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长公主的春天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尊贵的嫡公主。
不仅如此,我还想当皇上。
我爹为我赐婚太傅。
万臣之首退居幕后,为我管理后宫,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1
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为尊贵的嫡公主。
在我三十五岁这年。
我那年逾花甲的老爹,一双布满了老茧的手慢慢拂过衣袍上的龙纹,语重心长对我道:「锦绣,你是时候该有个弟弟了。」
……
我反复告诫我自己,我的老爹已经变成了皇帝,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了。可忍了又忍,到嘴边的吐槽也没有忍下去:「得了吧老爹,我是你的独女,能有我你都算老来得子了,三十岁的时候你都生不出来孩子,六十岁你能生出个啥?」
我老爹,不对,是父皇——他沉下了脸。
——我被罚面壁背《弟子规》。
背到「首孝悌,次谨信」的时候,听到背后一声冷哼。
「什么是孝?」父皇问。
即使我没有什么学问,但也知道:「奉养父母为孝。」
又是一声冷哼:「什么是悌?」
「兄弟友爱为悌。」
父皇又咳了咳:「那你孝吗?你悌吗?」
我:「我孝了,父皇你的喉咙里是有痰吗?要不要找一个太医来治一下啊?好不容易当了皇上,该享受的是要享受一下了。」
父皇:「往下背!背十遍!」
我:……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
「???你怎么一直背这几句?」父皇勃然大怒。
「后面我不会了啊!」我很是心虚:「父皇会后面的内容吗?」
父皇:「……算了,背《三字经》吧。」
2
最后我也没有背成《三字经》。
因为我不会背,我老爹也不会背。
老爹觉得我们老朱家太没文化,确实需要临时补补,于是一转眼间,朝中多了一个太傅。
而我,即将有一个驸马。
巧的是,太傅和驸马还是一个人。
已知太傅是我老爹的师父,驸马是我的丈夫。太傅=驸马,那我是我爹的……
可以,超级加辈了。
3
我不愿招太傅为驸马,于是同我老爹说我早已经有心上人。
「哪一个?」我老爹问我。
我小脑瓜转个不停。
「就老张头家的小张,小时候在我麾下当了两天伙头兵的那个,杀敌不太行,但是他那一身腱子肉很有男人味儿。」
老爹说要考虑考虑。
隔天,老张将军带着小张将军在太极殿前伏地痛哭。
小张将军诚恳地说,一直把我当姨姨来着。
啊这……
4
我问小满:「三十五岁很老了吗?」
小满从我手中接过长枪,抱到兵器架上:「公主不老,三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可小张将军今年才十九岁啊。」
啊对。
小张今年才十九,六年前当伙头兵的时候才十三岁,不过一个小孩子。
我说提起我心上人是小张的时候,老爹一脸沉默呢,感情觉得我太变态了。
「那就换个心上人。」我接过小舒手上的帕子:「我记得老张也给我打过下手。」
又一天,老张将军带着张夫人在我老爹台阶前跪着哭。
老张将军诚恳地说,一直把我当姑奶奶来着。
老张将军走了之后,老爹把我留下来,语重心长地教育:「羊毛不能逮着一家薅,你要再这样,人家老张就要辞官回家种地了。」
还有这好事?
「老老实实和太傅成亲。」老爹临走前叮嘱我,「再早日生个孩子,毕竟咱家还有皇位要继承。」
5
太傅大人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庭院里种花。
这算是我新找到的乐趣:我朝初立,最需要休养生息,本公主上战场的本职工作算是暂时搁置了,至于兼职——我不通文墨,于是无奈在三十多岁风华正茂之时过上了退休老太太的生活。
遛狗逗鸟我不喜欢,太高雅的消遣我又不舍得钱,直到前些日子,常常跟在我身边的小浓从西市买了些花苗——这些花苗成色不太好,能种出什么品种还要看运气,但胜在便宜,所以我欣然爱上了种花。
种花嘛,多浇水,勤换土,勤换花苗。
养死一波算一波。
我正种着花,门房小跑着送来了拜帖。
落款写着——谢如涛敬拜。
谢如涛就是太傅。
太傅就是谢如涛。
肱股之臣,世家名流,绝世才子,我差点过了明路的未婚夫。
谢如涛长得很好看。
四十岁的男人,年华流逝,大部分也就是风韵犹存,但谢如涛就是一种别样的美。
人说美貌很难分出高下,因为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但谢如涛这个人就是绝对的例外,当他和别人站在一起,就只有一个结果——他是高,其他人是下。
此时对方站在那里,浑如玉山将崩,渊渟岳峙。待他轻咳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看他看痴了。「见过公主。」
这人行礼的时候文质彬彬,对外形象又很是儒雅,完全想象不出来他刁难人时是什么样子。
但人不可貌相。
我直接问谢如涛:「怎么,太傅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不敢当。」谢如涛好整以暇:「臣不过是来请殿下对臣负责。」
我瞪大了眼睛:「负什么责?」
他猝然向前两步,在我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腕。
谢如涛的掌心干燥滚烫,其上的温度仿若能穿透皮肉,直达我的臂骨。他压低眉眼,连带着声音也低沉了起来:「负殿下将臣诱拐下山之责。」
6
谢如涛,是谢家的才子。
他年少盛名,家世又好,甚至不用参加科举,便有前朝的大人们争着举荐他当官。
这样的一个人,合该有一段顺风顺水的生活的。
但谁能想到,贵公子会放着京城的富贵生活不享,偏偏选择去山中隐居呢?
此消息震惊世人,谢如涛的师长好言相劝,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连夜卷铺盖跑了。
不知所踪。
当然,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天下尚且算得上是太平,前朝的末帝还未彻底昏庸,天下好汉也还未共起而击之,那时候的谢如涛也还跳脱。
后来他也有不少美名,比如皇帝三召而不入宫,比如散尽家财在荆州办了个书院。
再后来书院的学生不少进了朝堂,或成了一方名士,说起自己的院长都是赞不绝口!
听起来谢如涛似乎都是胡子花白的老人物了。
可他站在那里,不到四十的年纪,如匆匆翠竹,如郁郁青柳,一身青衣薄带,一身写意风流。
谢如涛说得对,他还是我接下山来的。
7
我瞟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示意对方松手,但谢如涛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给你荣华富贵还是本公主的错了?要不然本公主再把你送回去?」
谢如涛的手指一松:「公主本知臣无意于功名利禄——若是公主愿意亲自相送,在下当然求之不得。」
我们俩不过是图嘴上之快意,无论他和我都知道,他离开不得。
我的老爹不愿放,他也……不愿走。
我苦口婆心相劝:「太傅的才学天下独绝,入山为远志,入朝乃栋梁。本应青史留名,封侯拜相,或徜徉山林,花鸟为伴,何必非得当我的驸马,从此不得自由,又庸碌无为?」
他又笑:「皇上真肯让臣封侯拜相?」
我的脸沉了下去。
他继续问:「还是皇上真肯让臣就此回归田园?」
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可真正说破了,就不好看了。
我多年在沙场闯荡,若是虎起脸来,还是有几分吓人的,但面前的人却是有恃无恐,火上浇油——
他的指肚轻轻地在我的手腕血管处摩挲:「公主只见臣尚主之后的不利之事,怎么不想想公主会有些什么好处呢?」
「好处?」我冷笑出声:「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当然有。」他的指尖已经抚上了我的眉眼:「我带着天下文人,向皇上上书,求我朝出一个女皇。」
大胆!
面前人却得寸进尺:「这不正是陛下和公主所求?」手腕又是一紧,对方的嘴唇已经印上了我的颈侧,他的声音有一点失真:「公主所求,只需一声,在下便双手奉上。」
8
入幕之宾是肱股之臣,这本应该是一幸事。
灯影随着纱帐而晃动,谢如涛的声音如同这一夜般迷幻——
「此情此景,像不像当初?」他在我耳侧轻轻唤道:「可锦绣,你对我始乱终弃。」
对的。
我和谢如涛曾经有一段情缘。
说来惭愧,即使年龄不小了,这段情缘,我也是真心。
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发生在我下江南剿匪的途中。
彼时京城发生了一场骚乱,老爹不得不延缓了登基的计划,并且命我着手去查。查出来制造骚乱的是当初群雄余勇,如今盘踞山间,抢掠商队。但他们亡天下之心不死,于是常常纠集人众,为新朝找麻烦。
匪窝大都在南方,最严重之地竟然是我老爹的发家之地。于是我带了八千精兵,前往剿匪。
荆州说是江南,但地处偏远,一向有十里一庄,五里一寨一说。除了那些散兵游勇之外,竟还有世代居于此地的匪徒,而荆州群山深处,更是有一个寨子,名叫威风寨。威风寨无恶不作,在当地名声很响。且寨子在那山深深处,艰难难行,便是数万的精兵,到这里也显不出优势来。
于是,在数日僵持之后,我们确定了新的方案——里应外合。
作为身先士卒的好将领,负责里应外合的那个人当然是我。
听说威风寨最近掳掠女子,我便扮作了探亲的富家小姐,抓进了寨子。
寨子叫威风寨,里面全寨上下,就连妇孺都长得健壮极了,只有一个军师,在将领们的衬托下,格外柔弱,格外好看。
军师自我介绍:「在下姓谢,字子明。」
9
我和这群匪徒一样,都没有什么文化,自然不知道谢子明,名如涛。
谢子明年近四十没有妻室,匪首颇为着急,于是在山下掳了不少的女子,金银就这样收归公用,人则带过来,给谢子明相看。
谢子明点头就留下,谢子明摇头,就放出寨子去。
可一连相看了十几个了,谢子明的头一次都没有点过,不是说这个姑娘太胖,就是说那个姑娘太瘦,要么就是姑娘没有学问和他志向不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学过四书五经的姑娘,又说人家年龄太小了,他喜欢年龄大一点的。
彼时,匪首让我站在军师的面前,温柔地看着军师:「这是第十三个了,长得不胖不瘦,年龄不小不大,身高不高不矮……若是贤弟还不满意?」
谢子明张张嘴想要说话。
可他还没有出声,就又被匪首给打断了:「贤弟也知道如今朝廷派兵围剿我们,再放人下山已不合适,如果贤弟再不满意,这个姑娘,我们就直接找个地方埋了吧。」
我:???
说好的女孩子都是上山一日游呢?
「哦对了。」匪首一拍脑门:「贤弟的媳妇儿还得学问好,不如贤弟直接考校她吧?」
我直呼天要亡我,人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脑门子一抽,做出潜入威风寨这样的决定来?
我本就是一介粗人,连学问二字如何写都不知道,这军师考校我,与直接要我性命何异?
想我朱锦绣一世英名,在多么凶险的战场上都平安回来了,难道今日竟然要葬身在这小小的匪寨之中?
正在我心神俱震之时,就见那谢子明竟然缓缓作揖,开口道:「某本不要求夫人学富五车,只略懂学问便好。若是姑娘愿意,我们对几首诗便可。」
我能不同意吗?
见我点头,谢子明果然轻轻舒了一口气,试探性地念出了一句相对简单的诗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好巧,若说是其他的诗我可能和不上来,但这首诗,我也是听过好几遍的。当下便信心十足应和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时之间,也对自己的文化程度产生了一点信心。
大概我的和诗让谢子明对我有了信心,又问了一声:「十指不沾阳春水。」
啊?
我的脸上一片空白。
半晌,才从自己贫瘠的词汇中东拼西凑出一句,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地问道:「从此萧郎是路人?」
看到谢子明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我知道了:妈的,我可能要死。
10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就在我撑开手腕,试图撑断绳子,抢过匪首的武器,极限一换二的时候,却忽然见到面前的人仿若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谢子明的脸上带了笑意:「姑娘好文采,对得极好。」
站在我身侧的老大一脸狐疑:「我明明记得……」
谢子明打断他的话:「大哥大概记错了。」
记错了就记错了嘛。老大今日原本的目的就是给谢子明找媳妇儿,谢子明对我满意更合他的意,当下便欣喜道:「咱今日申时拜天地,未时就洞房!」
少女时期,谁没有幻想过自己成亲时的场景呢?
中女时期也幻想过。
在我们大军攻进京城的时候,老爹更是欣慰地对我说:「此间事了,待女儿你迎娶驸马的时候,我定为你大操大办。」
所以我断然没有想过,自己的婚礼竟然会是在匪寨办的。
我还不是公主,而是被抢掠上山的小姐。
我的新郎不是才子将军,而是山匪窝里的军师。
婚礼上拜的高堂不是我爹,而是山匪头子。
头子大哥哈哈哈哈笑了几声:「子明今日娶到了媳妇,早日生个大胖小子,便也在咱寨子安了家了!咱不耽误子明生孩子,今日不饮酒啦,各自回去干各自的事情去!」
听得我一阵阵心烦——这样的「喜事」,寨子中的人竟然也不饮酒,白白害得我趁他们酒醉给山下人放信的计划落空。
还得从长计议。
11
说是不喝酒,但我被送到新房之后,谢子明还是出去敬了匪首一杯。
只是喝的少,远远不至于喝醉的地步。花费的时间也就不多,谢子明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亥时,周身带了微微的酒气,他俯身撩开盖头的时候我将将把发簪藏在背后。
基础的礼仪是要有的,但山寨之中,一切都不冗长。很快,人们就去得干干净净,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谢子明将一杯酒水递给我:「姑娘可愿与某共饮此酒?」
一杯酒是没什么的。
却没有想到,喝完酒之后,这个人竟然还想对我做更过分的事情!男人长臂揽上我的肩膀,我下意识想施展擒拿手,却生生忍住,随着他躺入了床帐。
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目前我有两个选择:
一是抵死不从,挟持他出匪窝,我的潜入计划功亏一篑。
二是成全了此良宵苦短,总之我也不亏……
可我尚在犹疑,那一双手已经轻轻地握向了我的手腕,然后将「捆住我」手腕的绳子拆开。
谢子明凑到了我耳边,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不要作声,我不会拿你怎样,你是被逼,我也是。」
逼你什么?逼你娶老婆?
可你看起来和这群人其乐融融的啊。
12
我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竟会这般发展。
一晚红烛高悬,谢子明坐在床的一角,看着我摇动纱帐,晃得灯影杂乱,晃得门外的人放下心来远去……
「夫人要叫水洗把脸么?」他问我:「看这一身的汗。」
他的面容在灯光里影影绰绰。
我还沉浸在刚刚的扮演中,娇声道:「不要,妾还要给夫君生孩子,要和夫君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晚上的时候老大给谢子明送来一碗补汤,他喝了之后滚到床里侧酣睡,我又辛苦摇了一晚上的床帐。
13
第二日,我脸上的黑眼圈深得不像话。
一个穿绿衣服的妇人抱怨道:「军师也太不懂节制了,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子?」
「不懂节制才好。」圆脸妇人接话:「早早生下孩子,军师也能早早定了心。」她拉起我的手,抚摸道:「要不然,军师还不知道漂泊到哪里去呢。男人么,有个家心就定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有话,马上将之前谢子明的叮嘱给抛到了脑后,装作一副震惊的样子:「他的心不定?难道他还有别的红颜知己?」
丈夫的风流韵事,自己的家长里短,总是妇人之间拉近关系的良方。
从那群「大嫂」的口中我得知,谢子明是两个月之前加入威风寨的。
他是被这群匪徒强抢来的。
两个月前,对方路过这个小镇,因为出手阔绰,便被威风寨的探子给盯上了,于是被掳上了山。
威风寨一向有杀富户的传统,只是谢子明不知怎么说服了大当家,暂时留下了性命。
「后来军师更是立了大功。」绿衣服的妇人感慨道:「这一阵子朝廷的军队攻打寨子,要不是军师出谋划策,我们早已经葬身于此了。」
我说当时看这小小的寨子,虽说凭借地利,怎么次次都能打退我军的冲锋,原来是有这样的一位「军师」在。
「所以老大就更加看重军师,自然担心军师不把寨里当家——而将军师留在这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给他娶一个婆娘,在这里留个孩子。」
14
我本为里应外合而来,知道了谢子明在这里的作用之后,却起了新的心思——既然匪徒们能对抗朝廷兵马的关键是谢子明,那我何妨在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顺便策反谢子明?
一来谢子明若追随我,定然能助我清除匪寨,二来我父亲准备另立新朝,最是缺能人异士的时候。
但这些女子的话也不能全信——焉知这小子不是滥竽充数?我得好好试试他才行。
至于怎么试:说文章我大字不识,说兵法我打仗全靠经验,说武力我一富农之女又不能在匪寨里舞刀弄枪……
于是,这一次谢子明和老大议事完毕回来之后,我搬出了——一盘象棋。
我问他:「夫君可愿意来上一局?」
谢子明大约是真的有点真本事的。
我将棋子归整好,叹口气道:「我又输了。」
要知道,我一直跟在军中,每日里的娱乐项目就是和军营里的叔叔伯伯们下象棋,不说博采众家之长吧,也能说一句见识过了诸多棋风,今日在谢子明的手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你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啊?」
问完之后我才暗叹自己是脑子冒泡了,谢子明入匪窝,还能是自愿不成?
既然不是自愿就好办。
自古以来,最好用的计策不过是美人计和枕头风。
君不见吕布如何为貂蝉而杀董卓?
我虽不是美人,但已成夫妻,几缕枕头风还是吹得。
于是,这日谢子明在准备铺好被褥,睡在床下的时候,我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天凉地寒,不若床上安歇吧。」
谢子明奇怪地瞅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怎么了?」我含着笑看他。
谢子明凑近了些,他轻轻抬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怀里是满满的杜若香:「是感染了风寒,嗓子不舒服么?」
???
什么意思?
我不配夹着嗓子说话?
我怒而去屏风后拿了脏衣裳,三两步出门。
大晚上洗衣裳属实是有病。
小河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一轮破碎的月亮倒映在水里,衣服在水中晃了又晃,才将我心头的慌乱驱赶出去。
我抬头,不远处便是山寨的岗哨,有两个山寨小弟正在值班,大概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晚出来洗衣服,频频往这个方向看来。
毕竟刚刚来寨子里还没有几天,远远没有得到这些人的信任。
这一洗衣服,就生生洗到了月上中天。
我摸回屋子的时候谢子明早已经睡下,因为我回来得晚,他自动睡在了床里面。
男人的身影疏落,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想来此时正在酣梦之中。
我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刚刚吹的枕头风并没有起效果。
算了。
拜了天地,也算夫妻,我再努努力,也许能劝降呢?
15
连着几天,我自觉铺垫差不多了。
这一阵子他回来的时候,我常常与他聊天,谈及威风寨的时候,说到威风寨的残忍,这人虽没有多少反应,但也不是赞同的模样。
我想要找更多共鸣,感叹道:「想军师你,在山下的时候大概也是娇妻美眷,却被生生分散,从此入不得花花世界。」
这话刚刚出口,心中已道不妙:谢子明若是在山下如花美眷的话,那我这个和他在山上拜了堂的又算什么?
「吃醋了?」他问我。
男人侧身躺着,好看的眉眼离我近在咫尺。
「也不是——」相识不过数日,哪里来的吃醋啊。
然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又开口了:「不巧,三十余载,孤家寡人。」
虽然不想喜形于色吧,隐秘的笑容已经从嘴角露了出来。
我清清嗓子:「军师这么久没有成亲,莫不是……」
当然身处山寨之中,一天下来除了调戏军师,我还是有在办正事的。
譬如研究山寨的布局和兵阵。
等晚上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就拿纸笔画下来——画完之后还不藏着,而是平放在桌子上,装作「不经意」间被谢子明看到,然后牢牢攥着簪子看谢子明的反应。
没办法,我离开队伍的时间太长,再不行动,我的手下就要着急了。
谢子明第一天第二天没有反应,直到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瞟了我一眼:「哨岗那里还有一个暗哨,你没有画。」
我凑上前去:「哪里哪里?」
竟然还有我没有发现的暗哨?
我太过专注于图纸,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谢子明幽深的眼神。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落在我的心口一样:「敢问姑娘姓名。」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张纸上,等对方问出口了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在上山之前确实是说过自己的名字的,但不过是说了以前在朱家沟的名字朱丫丫。而今他问我的名字,我又想招揽对方,就得给一点诚意了:「我叫朱锦绣。」
「锦绣。」他念了念我的名字:「今年芳龄?」
年龄嘛,有什么不能说的:「三十四啊!」
便是这句话落之后,眼前的人眼神之中一片晦暗,我都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却见他带着笑意说道:「三十四岁,还是这么冒失。」
冒失什么?谁冒失?
他这明显不礼貌了——我是要讨好他不错,但是他也不能说我不好啊。
一时之间我看图的心思也没有了,撸起袖子,正准备和他理论,就见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俯下身去,润了润笔尖,轻轻地在纸上画了几下。
「明日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检查东西,切不可将它留在这里。这两天大当家定然有所提防,等过三日,你再想办法将布防图传出去。」
他画的这几处都是机要位置,有好些地方都是我没有发现的,要是没有画出来,我贸然传出去,定然会吃大亏。
见他如此,我不由得问道:「你为何帮我?」
「你这几日百般讨好,不就是为了这个玩意儿?」他将笔搁在架上,轻轻抬头看了我一眼:「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便当我对这几日的答谢也成。」
16
听了谢子明的话,我着实安静了几天。
即使用来送信的苍鹰在头上盘旋催促了好几次,我还是如谢子明所叮嘱的那样沉下气来,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经过那一晚的事情之后,我和谢子明也熟悉了很多——他知道了我来寨子是卧底,我也见到他将寨子里的机密泄露给我,我们两个人算是心照不宣。
譬如这日,他睡前泡完脚,像是忽然才想起来一般随口嘱咐我:「明日傍晚我们几个人都要去商量事情,你那时候可以传信。」
我哦了一声。
他轻声问我:「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你不出手就有。」我回答道。憋了半天,又忍不住问道:「要是明天成功了,你准备做什么?」
「准备回我家。」谢子明回答。
我略感遗憾:「你想不想当官哦,你要是想的话,我能帮你。」
他微笑道:「不想。」
我霎时语塞。
但人各有志,不想当官的人又不少,这荆州不就有一个天下最为出名的隐士嘛?于是我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不让人家回家,跟着我进京的话来。
我能怎么说?说等此间事了跟我走吧,你从此就是长公主驸马了。
多像包养小白脸的腔调啊?
于是这嘴张张合合,只能无话找话:「这……明天要是成功了,大当家可能活不下来……毕竟大当家对你有提拔之恩。」
这几日待在寨子里,大当家对我们不错,但是他们也确实是恶行累累,我此次来就是为了铲除匪寨的,只是未免担心谢子明和这里的人们相处出了感情。
「他们这是罪有应得。」谢子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把洗脚盆往旁边推了推,双脚甩了一甩,就直接伸进了被子里:「你还想指责我忘恩负义不成?」
我张张口,想要解释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有想到怎么说,就感觉眼前一黑——
谢子明吹灭了蜡烛,背对着我躺了下来:「睡吧。」
17
第二日一早,谢子明并不在我身边。
一天无所事事,我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又一遍接下来的行动,在纸上写好了计划。
傍晚我准备找谢子明,却被告知他正和大当家,还有寨子里的几个好手在商量事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我悄悄叫下来盘旋在寨子上空的苍鹰,将战略书绑在了它的爪子上。
深夜的时候,谢子明还是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这声音还挺大,挺熟悉——不正是我八千亲卫的声音?
我的计划是——我给他们布防图,由小满带着他们冲上来。而我,由于深陷敌窝,且双拳难敌四手,所以要待在柴房里面,好好藏着,等他们营救我。
这个时候我应该偷偷往柴房而去的。
可是,出了门,我却定在了那里。
谢子明应该还和大当家待在一起,我的亲兵们大概是不认识他的。
我应该躲着,安安生生等着我的亲卫们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然后恭迎我下山,毕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可那里还有谢子明。
那是我数天为他洗手做羹汤的谢子明,那是让我呵护备至的谢子明,那是虽然现在还没有报效国家之心,但是我已经为其做了许多许久不曾做过的事情的谢子明!
去他娘的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
我向整个寨子中最华丽的那个房子冲去——
18
小满已经派人将所有寨子里的人都抓了起来,但我依旧找不到一个谢子明。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遍寻不着。
那些剩下的匪徒,尤其是那群妇女们,被押下去的时候恶狠狠地看着我,骂我不得好死。
我没有在意。
相反,整个人心中空落落的,空落落到府尹给我庆功,庆功宴上同我说话,我都心神恍惚。
「朱将军?」府尹又唤我。
「抱歉……」我晃过神来:「适才我……」发呆了。
这话还没有说出口,府尹贴心地笑了笑,一招手,便有柔弱的青年走上前来,径自在我身侧坐下,往我杯中倒了一杯酒。
颇为小意温柔。
明明没有丝毫关系,我却不知道怎么想起,下象棋那日,谢子明坐在我的对面,给我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垂眼看我:「趁热喝。」
我摇摇头,想将最近似乎无孔不入的画面给甩出去:「你去对面坐着,不要靠我这么近。」
那温柔男子委委屈屈地坐在了对面。
「正好朱将军此间事了,不如在荆州好好玩玩……朱将军没有去过咱们荆洲书院吧?」
荆洲书院。
不就是名满天下的谢如涛所办的书院吗?天下闻名,就连我这没有学问的,也是去过的……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嘛,该教败类还教败类,该出渣男还出渣男……
我正要摇头拒绝,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荆州书院的院长是谁来着?不就是那个最著名的隐士谢如涛吗?听说他不愿意当官……
很快,我就又想到一个不愿意当官的人。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当官?还有一个仓皇逃跑了?
不行,我不服。
我总要把一个绑到朝堂上。
19
荆州书院的学子果然不一般。
路过的学子们冲我点头打招呼,见到了我身边的府尹也表现得不卑不亢。
府尹跟在我身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同我介绍:「这个是荆洲书院里最有才气的一个,那个是策问做得最好的一个,还有那个,诗才颇佳。」
介绍得我心生疑惑:莫不是我老爹叮嘱了府尹留意我的终身大事,府尹今日是带我来相亲的?
府尹大人热情而聒噪,我只好站在原地,对府尹说:「要么我走,要么你走,你选一个。」
府尹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下官还有公文要处理,就不耽误将军雅兴。」
扭过头,一溜烟就跑了。
府尹说这个学院里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比京城皇宫的荷花池还要大。
我一边同学子打听,一边往荷花池的方向而去——
可没有想到,我一步步按照那些书生的指引走过去,周边却越来越僻静,好不容易走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颇感兴趣的荷花池,而是一丛一丛的竹子……
竹子种得颇有雅兴,春寒料峭里,墨绿色竹叶的边缘有些干枯,一丛丛一叶叶地映着,更显出几分层次来。一阵风过去,带出竹叶娑娑的声响。
竹子旁边有一个书生背对我坐着——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依旧压不住仅仅一个背影透露出来的儒雅气息。
此时风声乍停,那些竹叶也不过再摇曳了几下便不作声,我的脚步声忽然就无比清晰了起来。
打断了那看竹林人的专注。
他扭过头来,带了几丝惊讶,又有了然:「朱锦绣。」
我是有一点点生气的。
但更多的却是心中有什么终于放下了的感觉。
尤其是对方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看我过来,颇为熟络地招呼我,让我过去和他同饮一杯。
我恨拐弯抹角,直接问他:「你是谢如涛?」
竹叶莎莎地响了几声。
荆州学院禁止师生饮酒,就连外来的客人也不在学院所在地饮酒,而能在学院最深处小酌的,除了学院的院长谢如涛还有谁?
我结舌了几次:「你骗我?」
早知道对方就是谢如涛,根本没有入仕的心思,我在匪寨的时候还那么讨好他干什么?
谢如涛给我满上酒:「朱将军也说你叫朱丫丫。」
「朱丫丫本是我的本名。」我一口喝下:「更何况后来我还跟你说了我叫朱锦绣……哦!」我恍然大悟:「那时候你就知道我?」
「某的字也是真的。」谢如涛又倒酒。
「那天为什么躲我?」
「某和将军志向不和,没必要硬凑。」
「那为什么今天又留我喝酒?」
「大概是某和将军志向又和了吧。」
我轻轻放下杯子:「都说谢如涛对权贵避之不及,今日我这天下最权贵的人来到先生的书院,先生却主动找我饮酒,难道是因为先生改变了心意?」
「也不是。」他也放下杯子,骤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脸庞凑近:「不过是心有所爱,无奈妥协。」
20
成年人的夜真的太荒诞了!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深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在山寨的时候没有早点下手,硬是拖到了今天,实在是太!亏!了!
起床的时候谢如涛已经不在身边。
但成年人么,没有必要为此矫情,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我穿上衣服,就见到谢如涛留在桌子上的字条。
字条交代了他的动向,谢如涛说自己有一天的课要上,让我等他回来了再跟我聊天,若是我无聊了,可以去听他上课。
我还没有听过谢如涛上课呢。
虽然听不懂,但我可以去看看。
却没有想到,刚刚推开门,却见到了杵在门口的小浓。
小浓脸色通红:「小姐,老爷让您即刻回去呢!」
21
我大概也知道我爹让我回去干什么。
不过即刻即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大不了路上赶得快一点,我是一定要去看看谢如涛讲课的。
谢如涛长得很养眼,谢如涛的声音很好听。
谢如涛的课很无聊。
听不懂啊!
他的课一讲就是一个时辰,还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满和小浓已经催了我十来遍了,更过分的是,谢如涛的精神都集中在座下的学生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的我。
「将军。」小浓又催了。
没办法了。
我知道不能打断一个夫子的课堂。于是只好招手,喊过一个夫子模样的老头来:「一会儿谢如涛下课了,你告诉他,就说他的夫人先走了,若是他有意,就过一阵子来京城找她。」
老头:「……啊?」
声音洪亮,一听就知道——老头耳背。
怕也记不住这么长的话。
我只能凑到老头的耳边,稍微放大一点声音:「你跟谢如涛说,他夫人先走了,让他过一阵子来京城找她。」
「啊?」
我没有忍住,放大了声音:「谢如涛的夫人要先走了——你爱……」爱听清不听清吧。
但我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因为,门内,夫子和学生,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往我的方向看过来。
老夫子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那么大声干什么哦。」
谢子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冲着老夫子招了招手,看着老夫子站在了教室里面,接过了他手中的活,这才施施然走到我的身前:「你说什么?」
22
后来,谢如涛还是同我一起回京城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只是一袭青衣一本书,便上了我回京的马车。
我堂堂一将军,本来准备一路骑马回京,却被坐在车上的谢如涛给叫了进去:「身上不难受?不如和我一起乘车吧。」
「不难受!」我当即激动道:「本将军雄姿英发!」
离别之时,我心心念念都是和谢如涛道个别,可现在站在谢如涛面前了,我反而拘泥了起来。昨天晚上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之中闪回,看到的是谢如涛一本正经的脸,但脑海中全是他一脸情动喊我「丫丫」的样子。
受不了受不了,我得冷静一下。
「昨天没有休息好,在马车里躺一会儿也是好的。」谢如涛顺手拎起了他那上车的那本书,随意瞟了我一眼:「我在这儿看会儿书,不会打扰你。」
……那个,说困吧,这会儿肯定是有一点点困的。
我比划着侧身躺下:耳边是谢如涛的翻书声,这声音听得我又想睡觉了,在意识的迷迷糊糊之中,我终于问出了自己忐忑了一路的问题:「你跟我回京,是想要看一看京城,还是……还是单单想同我一起?」
「我自幼长在京城,又有什么好看的?」谢如涛答道。
那就是想和我一起了。
我心中「嘿嘿」了一声。
罢了,又忍不住问他:「你不是不想到京城嘛,说是不想当官。」
「当将军大人手下的一个伙头兵,在下却是愿意的。」
23
一觉醒来,我和谢如涛自动开始了老夫老妻的模式。
他话不算多,大部分时候都是抱着一本书在看。只有偶尔的情况下会和我谈天。有时我们会下几局棋,正是我最喜欢的相处。
回来的路不知比去时短了多少,好像一眨眼就到了京城。
我将谢如涛安顿到了我的将军府,便自己入宫了。
或许我的老爹更愿意看到我直接带谢如涛过去,毕竟他是天下士子的偶像,若是能笼络住他,自然能笼络住天下的士子。
老爹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谢如涛一个高官,让他好好为新朝庭做贡献。
最好是明日登基的时候谢如涛就在,这样才能证明他的皇位来得合理。
若是往常,我定然会带着谢如涛过去。
但在我看到谢如涛在书院竹林里饮酒的身影之后,在谢如涛一句话不说,只拿着一本书便踏上了我的马车之后,在我半梦半醒间听到谢如涛跟我说,说他愿意当我麾下的一个伙头兵之后。
我不愿意了。
我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就准备进宫,临出门前谢如涛却忽然拦住了我。对方垂眼看我,眉眼间是一片了然与澄澈:「丫丫,你不带我看看你的父亲?」
「等过了明天。」我拍拍他的手:「过了明天,我就在家宴上介绍你。」
24
我进入太极殿的时候,老爹正在试穿龙袍。
玄底金绣,用的是世上最好的料子,绣了整整八十一条五爪金龙。
「锦绣。」老爹见我进来,唤我的名字:「等明日过后,你也去司礼间一趟,让他们给你量一下,女子的衣裳,做起来总是要更麻烦一点的,总不能像我一样仓促。」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咱们家的家业,不给你,我又给谁呢?」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的老爹认死理。在我们农村人的朴素观念里,自己家的东西总要传给自己的儿女的,没有儿子,那就女儿也行,谁知道即将当皇帝的当口,却又有一群人催着让找儿子,说女儿继承家产于理不合。
不给女儿家产给谁?给别人生的大侄子吗?
更何况我老爹连大侄子都没有。
结束了寒暄,老爹脸上的郁色才稍平,转而问我道:「听说你此次回京还带了人?」
我沉默不语,但沉默不语已经是默认。
老爹颇为欣慰地说道:「不错,已经学会为自己谋划了。」
「他不是谋划。」我回道:「我不是让他来为我争取支持的。」
我这一阵子是不在京城,但因着老爹重视的原因,京城的消息也知道得不少,自然明白,朝臣之中最为反对我接过老爹衣钵的,正是那些文臣。
曾经的开国功臣,风里雨里一起打天下。如今天下平定,便急着将这功劳瓜分。
而最好的瓜分,无疑是让皇位上流淌着他们家族的血液。
他们反对我,并且想让自己家的女儿嫁进宫去。
父皇不想娶那些姑娘,但一人之力不可抗衡全部大臣。于是只好从别处借力,譬如旧的氏族,譬如新一批的学子——
能代表这两拨势力的,有一个最合适的人。
在知道谢如涛就是谢子明的时候,我确实也曾算盘打得啪啪响。
可如今……
老爹笑了:「若不是谋略更好,他当得你皇夫的位置。」
25
我从来没有感觉过伴君如伴虎。
因为现在皇帝是我老爹。
而我的老爹这只老虎,曾经在我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就将我护在怀里,在我上战场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不休护我三天三夜,让我拔他胡子,在我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唱歌给我听……
直到老爹登基的第三天——
我还觉得我老爹很好说话,不止是对我。
我依旧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朝廷中不少的朝臣求我老爹快点纳妃。就连那些一起出入战场的叔叔伯伯,也纷纷把他们的女儿往我老爹身边送。
最为夸张的是,有个伯伯更是准备让他家的孙女给我父王当妃子,他家的独子不过比我大五岁,我还小的时候,这个伯伯也曾经和我父亲笑谈要当儿女亲家。
转眼他就想当我老爹的爷爷了。
老爹沉默不语,我就知道是该自己出头的时候了——这个伯伯是长辈,不能骂,隔天我就把他儿子给堵在了朱雀门,打了个头破血流。
这可好,那群文臣又参我了。
26
回家的时候难免闷闷不乐,谢如涛放下手边的茶问我怎么回事。
我这人吧,从小皮实,若是没有人关心,也就算了,可若是有人关心,这矫情劲儿就上来了。
于是,把御史台老头又臭又酸的言辞念给他听,念完了之后还要委屈地问:「你说我怎么才能跟那群老头搞好关系啊,文人怎么都这么讨厌啊?」
其实我知道,要跟他们搞好关系,只要一个办法就行——那就是我亲自去劝我的老爹娶新人,最好还娶他们家的女儿孙女,然后让他们家女儿孙女生下一个小皇子来。
呸,算盘响得九州百姓都听到了。
我稀罕和他们搞好关系?
不过是想要趁机撒娇罢了。
作为一个三十五岁的公主,我要拿出公主的样子,三十五岁的公主是绝对不会委委屈屈地撒娇的。
但谢如涛愿意哄上一哄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我没有想到,谢如涛竟然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而是直接将许些文章摊平在了我的案上,同我道:「丫丫不如和我学些东西,等那时候,他们再说不好听的话,咱们就直接在殿上骂回去。」
直接骂回去……这倒是我的风格啦。
但是!!!
我想起了唯一一次听谢如涛讲课。
麻溜地跑了,自此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27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次谈话之后,我老爹竟然将谢如涛封为了太傅,且让他主考这一次春闱。
还说让他给我当驸马。
我去问我老爹,他竟然说这是谢如涛自愿的。
可等我回公主府,准备问谢如涛为何忽然应了我老爹的话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对方已经收拾细软回自己的府上了的消息。
哦对,谢如涛在京城是有家的。
他本是谢家的公子,如今的谢家家主更是他的胞弟,回谢家住再正常不过——大概是他一来就住进了公主府,也从没有回谢家看上一眼,我就忘了这一回事。
小满同我说:「公主,谢先生拿了咱们好多东西,连茶梗都带了好几罐呢。」
我一介粗人,喝不惯京城权贵们精细的茶叶,所以常常在府里备了粗茶叶子和茶梗,谢如涛刚刚住进来的时候还嫌弃我喝得粗糙,如今竟然将茶梗带走了几罐。
「他说什么了?」我问小满。
「谢先生说,结婚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了。」
28
我愧对于谢如涛。
他那样的人,爱极了自由,最喜欢过的就是闲云野鹤的日子,我将他带到了京城不算,还让他入了他本就不喜欢的官场。
如今别说是官场了,若是他真成了我的驸马还好,闲云野鹤,不任重职,可我有别的心思,我的父王也有。
我若只准备当公主,自然可以将他困在我的身边,大不了我随他来回乱跑。
可若我有别的心思,我如何能将他捆在深宫?
我老爹都发话了,他哪里能自愿?如今他收拾收拾回府,不是结婚时候都不愿意见我,定然是恨透了我。
就比如我养的苍鹰,若是我折断了它的翅膀,让它再也不能翱翔天空,那它该多么难受?
于是。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反对这门婚事!
29
为了退婚,我主动表示自己喜欢小张将军。
甚至喜欢老张将军。
用他们当靶子,想把这场婚事给闹没。
可我的心思太明显,明显到即使是不大来往的小张将军也能看清,他们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只能向我求饶,诚惶诚恐。
我想让我老爹相信我对谢如涛完全没有心思,看在他女儿的终生幸福和暂时的助力之间,他到底选什么。
我在和我老爹拼耐力,看他先忍不住还是我先忍不住。
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忍不住的不是我,也不是我老爹,而是谢如涛。
谢如涛竟然直接闯进了公主府。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自然轻车熟路,连带路都不用,直接拦在了花园的角门前,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丫丫。」他轻轻喊我。
我狠下心来,打算成全他,让他回他的山野去……
可床笫之间,再狠的话也伤不透欢愉的人的心。
第二日,晨光熹微,谢如涛起床的声音让我迷蒙睁眼,男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早说了婚前不宜见面,非得逼我现身才行。」
便又不知所踪了。
谢!如!涛!
气死我了!
30
我发誓,谢如涛的话我是听进去了的。
即使是床笫之间的嘟囔,但谢如涛说永远陪我这句话我是信了的。
意乱情迷的时候我问他:「这几日朝臣上书我父皇纳妃的样子你也见到了,到时候我也被这样逼着,你能忍?」
他亲了亲我的眼:「我自然有本事,让你不找他人。」
所以,在谢如涛又一次「消失」了之后,我自然也没有了退婚的心思。人家都说了自己愿意了,我干什么非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和他分开呢。
只是,我静下心来,却有其他人不愿意了。
这日,我正在茶楼安静喝茶,忽然有个柔弱的公子走了过来。
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歪倒在我身上。
我想着谢如涛出神,一时躲闪不及,再扭头,就见到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此刻赫然站在茶楼门口,看向我怀中公子的目光就要射出冰凌。
公子含恨被赶走,只留下我,被谢如涛拽上了马车,带回了公主府。
许是见我不再反对和太傅成亲,朝堂上的那群人开始乱了,所以生出了让人勾引我的心思来。
不过正好,我将计就计,趁机逼谢如涛现身。
当晚我哭着狡辩,但谢如涛无动于衷。
第二天起来,老腰酸疼。
啊,这就是文化人的爱情吗?
31
谢如涛最后还是放弃了婚前不见面这一决定。
回到谢府,将自己的细软扒拉扒拉,重新放回了公主府。
并且火速调查了那个给我塞「貌美公子」的朝臣。
第二天领着御史台的年轻小伙们,将人家参了个狗血淋头。
被骂的朝臣抬不起头来,为了面子,假意上了辞呈,双双辞官。
按照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臣子辞官,君主应该驳回,臣子再辞,君主再驳回,如此你来我往几次,或者臣子留在朝堂之上,或者君主「忍痛」放肱骨之臣还乡。
如此才能显得君臣如鱼水。
但我的父亲不一样。
他是个大老粗。
他说:「可以,但朝廷拮据,放还的时候就不赐金了。听说你们家里还有几十亩地,估计也够生活的,那退休金也没有了。」
那大臣抱头痛哭。
32
谢如涛也辞官了。
在和我成婚之后。
这一次我老爹倒是挽留他了——主要因为太傅一职也是虚职,尽管品阶不低,但留给驸马也没有什么,于是朝臣们没有反对。
谁能想到呢?这个决定让他们悔恨终生。
老爹的身体硬朗得很,朝臣们以国本为理由,一直让老爹纳妃,生子。
以前是老爹一个人拖着,但现在谢如涛公开站老爹阵营,谁让老爹纳妃,谢如涛就带着一群愣头青骂这个臣子大奸若忠,实际上动的还是让自己家的女儿入宫的心思。
后来老爹的年龄慢慢地大了,臣子们反而不催了。
因为朝廷中的老臣们早就被换完了,换成了年轻的一代。
「没有君王能在掌权之后,还永远留着前朝老臣的。」我的老爹对我说。
此时的我已经四十岁,老爹的身体也在这些年衰败了很多,不愿再在国事上操劳:「我当了皇帝后常常不开心,最近做梦的时候,常常梦到我们在朱家沟里,锄田舂米的生活。」
老爹回朱家沟老家的时候,我怀孕了。
谢如涛护着我坐上了龙椅,朗声道:「诸位叩拜吧,公主肚子里的圣上正听着呢。」
可一个月后,我的肚子平平的。
三个月后,我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十个月后,大臣们也习惯同我磕头了。
33
后来也有朝臣劝我纳妃。
笑死了,劝我纳妃。
这一次,没有等立在阶下的谢如涛发话,我先开口了。
「爱卿的儿子会生孩子吗?」
那大臣瞠目结舌。
「不能生孩子,朕纳他干什么?难道放宫里当摆设吗?」
后来我和谢如涛领养了一个孩子。
不是勋贵之子,不是皇亲国戚,是我们从京城育幼堂领回来的。
孩子十二岁了,年龄不小,现在学学问,肯定没有那些从小受到教育的子弟厉害。
为此,他常常沮丧,偶尔跟在谢如涛身后,垂头丧气问:「孤是不是特别笨啊?」
「对。」谢如涛道。
他不是温柔的性子,但那些学子却很是亲近他,譬如现在,他肯定了太子太笨的头脑之后,太子虽然惊讶沮丧,但表情里没有丝毫怨气。
谢如涛放下了手中看的书:「我也同你母皇说过,说你之后在学问上未必能有所成。」
「但她说没关系。」
「她看重你,并非是因为你多么的有才华。而是因为你少年受苦,仍有仁爱之心,多番坎坷,却不堕青云之志。」
两句话说得太子红了脸颊:「可您跟孤说过,帝王要有心术。」
「可帝王也要有仁心啊。」
「心术可用,要在正途。」
「好好干,等你及冠,我们就把江山交给你。」
34
我和谢如涛回到朱家村的时候,老爹正在地里拔草。
旁边翻土的正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我那早早退休的兵部尚书伯伯。
俩老头,一大把年龄了,还要在地里吭哧吭哧。
我问他们累不累,伯伯擦了擦头上的汗:「嗨,再累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也都是咱的。」
「现在交的税,可比前朝少太多太多了。这不新皇一登基,大赦天下,又减税了吗?」
我问老爹:「我把我们打下来的家业传给外人了,你生气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老爹一口喝了大碗的茶水:「咱家的基业又不是只有那一点点。这五亩地你别传给外人了就行。」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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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4: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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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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