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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朝歌与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125 更新:2026-06-09 11:10:27

朝歌与雀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相依为命的哥哥穿进了海棠文世界。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他从风流王爷、心机深沉小皇帝、温润宰相的手里抢回来。

带哥哥回家的那天,他身上遍体鳞伤。

我心疼地抚摸过,他却抓住我的手,眼神阴戾可怕。

「谁允许你这么动孤的?」

我最心爱的哥哥,身体里换了个灵魂。

1.

我哥哥穿进了海棠文的世界。

系统带我找到他的那一天,他正被人擒住双手,眼圈泛红。

满室炉香,丝竹乱响,尽是些靡靡之音。

他那双曾被万千媒体吹捧的瑞凤眼里,淌下一滴清泪。

红纱飞扬,他望着我,艰难地吐出一字:

「走。」

我当然不会理他了。

从小我就不是那么听他的话。

父母出车祸死后,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我只比他小三岁,从小就不服气他这么管我。

不服气凭什么是他辍学去横店打工,让我安心读书考大学。

不服气凭什么他总是把好吃的好喝的留给我,自己却只就着辣椒酱啃冷馒头。

不服气明明他受了那么多苦,老天却还是苛待他,让他穿到这劳什子海棠文里来。

不顾他哀求的眼神。

我红了眼圈,撑着栏杆就翻进来了。

「哥哥,我来救你!」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那个敞着衣襟、凤眼微睨的王爷只是冷笑了下。

就挥手叫来一队侍卫,把我叉了出去。

我被丢出温泉行宫的时候,那个领头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哥还朝我眨了下眼。

他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星星一样。

「小妹妹,下次别随随便便进别人的老巢。」

2.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昭国皇都的大街上,我抱着膝盖,吸了吸鼻子,问脑海里的系统。

系统沉默了一瞬间,没说话。

也是,当时是它找到我告诉我一切,希望我能拯救崩坏的世界。

结果咱俩难兄难弟。

一个没能救出哥哥,一个找到了没用的宿主。

「宿主,下次再接再厉。」没用的系统垂头丧气道。

我却信心满满,握紧了拳头。

直到旁边传来一道颤抖的女声:

「朝歌儿,朝歌儿。」

哦,在这个世界,我是有身份的。

眼前这个满头华钗、哭得眼泪四溢的美妇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昭国丞相府的主母。

而我的身份,是当今丞相的独女柳朝歌。

「朝歌儿,下次莫要跑远了,让娘亲找了好久。」

「哦。」我温吞从地上站起来,任她给我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这具身体的主人好像从小发育迟缓,智商不太行。

所以丞相府里的人也没把乱跑的我当回事。

想起方才在温泉行宫看到的哥哥的模样,我心如刀割。

按照系统给我的剧本,很快就是哥哥要在宫里被那几个畜生玷污的剧情了。

我恨得牙痒,狠狠攥住了手心,最后下定决心。

「阿娘,我要进宫!」

「什么?」给我拍灰尘的手一顿,柳夫人慢慢直起身子。

她疑惑地看着我:「朝歌儿……你刚才说什么?」

「阿娘,我要进宫,嫁给皇帝!」

她这回,大约真的是认为我脑子不太好了。

3.

啪!

细细的柳条被弯折拧好,狠狠抽在我身上。

「你可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

气得眼冒金星的柳丞相看了眼家法,最后选择让丫鬟折了根柳条来揍我。

「当今圣上,好男色!」

「掖庭独留,龙阳者!」

我死抱着那棵大槐树,眼泪哗哗流。

细柳条抽在身上真疼啊,但我不能放弃。

哥哥身上那么多伤痕,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

他都不疼,我怎么能喊疼。

就像是以前,他一边读高三一边去便利店打零工,因为营养不良而晕倒被噼里啪啦的重物砸了满头包。

他都没哭,我怎么能哭。

柳丞相抽累了,柳夫人见我满身细细的伤痕,哭得都快晕厥过去了。

「朝歌儿,咱们家不愁吃不愁喝,到时候再招个女婿上门,还愁什么呢?」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对啊。

我怎么这么倔呢?

连这一身硬骨头,都随了哥哥。

我朝她露出个无力而苍白的笑容。

「阿娘,我要进宫。」

「我要救、救……」

是啊,明明是很疼的。

哥哥的腕上有被麻绳绑过的痕迹,他的脖颈间那么狰狞,分明是差点被扼死。

他穿着白袍,身上却没有好颜色,艳红泥泞,令人心凉。

他不哭,只是因为怕我被吓到罢了。

4.

第二天,我进宫了。

引路的大太监,拿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

「昭国皇都那么多家小姐,倒是没一个如您这般上赶着想进宫的。」

他尖细的笑声刺得我耳膜不舒服。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反刺道:「怎么,你和皇帝也睡过了?」

他的笑声猛然顿住,形成一个怪异的嗝儿。

而我抬眼。

看到了宫苑花柳扶疏里,那个正在槐树下喂鱼的玄袍年轻人。

阳光晴好,他慢慢抬眼,眼里亮得如星辰般。

正是之前在温泉行宫见到的那个侍卫头头。

「朝歌儿,怎么如今又进我的老巢了?」

太监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叩头。

玄袍上印着龙纹的年轻人神色陡然阴翳,身后立刻闪出两个侍卫来,将太监拖到假山后。

一声凄厉的叫喊后,我只看见假山后血色四溅。

而后水里「咚」地进了个东西,锦鲤争相朝那洇染的血色里窜去。

原来是这样喂鱼的。

然而,我的目光却只留给了小皇帝身后那个沉默的素色身影。

哥哥站在那里,纤长的睫毛垂下,神色抑郁。

他仿佛易碎的琉璃,只一瞬间便会消散在天地里。

下一刻,他却猛然抬眼,忍不住上前一步,惊愕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脖子,感觉手中一片温热。

5.

本以为是血,结果却发现是口水。

顶着难言的压力,我缓缓回头。

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正嗅闻着我,因为过于入神,口水滴到了我脖子上了。

哥哥站在原地轻轻地道:「回去。」

那青年于是便懒懒地唤了一声:「阿度。」

白虎收了爪子,轻巧地往槐树下去了。

它卧在槐树的阴影下,眯着眼睛,打着呼噜,丝毫不顾忌自己吓到了人。

待回过神来,我才猛然发现背后流了不少冷汗。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本来欲唤的那声「哥哥」,也哑然了。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将哥哥带出宫去。

待过了申时,风流王爷发现哥哥并不在原处,便会暴怒闯入宫闱,将哥哥捆在未央宫侮辱。

萧策安那个畜生,最喜以私刑折辱哥哥了。

他戎马一生,一身暴戾习气,动辄头痛,唯有哥哥在身边才能安顿片刻。

但倘若找不到哥哥,他便暴躁不安,动不动就要杀人。

我攥着拳头,却忽然发现哥哥冷漠地将我撇开,转身朝花径走去。

他的背影孤而高,像一只鹤。

我却愣住了。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没理睬我。

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认得我的。

槐树下,抚摸着白虎毛发的青年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曲起膝盖,敲了敲白虎的脑袋,朝我道:「朝歌儿,你哥哥不要你咯。」

「你胡说!」我忍不住反驳,「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胡说八道了!」

「长得好看?」玄殷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低低地笑了下。

「那你进宫,也是因为朕长得好看?」

「呃。」我噎住了。

他道:「做朕的妻子,就是要做昭国十八邦三十四城的主母。」

「身受天下之责,你担得了吗?」

玄殷遽然起身,袍袖上却并未压出任何折纹。

「走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歪头望了望,去嗅花草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受到冥冥一道风波,将我推出那晦暗不明的宫城。

待脑中昏暗一齐涌来时,却是闻见了清淡的龙涎香。

闭上眼,却听见宫墙上有马鞭挥过的猎猎风声,还有男子低沉狠厉的叱声。

紧接着是一道轻得听不见的呓语:

「夜叩宫门,宫内策马……摄政王,竟如此大胆了。」

6.

不知小皇帝对我做了什么。

或许是直接迷倒了我,也或许是找人一棍子敲晕我了。

夜色初显,我被丢出了宫城。

摇晃的马车里,我迷蒙地睁开眼,却只窥见了哥哥清冷的侧影。

他抿着苍白的嘴唇,宽袖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交错的伤痕。

他在为我身上细柳条抽出的伤口上药。

可是他身上那么多伤口,虽结了痂,但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好想睁开眼睛,告诉他先给自己上好药。

可是我害怕一睁眼,他就像之前那样溜走了。

哥哥以前演过一部古装戏,在戏里他演一个困于囚笼的书生。

本是直言进谏,为万民上书,却因为清艳容貌而被上位者捉住,狠狠折磨。

被摧残、被囚住、被磋磨掉一身傲骨。

戏里戏外,曾经的我皆不见得。

可如今,却是又见到了这场戏。

我死死地闭住气,害怕一忍不住,眼泪就从眼角滑了出来。

然而眼泪是很不容易忍住的。

哥哥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眼角,拭去了那滴泪。

月光从马车帘的罅隙中流淌出来。

他的目光悲悯而温情,似小时候哄我时般抚过我的发。

他说:「朝歌儿,想哭就哭,不要忍着。」

我捂住脸,眼泪却像开了闸门的洪水。

「哥哥,我以为你、你……」

哥哥叹了口气,温柔地给我擦尽脸上的眼泪:「你是我妹妹,我怎会不认得你呢?」

「只是深宫里耳目甚多,你若贸然牵扯进来,不是好事。」

「哥哥!萧策安他很快就要回来,他会把你……」我焦急地拉他的袖子。

后面的话我实在难以启齿。

但我不能再放他回那龙潭虎穴里了。

我哀求他:「哥哥,就让我跟着你吧,求求你了。」

他只是静静看我,玉色的肌肤浸润在月光里,身上也仿佛在发着光。

「朝歌儿,这里太危险了,你先回柳府,不要再掺进这样的事情了。」

「尤其,不要再靠近玄殷。」

他这样告诫我,眼里却有泪光一盈。

「终有一日,哥哥会带你回家。」

说罢,他不顾我的拉扯,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身影飘忽,清隽高挑,宛若林间一掠而过的燕鸟。

我匍匐在马车里,愣愣看着哥哥决绝地抛下我,再入那刀山火海里去了。

他背影那样清瘦挺直,宛若十八岁那年,为了照顾不太聪明的我,放下学业独自坐上北上的火车。

尘世茫茫,他再一次护住了我。

7.

我被送回柳府,柳夫人如获至宝,抱着我大哭了一顿。

柳丞相却找人看紧了我,从宫里请了几个嬷嬷教习我。

他们夫妻恩爱,他却并没有很爱这个女儿。

许是怕这个从小失智胡闹的女儿,丢了他状元郎的脸面吧。

嬷嬷生得腰大膀圆,还得了柳丞相赠的长尺,我若有礼法上做得不好的地方,都会被教训一通。

我一边受罚,一边止不住地鬼哭狼嚎:「不是说宫里尽是男子吗?哪来的嬷嬷?」

嬷嬷朝我微笑了下。

「叫小姐失望了,奴婢的确是宫里人,却不是这些年进的宫,是当年滕王时选的宫女。」

滕王。

我躲闪的动作渐而一顿,缓缓直起身来。

废太子玄泽,也是如今的滕王——我知道他。

那是史书也记载的媚骨风流。

昔年他秽乱宫廷,开皇室豢养龙阳之风气,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而他与萧策安之间,似乎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后来因为丑事暴露,他被赶下太子之位,由其弟玄殷继位。

玄殷登基后,他便被赶到封地里,守着皇陵过活。

我想起他,眼睛却渐渐亮起来了。

这才是天生的海棠文主角啊!

而且以他旧情人的身份,想必更得萧策安的欢喜。

我要把他弄回来,代替哥哥的身份。

于是我便缠着嬷嬷让她跟我多讲讲滕王的事情。

嬷嬷大约也想起了过去,眼里有些感伤。

「话说那滕王,也是一代风流人物,只是脾性不好,动辄打骂宫人。」

「莫说是圣上,就是当今摄政王,年少时也曾挨过他的鞭子。」

嬷嬷道:「那时他乘着御车从辇道上过,阖宫宫人都不敢出一口气,只因先皇病重,他执掌前朝后宫,风光得意得很。」

「只可惜,打雀的人,终是被雀儿啄了眼……」

接下来,无论我再怎么问,她却不肯说了,只奇怪地瞥了我一眼。

「您问这些做什么……他早就死了啊?」

「封地距皇都几千里,北地苦寒,人身子骨娇气便受不得,人早早便薨了。」

我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

才想好的路子断了,我却并不气馁。

脑海里的系统闷不做声,和个假的一样。

我得自己琢磨方法救哥哥。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柳夫人忽然把我拉起来打扮一通。

我不解地任她折腾,问:「怎么了?」

柳夫人笑着说:「摄政王在宫里设了宴会,邀请各府过去,咱们家也不能逊色了。」

怪不得前些日子要给我请嬷嬷呢。

我任她在身上拍拍打打,乖顺地张开手,心里却暗暗酝酿一个计划……

8.

华灯初上,宫门大敞着,宛若噬人的巨口,将各家马车缓缓吞没。

我摸了摸藏在衣裳里的匕首,定了定神。

到了灯火通明的大殿,席上人欢声笑语,我却一眼看见了坐在上首的萧策安。

好大的胆子。

今日虽是他设宴,但小皇帝却只能坐在他右下方的位置。

我想起他们二人素来不睦的传言,若有所思。

玄殷即位根基不稳,萧策安虽然为异姓王但心思昭然若揭……

或许能在其中下功夫。

自古男人都是爱美人更爱江山,要是我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哥哥身上引到权力争夺上就好了。

可惜这是两个色欲熏心的败类。

许是我恶狠狠的眼神过于明显,玄殷举起酒樽,遥遥朝我敬了一下。

我假装看不见,他也不恼,只笑着将清酒一饮而尽。

我四处寻找哥哥的身影。

哥哥爱穿青色,青是君子之色,平日里他一席青衫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最好认了。

然而席上众人,并没有穿青衣的。

我无意间窥见了那抹红影,倏地僵住了。

哥哥冷着脸,身上套了红衣裙裳,长发拿玉簪挽起,任谁看也是艳丽动人。

可我又想哭了。

萧策安那个畜生,竟然让哥哥当众穿女装。

哥哥以前拍戏的时候也反串过。

可是那个绝代名伶的角色走红后,疯狂的私生粉把他堵在酒店里,要他再穿上那身红衣。

他没有穿,却被私生粉拿刀划伤手臂,从此夏日只能穿长袖遮住狰狞伤痕。

他怎么能让他穿女装啊。

哥哥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身体僵了下。

他抿住唇,有些难堪地侧过脸。

交叠的手上,无意中露出了一缕芍药花的纹身印迹。

芍药是滕王的最爱。

昔年他执掌宫廷时,曾命皇都上下都种满红芍。

只因为此花映人面红,尤为衬他。

我不知怎的,失魂落魄走出了大殿。

失了人声鼎沸,宫城里显得幽静可怕。

我只觉得胸口里憋得难受,恨不得找到个无人之地放声大哭。

萧策安把哥哥当替身,却不愿意放过他。

三人之中,他的手段最为霸烈,其他二人虽然也过分,但却并无那些花活。

萧策安手握兵权,又是摄政王,位高权重。

若我拼死去求柳丞相,他一介文臣,无能为力,反而受连累。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是魂穿,哥哥是身穿。

我在此地身殒,系统自然会把我送回现代,再恢复原主的身子。

可哥哥如果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长到二十一岁,还没有享过福,我怎么能让他死。

我哆嗦着身子,摸了摸衣裳里藏着的匕首,猛然回头。

无论结果如何,我要和萧策安拼命。

9.

命没拼掉,差点吓得没命。

我看着不知何时出现我身后的玄殷,吓得直哆嗦。

「你你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啊。」玄殷直起身,朝我微微一笑,「朝歌儿真聪明。」

他没有束发,任由一头如墨的乌发披散而开,和玄色的衣裳交缠在一起。

「你要去干什么?」他望着我藏匕首的地方。

我想起小说里他那些劣迹斑斑的行为,恶狠狠地道:「关你什么事!」

倘若待会回来还有半条命,一定也要捅这小皇帝一刀。

「朝歌儿,萧策安征战多年,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杀了他?」

他仍然是含笑的模样,只是那笑,有些刺骨的凛冽。

我知道他没说错。

我手无缚鸡之力,这个匕首还是托丫鬟买的。

除却一腔孤勇,我什么也没有。

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

玄殷嗤笑了一声:「痴儿。」

而后他叹了口气,道:「不想知道怎么救你哥哥吗?」

虽然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我仍然顿住了脚步。

「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但我问心无愧。」

「我同你哥哥结盟,他替我除掉萧策安,我帮他解除世界的桎梏。有朝一日,他会带你离开这里。」

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但我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在扯谎。」

「你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问你哥哥。」

「可他让我不要接近你。」

玄殷道:「都到这份上了,他若再不告诉你,就真是糊涂了。」

「朝歌儿,你知道吗,你哥哥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淡淡道:「昔日滕王对他如何,他便对你哥哥如何。他如今出入都带着脚枷,过的是犯人般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哥哥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告诉你也无妨。」

如水夜色下,玄殷折下一枝柳,朝我一笑。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我缓缓睁大了双眼。

他仍是一身玄衣,站在槐树下。

槐树通阴,「槐」字,本就是「鬼」字。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10.

我猛然跌坐在地。

后背冷汗湿透,脑子里却开始不断回想与他见面的场景。

第一次是在温泉宫,他混在那一队把我拎出去的侍卫里。

现在想想,拎我的另有其人,把我扔出去的也另有其人。

玄殷只不过是混在人群里,笑着朝我说了句话罢了。

第二次见面,杀太监的是侍卫,而玄殷只不过站在原地变换了个眼神。

白虎阿度过来嗅我,虽是他喝止。但表面上那些人听到的,是哥哥出的声。

方才宴席上,我觉得萧策安坐最上方不对劲。

而人人面无异色,纵是那些肱骨老臣,也没流露出什么不满。

这天下,怕是只有我不知道玄殷身死的消息了。

而这些人里,只有我和哥哥,能看见死去的他。

远处,有身形矫健的白虎跃步而来,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

玄殷的身体恍然变得很模糊,仿佛纸糊的灯笼,忽明忽暗。

「朝歌儿,人要学会给自己找帮手。」他说。

「今天夜里,宫里将要大乱。你哥哥要杀萧策安,你去帮帮他。」

我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我呢?」玄殷笑道,「我当然是窝在这里,舒舒服服地隔岸观火了。」

「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让鬼有所期待呢?」

我摇摇头,却对他的话信了三分。

他没道理骗我。

这个世界是低魔副本,的确有一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却不是主流。

玄殷留在人世,大约的确还是有心愿未了。

我不能奢求他去做些什么,也不能将完全的希望寄托于他人之手。

大殿里已传来慌乱的声音,我拔出匕首。

抬起头,望见漫天的星子忽然被不知道哪儿涌来的乌云掩盖了。

夜里,起风了。

11.

我骑着阿度再闯入大殿时,却发现那里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死了不少人,但地上躺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席上没见到柳夫人,但柳丞相那么精明,应当能护得她安然无恙。

既然席下没有要护佑的人,我干脆把眼光直接挪到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萧策安发冠散乱,衣衫也被撕破了,双眼赤红,正狠狠掐着哥哥的脖子。

他声音嘶哑,叫的却不是哥哥的名字:「玄泽,玄泽……」

若堂下有旧臣在,定是要惊吓一番的。

因为他叫的是废太子的名字。

我心里苦涩,手里匕首柄硌得手心生疼。

萧策安果然是因为他那个老情人才把哥哥囚起来的。

阿度飞身上高台时,我利落地从它身上翻下来,匕首出鞘,往萧策安后心上狠狠一扎。

那一刀自然是扎偏了的。

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怎会因为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的一刀而毙命。

血流喷溅里,我和萧策安对视。

他阴沉盯着我的眼神,不像个正常人,倒像个痛失所爱的妖魔。

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腹部插着一柄剑,看样子像是他自己的佩剑。

下一刻,他松开扼住哥哥脖子的手,生生夺下我的匕首。

「烦人的小东西。」

破风声尖锐响起。

我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

哥哥抱住我,生受了那一刀。

他闷哼了一声,破破烂烂的身子犹如麻袋般,没有一丝好肉。

我看着他的样子,眼泪就哗哗流。

又怕眼泪滴到他伤口里,浸得伤口疼,又气又急。

阿度见了血,仰天长啸了一声,也扑了上来。

它大约是被玄殷训练了许久,平日里温顺天真,此时却被激发了血性,狠狠咬住萧策安的半条手臂。

老虎的咬合力自然不遑多让,我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刺耳的「咔哒」声。

便被哥哥捂住了眼。

他颤着声音,贴在我的耳边道:「朝歌儿,别看。」

12.

我听话地闭眼。

过了半晌,却又忍不住睁开了。

场上一片混乱,萧策安居然还没死。

他的右臂已经被阿度生生扯下,墨发尽数散落,嘴唇上染了血,神情癫狂。

「柳朝云,是本王待你还不够好吗?」

「本王给了你爱啊,这可是连玄泽都未得到的爱啊。」

「除了王者之爱,你还想要什么?你是想让底下那些朝臣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吗?」

「我如今最恨的是没有将你囚住,没有打断你的腿,才让你和玄殷那个贱种勾搭起来养虎为患。」

他捉着阿度,不顾被死死咬住的腿,凶厉地持刀刺进它的背上。

刺了一刀又一刀。

「柳朝云,我诅咒你、诅咒你妹妹……」

我看着哥哥松开我,颤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那么薄,纤瘦得仿佛一道风就能刮走。

那席红衣早就在打斗间被扯下,如今只剩下雪白的单衣。

他的眉目冷而锐利,遽然俯身摘下萧策安腹部的长剑。

剑锋雪亮,送入萧策安的心脏处。

「萧策安,这一切,该结束了。」

剑入胸口,萧策安的眼里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无缘无故地笑了下。

没说什么,却握住哥哥的指尖,朝里送去。

下一刻,萧策安的亲军猛然涌入整个大殿。

「贱人尔敢!」

为首的将领护主心切,急急要奔上高台来。

高台下黑压压一片,无数道箭矢对准了我们。

闭上眼等死时,我还有些遗憾。

可惜没能带哥哥回家,还拖累了阿度。

下一世它要是转生成小猫,我和哥哥倒是愿意养它的。

等死好漫长啊。

真可惜啊,还没有和哥哥好好说过话,就要死了。

我伸手抱住了哥哥,就像他小时候抱住我一样。

好想告诉他,下一世,还想变成他的妹妹。

直到从远处传来一道掷地有声的呼喝。

「住手!」

来人一身蓝衫,抱着个幼童,由大殿外缓缓踱来。

「滕王之子在此,顺应遗旨奉为储君,谁敢动手?」

他仰起头,眉飞入鬓,眼神清亮坚定。

正是从未出现的第三个男主——阮台。

13.

「则清,萧策安的尸首该如何处理?」阮台问。

他拿袖子蒙住那幼童的眼,略有些唏嘘地看向地下残缺的那具尸首。

一代枭雄,竟落得了这个下场。

不过是终日打雀的人,被雀儿啄了双眼罢了。

哥哥掐住指尖,目光淡漠地从萧策安的尸首上挪开。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乏力:「随便处置吧。」

下一刻,他便力竭昏倒了。

阮台怀里抱了个孩子,还要急急忙忙伸手来接。

我却比他更快,一伸手就接住了哥哥。

哥哥好轻啊,我还没用力,就把他背了起来。

我背起他,朝外走去。

夜里下起了雨。

大雨滂沱里,我背起哥哥,眼泪和雨一起落。

我要带他回家。

天涯这么大,可只有哥哥的地方,才算是我的家。

小时候一直是他背我,终于有一次,我背他了。

我终于可以告诉他,朝歌儿长大了,可以背动他了。

仿佛林间初长成的小雀,也能反哺一些给老雀了。

哥哥身上好多交错的伤痕,手背上还硬生生以血刻出一道鲜红的芍药花。

我心疼地抚摸过,想着之后怎么给他治伤。

他却猛然睁开了眼。

抓住我的手一用力,留下几道血痕,眼神阴戾可怕。

这样的眼神,仿佛换了个人般。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谁允许你这么动孤的?」

14.

萧策安的诅咒原来真的生效了。

我没有哥哥了。

这个占据我哥哥身体、骂骂咧咧的灵魂,是滕王。

15.

阮台自称是我哥哥的友人,帮我把滕王束缚起来。

我盯着他良久,直把他看得俊脸微红,才松了口。

我问阮台认不认识玄殷。

他只疑惑着说了曾教过玄殷几节课,而后除了朝堂之事,并无什么交际了。

玄殷这个人,年幼失怙,又被亲哥哥虐待打压过,从小心思深沉。

但唯有对待昭国,是真正用了心的。

他继位以后,以龙阳之好迷惑萧策安,暗地里却扶助民生,极力施行清明的政策。

一个国家这样的大,父兄又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他只好日日夜夜拿命去填那些窟窿。

他最后是被活活累死的。

阮台说哥哥只让他遍寻宗室之子,若是找到,就带回来。

玄殷留下了遗旨,找到的孩子,便可接替他的位置。

不过这回,他留下的是河清海晏、欣欣向荣的昭国。

昭国子嗣凋零,上一代唯有滕王和玄殷。

旁的根枝,或出了五服,或死绝了,再没有找到了。

阮台一直走到了昭国的最北边,才找到这个孩子。

他生母是滕王的姬妾,从前并不受宠,却侥幸怀了这个遗腹子,并平安长成。

或许,也是昭国的气数不应该尽。

阮台说他与我很有缘,因为乳名里有个字与我的相同。

他叫朝辞。

改了名,从此便叫玄辞了。

16.

占据我哥哥身体的滕王本是狂喜,以为重获新生。

但旋即被我们关进了宅子里,便动辄大怒。

他在屋子里摔摔打打,还将送饭的仆人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或是破口大骂,说登基的是他儿子,他要把我们这等欺君犯上的人弄死什么的。

我一概不搭理。

哥哥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

我相信他只是在自己的身体里睡着了。

他说过他会带我回家。

哥哥是极为守诺的人,从不会轻易违背诺言。

终有一日,他会回来的。

但我没等来哥哥,却等来了脑海中系统的消息。

「好久不见,宿主。」

它「叮咚」一声上线。

我轻声道:「系统,你睡了好长一觉啊。」

「抱歉。」系统利落地朝我道歉,「去升了个级,辛苦宿主独自扛下来了。」

升了级的系统,的确显得聪明了许多。

就像是经历了这么多事的我,也显得坚强了一些。

所以我才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朝它开口:

「所以,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吗?」

17.

系统说这是个扭曲的世界。

本来是正常的,但有一日,世界忽然被强加了一种特殊的意志。

上位者的堕落,格外地影响到了局势。

昭国本是中兴之兆,该长久地绵延下去。

但萧策安沉溺于情爱,肆意弄权,最后甚至因为所谓的「爱」而毁灭了整个国家。

玄殷和阮台也因爱失智,做出种种冲动之举。

他们三个人,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但我所见到的玄殷和阮台,并不是这样的人。

系统说:「那就是他们原本的意识,战胜了属于海棠文的意识了,」

我问:「那我哥哥呢?」

系统只是说:「抱歉。」

我却明白了。

「所以,就是作为海棠文意识的滕王,战胜了哥哥,对吗?」

系统没有说话。

我不相信哥哥会输。

但我的确猜对了一件事,哥哥的灵魂还蛰伏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被日渐猖狂的滕王灵魂挤压着。

如果我不出手干预,终有一日,他会消散在这天地里。

系统说:「他本来已经找到了破局的方法,就是将昭国的气运挽救回来,使之走到正轨上。」

「只可惜,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了,重到影响到了灵魂根基,才会令人有可乘之机。」

哥哥实在不应该替我挡那一刀的。

但他还是为我挡了,就像从前很多次习惯性地为我遮蔽风雨般。

我把被系统设定进入昏迷程序的哥哥放好,走出了困住我许久的柳府。

如果哥哥醒来,我一定会告诉他:「朝歌儿长大了,也能为他遮蔽风雨了。」

他没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做。

他未尽的心愿,我来替他尽。

18.

玄辞登基后,朝野并不太平。

有人质疑他的血统,有人野心忽起,想要挟天子以令诸臣。

他刚刚五岁,才从《孟子》学起,不懂这些阴险狡诈之事。

阮台是直臣,不擅权谋与论战。

面对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他也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我去请了柳丞相出山。

他对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道:「你不是朝歌儿,对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您才知道吗?」

我从许久前,就没有叫他父亲了。

柳丞相忽然抹了把泪:「是我没有尽好当父亲的职责。」

朝歌儿长到十六岁,他都未曾见过她几面。

以至于到现在,才认出眼前的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因为那个失智的孩子,不会求父亲去干涉朝政。

柳丞相一改从不拉拢朝臣的习惯,开始在朝中活动起来。

他门客三千,朝中文臣,大多都出自其门下。

偶尔有几个觉得他人老言轻的,也皆被妻弟齐大将军镇压了。

朝中松散的势力拧成了一根绳。

他们齐心向上,拱卫幼主,意图重复旧时荣光。

本来蠢蠢欲动的边境小国观望了半天,遗憾离去了。

在一个有微风的夜晚,哥哥在我怀里骤然消失了。

如一道流星,从这个时代照亮片刻,便翩然回去了。

我却没跟着一起回去。

系统说:「因为你的任务和他的恰恰相反。」

「你的任务是保留海棠文的世界,朝歌儿,你任务失败了。」

——哥哥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失败了。

黑暗里,我遗憾地抬手,想要抓住那一束流光的末尾。

但却没有抓住。

我将永远地留在这个时代。

19.

京城如今盛传着流言。

柳家的小女儿傻了十六年,好端端地好起来了,如今又傻了。

抱着昏死的摄政王旧宠,终日念念叨叨,不肯撒手。

纵是柳丞相怎么劝,柳夫人怎么哭,硬是不肯放手。

秋日里的一天,一个道士在京城里声名鹊起。

隔日,他被一个仆妇请进了柳府。

道士跨进门槛,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

我送走哥哥,枯坐了一夜,抬眼就望着一个道士扶着门框笑我,忍不住怼道:

「你笑什么?」

道士却没收住笑,就在我对面这么坐了下来。

「痴儿,痴儿。」他叫我。

我平静地坐着,任他哈哈大笑,似疯似癫。

「你想回去吗?」他倏地收了笑,问我。

「想,我做梦都想。」

「可惜天裂罅隙已合,你若是早些遇见我,兴许还能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没动。

道士看着我,忽然道:「你体内的『元神』,估摸着还很年轻吧。」

系统缩了缩,没敢说话。

「罢了,你这个小姑娘,长得虽漂亮,却不爱说话。」道士说,「今日遇到,我便送你一场度化。」

后来,他便在柳府住下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理过他。

他却兴致盎然,不时来我面前跳上一段大神。

到了第五日,道士来向我和柳夫人道别。

柳夫人呈上早就备上的黄金和银两。

道士伸头看了眼,却只要了碗水喝。

他自称空空道人,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什么俗物都不留。

道士说他离开京城后,要往慈母冢去。

「传说当年瘟疫大肆,孩童极易染病。慈母在此地跪地合掌祈求三日,引来天地恩泽,降甘霖洗涤大地。」

「但慈母于雨中身亡。雨后初霁,荒地上长出两支柳。」

他摇头叹息:「风深雪重山迢迢,慈母心肠化情孽啊。」

当时我只当听了个乐子,并没有放在心上。

却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柳夫人抬起头来,眼里闪了闪。

道士喝完水以后,便要走了。

柳夫人一直送到府门口。

临走时,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与他这样一段宿缘,只可惜今生再遇,阴阳两隔,又是有缘无分咯。」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说破不点破,向来是聪明人留下的禅机。

譬如我知道他这样一个道士,却满口佛家语,也有自己的用意。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道士拍了拍腰间系着的澄黄葫芦。

他哈哈大笑,似痴似癫,往长街里去了。

20.

我后来时常去宫廷里转转。

还是那棵大槐树,还是那群鱼,却再没有那个人了。

我后来才发现御花园的槐树和柳树都是并在一起种的。

后来也发现原来第一次引我入宫城的那个太监,其实是拿着刀的。

我在假山的间隙里,看到那把刀。

那把刀本是藏在他袖子里的,寒光闪闪的刀尖,就对着我的咽喉。

阿度后来也经常穿过整个宫廷,来找我玩。

它是宫廷豢养的御兽,长在宫廷,天真无忧。

一生唯一一次凶险的考验,大约是对上萧策安的那一次。

有的时候,人比野兽要可怕多了。

它总是喜欢把头搁在我腿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个大猫。

进宫里的时候,玄辞总是第一个接到宫人消息的。

我往往刚走进宫门,他便迫不及待地扑过来,朝我撒娇。

他叫我姑姑。

他会朝我抱怨阮大人今日又压着他背了几篇古文,跟我笑柳丞相的胡子又被气少了哪几根。

说裴大将军的底裤是紫红色,齐大人上朝会喜欢打瞌睡。

和孩子待在一起,心情总是能变好的。

我和他交谈,心里也能松快许多。

玄辞学东西学得很快,总是给我念新学的诗。

这次也不例外。

我听见他奶声奶气地一字一句念诗。

念的是叶茵的《山行》。

「青山不识我姓字,我亦不识青山名。」

「飞来白鸟似相识,对我对山……」

后面的,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很简单。

我缓缓帮他续了起来:「三两声。」

犹如我在这个时代所落下的涟漪,仅仅是三两声罢了。

2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待长到了二十岁,我成了京城里人人嘲笑的老姑娘。

我却并没有多在意,大有终身不嫁的意思。

可春日里的某一天,柳夫人却问我:

「朝歌儿,你想回去吗?」

乍然冬光下,我猛然回头。

池柳屏风下,柳夫人正在绣一只浑圆可爱的雀儿。

她明明还是在绣着东西,脸上却淌下泪来,拿帕巾压过,留下一道湿痕。

她说:「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认得呢?」

「但你实在是太像她了,太像了……」

我嘴唇翕动了下,移步到她跟前,为她擦泪,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都心知肚明。

这些年,我替朝歌儿向她尽孝,她也像个真正的慈母般疼我爱我。

有时也会恍惚,想起若是妈妈还在,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柳夫人止不住地哽咽,只是又问道:「朝歌儿,你想回去吗?」

我望着她,带着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歉意和愧意,缓缓点了点头。

「嗯……」

「想回去的。」

柳夫人扑过来搂住我,她的眼泪那么汹涌,泪湿了我的衣襟。

我搂住她,心里却想的是现代的高楼大厦和风景。

那是我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啊,我怎么能够忘怀。

而且那里,有我最心爱的哥哥。

柳夫人却哭够了般,收住了泪,坐直了身体。

她说:「朝歌儿,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阿娘带你去个地方。」

22.

等真正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她口中的「地方」是哪里。

——慈母冢。

双柳映池塘,双槐照泉间。

年年行人攀折柳,此地唤为慈母冢。

我们到时,望见慈母冢的槐柏间,穿行着无数的母亲。

她们或有眼下青黑几日未眠的,有为自己重病的孩子来此祈福的,有祈祷家中孩子平安长大的。

天底下的母亲,大抵都有这样一副慈母心肠。

柳夫人带我上了山,半山腰上有一间寺庙。

「阿弥陀佛。」推门的和尚念诵了一句。

他抬起头,眉眼和空空道人有几分相似,似是兄弟般。

午日在寺庙里用了素膳,晌午便上山了。

柳夫人牵着我一路走到这小山的山顶。

在山顶,她拉住我的手,不止地摩挲着,眼里有不舍。

我却似心有所感,朝天上看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黑下来了,唯有朝着脚下青山的方向,开了个罅隙小口。

柳夫人轻轻道:「朝歌儿,到你要走的时候了。」

「夫人……」

我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唤她,一回头,忽然望见她盯着我的眼里有明灭的光。

终于忍不住怆然唤出那句:

「娘!」

天上罅隙口大亮,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要将我吹向那处去。

而青山上,漫天风雪猛然将柳夫人包裹住,她朝我慈爱一笑,往我腰上塞了个东西。

「朝歌儿,此行,多珍重。」

23.

现代,哥哥猛然抱住我。

我迷茫地顿住,才意识到回到了熟悉的现代。

我们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个瞬间。

哥哥牵着我的手,在大马路上走,仅此而已。

但中间隔了好久啊。

久到我以为度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哥哥牵着我的手,望着我的眼里有泪。

「朝歌儿,你终于回来了。」

我朝他笑,脸上第一次没有了泪水。

天空上一行大雁飞过。

它们从温暖的南方回来,将回到故乡去了。

我站在原地,被哥哥从初发的柳树下牵过。

柳芽初发,万物生气勃勃,这是春日好景。

我盯着大雁振翅,稳稳从天上飞过,一摸腰间,却抽出来一方丝帕。

丝帕上,一只小雀儿站在柳梢头。它歪头望人,栩栩如生,黑豆子眼里听得懂人话般。

我轻轻地唤了声:「阿娘。」

番外一 雀儿

柳夫人怀孕至八月时,夏日炎炎,窗外的柳枝上忽然飞来一只雀儿。

那雀儿喜人得紧,浑身短羽蓬松着,两颗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笑着指给贴身丫鬟看。

「瞧这雀儿,仿佛听得懂人话。」

一月后,她生出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婴。

那孩子生来却仿佛没有神智,呆呆的,宛若泥胎木偶。

柳夫人抱着她,流了不尽的泪。

她这辈子幸得父母庇护、夫君疼爱,唯有诞下的女儿是长久的遗憾。

她照顾这孩子到了十六岁,悉心照料着,像在养一只瘦弱的雀儿。

十六岁那年,朝歌儿却仿佛开了神智。

她眼里有了灵气,会脆生生地喊娘。

她笑得那样甜,眼睛似月牙般,一下就笑到了人心坎里。

柳夫人有时也会跟着笑,但却在心里叹息。

这么好的孩子,却不是她的朝歌儿。

是啊,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怎会那么容易认不出呢?

十六年里,她给朝歌儿擦过无数脸,见过她哭闹失智的样子,见过她便溺不分的样子。

怎么会认不出呢?

这个喜人的小姑娘,并不是她的女儿。

她被养得很好,虽爱哭,却不娇气。

偶尔磕碰受伤了,也只是眼里含着泪轻轻给伤处吹气,从不闹脾气。

柳夫人看着她一言一行,便知道是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

按道理来说,寻常的人家遇上这样借体还魂的事情,定然是要好好请和尚道士再闹上一通的。

但柳夫人不这样想,她总想着再多留一留。

她看着这个朝歌儿,总想着她的朝歌儿若是有了灵智,会不会也是这般。

看着看着,便叫春夏过了秋冬,叫桂花香压倒了槐柳色。

她渐渐舍不得了。

后来,朝歌儿抱着那个男子不撒手,柳丞相斥她胡闹,同外男厮混在一起。

柳夫人却并没有多在意。

她看得出来,朝歌儿对那个孩子,并不是男女之情。

她叫他「哥哥」,他们的面容也的确也有几分相似。

后来男子消失了,朝歌儿不哭了不闹了,却像个泥胎木偶般呆呆坐着。

柳夫人不忍心去看,便叫仆妇去请来京城闻名的空空道人。

空空道人告诉她,这个身体里的,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柳夫人「啊」了一声,却点了点头。

空空道人知晓了,却哈哈一笑,直道有趣。

转头却直言说了,话如利刃般刺入柳夫人的心里。

他说,朝歌儿所求很简单,不过是再回到生养她的那个世界里。

送走空空道人,柳夫人坐在窗前擦了一下午的泪。

她本是舍不得的。

可朝歌儿却宛若失了雨露阳光的花骨朵,日复一日地蔫了下来。

有时柳夫人叫她,她想了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饭也不爱吃,人也消瘦了许多。

柳夫人怎么能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为娘的,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伤心了。

她找到空空道人所说的慈母冢,推开门,却看到个和空空道人长得相似的和尚。

和尚朝他温吞一笑,自称净尘和尚,是空空道人的弟弟。

他说,慈母冢为慈母而开,却留下无数慈母的心血。

若想令天隙重开,只能一命换一命。

……

柳夫人死在四十六岁那一年。

死后,昭国皇都下了一场大雨。

柳丞相在影壁前听了半夜的雨,直至天明,仿佛年老了十岁。

他从此没有再娶良人。

番外二 宿缘

玄殷死的时候,他的血浸染而出,染红了地上铺着的洁白的槐花。

他仰头再看着昭国的天空。

那样的蓝,那样的一碧如洗。

一只雀儿落在他的肩头,通人性般,歪了歪头,黑豆子般的小眼里灵气逼人。

玄殷神色恍惚,血色已然浸润到了指尖上。

「雀儿啊,你若是要啄我,千万等我死了再啄。」

那淡白色羽毛的小雀倏地啄了下他抬起的手指。

他猛然咳起来,未来得及讲完的话,堵在了胸腔里。

「你叫什么名字?」

他已在弥留之际,俊秀的脸上苍白,长发纠缠,不像个帝王,倒像个艳鬼。

其实雀儿本是不会说话的。

但玄殷却仿佛听见了,唇翕动了下,缓缓吐出几个字。

「朝歌儿?」

他的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

「下一世,换你来找我吧。」

昭国年轻的帝王,死在了槐树下。

那只雀儿愣了下,在他肩头跳了跳。

见那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仿佛困倦地睡着了般,便扇了扇翅膀疑惑地飞走了。

它啁啾着飞往天际,仿佛千百年来的风,也无法困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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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6: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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