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国去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尽管从季节上看正值盛夏,可这贵州山区的夜里依然凉意沁人。我和老张在园区的院子里散着步,月光清亮,远处的山峦如同暗色屏风,像是将我们与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世界分隔开。
老张叼着烟,在夜风里一明一灭,似乎想说点啥,却开不了口。
「老张……佩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为了缓解尴尬,我只好抢先开口。
「噢。」老张好像才回过神来,「我倒没想到那茬。你虽然干过不少混账事儿,可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我谢谢你啊。」
「我大晚上不睡觉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有一些想不清楚的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哦?说说看。」
「你觉得『灵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问我?不是万恶不赦的高危精神药物,有五分之一的几率诱发『灵箔』上身,把人类文明引向悬崖边缘的恶魔吗?这些不都是你们告诉我的吗?」
「嗯……」老张仰头吐了口烟,他动作还是不太自然,可以看出强忍着残留的疼痛,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看来咱们俩都挺幸运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里面出来之后,我其实一直在想,究竟幻觉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它仅仅是一种投射吗,还是为了消除内心愧疚感重新建构出来的故事?如果它能够让人放下一些东西,让一些伤口愈合,那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老张,你的想法很危险。你的情况只是个例。我见过太多因为药物自毁的人,不,不光是自毁,还毁掉了身边亲人和爱人的人生。药物带给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心灵的探索和解放,更不是过往创伤的疗愈,只是纯粹的欲望与恐惧。」
我眼前瞬间闪过强哥和他女儿美纱的脸,心头一紧,伸手跟老张要了根烟。
「我以为你不抽烟。」
「我不抽,只是感受一下。人类总是需要这样那样的东西来寄托自己的逃避主义,比如烟,比如酒,比如药物和性。可惜手边只有烟,不然我还真想和你喝一杯。」
「是啊,这就是人类。」
「我只是不明白把我们带到这里干嘛?如果按照王莉莎的说法,我们只有不到两天的时候,遣返后等着我们的是没完没了的调查,还有什么?坐牢?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J 博士自有他的道理。」
我和老张同时回头,是真真。
「老张,来一根。」她披着一件黑色风衣,像一只收拢了双翼的蝙蝠,蹲了下来。
我和老张对视了一眼,也有样学样蹲下。三个人对着午夜的群山,吐着白烟,烟在空中纠缠成复杂的形状,像一张网,又迅速地融化在浓稠的夜色中。
「也许这样也挺好,」我突然冒出来这个想法,「我们就躲在这远离文明的大山深处,像墨西哥沙漠地下蛰伏九个月的毒蛙,等着外面的世界一步步走向毁灭。」
「纪若离,你真的这么想吗?」真真突然转向我,一口烟直接喷到我脸上。我咳了起来,愤怒中泪眼朦胧地瞪着她。
「如果世界已经这么操蛋了,我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拯救它的必要。」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J 博士,这么久以来都对你瞒着所有的事情吗?」
「我猜他忙着拯救世界吧。」我狠狠吸了一口烟,一种焦涩发苦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上级曾经多次要求把你招募进 PPP,但都被 J 博士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我猜他希望你能够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哪怕单调平凡,但却不至于需要『见证』这个世界最残酷邪恶的一面……」
「可他还是输了,不是吗?」
「你以为我们是跟你开玩笑,小子?」老张也加入了,「当时让你做的选择,都是真的,要么加入 PPP,要么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低头不语。
「J 博士所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接受脑部手术之前,要求一定要保留你和你母亲的记忆。」
我抬起头,这是真的吗?那个淡漠、疏离的男人,似乎与他们口中的那个形象存在巨大的错位,究竟哪个更接近真实?我使劲摇摇头,眼前的一切变得迷离。我试图努力回忆父亲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他已经完全被云端上那个抽象的声音「J 博士」所取代。如果母亲得知了这一切,她又会作何反应。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早点睡吧,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很难熬。」真真站起来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指着山间那十几座白色风力发电机问我们:「你们还记得来的时候,扇叶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转的吗?」
我和老张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能感觉到吗?」王莉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戴帽子,褐金色的长发随风飘着,完全不像初次见面时装腔作势的样子,让人好感顿生。当然,她和真真之间的摩擦一时半会还无法完全消除。
「什么?」我不解地问。
我们被带到一座乳白色的高塔上,造型介于佛塔与发射塔之间。从顶部的环形开放平台,可以环顾一周,将这片山色尽收眼底。
「羁绊。」王莉莎望向远方,那里有薄纱般的白色雾气,影影绰绰地笼罩在地平线上,让所有的绿色都变淡几分。这种景色与我所熟悉的加州粗粝风光完全不同。
在我踏上这片土地之前,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她的模样。父亲说,我的血脉根源于此,我的父辈在这片土地上,呼吸同样的空气,说着同样的语言,以同样的逻辑进行思考,尽管他们开枝散叶遍及天下,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不变的,直到老死。我却表示怀疑,我不理解这个国家,哪怕被强迫着去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但我无法理解那些人,我没有记忆在这里,也就无法接入这个庞大的想象共同体。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等我们进入『脑洞』之后。」王莉莎神秘一笑,又转向其他人。「欢迎来到中国,当你们的世界濒临崩塌之时,我们在等待着时机伸出援手。」
「废话真他妈多。」我听见真真低声咒骂了一句。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像是很懂女人似的笑出一脸褶子。
这座塔看起来像是某种历史遗迹,从内壁一些刻意留下的修缮痕迹,有前代的砖石结构,还有层层叠叠如树木年轮般覆盖上去的腻子油漆涂层。也许它已经在这世上留存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不知为何,当我站在这片古老的山水之间,远离日常在各种媒体上被大肆渲染的超现代东方大都市景观,反而让我觉得心平气和。这种节奏上的调整降速并非单纯作用于我的感官层面,似乎也渗透进了身体的每颗细胞与每寸神经。
也许这就是莉莎所说的「羁绊」?
大黄和二愣都陪着我们参观,但更像是监视。只有小敏不在,据说他先「下去」准备会议事宜了。说到会议我不免条件反射般地想起父亲,以及他开不完的会。现在他被一个小小的蜗牛状的耳机束缚着,被关在我们的耳骨后,通过卫星网络,穿过数万公里宽广的太平洋,在我的想象中,充斥着从加州到贵州之间广袤无比的电离层分子振动之间,这样稀薄的存在感,更符合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我注意到大黄和二愣一直与王莉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上下级的层级感,又不单单如此,神情举止之间更多了一层敬畏,完全不像我、真真和老张的团队友情。我思索着这究竟是文化差异,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也许是我想得太多。
「下去吧。」王莉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所有人走进一架内部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的电梯。
轻微的失重托起我的身体,我抓住墙边的扶手,等待着这种感觉过去。加速度带来的失重感消失了,但下坠比我预计得要久得多,这架电梯并非把我们带往地面,而是地底。真真和老张脸色变得煞白,这也是他们意料之外的变数,但在这密闭空间里,他们也无计可施。
对方几个人背对着我们,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他们的表情,我却分明从墙面的镜像反射中看到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对我们的惊慌失措早有预料,从气势上占了上风。
所有人就这么静默地僵持着,我看着门缝外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光点,心里默默读秒,这在化学实验中有时候是非常重要的技能,尤其当你在制备一些非常危险的物质时,多一秒少一秒,也许就会关系到许多条人命,以及整个实验室的存在与否。但在这座电梯里,除了缓解我的焦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大约过了 238 秒,电梯开始明显减速,这时层数已经超过了 100,如果按照我们惯常的层高标准来计算,现在我们应该已经抵达三百多米深的地底。我不知道这对于其他人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噩梦。就算在 PPP 挑高如教堂的地下空间里,我依然会像被活埋进坟地里那般恐惧、窒息、心慌,就像下一秒就会被泥土淹没。
我猜这种恐惧症来自于那个虚假的消息。尽管我没有去辨认尸体,可在无数个夜里,我依然被那具困在社区大学地下室里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所惊醒,那是我的父亲纪时。
而现在我们在数百米的地底,不见天日,我的吞咽开始变得艰难,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真真觉察到我的不对劲,她伸手搀住我的胳膊,把我架住,却并没有看向我,似乎不想让王莉莎等人发现我的软弱。透过她的臂弯传来一种坚定而有力的能量,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们到了。」王莉莎微微侧脸一笑,像是已经洞察一切。
走出电梯间的瞬间,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控制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电梯口。
一座凝固的海洋在我们面前卷曲成巨大而深邃的漩涡。我无法用地质学名词去描绘那些完全违背重力方向的浪花、水柱、旋转的鞭须或触手、盛放的莲花、层叠的珊瑚、巨卵或珍珠。直觉告诉我,亿万年间水、气、化学物质与微生物以复杂配比在微妙的温度、压力、光照的调节下,生长出如此具有生命力的无机物,这本身就宛如神迹。而此刻,在那些光滑如乳的石头表面上,竟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是我所熟悉的某种视觉效果。致幻剂所带来的似动效应。
那是由无数个光点所组成的细密纹样,如同光谱上不断游走的采集吸管,为它们附上不断流变的荧光色。纹样如同一层薄薄的皮肤,遍布洞穴目力所及的每一片岩表,如呼吸中的身体微微扩张收缩,带来一种无法言表的眩晕感。那纹样可以从阿布扎比卢浮宫珍藏的人类文明各个时期的出土文物上寻到踪迹,甚至有一些远超过智人存在的历史,抵达某种更为古老原始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强大足以跨越遥远时空的间隔,能够轻易地刺入我们的心灵,搅动起山崩地裂般的意识雪崩,而我们竟然对这种力量一无所知。
老张和真真搀扶着我站起来,从他们的手臂上我感受到的已经不再是毫无畏惧,而是犹疑与仓皇。
「我明白你们的感受,相信我,当你知道真相后,这一幕也许只是浮夸无聊的暖场把戏。」
王莉莎平静地看着我们,像是一位见怪不怪的导游。我眨了眨眼睛,她身体的边缘似乎也跟着洞穴一起闪烁起来,变得模糊,一些奇怪的细碎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像是有亿万只甲虫在同时挠动节肢,想要从我的颅骨中破壳而出。更可怕的是,这些抓挠的声音在我听来,竟然不是毫无意义的,它们在诉说着一些深刻而恐怖的真理。
「欢迎来到『脑洞』。」
我开始理解她在塔顶上所说的「羁绊」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片绵延千年的时空就像一把折扇缓缓地向我展开她所隐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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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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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隐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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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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