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你
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我最爱的人死在了我二十五岁生日的这天。
他叫简言,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
1
十五岁的简言,在刚入校时引起了全校的轰动,他的帅是大众认可的,白白净净,五官精致好看,衣着得体,就算是穿着校服,也能轻松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开学第一个月,他又引起了第二次轰动——他考了全年级第一。
女生们更加疯狂了,有以前就认识他的人说,他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作家,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小说男主一般的存在,而他竟然就真实地出现在我们身边。
对这一切,我自然是知道的。
这是我喜欢他的第一年,我跟大多数女生一样,喜欢他好看的皮囊,优秀的成绩,哪怕我跟他并不认识。
毕竟,我只是喜欢他众多女生中的一个,他没有必要一一记住。
十五岁的简言,独来独往,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课堂上睡觉,对所有向自己示好的女生不屑一顾,像是不需要与这个世界交往一样,他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宇宙中。
我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一的一次是我跟好朋友走在他身后,她们大声喊我的名字,又大声喊他站住。
我尴尬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一边又很在意他会不会回头,果然,他没有。
后来在一起后,我曾问过他这件事,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大概有吧。」他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他只会觉得,无聊。
十六岁的简言,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这一年,他的人生轨迹开始改变。
那个女生叫做林知南,如果说简言是所有女生的男神,那么她就是所有男生的女神,两个人在一起,天生一对。
那段时间,简言不再单身一人,他的身边总是有林知南,他们像一对神仙眷侣,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下课。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场暗恋到此为止,我把关于他的日记锁进抽屉里,没有送出去的礼物放在最高的衣柜上,没有说出口的话藏进心里。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简言会在几天后,来到我的班上找我。
几天后,校园墙上有人发布了一天帖子,内容是林知南跟一个中年男人从酒店出来的照片,配的文字充满了八卦。
发帖人对林知南再三揣测,用尽恶毒的词语。
这条帖子挂了一个小时就被删除了,但几乎全校都知道了这件事,课间,女生们都在讨论这件事。
「苏苏,林知南不会真的是做那种的吧?」前桌转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我。
「啊……不是吧,别瞎猜了。」我并不是很想参与她的讨论。
我只是在想简言现在会不会很难受,自己女朋友被全校议论,还被冠上那么难听的称呼。
课间的教室很吵闹,充斥着女生们八卦的讨论,女生们脸上嫌弃,惊讶的表情像翻书一样浮现在脸上。
今天之前,她们还在说,哇,林知南今天穿的鞋好好看啊,她身上香香的,好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我低头看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教室突然就安静下来了,我听到简言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
「你就是苏苏吗?」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一点温度。
我抬头看着他,他就站在我面前,从上往下看着我,像是在凝望一个罪犯。
「我……」好像突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我幻想了无数次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场景,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他却没有听我说话的心情,只是翻看了我桌上的书,在看到第一页上的两个字「苏苏」后,他彻底爆发了。
「你的爱好就是跟踪人,然后拍照公布别人的隐私吗?不过也看得出,像你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简言恶狠狠地盯着我,他的眼里像有一团火,字字句句,巴不得将我撕碎。
我想开口说话,却连嘴都张不开,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说这些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乱如麻。
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他就站在我面前,呼吸声都能听得那么清楚。
「如果知南出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他压低了声音说。
那句「我没有」怎么也说不出来,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害怕。
他走了,大步离开了教室,教室随即炸开了锅,耳边都是同学们议论的声音。
「苏苏……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看着我问。
我喜欢交朋友,天生乐天派,所以跟班上的同学都不错,有人问了,旁边的人就开始陆续围上来安慰我了。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没有那么委屈,一旦有人安慰,就再也绷不住了。
事情的真相我在毕业那天才知道,我的好朋友用我的号发布了那篇帖子,简言找到了校园墙,从而找到了我。
那天之后,林知南没有再来过学校,一个星期以后,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来到学校为她办理了休学。
我偶尔会遇到简言,在课间的走廊,在跑操的休息区。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病症,曾经在体育课上晕倒,之后学校就不再让他上体育课和跑操。
这也许就是上天为他关上的唯一一扇门,让他不能跟同龄的男生一样奔跑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我向来是不爱运动的,总是偷懒躲在休息区,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偷偷找机会看他,但总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有时看得我有些不自在,我就盯回去,他也不回避,依然淡淡地看着我,我只能默默地躲开。
高二最后的那场考试,简言没有出现在考场。
有人说,他跟林知南私奔了。
后来也确实有人看到他的作家妈妈去校长办公室,还有人说,看到他和林知南一起出现在超市里。
我对这些说法都无从印证,直到假期里的某一天,我在超市遇到了简言。
我正比较着两个西瓜哪个更好,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苏?」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不同于第一次的清冷,声音里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我吓了一跳,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 T 恤,T 恤的图案是手绘上去的,一只可爱的小猫,头发剪短了些,清新干净的帅气。
「啊……简言啊,好久不见。」我生硬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心跳个不停。
意识到自己是拿着两个西瓜跟他打招呼后,我挠了挠头,将西瓜放回原处。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他看着我说。
那是一双看什么东西都深情款款的双眼,我立马就陷进去了。
「没事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的。」我违心地回答他。
「嗯……」他轻声应着。
我们之间很快陷入沉默。
「你一个人吗?」我问。
「嗯。」
我看了眼他的购物车,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生活用品、新鲜的蔬菜,我想他应该是来采购,跟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感觉很棒吧。
我对他笑了笑:「那我先走啦?」
「嗯。」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会是我跟他最后的交集,于是我约了一帮狐朋狗友,在烤鱼店潇洒地喝了一罐啤酒后醉得不省人事,最后狼狈地被扛着回去。
我难过地认为,我跟简言的故事到此结束。
2
高三正式开始,简言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紧张的高三,我全心都扑在了学习上,一次又一次考试,时间久了,我也不再想念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林知南自杀了。
这则爆炸性的消息瞬间彻底扰乱了我的生活。
我记忆里的林知南,漂亮,优秀,温柔,但现在这个人自杀了。
她用割腕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两个星期后,简言出现在学校。
他变得更加沉默,多余的话也不愿意跟人说,总是自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发呆。
他的成绩也大不如前,第一次跌出了全级前 100。
他的作家妈妈又一次出现在学校里,而这一次,我因为体育课去医务室,听到了他跟他妈妈的对话。
他妈妈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那种由内而生出的美丽,不多加打扮,全身只戴了一只玉手镯,略加粉黛,穿着得体合身的旗袍。
她写作的书,我曾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看到过。
现在那本书也摆在我房间里的书柜上。
「你怎么想的呢?」他妈妈的声音温柔纤细,不像在训话,更像在交谈。
「我会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简言说。
「可是……」她欲言又止,「不过,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安排。」
「嗯。」他转身就要离开。
「小言。」她叫住他。
他没有停下。
「那不是你的错,妈妈希望你早点走出来,别让自己太难受,好吗?」她的语气里带着祈求。
简言走出了她的视线,消失在走廊上。
学校对于林知南自杀的原因众说纷纭,但多是恶意。
他们对她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恶意呢,明明她与他们之间从未说过话,从未有过交集。
大概是因为她的美丽,她的优秀,所以她的一张照片被恶意解读,她的死因被妄加猜测。
但没有多久,这件事也被人们抛之脑后,因为高考很快来临。
我的考试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最后一次诊断性考试,甚至追上了简言。
高考结束,我在家瘫了三天。
那个假期,我学着化妆,学着打扮,也跟好朋友出去聚会,但没有遇到过简言。
那个假期过得很快,也很慢,我收到了南方一所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录取的专业是新闻学。
命运让我跟简言又一次相遇了,在大学里。
简言录取了法学专业。
开学的第一天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
这些都是我从室友那里得知的。
简言是一个自带光芒出场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来自北方的室友一脸花痴地给我们展示手机里开学那天拍到的简言,一边疯狂地描述简言的帅气。
我默默地听着,不说什么。
「苏苏,我听说他跟你是同一个地方的诶!」室友星星眼,其他室友一听也纷纷看向我。
「他这么帅,你以前应该有听说过他吧。」
「啊……对啊,他在我们学校挺出名的。」我尴尬地回道。
「那他有什么八卦吗?」
「有女朋友吗?」
「有男朋友吗!?」
我被她们的好奇吓到,借口饿跑出女生寝室,在食堂门口遇到了简言。
简言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见到我,他显得并不意外。
「哈……哈喽。」已经迎面遇到,不得不打招呼的我主动先开口。
「好久不见。」他说。
「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呢。」面对他我依然止不住的心跳。
他想了想,说:「可以借你的卡买点东西吗?」
心里像放了一束烟花,我满心欢喜地把卡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极力掩饰脸上的欢欣,借卡,不就意味着他还要加我的微信转钱给我吗?这样我不就有了他的微信。
简言说:「谢谢。」
然后转身走进了超市。
两分钟后,他提着一个袋子走了出来,透明口袋里装着两盒饼干,一瓶牛奶。
「你还没吃晚饭吗?」我问。
「嗯。有点吃不习惯。」他一边说一边把卡还给我,「苏苏,我加你,把钱转给你。」
「好……好呀!」我激动地点开二维码,因为过于激动,点开了收款码,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简言笑了,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笑。
「我的意思是,扫你的微信名片。」
「嗯嗯!」我找出微信名片的二维码,我看到他备注了两个字「苏苏」。
我就这样加到了简言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蓝色的史迪仔,那个头像他用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林知南最喜欢的动漫人物。
我偶尔会找他聊聊天,鼓足勇气发送过去,一个话题要想很久,在众多绞尽脑汁想到的话题中挑选出最适合的那个。
他每次都回复得礼貌且优雅。
我承认,我依然喜欢他。
我下定决心,做最大的努力,结果怎么样我都接受。
简言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一头扑进学习中,对于所有女生的告白,都拒绝得干净利落,他不待在寝室,更多的时间是在图书馆和自习室。
有时候我们遇见,他会对我笑一笑,然后叫我的名字「苏苏」。
我不会坐得离他很近,因为那样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他。
有时我坐在他后面几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了第一顿饭。
简言不吃辣,我说那刚好呀,我也不爱吃辣,辣椒简直太可怕了。
随后我们吃了一顿素得不能再素的饭。
事实上是,我吃饭离不开辣,没有辣椒简直太可怕了,但后来我也渐渐习惯了没有辣椒的饭菜,才发现也不是那么糟糕。
或许,本来就没有离不开的东西。
走出食堂的时候,下雪了。
南方很少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过早了些。
路上都是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手,眼里都是对方,遥想着以后的以后会怎么样。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同学你好,要了解一下情侣写真吗?」一个男生笑着走上来问,他的手上拿着一叠宣传单,上面印着写真广告。
我伸手接过宣传单,简言停下来,那个男生一看有机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活动的优惠之大,我心动地加了他的微信,喜滋滋地发送了定金过去。
「想要拍什么风格的呢?不过你男朋友这么帅,拍什么都很好看!」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感觉自己占了简言的一个大便宜,刚要说话,简言已经开口了。
「我们不是情侣。」他的声音冷冷的。
「我只是想拍单人的,单人的就好了。」我连忙解释道。
那个男生听了继续打着圆场:「好的好的,单人的我们也有很多风格……」
简言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边,我匆匆打发了那个男生离开,看着简言,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苏苏……」简言说。
他的头上已经落满了纯白色的雪花,雪花继而降落到他的睫毛上。
「我不会喜欢你的。」
雪花落在身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真冷呢。
我很想坦荡地看着他的眼睛,接受这个想象之中的拒绝,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可我没有,我突然就哭了出来。
眼泪完全止不住地往下掉,遇到冰冷的雪水。
原来滚烫的泪水是可以融化冰冷的雪花的。
这是我第一次被简言拒绝,在这座南方的城市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就先得到了他的拒绝。
「我知道的,」我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颤抖着声音说,「我真的知道。我也没有想让你喜欢我,我只是……」
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下去了,雪越下越大,走过的人向我们这里投来目光,我却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对不起。」简言递给我一包纸,他的声音很轻。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我尽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抬头看着他,「这段时间一直打扰你了,其实你直接跟我说清楚也挺好的,这样我就可以认清现实,离你远点……」
简言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好啦,我也被拒绝了,这下不会再烦你了,哈哈。」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走向跟他相反的另一边。
快要圣诞节了,街上装扮得很漂亮,绿色的圣诞树,店铺门口穿着圣诞老人衣服的店员跳着滑稽的舞蹈,路上的情侣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那天之后,我感冒了,因为发烧在寝室躺了一天,有时候躺着躺着眼泪就顺着流到了枕头上,我哭着骂一声真不争气,起床找纸,才发现已经用完了。
简言某天半夜三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随后很快又撤回,第二天我看到的时候只有「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我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回复。
我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再主动找过简言。
那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个喜欢我的男生,想了很久之后还是选择了拒绝。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从这段失败的暗恋走出来。
3
我跟简言没有再说过话。
时间很快来到大二下。
简言晕倒的消息,我是通过室友知道的。
「男神今天在课上晕倒了,天呐!」
我正窝在杯子里追剧,听到这句话,立马从被窝里探出了头,「晕倒了?严重吗?有没有立刻去医务室啊?」
「去了,我听她们说,是一种很奇怪的病,名字很长,叫美什么综合症。」
美尼尔氏综合症。
「他没事吧?」我小心地问道。
「应该没事,哦!难怪没有在篮球场看到过他。」
「是美尼尔氏综合症吧?」另一个本地的室友饶有兴趣地问。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以前也有这个病,不过她现在没怎么犯过了,以前也是经常晕倒。」
我抛下电脑,问她:「怎么好的呢?」
「中医料理,她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后来就好啦!」
中医啊……中医是挺神奇的。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刨根问到了底,室友答应帮我问问她表姐,当时那个中医的联系方式。
没一会,她对我说:「苏苏,问到了,不过我表姐说,这个医生现在已经不在市里开医馆了,她只有一个号码,你要吗?」
「要要要!」我拿出笔记下了那串数字。
「你家里有人也有这个病吗?」她问。
「啊……也算吧。」我把号码夹进笔记本里,心里想到了简言。
内心挣扎了很久之后,我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老中医姓李,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有着非常丰富的行医经历,也成功帮助了很多美尼尔氏综合症患者,只不过他现在离开了市里,回到了乡下。
「那……我可以登门拜访您吗?」我鼓足勇气问。
「这里太偏了,小姑娘,你来怕是找不到路的!」李中医和蔼地回复我。
「没事的,我可以导航,现在导航很方便的,如果您方便的话。」
「行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下大雨,多注意!」
「好!」
我要到了李中医的地址,糟糕的是那是一个导航上都导不出来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偏的,而且最近下雨,遇到山体滑坡就不好了。」室友好心地提醒我。
现在回想,独自一个人去往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一件事了。
我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起床,离开了学校,去车站坐车来到地址上的县城,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在县城简单地吃了东西,我又坐上去镇里的客车。
一路上昏昏沉沉,路况不好,堵了好几次车,窗外下着大雨,车里的人们说着当地的方言,随着客车摇摇晃晃。
其实沿途的风景并不好看,但我看了一路。
天空昏暗,乌云密布,车窗隔开了我跟外面的世界,我开始回想这几年,我跟简言之间的故事,最后无奈的想,如果拍成电影的话,大概只能凑十分钟。
不知不觉就到了。
「到站咯!下车!」司机大声地喊道。
车上的人们收拾好行李下车,这时外面的雨小了些,我背上背包,随着人们一起下去。
雨后的空气混着泥土的清新,被洗过的一切都显得充满生机,我突然就爱上了这里。
简单问了路后,我正式走上山路。
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我从小也是在城市长大,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乡下,第一次走山路,好在遇到了好心人愿意载我上车,我在颠簸的三轮车中一路向前。
鞋已经被泥巴折磨得不成样子,即使穿了雨衣,还是感觉雨水顺着衣服流进去,紧贴着皮肤,很难受。
「姑娘,你来找人啊?」三轮车上的大哥问我。
前方崎岖,三轮车猛地抖了一下,我连忙抓紧车把,旁边的小孩咯咯直笑。
「是啊,我来找李中医。」我笑着回答他。
「哦呦,可以的嘛!」
我不再说话,看着身边陌生的一切,感觉像做梦一样。
大哥一直送我到李中医住的山下,看着眼前的山,他好心地劝我:「雨太大啦!要不你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去!」
或许是出于执着,我坚定地要爬上那座山。
三轮大哥给我指了一条山路,顺着那里上去,再拐个弯,就可以看到李中医所在的村寨。
我顺着山路走,下雨的山路泥泞不堪,风猛烈地刮在脸上,鞋已经变成了黄土鞋,我也无暇再去顾及它,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是一条无比漫长的路,转了弯以为会柳暗花明,却也只是另一条泥泞的山路,脚下的泥巴好像永远也甩不掉,路也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幸运的是,没有遇到山体滑坡。
直到快到晚上,我终于看到了歪歪曲曲的三个字「李家村」。
李中医在村里很受尊重,我很轻松地找到了他家,正好遇到两老口在吃晚饭,李中医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请我进去跟他们一起吃饭。
看到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后,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李中医没想到我真的来了,他本来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小孩子说的话,他也没有当真。
当晚李中医就为我抓药,他详细地询问了我患者的年龄,症状,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李太太在旁边听了,笑着问我:「是为了喜欢的人来的吧?」
我红了脸,说:「嗯……」
「年轻人就是好啊!」李中医哈哈大笑。
「只是,他不喜欢我。」我小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好,即使我们不在一起,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希望他可以好好的。
还差一味药,李中医要去后山采,他种了很多中药在后山。
他被我的诚意打动,所以不收任何费用。
我跟他一起去了后山。
雨还在下,李中医戴着斗笠走在前面,他要上山去,由于我对路不熟悉,他让我在山下等他。
四周漆黑一片,除了树还是树,雨中的树林带着大自然特有的味道,我拿着电筒,不敢往四周看。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人的听力就越好,想象力也越丰富。
我仿佛听到了不明生物发出的声音,慢慢的,还听到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心快要跳出来了。
那人越走越近,就快到我这里了。
我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土坑里。
「苏苏?」
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身边,我听到简言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
温暖,温柔的声音。
我把脸别开,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把手给我。」他向我伸手,我把手给他,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我从土里捞了出来。
我站在他身边,不知所措。
他被雨淋湿了一半,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夜色太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把伞偏向我,雨声滴滴答答落在伞上。
「苏苏……」
「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我们几乎是同时说话。
「我们在一起吧。」下一秒,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中医就来了,他对简言的到来并不意外,带着我们一起回了家。
李中医家里平时只有他和太太,所以除了他们的房间只有一间客房,李太太给我们收拾了一下房间,换了干净的床单,还找来了两套衣服供我们换洗。
「家里只有我跟老头子的衣服,将就着穿啊。」李太太说。
我刚洗好澡出来,简言陪李中医捡药还没过来,顺着接过了李太太手里的衣服,对这对刚认识不到一天的老夫妇,我感到很亲切。
「谢谢您,给你们添麻烦啦!」我对她说。
「哪有麻烦,家里好久没有人来了,今天感觉热闹了不少……」李太太摸着我的手说。
我跟她聊了很久,简言也陪李中医坐了很久,等到他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不大,家具都是木质的,一进来就能闻到淡淡的木香,那是任何香水都做不出的香味。
简言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床边的一本书。
「洗过澡了吗?」他问。
「啊?洗……洗过了。」我有点结巴,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还是在他说完「我们在一起吧」之后。
「嗯。那我进去了。」他拿起床上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看着书,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乱成了麻花。
他很快就出来了,穿着老式的衬衫,老式的西裤,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着水,有了些九十年代港星的感觉。他简单地吹干了头发,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低着头,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
「这本书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呢。」我回答他。
他坐在床的另一侧,那边也有一本书,他随手拿了起来。
「困的话就睡吧,今天应该很累了。」
我抬头看他,他也刚好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好像在笑,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拉过被子挡住脸,往被子里缩,试图遮住红到脖子的脸。
他笑了:「睡吧。」
过了一会,他说:「晚安,苏苏。」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简言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眼睛轻轻地闭着,大概是睡着了。
他那边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映照他的睡颜,睫毛温顺地垂下,又长又密。
我轻轻拿开他手上的书,没想到他就这样醒了,他问:「天亮了吗?」
看来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还没呢,你要躺着睡会吗?」我往旁边挪了点。
见他没有说话,我意识到这样可能不太好,又说:「我已经睡饱了,换你,我看书!」
「不用,一起睡吧。」他说。
关了灯的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闻到淡淡的木香。简言在我身边躺下,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苏苏。」他的声音离我很近,轻轻柔柔。
我们面对着对方,能听见对方清晰的呼吸,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心跳好像被打乱了,我反复确认身边的人就是简言,我暗恋了好几年的简言,他对我说,做我女朋友。
我红着脸点头。
他笑了:「点头了吗?」
「嗯。」我轻声回答。
后半夜我没有睡着,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李中医把打包好的药给了简言,为我们拦了个车,送我们到了镇里,就这样原路返回。
简言一直送我到寝室楼下才离开,从下车他就主动牵我的手,到分开的时候才放手。
室友告诉我,那天简言很早就来寝室楼下找我,室友转告他,我去的地方,他顺着路,找到了我。
「你们在一起了吗?!」她显得很惊讶。
「天呐!!苏苏,深藏不露啊!」简言的迷妹室友拉开床帘,笑得很开心。
我没有对她们说太多,我也不知道简言当时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突然就决定跟我在一起,但我始终没有问过他。
4
我跟简言正式在一起了,我们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约会,吃饭,大三的学业比较重,我有时候会去他们班陪他上课,他也会来我的班级,跟我一起听课。
假期我们也会见面,去图书馆也好,去看电影也好,像热恋期的所有情侣一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
简言走在路上很不安全,男生女生都喜欢看他,我捧着他的脸说,要是可以丑一点就好了。
他一脸宠溺地看着我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后来,我也见到了他的作家妈妈。
他爸爸姓简,妈妈姓言,所以他们给他取名简言。
只是这样相爱的两个人,最终还是分开了。
她生病住进了医院,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往医院跑,跟简言一起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她常常温柔地看着我说:「小言运气真好呀,可以遇到这样的女孩。」
「我运气才好呢!可以因为简言跟自己喜欢的作家亲密接触!」我嘻嘻一笑。
她看着我笑,笑眼跟简言一模一样。
5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快忘了林知南,她的存在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直到毕业以后,我跟简言参加高中的校友聚会,这个名字又再度被提起。
简言跟高中同学的关系都很淡,我却很喜欢交朋友,跟谁都能说上几句,看到许久不见的好朋友,更是激动。他陪我在人群里转来转去,看我跟这个那个同学打招呼。
我跟从前的同班同学聊着近况,他牵着我的手,默默地听着。
「你以为林知南是什么女神啊?」一个尖锐的男声在我们身后响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几年之后又被再度提起。
我假装若无其事,但握着我的那只手,却轻轻地松开了我。
「我当年亲眼看见她陪着一个老男人进了酒店,那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谁知道什么原因……」那个男生不怀好意地笑着,他的话还没说完,简言已经上前给了他重重的一拳,他狼狈地倒地,简言红了眼,扑上去对着他一顿打。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好像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简言。
身边的人急忙拉开简言,那个男生被扶着爬起来,他脸上已经挂了彩,可想而知简言下手有多狠。
「林知南就是一个小姐,给钱了就能上!」他故意看着简言,一字一句地说。
简言被身边的人用力拉着,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拳头握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隐隐约约现出。
「够了,」我拿过桌上的酒,一杯全泼在了那人的脸上,「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者,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需要我送你去警察局吗?」
「苏苏……」身后的好朋友伸手拉了下我,其实我也不怎么懂,我只是想吓吓他,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那人骂了句脏话,走了。
简言也被身边的人放开,有人打了个圆场,大家默契地散开,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就站在原地,那几分钟格外漫长。
周边一片嘈杂,男人女人谈笑的声音,酒杯与酒杯碰撞的声音,高跟鞋摩擦地面后的响声。
简言站直了身,往大门走去。
他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忘了我还待在原地等他,也忘了我现在是他女朋友,他的未婚妻。
但是又有什么呢,毕竟他的史迪仔头像从来没有因为我而换过,那个蓝色的头像,好像一直在纪念着林知南。我突然想起,他真的很喜欢蓝色,继而想起学生时代的林知南总是戴着天蓝色的发带,穿着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他的身边,两个人看起来就是天生一对。
那天聚会结束后,我没有回我们共同的小屋,我想他大概也没有,我们一起养的那只小柯基也许在门口等了很久,但谁也没有等来。
第二天电视台休假,我回到了家里,给狗狗倒了点狗粮,一切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他没有回来过。
这是我们毕业后一起找的房子,两室一厅,刚开始自己住自己的房间,后来就搬到了一起,最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一起挑选家具,挑选喜欢的墙纸,变成了现在温馨的小屋。
我毕业后考进了电视台,成为了一名编辑,每天跟文字打交道,而简言选择继续读研,研究生毕业后,他进入检察院,成了一名检察官。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一年,我二十四岁,我们见过了彼此的家长,双方都很满意,正式进入筹备婚礼这一步。
只是现在,因为一句林知南,我退缩了。
门外传来门铃声,是快递,我开了门,把快递拿进来,收件人上写着简言。快递很厚,像是一沓文件。
最终,我打开了那份快递。
里面装着几个市里骨干级干部的资料,附有他们的照片,资料上记录的都是这些人这里面行贿受贿的数据,其中的一个名字是「林海」,我拿起照片,正是他。
林知南的父亲,林海,市政府秘书长,当年他作为领导来学校视察工作,校长亲自接待,对他点头哈腰。但在林知南出事后,他却一次也没有到过学校,甚至他们一家对林知南的死因也没有过多询问。
过了这么多年,简言为什么还一直调查这件事呢……
他每天晚上熬夜,就是为了这些资料吧。
不对,他选择学法律,也是为了这一天吧。
我正出神地想着,门突然被打开,简言走了进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却先看到了我手上的资料。
「为什么动我的东西?」他问。
「简言,你还想跟我结婚吗?」我把资料放回去,反问他。
他没有回答,拿过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资料袋。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要跟这些人对抗,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跟他们比,你的力量太小了……」我说。
「我必须去做这件事,凭什么这些人渣可以潇洒地活着,而知南要去死?」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几分。
眼泪滑过脸颊,我用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他说:「你知道可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我不在意,我现在只想看着他们死。」他的回答像刀扎进我心里,我看着为了林知南愿意舍弃一切的他,难受的说不出话。
那句「既然这样,当时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怎么也问不出来。
我发现,喜欢上简言以后,我越来越爱哭了,哭得不能自己,哭得停不下来。
我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他伸手想抱我,但最后还是没有。
「对不起,苏苏,这是最后一次,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吗?」
他说,我们结婚,唯独没有说我爱你。
「我们分手吧。」我哭着说。
我想过一千次,也担心了无数次,害怕他提分手,害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所以我在这段感情里把姿态放到最低。
我从来不会让简言来接我下班,即使下着暴雨,身边的女同事都打电话向男朋友撒娇的时候,我一个人冲进了雨里。
我怕黑,但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一个人打着手电筒走过停电的楼梯间,也一个人待过停电的家里。
我不习惯早睡,也不习惯早起晨跑,但因为他,我把不习惯变成了习惯,把讨厌变成了喜欢。
现在,我主动向他提出了分手。
这个我从十五岁就喜欢的人,我喜欢了他整整十年,在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我说了分手。
简言愣住了,他呆滞地看着我,不做反应。
我擦干眼泪,说:「我们分手吧。」
「苏苏……」简言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哭了。这是我的印象里,他第一次哭。
他总以为我不会走,所以他也不必留。
我站起来,他伸手拉住我,眼眶蓄满了泪水,颤抖着声音对我说:「别走……」
我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走进房间里收拾我的衣服,我们的衣服是放在一起的,拿走之后,衣柜空了一大半。
狗狗跑过来蹭我,我把它抱起来,亲昵地摸摸它的头,在简言忙着收集他所需要的资料,无暇顾及我的时候,它是我唯一的依靠。
狗狗的名字叫小小苏,是我们一起去宠物店抱回来的小柯基,它一直都很活泼,也很亲近人,简言说,这一点很像我。
我把该装的东西都装进行李箱,平时摆在那里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平常,等到拿下来,才发现房间很大,也很空。
婚纱店在这时候打来电话,我本来预约了今天去试穿婚纱,现在,这些都变成了泡沫。
简言推开门走进来,小小苏朝他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他向我走近。
「小小苏我会带走的,东西一次带不完,我打包好,下次找人来帮我拿。」我关上行李箱,从他身边抱走小小苏,他伸手拉住我,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婚礼的场地吧。」简言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跟阿姨说我们分手了,至于场地,就退了吧。」我放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小屋。
6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带着小小苏住进了一套小公寓,我给言阿姨打了个很长的电话,告诉她,我跟简言已经分手了。
她很遗憾,但她最后对我说:「苏苏,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我的父母也知道了这件事,在他们眼中,简言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女婿,但他们依然选择尊重我的选择。
我还是去了婚纱店试纱,穿上洁白的婚纱那一刻,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生活还在继续,我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比起回到冷清的公寓,我更愿意在公司里加班。
简言每天都会在公司楼下等我,这是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只是,我一次也没有上过他的车。
我心里清楚,我跟他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苏苏了,那个一腔孤勇从市区跑去山里为简言求药的苏苏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再去喜欢简言。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天空像被划破了一个大口,雨不停地从里面漏出来。
我在电视台门口打车,没有一辆车接单,简言的车就停在对面,他坐在驾驶座看着我。
终于,他从车上走下来,撑着一把白色的雨伞,走到我面前,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再等等车就来了。」我对他礼貌地笑笑。
他收了伞,站到我身边说:「那我陪你等车。」
我没有理他,继续看着手机,总算有一辆车接单了。
「苏苏,」他温柔地叫我的名字,「下周你生日,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吗?」
见我有点犹豫,他又笑着补充道「以朋友的身份。」
「嗯,好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车来了,我向他挥了挥手,离开了他的视线。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7
二十五岁生日这天,简言把餐厅的地址发给我,那是我们以前最爱去的一家餐厅。检察院临时有事,他没有来接我,甚至连电话也没有打,他只是发来了消息,告诉我,他很快就到。
我坐在餐桌上,服务员送来一束粉色的玫瑰,告诉我是一位姓简的先生送的。
粉色的玫瑰上还带着水滴,用精致的包装纸包着,我碰了碰花瓣,不慎碰到了玫瑰上的刺,只是那一下,却很疼。
九点的时候,简言依然没有出现在餐厅。服务员询问我是否需要上菜,我摇摇头,他给了我一杯热白开。
十点,服务员送上一份蛋糕,他说,这也是一位姓简的先生定的。
十一点,餐厅的人越来越少,窗外下起了小雨。服务员看了看我,再次给我续了一杯水。
直到十二点,餐厅就要打烊了。
服务员走上前,问:「您好,需要上菜吗?」
「不用了,谢谢。」我拿起包,走出了餐厅。
简言的电话在这时终于响起了。
我滑动了接听,将手机放在耳边。
「你好,是苏苏,苏小姐吗?」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
「是这样的,这个号码的机主发生了车祸,现在人在市医院抢救……」
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我看着手机里熟悉的那串数字,再三确定那是简言的手机号码,看着看着,眼泪就模糊了屏幕。
我等不到简言了。
我也不会再等他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简言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只是睡着了。
「肇事车主酒驾,超速行驶,挡风玻璃刺穿了腹部,所以……」给我打电话的警察说。
原来人极度伤心的时候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我无法控制地大哭,但这一次不管我再怎么难过,简言也不会醒来了。
「他的手机是带锁的,但我们需要联系他的家人,车上有礼物,所以我就输入了今天的日期,就解开了锁。」
「你的号码是置顶的,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就拨打了你的电话。」
「这是……他的遗物,应该是为你准备的,我给你放在旁边了。别太难过…节哀顺变。」
8
一个月后,我终于有勇气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套洁白的婚纱,这套婚纱,正是我试穿过的那一套,现在,它属于我了。
婚纱旁有一张卡片,上面用隽秀的钢笔写着。
苏苏,希望你幸福。
简言。
后来,以林海为首的一众官员因贪污受贿等一系列罪名入狱。
2020 年 12 月 31 日,跨年烟花绽放在夜空中,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欢喜之中,新年新气象。
我坐在化妆镜前,修改着画歪了的眼线,终于结束了耗时两个小时的新年妆容,我往空气中喷了几下香水,走进去转了个圈,选择了一个跟今天的衣服比较搭的包包,走出门,走进电梯。
下雪了。
我伸手接住掉落下来的雪花,落在掌心,小小的雪花很快就融化成了水。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你去我来。
这是我一个人过的第三个新年,一切都很好,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好像这样刚好。
今年很冷,但又不那么冷。
9 番外篇
关于简言
印象里的家很少有人,与其说是家,不如说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冰冷的家具,枯死的玫瑰,落灰的厨房,偌大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
上学之后,我依然没有朋友。长时间的独处让我丧失了跟人说话的勇气,我习惯吃面包喝牛奶,因为这样可以避免食堂里拥挤的人群,也可以不用跟人交流。
第一次见到苏苏,是初二的某个下午。
篮球场上的男生挥汗如雨,自由奔跑穿梭在篮球场,一声声的呐喊来发泄内心的狂热。
我坐在树下,翻看着顾城的诗集。
那样激烈的运动,从来就不属于我。
身边坐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发生的八卦,偶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我头上后又弹走,我下意识地捂住头,疼痛感让我站不起来,脑袋嗡嗡嗡地,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同学,你还好吗?」女孩跑上来问我,打篮球的男孩正好过来捡篮球,她大声叫住他:「别走!你们的球砸到人了!」
那男孩不以为然:「谁让他不躲开呢?」
「谁让你们不长眼睛呢?!」她很生气,但立刻反映过来应该先送我去医务室,继续看着那男孩说,「你跟我一起送他去医务室,如果他有事,你们都要承担责任!」
她说完就要扶着我去医务室,那男孩没有办法,只好扔下球,跟她一起。
「苏苏,快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巫婆的课诶!」跟她同行的女生说。
「没事,我送他到医务室就马上去上课!」她跟那个男孩一起送我到医务室,反复叮嘱后就跑了。
与其说第一次见,其实也没怎么见。我捂着受伤的头,她着急回教室上课,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上。
我很想说谢谢,但却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语气,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叫苏苏。
后来我们总是在学校遇到,她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每一次遇到她,她都在笑。
我们常常一起出现在学校公交车站,她坐 108 路,我坐 32 路,32 路总是比 108 路先到,我也比她先上车。研究了路线之后我发现,108 路也可以到我家,只是要多走一段路。
之后,我就跟她一起上了 108 路车。
她跟好朋友一路欢声笑语,我坐在离她们很近的位置,听她说着最近发生的好玩的事,吐槽班上的老师。
中考前,我听到了她跟好朋友聊天时说到想要去的学校,后来,我们也在同一个学校遇见了。
高中的学校实行分班制,按照成绩来分班,一班是尖子生,以此类推。
我在一班,教学楼的最顶层,苏苏在七班,就在我的班级下面一层楼。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在外面看书,从那里可以看见她,她总是跟同学在走道里打闹。
她身边依然有很多朋友,以前都是女生,现在,偶尔也会出现几个男生。
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出现在二班门口等人,没等多久,就有一个男孩走出来,他们一起回家。
唯一的一次,她跟好朋友走在我后面,大声喊我的名字,继而又喊她的名字,我没有回头,但心里却说不出来的感觉。
直到后来,我收到了那个女生的告白,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恶作剧。
在拒绝了她的告白之后,我问她,苏苏有喜欢的人吗?
她很明显呆住了,想了一会后说,她有男朋友了。
我想到二班的那个男孩,再想到苏苏,突然觉得,他们很般配。她本来就是一束光,她的身边,也应该站着光。
高二,知南作为转学生转来了一班。
她很喜欢待在学校里,总是第一个到教室,也最后一个离开。而我也是这样,时间久了,我们便熟悉起来。
她不喜欢聊到家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造成她悲剧的根源。
我无意中看到她手臂上的烟头印,几天后,一篇关于她的帖子在学校里传开,我找到了管理校园墙账号的人,让她删掉了帖子,并问出了发帖的人。
她告诉我,是苏苏发的帖。
也许是被冲昏了头,我第一次走进了她的班级,站在她面前,却说的句句都是伤人的话。
那天之后,知南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
我想,她或许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事情远远超出想象。
几天之后,一个女人来到学校为她办理了休学。那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但她的年龄却只有三十岁不到。面对学校的劝解,她全然不理,一心只想让知南休学。
我给她发了信息,但她一条也没有回,直到凌晨三点,我收到了她的回复。
她说,简言,我可以来找你吗?
那天我坐在她身边,陪了她很久。
她眼神呆滞,用手抱着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已经被扯坏了,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默默地坐在她身边。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说话。
「原来真的有人为了权力,愿意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女儿。」
她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事对她来说,大概会是一辈子的噩梦。
知南没有再回去了,我给她租了一个公寓,她一个人住了进去。
我偶尔会陪知南一起吃饭,在那个小公寓里。我们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又回来一起做饭。
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算什么,朋友?还是恋人。
我总是会在学校里看到苏苏,她跟以往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有好几次我想走上去为之前的事道歉,但最后都没有。
我远远地看着她,有时候被她发现,她会盯回来,她在想什么呢?在想这个讨厌的人为什么看我吗?或许吧。
高二的那场考试,我缺席了。
知南吞下了半瓶安眠药,她的手边,手机屏幕还在闪烁,一条条不堪入目的短信接踵而至。
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啊?
破坏别人的家庭,死小三,不要脸。
你妈是被你气死的吧?活该你爸给你娶了个后妈,弄不死你!
她的手机里全是这样的恶毒短信,多达两百多条,也许就是这些击跨了她。
好在送医院及时,洗胃之后知南被救了回来。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为什么要救我……」她哭着问。
我递给她一个削好的苹果,说:「吃点东西吧。」
「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抽泣着说。
知南告诉了我她所经历的一切。
「妈妈去世后,他很快就娶了新人,随着官职的逐步升高,他也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带着我去他们的饭局,陪着那些人吃饭,起初还只是吃饭,后来就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伴奏,讨好他们。」
「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人民的好公仆,只是私底下,他们都不配为人。」
「林海把我送给他的领导了,这是他最大的贿赂,以此来换取自己的高升……」
她平淡地诉说着这一切,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故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敢关灯睡,为什么总是在噩梦中惊醒。
我在医院陪了知南一段时间,直到她出院。很多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一言不发。
出院的那天,是久违的晴天。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阳光很刺眼,知南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说:「我想好了,我可以摆脱这一切的,高考之后我可以去一个很远的城市,再也不回来。」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很耀眼,这也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我很开心,她能这样想。
「等我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忘了这些事,我会好起来的,对吗?」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会好起来的。」我看着她说。
她再次绽放出笑容:「那……你喜欢我吗?」
是喜欢吗?我也在心里同时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喜欢,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身边吗?
不是。
「我有喜欢的人了……知南。」我说。
她愣住了几秒,继而一笑说:「猜到啦。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很爱笑。」
爱笑,这是提到苏苏,我第一个想到的词语。
几天后,我在超市遇到了苏苏。
她站在一堆西瓜的旁边,一只手拿着一个西瓜,学着旁边妇女的样子拍打西瓜,用耳朵贴近去听。
我远远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近,我终于第二次叫了她的名字,为上次的事向她道歉。
只是我们没有说几句话,她就推着推车离开了。
或许她会认为我是一个奇怪的人吧,莫名其妙地找到她,误会她,现在又来向她道歉。但也不重要了,至少比毫无交集好。
知南最终留在了那个夏天,她没有如愿以偿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生活,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包括生死。
走出那扇门前,知南给我发了条信息。
家里有事,我回趟家哦。
我以为她会很快回来,但几个小时过去,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一幕,也许我心里的执念不会那么深。
知南躺在浴缸里,手腕被划开了大大的口子,猩红的血渗出,一点点弥漫在水中,她的身上满是伤痕,脸上有红色的耳光印,裸露出的肌肤都是紫色的淤青。
房间里散落着使用过的套,里面装着浑浊恶心的液体。
她的父亲,此刻就站在我身后,他低着头,不说什么。而她的继母,此刻正冷眼旁观这一切。
我很难想象,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样一步步地绝望,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她自杀了,剩下的事我们会交给警察。」她对我说。
「自杀的人会先把自己打个半死吗?」我越过她,走到林海的面前质问他。
林海有意避开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他的眼里竟然有泪。
鳄鱼的眼泪。
「你还算是个父亲吗?」
「哎!你干嘛?还想动手?」那女人走过来,想要拉开我,但她的力气不敌我,她气急败坏,「你闯到我们家来,已经私闯民宅了,我们可以告你的!」
「告啊!」我用力地放开林海,他摔在地上,眼神里依然是呆滞,「去告,我也会告你们,故意杀人。」
听到「故意杀人」,林海打了个寒颤,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你……你说什么?」
「林海,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愣住了,神情变得慌张,但他很快就收回了,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凡事讲证据,你有什么证据吗?」
「保安!」女人在旁大声传唤,很快,几个强壮的男人进来控制住了我。
「小朋友,做事情和说话都要三思,不要随便污蔑人。」他夺过我的手机,让其中一个保安把它扔进了马桶里,开最大的水冲掉。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力量那么薄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冷静处理现场,装出一副好父母的样子,报警说「快来人啊,我女儿出事了!」
林海不止一次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你要知道,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空口造谣,你要付法律责任的。」
「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如果你一定要跟我作对,我不会放过你的。」
随后,他把我扔出了林家。
我走在街上,耳边都是车声,闭上眼,仿佛知南就死在我的眼前。
我走到公共电话亭,拨打了 110。
「我要报警。」
「您好,请您详细说一下具体情况。」
那一幕又出现在我眼前,我张开嘴,想要说话,却看到几个男人正向我这边走来,我认出了他们,是林家的保安。
电话最终被挂断了,即使报了警,我又能拿出什么来证明她的死不是自杀呢。
知南的死被定义为自杀,我也回到了学校。我总是很恍惚,总会想起那天,如果我当时拦住她,没有让她回家,是不是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那段时间,只要走在路上,我的身后总有人跟着。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几个人,但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盯着我。
能够对抗林海的,只有法律。填志愿的时候,我只填了这一个专业。
在我未来的设想里,没有苏苏,我以为我们不会再遇见。
我们最后还是遇见了,在大学的校园里。
我在食堂外遇见她,想了想把卡放进了口袋里,以此为理由跟她说话,顺利的话,还可以加上她的微信。
苏苏没有拒绝,添加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头像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的则是史迪仔,一只蓝色的小怪物。初中的时候,偶尔听见她跟好朋友聊起这个小怪物,我把这部动画找出来看了一遍,从此跟她一样,喜欢上了史迪仔。
我们会在微信上聊天,她会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比如樱花路总是有一只白色的小奶猫,她经常去给它投食,某天的食堂很好吃,某天的老师很有趣。
她的消息是置顶的,但我会想很久才回复她,尽量回复得有趣一些,让她开心一点。
她的分享,是我那段时间里收到的最令人开心的消息。
我们常常在图书馆遇见,图书馆闭馆之后,她会走过来对我说,简言,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对她笑笑,跟她走在一起。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走在苏苏身边的人。
直到一次偶然,高中时期隔壁班的那个男孩因为一件事加了我的微信,他叫夏晨,我那天才知道他的名字,在那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苏苏的男朋友。
她的「朋友」正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向我要了高中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我正打算退出聊天页面,他突然发过来一句话。
诶?你是在 xx 政法大学吗?
我回了个嗯。
他接着说,苏苏也是。
我心里一动,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高中很喜欢你的,可能现在也还喜欢吧,听她闺蜜说最近经常跟你一起吃饭,她乐傻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她没意思的话,就离她远点吧。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遍一遍地确认。
他说,苏苏喜欢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高中我们也没说过话,但我就是觉得你不喜欢她就不要给她希望,可以吗?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他。
你跟苏苏在一起过吗?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谁说的,她说的吗?我倒是想哈哈哈,我挺喜欢她的,但她不知道。
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我到那时才知道,苏苏是喜欢我的,在我喜欢着她的同时,她也这样喜欢着我。
但我真的可以跟她在一起吗?
我想起知南,死在我面前的知南,我真的可以把这件事放下吗?
我最终选择了放下,但我放下的是苏苏。
她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下着雪的天,我无法想象她的心会有多痛。
但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吧,她适合跟一个把她当成全部的人在一起,那个人没有心事,全心全力地只想对她好,那个人注定不是我。
我看着她越走越远。
那段时间,我们没有在微信上说过话。有时候我们会在学校遇见,她见了我就躲。
我编辑了长长的信息,删了又改,但最终还是被我撤回。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梦见苏苏一个人往前走,她面前是大雾,她就这样走在雾中,直到消失。
我没有再睡着,天稍微亮了一点,我就去了苏苏的宿舍楼下,我很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即使那只是一个梦。
等了一会,我看见苏苏的室友从里面走出来。她告诉我,苏苏为了去找一个老中医,很早就走了。
我按照她说的地址,一路找到了苏苏。
站在树林中的苏苏,她的背影看上去瘦瘦小小,也许是冷,也许是害怕,她一直在发抖。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够一个人来到这里呢……
我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瞬间,我的眼里只剩下苏苏,我想跟她在一起,也想照顾她,保护她。
李中医说,这个女孩得有多喜欢你,才会一个人跑这么远啊!好好珍惜她吧!
那天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我总是把她的手牵得很紧,随时都想跟她在一起,等到我真的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好。
我也试着放下知南的事,但那天的那一幕却不断的浮现出来,知南绝望的死去,而致她死亡的那些人还戴着伪善的面具,他们出现在电视上,新闻上,道貌岸然地发表着对民生的关注,对城市建设的意见。
像知南这样的女孩,还有多少呢?还会有多少呢。
就这样,我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搜集林海等一群人犯罪的证据,我想,总有一天,恶人也会等到他应有的报应。
毕业之后,我跟苏苏住在一起。我们的感情很稳定,双方也见了家长,我们就快结婚了。
接到林海的电话,是在一个平常的晚上。
「简言小朋友。」
过了多年再听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
我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下一句就带了威胁的意味:「再继续查下去,你会把你的命搭进来。」
「林海,你真的不会做噩梦吗?」我问。
那边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复。
「你不配身居高位,更不配当一个父亲,你应该死在法律之下。」
林海发出狂妄的笑声:「我等着看,我怎么死在法律之下。」
我挂断电话,看向窗外。下雨了,苏苏应该已经下班了,我又忘了去接她……
我拨通苏苏的电话,响了两声之后,那边传来她轻快的声音。
「怎么啦?」
「对不起啊,今天忘了去接你下班,到家了吗?」
「已经到啦!没事,不用担心我的。」
「淋雨了吗?」
「没有呢,出来的时候没什么雨。你先忙吧,我去洗个澡哦。」
「嗯……」
我看着桌上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资料,今天又不能回去陪她了。
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知南被人提起,但在那场同学聚会上,她的名字却再度被提及,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些肮脏的词语。
她那么无辜,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
他们真的了解她吗?不,他们不需要了解,他们只想摧毁她,哪怕她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听到。
我失去理智了,我只想让他闭嘴。
我看到人群中的苏苏,她就那样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她在想什么呢?是失望,还是难过。
也许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吧,这几年跟苏苏在一起的片段不断闪现在我眼前,我知道,她要离开我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我失去了我最爱的女孩,失去了本该美满的人生,直到写到这里,我依然没有答案。
我买下了苏苏去婚纱店试的婚纱,她的生日要到了,就把这个当做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吧。
希望她幸福,希望有人陪伴她。
刹车失灵的那一刻,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将车开离市区,车子失控地冲出一个个路口,眼前的路也逐渐模糊,我好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大量的酒精,在这之前,我只喝过同事递的一杯咖啡。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我看到死去的知南,看到戴上手铐走进监狱的林海,看到总是低着头看书的父亲,正悄悄走近我的母亲……
最后,我看到苏苏在对我笑。
她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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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6: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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