人替我撑腰,所以我没有活泼的底气。
而现在。
和江知屿吵架也好,分开也好,她却向着他。
而我,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靠着门板。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从婚房出来后,我在街头站了很久。」
「妈妈已经是别人的妈妈,丈夫也是别人的丈夫。我没地方可以去,我甚至没人可以说。」
我哽咽了。
「我以为你终于肯把你的爱施舍一点给我,但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为我想过。」
她的声音闷闷的:「妈妈怎么没为你想呢?妈妈也是想要你幸福啊。」
「那你知道吗?他动手打了我!那个巴掌印,五天才消,你知道吗?五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知屿那么好一孩子,怎么还会打人……」
她还在帮他说话。
我泄了气,哑着声问她:「你到底是我妈还是他妈?」
她一梗,很久没有说话。
我自嘲地笑笑:「不,都不是。你是小苏的妈妈。」
我打开门,拿起沙发上的包,「就这样吧。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8
后来,我着手准备离婚官司。
江知屿打我的那一巴掌,被公司的监控拍下来,可以作为家暴的证据。
他们在医院相拥、诉说爱意的画面,被我全程录屏。
不仅如此,闺蜜因为照顾生病的母亲,经常在医院。
她知道我要离婚,有意无意路过姜清的病房,拍下了他们亲密的照片。
这些,都可以作为江知屿出轨的证据。
起诉离婚后不久,姜清来找我了。
不过一个月,她消瘦得很厉害。
她从前不爱化妆。
病后,却涂脂抹粉,试图遮住病容。
她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眼神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爱你的。他只是有愧于我,才多陪了我一会儿。」
「盛穗,别抛下他。你知道的,他很脆弱。」
我问她:「你是怕你死后,他走不出来,所以把他托付给我吗?」
瞧啊,多感人的爱情。
但我觉得可笑。
「还是说,你是想让他在你死后,一边怀念你,一边和我假装恩爱?这满足了你什么特别的癖好吗?」
「姜清,别装什么圣母白月光,也别高估他的深情。他嘴上说着忘不掉你,把你藏在心底,却还是和我结了婚。」
「他也不是非你不可。」
姜清脸色泛白,紧紧攥住咖啡杯手柄。
我嗤笑道:「你要真心疼他,就该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而不是用将死的理由,绑住任何一个人。」
「你和你妈一个德行。小三的女儿,还是小三。」
姜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恼羞成怒:「是我和他先认识的,他爱的是我!我不是小三!」
「你别以为你陪了他七年了不得,这七年,他一直爱着的人,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多骄傲啊。
她对我,没有一丁点愧疚。
我鼓掌称是:「你们就该一辈子锁死,你最好本事再大点,让他跟你跟到地府。」
离开前,我说了最后一句。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别向我炫耀你们至死不渝的爱情,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晚间,江知屿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和姜清说了什么?她不见了!」
我反问:「她自己瞎折腾,关我什么事?」
王治抢过手机,冷冷地说:「盛穗我告诉你,姜清要是有什么事。我和你没完!」
「管好你自己吧。你老婆知道你这么在意别的女人吗?」
王治一顿,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她没你这么小心眼!」
他在心虚。
「嗯,所以这些天你做了什么,我都跟她说了。」
姜清靠在他肩头哭泣的照片,也被闺蜜拍下来了。
我曾听江知屿的朋友们说过,王治当年也喜欢过姜清。
现在还喜不喜欢呢?
我不知道。
但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福尔摩斯。
我相信,他的妻子很快就会有答案。
王治似乎骂了一句什么,没等我听清,手机就被江知屿拿去了。
他在那端叹了口气:「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能让我开心。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
王治要为他的欺骗付出代价。
江知屿似乎很是不解:「穗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变得这么恶心了呢?不,你这恶心是天生的,和你爸一脉相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穗穗,惹怒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这句话,仿佛被他嚼碎了才吐出来,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是不是?我倒要看看,惹怒了你会怎么样。」
「江知屿,咱们法院见吧。你为她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拿回来。」
前几年,姜父去世,遗产全都给了他后来的妻子和孩子们。
他没给姜清留一分钱。
这些年,姜清的事业一直不温不火,应该也没多少存款。
不难猜到,她的医疗费,是谁出的。
9
在电话里放狠话的江知屿,在法庭上,却格外被动。
在一份份铁证面前,他出轨家暴这事,没得洗。
律师告诉我,稳了。
「盛小姐,你刚刚的表演太到位了,我看法官眼睛都红了。」
她怎么会知道。
那根本不是表演。
江知屿对我的伤害是实打实的。
我曾经很爱很爱他。
爱到非他不可,爱到宁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他。
却没想到,磋磨七年,最后落得这种结果。
出了法院,江知屿就站在阶梯上等我。
「非得闹成这样吗?穗穗,你明明还爱我。你的眼泪骗不了人。」
我绕开他:「随你怎么想吧。」
等了好几个月,判决下来了。
大部分的资产,都被我收入囊中。
姜清没有亲人,而王治又被他老婆管得严。
江知屿不仅要工作,还要照顾姜清,很快,就熬不住了。
他生了一场病,只能把还没捂热的项目拱手让人。
这时候,我把他出轨的证据发到他上司的邮箱里。
他的上司是个古板苛刻的女人,江知屿不止一次向我吐槽过。
女人最会心疼女人。
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在她手底下奋斗了。
很快,江知屿就被调走了。
但是他不愿意离开姜清,索性辞了工作,全心全意地陪着她。
但她,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治病、办葬礼,江知屿为她花了不少钱。
现在他的资产,跟我比差远了。
而王治他老婆大闹葬礼,当着众人的面,提出了离婚。
后来啊,我听医院的熟人说,江知屿染上了乙肝。
姜清就死于由乙肝诱发的肝癌。
会传染的。
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江知屿找到了我的新住处。
他看着清瘦了很多。
眼里也没光了。
我惊讶地想,当初,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
不过是我的爱,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现在,光芒褪去,他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并不会让我多看几眼。
他轻声喊我:「穗穗。」
我神色慌张,赶紧拿起玄关处放着的酒精瓶,连连后退:「别过来,我怕染病。」
虽然我知道,只是说说话根本不会传染,但我就是想恶心他。
江知屿骤然顿在原地,神色黯淡。
我撇撇嘴,大失所望:「你怎么还活着呢?要我说,你还不够爱姜清,你不陪她,她会死不瞑目的。」
他的语气近乎乞求:
「穗穗,别说这种话,会让我难过的。」
「我对她是责任、是愧疚,毕竟,我单方面伤害了她那么多年。」
我在心底冷笑。
责任,就在去年,他还说对我是责任呢。
「穗穗,我只有你了。」
我嗤笑:「你没有镜子总有厕所吧?你去看看自己现在的德行好不好?」
他沉默半晌,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挺难看的。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们每年春天,都会去月湖公园看花的,你还记得吗?」
我打了个冷战。
「闭嘴吧,你知道吗?那些回忆,我一想到就恶心。」
「七年,就算养条狗,也该养熟了。」
「江知屿,我们这辈子就止步于一张离婚证了。」
「你别再来了,下次我就报警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动了动唇,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耷拉着脑袋,走开了。
我站在窗前,往楼下瞟了一眼。
江知屿久久伫立在路灯下。
双肩抖得厉害。
最后,他蹲下来,失声痛哭。
我抬头看天。
春风拂面,月色正好。
我想,没人爱我没关系。
我会好好爱自己。
前方路还长,我会做自己的月亮。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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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3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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