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我就像林南浔散养在外头的猫，心血来潮时便过来随手撸两把。
——直到我离开，他又发了疯地开始找我。
但，「大橘」死了，我不在乎你了，林南浔。
1
大橘死的那一天，我决定与林南浔分手。
大橘是我们一起养的猫，它已经很老，皮毛失去了光泽，眼睛也不再明亮。
执行安乐死的那一天，它的爪子放在我的手里，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外。
我知道它在等林南浔。
我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发了一条又一条短信。
我点开微信，想告诉他大橘快要死了，叫他赶紧回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大橘的爪子就从我的掌心滑落了。
它终究没能等到。
我手一抖，点进了朋友圈。
朋友圈最上方，是一条晒猫的视频。
视频里，是一只年轻可爱，有着柔软皮毛、海水般湛蓝瞳孔的布偶猫。
它精致、优雅，宛若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视频的背景音里，我听见林南浔与夏媛媛的谈笑声。
视频的最后，我看见林南浔修长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那只猫的脊背。
他一边耐心抚摸着，一边拿出一支猫条，凑到布偶猫的嘴边，喂它吃着。
我认出了那支猫条的牌子，很贵，平时我舍不得给大橘吃，只有它生日，或是特别点的日子，我才舍得开一支。
而那只布偶猫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舔几口，就眯起了眼睛，别过了脑袋。
林南浔也不恼，而是像讨好主子一样，耐心地哄着它。
看着那只猫眯起来的、犹如湛蓝海水般的瞳孔，我心想，这段感情，也是时候走到尽头了。
2
我一直知道林南浔不喜欢大橘，就如同他也并不喜欢我一样。
大橘是路边随处可见，没有品种的猫；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的随处可见的女孩。
而夏媛媛就是那只慵懒而高傲的布偶。
她和林南浔轰轰烈烈地谈了三年恋爱，学校里，没有人不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但她最终抛弃了林南浔，去了外国留学。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夏媛媛有着优渥的家世、有着令人目眩的美貌、有着出众的才华，同时，她还有着闪闪发光的梦想与抱负。
她不会为了林南浔而停下自己的脚步，也正因此，她才显得如此自信明艳，如此耀眼璀璨，把我们都比作了卑微的尘埃。
我不是没有偷偷渴望过，自己也成为这样耀眼的人。
但她毅然决然地离开那一天，看着如同被遗弃的幼猫一般，将自己灌醉，蜷在角落里又哭又吐的林南浔，我心里想的却是，她怎么舍得呢？
同时泛上心头的，还有隐秘而卑劣的喜悦。
夏媛媛离开了，我是否就有了机会?
我把被她随意丢弃在角落的林南浔捡走了，捡到了自己的小屋里。
我用热水给他擦脸，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喂他喝醒酒汤，在他喊着夏媛媛的名字、喊着别走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你的。」
就这样，一夜过去。
林南浔醒来看到我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很快，那诧异就被嘲弄取代了。
那视线似乎在瞬间就把我扒光了，真真切切地告诉我：你只是一个卑劣阴暗的小偷。
我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道，「我只是看你一个喝醉了，倒在路边，有些不放心才……」
林南浔却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你喜欢我。」
说这话时，他嘴角满是恶劣的嘲弄。
我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胆子承认。
林南浔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忽然嗤笑一声。
随后，他的身体没有预兆地压下来，嘴唇粗暴地落在了我的唇上。
3
我和林南浔在一起了。
只不过我和他都很清楚，这不过是从夏媛媛那里偷来的时光。
我学着夏媛媛的样子，穿 7cm 的高跟鞋，化整套精致完美的妆容，参加学校里各种各样的活动，变得耀眼、夺目。
身边的人都说，「宁宁，你变了。」
只有林南浔冷笑道，「东施效颦。」
一句话，就把我精心披上的皮撕去，露出里面阴暗腐烂的肮脏企图。
我不仅偷了夏媛媛的男友，我还想偷她独一无二的星光。
可我终究不是她，没法做到那么游刃有余。
夏媛媛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我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达到。
夏媛媛曾在校庆时与林南浔表演过四手联弹，当时的他们就像真正的白马王子和公主一样。
她离开后，林南浔常常在客厅里，一个人弹奏钢琴。
我偷偷把自己平时打工攒下的钱取出来，报了个钢琴班。
钢琴班里，大都是些才五六岁的小孩，如我这个岁数才开始学的很少。
我强忍着尴尬，认认真真地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我没有天赋，只能靠加倍地努力。
从早到晚，再从晚到早，直到指尖磨出茧子。
我偷偷练习着、暗自准备着，林南浔生日的那一天，我想为他弹奏一首钢琴曲。
可是，那一天，我才刚在钢琴前坐下，指尖点过琴键奏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林南浔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谁允许你碰她的东西的?」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
「滚开，别让我再看到你碰这架钢琴。」他大手一挥，琴键上的盖板「砰」地落下来，直接砸在我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我整张脸瞬间煞白，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好久，我才低声道，「对不起……」
我狼狈地离开了林南浔家里，找到一家最近的诊所，包扎伤口。
「不会留下什么大问题，不过一些比较精细的工作恐怕是做不了了。」
医生说，「比如弹钢琴之类的，当然，如果只是业余的，影响也不大。」
我笑着摇摇头道，「我不会弹钢琴。」
离开了医院，我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生日快乐。」
林南浔只回了一个字：
「滚」。
4
我知道，我触了他的逆鳞。
夏媛媛就是林南浔的逆鳞，是我轻易触碰不得的存在。
只因为我碰了她留下的钢琴一下，林南浔就要我滚得远远的。
可我怎么甘心?
好不容易夏媛媛离开了，好不容易我终于鼓足勇气，贪婪地想去拥抱天上的月亮。
这以卑劣与阴暗换来的唯一一次机会，我怎么舍得丢掉?
我厚着脸皮，再次站到了林南浔的面前。
「不经你允许就碰那架钢琴是我不对，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伏小做低道。
林南浔看了我许久，脸上忽然绽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沈宁，你真是贱得令人恶心。」
我面色惨白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到了冰天雪地里。
「你知道吗？
你每次拙劣地模仿媛媛的时候，那副姿态简直令人作呕。」
他贴在我耳边，用最深情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不过，既然你自愿找上门来。
在媛媛回来之前，陪你玩玩也无所谓。」
说着，他带着恶劣的笑，用力地与我十指相扣。
手劲很大，刚包扎好的手指再次渗出血来，痛得我唇瓣发白。
我却不舍得挣开，而是同样用力地，回牵紧了他的手。
5
遇到大橘的那一天，是我和林南浔交往一周年。
即使是一条狗，相处一整年也会有些感情。
那段时间，林南浔对我还算不错，偶尔心血来潮，会给我一点恃宠而骄的特权。
我和他走在路上，听见不远处一棵树上传来喵喵叫，抬头便看见一只胖得能压弯树枝的橘猫。
「它好像被困住下不来了。」我说。
「嗯。」他漫不经心回道。
「林南浔，我想养猫了。
你去把它救下来吧。」
林南浔啧了一声，「这猫又丑又胖，你就算想养，也换一只好点的品种。」
我固执地说，「我就要养这只，你去把它救下来好不好。」
林南浔没再说什么，他身手矫捷地爬上树，将猫抱了下来。
大橘亲人地绕着他的脚腕喵喵叫着，似乎知道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
林南浔似乎也很少见到这么亲人的猫，他粗暴地撸了几下猫的下巴，心情有些愉悦道：
「行吧，既然你喜欢，那就养吧。」
于是大橘顺理成章地搬进了新家。
其实那天我提议养大橘，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林南浔自然不会记得那天是我们交往一周年，而我也不好意思提起。
有了大橘，我就可以借着为大橘接风洗尘的名头，让他晚上留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宠物店，将养猫需要的东西一应买齐。
回到家中，我给大橘洗完澡，便开始准备晚餐。
四道菜，全是林南浔喜欢吃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我并不喜欢吃甜食，但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我认为仪式感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那一天，林南浔并没有留下来。
我端着菜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只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我静静地绕到他身后，看见手机屏幕里，是一张照片。
一年未见的夏媛媛，还是那么地闪耀夺目。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两人十指交握，眼瞳中倒映出彼此的存在。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最终，林南浔推开了我，冲了出去。
他之后或许会去借酒浇愁，又或许会开车吹一晚上的冷风，但都与我无关了。
那是属于他和夏媛媛的时间，我从来不配参与。
我默默一个人吃完整个蛋糕，大橘在我脚边喵喵叫着，我喂了它一支猫条。
6
处理完大橘的后事后，我打了电话给房东退租。
幸好我的租房合同原本就只到这个月，省下了和房东扯皮的功夫。
回到出租屋，我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从大二时候开始，我就在这里租房，如今也有六七年。
林南浔并不常来我的出租屋，这里没有多少他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样也好，我不必再费心将东西收拾好，拿去还给他。
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我心想。
特意通知分手似乎也不必，自始至终林南浔也没有承认过我是他女朋友。
我就像他散养在外头的猫，心血来潮时便过来随手撸两把罢了。
如今夏媛媛回来了，他自然不会再想起我。
就这样吧，没有必要再打扰他们了，我心想。
但我没想到，林南浔居然在这时候来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有些尴尬，此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幸好屋里的东西还没怎么收拾，看不出主人要离开的痕迹。
他进了屋，便沉默地坐在了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似乎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大橘呢？」
「出去玩了。」我说。
「哦。」他点点头，复归沉默。
我有些琢磨不清林南浔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按理说他应该陪在夏媛媛身边。
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吃过晚饭了吗？我下碗馄饨?」
「嗯。」他点点头。
于是我便到厨房里煮馄饨。
馄饨是速冻的，费不了什么心思。
很快，我便端着两碗馄饨走到饭桌上，「吃吧。」
吃饭时，林南浔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媛媛回来了。」
终于，他开口道。
「嗯，我知道。」
这个场面我设想过无数次，但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心里却一丝波澜也没有。
我想，我确实是不再喜欢林南浔了。
爱与不爱，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回完这句话，我就淡定地挤出洗洁精，认认真真地刷起了锅和碗筷。
林南浔离开了。
7
我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将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天一亮，便坐着车离开这座城市。
目的地早就已经想好了，我要回家。
父母催我回去很久了，他们年纪大了，需要有人在旁边照顾。
回到家里，我很快找了个普通的文职工作。
每天朝九晚五，像这座小城市里其他人一样。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但也不至于过于忙碌，每天能准点下班，陪家里人一起吃饭、散步。
这天回家的路上，我听见了猫叫声。
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狸花猫，不知怎么地爬到树上下不来了，此时正惊恐万分地叫着。
那一刻，我又想起大橘。
我不止一次后悔，当时应该自己爬上树去救大橘，而不是让林南浔代劳。
否则，大橘也不会对林南浔有了不该有的喜欢与期待。
每当林南浔不在家的时候，它就总是靠在窗户旁，望着外头，像是在等着林南浔回来一样。
林南浔偶尔心血来潮摸它两下，它就高兴地敞开肚皮撒娇。
直到快要死亡的那一刻，它还望着门外，等着林南浔过来看它。
笨猫。
人家根本不喜欢你，人家一开始根本不想救你。
怎么就这么傻呢？
让林南浔救下大橘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所以在看到那只小小的狸花猫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把手上的包包和脚下的高跟鞋扔到一边，也不管自己还穿着半长的裙子会走光，手脚并用地艰难爬了上去。
小猫大抵是吓坏了，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衣物。
我慢慢地从树上爬下来，轻轻地抚摸、安抚着这只吓坏的小猫。
这时，一个有些慌乱的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猫。
一不小心让它跑出来了，还爬到了树上。
我正要下楼来救它，就看到你已经把它抱下来了。
真是多谢你了。」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就要将小猫递还给他。
「沈宁?」
对面的人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皱着眉头看去。
眼前的男人相当年轻，眉目清秀俊逸，嘴角含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顾朝?」
8
顾朝是我的中学同桌，我和他家住得很近，当初总是一起上下学。
不过他成绩比我好，高考后就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
「我以为你会留在大城市里发展。」
难得遇到旧同学，我们就近选了一家奶茶店坐下叙旧。
「毕业后就回来了。
有一些事情放不下。」
说这话的时候顾朝定定地看着我，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笑着岔开话题，「现在在从事什么工作？」
「自己创业。」顾朝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从他的衣着谈吐，还是能看出这位昔日的同窗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
好像只有我过得惨兮兮的。
不知为何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挫败感，叹了口气。
小狸花好像感觉到了我的低落，喵了一声打了个滚，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我伸手撸了几下猫肚皮，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这次回来后，应该不会再离开了吧?」
顾朝问。
「应该吧，目前没有离开的打算，但之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顾朝轻咳了一声，好像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他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我还单身。」
我：「啊？那你好惨。」
顾朝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沈宁，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沉默。
顾朝喜欢我，这我早就知道。
早在高中时，他就跟我表白过。
不过那时我以学业为重拒绝了他；大学时，我又喜欢上了林南浔。
虽然林南浔从不愿意和我一起拍合照，但我偷偷拍过几张他的侧颜照，发在了朋友圈里。
那之后，顾朝就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顾朝早该有新的恋情了。
如今他忽然在我面前再次提起过往，我只觉得有些尴尬。
「你……还喜欢林南浔吗？」
顾朝沉吟许久，还是试探着开口道。
我摇了摇头。
「倒也没有，只是暂时对谈恋爱没多大兴趣。
啊，都七点多了，我跟家里说好了今天我下厨，要煮咖喱饭呢！
不行，不能多聊了，回去我妈要骂我了。
下回有空再见哈！」
说完这一大通话，我就匆匆地站起来往家里赶。
从奶茶店里离开前，我眼角的余光瞄到顾朝正抱着小狸花沉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小狸花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跑出来，对着我离去的方向大声喵喵叫着。
9
回到家里，我匆忙开始做饭。
土豆胡萝卜洋葱切块备用，鸡肉切成丁。
热锅下油，加入鸡丁翻炒，炒熟后再加入土豆块……
我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
「喂?哪位？」
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炒着土豆块。
「你在哪里？」
电话里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显示来电人的名字，显然对方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顾朝?
他刚刚有事没说完?
然而我现在实在抽不出手，便对着电话那边说道，「顾朝吗？我现在没空，晚点联系你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我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顾朝是谁？
沈宁，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是林南浔。
我总算反应过来。
离开后，我就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删掉了。
我以为之后不会和他再有联系，没想到会忽然再接到他的电话。
更没想到，在看到这个号码的第一眼，我居然没能认出来是林南浔。
明明以前背得滚瓜烂熟的……
想到这里，我脸上不由泛起笑。
以为不会忘的事情也终究有忘掉的时候，以为会一直喜欢下去的人，也终究会耗尽感情。
我想，我确实是不在乎林南浔了。
因此，对于他的质询，我很轻松地回道：
「我现在在家里。
那边的出租屋我已经退掉了。
抱歉没跟你提前说一声。
不过你放心，你的东西我没给你丢掉，都收拾好寄放在楼下小卖部那个阿姨那边了。
你直接去找她要就行……」
我还没说完，就被林南浔粗暴地打断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开?
还有，别让我问第三次，顾朝是谁？」
林南浔恍若质问的语气让我不由一哂。
「一个朋友。」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锅里的土豆上，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
「男的女的？」
「男。」
林南浔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还和另一个男的在一起?
沈宁，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
土豆已炒得差不多，我又将切好的胡萝卜、洋葱也一并下入锅里。
「林南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去哪里、和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数秒的沉默。
好一会，林南浔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充满怒气，而是有了几分小心翼翼。
「宁宁，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10
我失笑。
我有千百个可以生他气的理由，有无数个想发脾气的瞬间。
可我从来没有这个资格。
而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锅铲稍微翻炒了几下，我加了一瓢水，将提前掰好的咖喱块扔进去，锅盖盖上，等着里面的东西焖熟。
两只手终于都空出来，我也终于有闲心去回复林南浔。
「夏媛媛不是回来了吗？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来想去，不知从哪里切入话题，只能生硬地拐到夏媛媛身上。
「你在吃媛媛的醋?」
林南浔似乎有几分诧异。
往常我提到夏媛媛，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说「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但今天林南浔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耐心，他声音里有几分心虚道，「我和媛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哦，恭喜你。
祝你尽快找到下一春。」
我敷衍道。
「沈宁。」林南浔的声音像结了一层冰，「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
夏媛媛不要你了，又来找我接盘吗？
林南浔，我看着是不是特别像个傻逼?」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结束这段感情?」
林南浔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刨出来的一样。
「倒也算不上结束。」我笑道，「说到底，我们连开始都没有过吧？」
「……」
「这几年里，你有承认过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你和任何朋友介绍过我吗？
你陪我过过任何节日、纪念日吗？
你送过我任何礼物吗？
你有在任何社交平台发过和我的合照吗？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有过一次陪在我身边吗？」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在回忆的时候，那些所有委屈的瞬间又瞬间翻涌而来。
「没有，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缠着你而已。
我们之间，根本连开始都没有过，又谈何结束？」
越说到后面，我语气越急，声音越是发颤。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都怪我自己先前太傻逼，如今过去的都过去了，犯不着再计较。
但越是这样越收不住，所有那些委屈的、无人在意的瞬间此时同时朝我压来，眼泪大朵大朵地溢出眼眶。
「你别哭，不要哭。」
电话那头，林南浔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慌乱。
「之前都是我不好，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我保证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
「林南浔。」我打断了他，「大橘死了。」
「大橘?……发生什么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接受审判之人的无措与恐慌。
「你去找夏媛媛的那一天，大橘死了。
医生说它体内长了肿瘤，再活下去对它来说也只是折磨。
我不是没想过进行手术，可是大橘的年纪太大了，根本承受不了手术的风险。
最后我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给它执行安乐死。
大橘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向手术室外。
它在等你，它直到死前最后一秒都在等你。
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
宁宁，对不起……
我……」
「就这样吧。」我叹了口气，「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11
我不在乎林南浔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忽然想找我复合。
只是再次想起那些卑微的过往，想起到最后一刻也没能等到的大橘，让我觉得不值。
为我自己，也为大橘。
晚饭是吃不下去了，我找了个借口，匆匆回到房间里。
越是想要强压住那些委屈和不甘，眼泪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无声地抽噎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传来震动声。
我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顾朝发来的信息。
「明天是周末，约出去再见一面吗？」
「胖狸很想你。」
紧随其后是一大堆可爱的猫猫照片。
胖狸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胖狸和兄弟姐妹们窝在猫妈妈的怀里、胖狸奶凶奶凶地炸毛的样子、胖狸和其他小猫打架、胖狸对着窗户外发呆……
我点开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直到最后彻底沉浸于吸猫，忘记了自己还在悲伤的事情。
12
我最终还是和顾朝在一起了。
他很狡猾，总是给我发一堆胖狸可爱的照片，然后可怜巴巴道：
「胖狸真的很想你。
它一回家，就一直喵喵叫，还用爪子扒拉门，想出去找你。」
然后我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他去看望胖狸。
只不过看望的地点有时候在游乐园、有时候在电影院、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咖啡厅……
顾朝会细心地帮我系好过山车的安全带、会在看电影的时候给我买两大桶爆米花、在图书馆时总能很快找到我最想看的书、只去过三次咖啡厅就能完全记住我最喜欢的口味……
一起玩耍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想要拍两人一喵合照，被我拒绝后，他就说，「哦，那你抱着胖狸拍一张吧，我帮你们拍。」
过了两天，我看到他偷偷把自己 p 进了合照里，把照片设为了屏保。
每次见面，胖狸都会立刻喵喵叫着扑过来，跳进我的怀里。
顾朝也总是第一时间巴巴地看过来，「喏，我都说了，它一直在等你。」
我抱着又圆了一大圈的胖狸微微一笑。
我知道，不止是猫，还有猫的主人，也一直在等着我。
「那我以后不离开了，怎么样？」
顾朝的神情出现一瞬的凝滞，随后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结结巴巴地几次张口都吐不出完整的话。
怀中的胖狸似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鄙夷地喵了两声。
我忍不住低头一笑，主动牵住顾朝的手。
「回家吧。」我说。
「……好。」
隐约间，我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回头。
既然已然放下，自然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我牵着顾朝的手，回属于我们的家。
番外——林南浔
1
夏媛媛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开心。
我第一时间去见了她。
和几年前比起来，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精致、完美。
要说有哪里不同，就是养了只猫。
「南浔，看看我的宝贝女儿，豆花。」
我发现养猫的人似乎都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一种全天下人都会喜欢她的「宝贝女儿」的自信。
但很可惜，我并不怎么喜欢猫。
耐着性子随意逗了两下，我偷偷撇了撇嘴。
这猫脾气真差，一点也不亲人。
我不由想起家里养的那只橘猫。
又胖又丑，但是很乖，每次我一进门，就会第一时间扑到我身上喵喵叫。
不过大橘最近属实有点太重了，上一次撞得我感觉内脏都要吐出来了。
不行，回去后得监督它好好减肥……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一不小心扯下了几根猫毛，那只叫豆花的傻猫叫了一声，远远地跑开了。
「南浔，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这几年我在国外，好像没有听说过你有什么新恋情。」
夏媛媛的声音把我从发呆中拉了回来。
我沉默着转头望向她，没有回答。
「我们重头开始，好吗？」
她望着我，语气小心翼翼的。
她的眼眸还是那么明亮，闪闪发光，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一种仿佛她想得到的，最后总能如愿的气势。
我忽然有些烦躁，点了根烟道，「我考虑考虑吧。」
2
从夏媛媛家里走出来后，我发现手机里多了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沈宁打来的。
她出什么事了？
那一瞬间，我竟莫名地有些慌乱。
正要回播，手机却没电自动关机了。
「艹!」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将油门踩到最大，朝着沈宁出租屋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我闯了好几个红灯，好不容易赶到，推开门的时候，却看见沈宁呆呆地站在客厅里，像是在收拾打扫卫生。
呼，没事就好。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点了根烟，在沙发上缓了缓精神。
很快，我意识到，平时总是在第一时间扑到我身旁的胖橘猫不见了。
「大橘呢？」
我没忍住问道。
「出去玩了。」沈宁淡淡回道。
这个小区有不少养猫的人，我知道沈宁平时常常带着大橘下楼散步，认识了不少猫朋友。
大橘性格外向，经常跑出去串门。
因此，我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多问。
平时回到这里，我总是感觉很放松，很平静。
但不知为何，今天我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吃过晚饭了吗？我下碗馄饨?」
沈宁平静地说道。
「嗯。」我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
明明这一幕和平时差不多，但不知为何，我本能地绷紧了精神，只觉得某种不受我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热腾腾的馄饨下肚，我才终于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
夏媛媛回来了。
夏媛媛回来了，那沈宁怎么办？
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刚刚到现在，究竟在烦躁些什么。
离开沈宁，和夏媛媛复合?
本该如此的。
不如说，我一直在为此刻做准备。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沈宁是我的女朋友，没有向任何朋友介绍过她，也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过和她的合照。
在任何人看来，我在夏媛媛离开后，都是绝对地洁身自好，没有任何情史。
包括我自己，也从不觉得和沈宁算得上是情侣关系。
一个消遣罢了，等媛媛回来了，她就是时候离开了。
当然，我会给她一笔足够的钱，当做是这几年的报酬。
然而此时看到她，我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突然有点想念那只胖橘猫，想用手狠狠撸一撸它那圆滚滚的肚皮。
过了好一会，我才终于开口道，「媛媛回来了。」
「嗯，我知道。」
沈宁还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
不知为何，我却越发地烦躁。
我不知道自己想在她身上看到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哭喊大闹?抑或是吃醋撒娇?
我感觉整个人烦躁得要命，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多待，便直接离开了。
3
我应该回到夏媛媛身边的。
她才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喜欢，唯一念念不忘的存在。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从沈宁处离开，我就挂了电话，和夏媛媛复合了。
之后的几天，我都和她在一起，似乎是想要弥补过去几年的时光。
然而——
「川菜?你是不是忘了，我吃不了辣的?」
夏媛媛撇了撇嘴。
我僵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她不喜欢吃川菜。
但是沈宁很喜欢，几乎是无辣不欢的程度。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会做出在粥里放辣椒的事情。
不过在被我讲过几次后，她煮饭的口味就清淡了很多。
「过山车吗？
呃……这个我也不太喜欢。」
「这部电影感觉不是很有趣啊，有点吓人……」
「饮料不要加糖，我怕胖……」
一整天下来，我似乎都有点心不在焉，出了好几次差错。
我以为我会一直记住夏媛媛的各种喜好，她的每一个小细节我都不会忘记。
然而，喜欢玩过山车的是沈宁，喜欢看恐怖电影的是沈宁，奶茶要加全糖的是沈宁……
我忽然有些慌乱。
不知不觉中，我记忆里的一切，都默默替换成了沈宁。
结束一天的行程，从我车上下来时，夏媛媛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今天陪了我一天。」
「但是呢——
我发现过去的果然还是让它过去比较好。
既然你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那我就只能祝福你啦！
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了。
祝你之后幸福呀！」
说完，她便笑着摆摆手，自己走上楼了。
自己的新生活?
我迷茫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忽然，我感觉心脏想被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了。
沈宁、沈宁、沈宁……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比以往地任何时刻，都更想要见到她。
4
然而，我却没有找到她。
沈宁的出租屋里人去楼空，连大橘也不在，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慌乱 我打了她的电话，强行镇定道，「你在哪里？」
她似乎正在做饭，电话那头有点吵，她没有认出我的声音。
「顾朝吗？我现在没空，晚点联系你好吗？」
顾朝?那是谁?
我感觉到自己面容扭曲了一瞬，咬牙切齿道，「顾朝是谁？沈宁，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家里，那边的出租屋我已经退掉了。
抱歉没跟你提前说一声……」
我不想听她的废话，执拗地又问了一次，「顾朝是谁？」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我感觉心里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爆发，同时有一阵难以言说地酸涩。
好啊，一言不吭地离开，还和一个男的牵扯不清……
那一瞬间我似乎失去了理智，毫无风度地直接质问出声。
「林南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去哪里、和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直接浇灭了我的怒火。
我忽然开始没有缘由地感到后怕。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宁宁，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夏媛媛不是回来了吗？你来找我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竟然有一丝暗暗的喜悦。
她在吃醋，她在吃媛媛的醋，她不是不在乎……
我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我终于意识到，真正爱的人是她……
可是她只是冷冷地说道，「恭喜你，祝你尽快找到下一春。」
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
我失态地质问着她，失态地试图挽回，可她却笑着说——
「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
夏媛媛不要你了，又来找我接盘吗？
林南浔，我看着是不是特别像个傻逼?」
她说——
「说到底，我们连开始都没有过吧？
这几年里，你有承认过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你和任何朋友介绍过我吗？
你陪我过过任何节日、纪念日吗？
你送过我任何礼物吗？
你有在任何社交平台发过和我的合照吗？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有过一次陪在我身边吗？」
我没有办法反驳。
那一瞬间，像是有千万支来自地狱的利箭从我的心脏穿刺而过。
而最可笑的是，这每一根利箭，都是当初的我亲手射出的，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听到电话那头，沈宁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那一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哭，不要哭……
我慌乱地安慰着，慌乱地祈求着，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是她说，大橘死了。
大橘一直在等着我，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可是，它终究没有等到。
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灵魂破碎的声音。
——大橘死了。
——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永远在原地等着我。
也再不会有一只猫，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都睁着双眼，等着我回来了。
天地间，一片昏暗。
5
那之后，我去了她所在的城市，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有新的恋情了。
我看见她和一个抱着猫的年轻男人走在一起。
每当她说什么，那个男人总是带着微笑，静静地聆听着。
男人怀里抱着的不是橘猫，而是一只同样胖嘟嘟的狸花猫。
那猫似乎很喜欢她，总是时不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喵喵叫几声。
反复叫了几次后，她就笑眯眯地从男人手中，将猫咪接过，抱在了怀里。
随后，他们便一起走回了家。
6
那之后，我又收养了一只橘猫。
胖胖的，不怎么好看的一只橘猫。
它很亲人，我摸它的时候从不反抗。
但也仅此而已了。
它不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蹲在窗户旁看着外头，等着我回来；
也不会在我推开门的第一瞬间，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喵喵叫唤；
更不会直到生命尽头，都在等待着我归来。
我知道，我终究还是失去了那只猫。
【完】
作者署名：十七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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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8: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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