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校园文中有钱有颜的恶毒女配。
前脚刚给家境贫困的学霸男主递完情书。
后脚就被教导主任喊站住别跑。
大脑飞速运转,我抓着男主的手:
「微你两千,就说这情书是你写的,成不。」
1
裴川脸上划过纠结,我知道,那是心中尊严和金钱的激烈对抗。
走廊被拖得锃亮,教导主任没滑几步就气喘吁吁挡在我俩之间,高声质问这是什么。
「秦老师好。」
裴川最后暼了我一眼。
「这是谢岁欢给我的补课费,我们在进行友好正常的交流。」
他加重友好正常四个字,脸上表情光明正大,一身正气堂堂正正……
如果忽视掉他指间那封喷了骚包香水的芭比粉信封的话。
裴川在尊严和金钱之间,选择了说瞎话。
可能他眼里的真诚太过刺眼,也可能他身后学校荣誉墙上写着裴川的奖状过于纷杂鲜艳,秦老师竟然还真信了这离谱的话术,视线交汇中,师生完成了场我看不懂的沉默沟通。
「是吗,那挺好,同学间互帮互助是好事,但要注意好分寸,现在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前半句是对着裴川,后半句就差没怼我脸上说「不要来烦我的得意门生」了。
唯唯诺诺送走教导主任,我长舒口气,就敏锐察觉到身侧投来的试探性视线。
试探试探……老子是魂穿,你就算眼神是 X 光射线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此刻万分心累,懒得应对他,敷衍一挥手,转身只想赶紧回家。
「谢岁欢,你的情书。」
「那是你的情书。」
我头也不回走向校门口,忽视身后呼之欲出的无语。
这话也确实没错,那是谢岁欢写给他裴川的情书。
2
躺在 10×10 的豪华扩大版公主床上,我嚎叫着肆无忌惮滚动翻身,再次感叹有钱人的生活真是美妙绝伦。
滚累了,我才瘫在柔软的被子里,回顾这本书的内容。
男主裴川,家境贫寒,母亲卧病在床多年,要不是有个好脑子能赚奖学金支撑大部分学费,恐怕连读完初中都难。
如果说男主是家徒四壁,那么女主沈惜琼就可以说是穷到家里连墙壁都没的存在。
沈惜琼父亲早逝,母亲酗酒家暴,导致她分明是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身上却被打得青青紫紫,目光呆滞。
这俩主角,一个赛一个命运多舛,放眼整个救赎文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因为我好巧不巧,穿成的是恶毒女配,造就他们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之一。
沈惜琼不但在家里要遭受母亲家暴,在学校还要忍受原主的校园暴力,被逼到差点抑郁。
好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就在沈惜琼忍无可忍打算拼死一搏时,她的亲生父亲找上门。
原来沈母当年是带球跑,背着沈父生下孩子。
沈父家世背景高深莫测,来找沈惜琼也是不希望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谁料刚好碰见沈惜琼被霸凌的场面,沈父大怒,三言两语间便倾覆谢家。
谢岁欢一夜间跌落云端,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变成乞讨为生的乞丐。
「唉……谢岁欢啊,你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啊。」
原主有颜有钱有身材,非得去校园霸凌别人,看,遭报应了吧。
好在沈惜琼在大学才遇见「谢岁欢」,错误还没犯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无奈摇头,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打给暴发户老爹,学着原主嗲嗲的声线:
「喂,爹地呀……」
「哎呀,我不要跑车……钻石也够……男模……这倒也不是不行。」
「呸,不是啦,我这不是快高考了嘛,人家是想让你帮忙找个家教,最好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人家才学得开心嘛……」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是小心翼翼地关切:
「欢欢,你是不是前些日子摔跤,把脑子摔坏了啊。」
我:……
3
暴发户老爹不愧是女儿奴,即使怀疑女儿脑子摔坏,也还是要月亮给月亮的,立马安排好家教上门时间。
甚至还信誓旦旦承诺肯定符合要求。
老话说得好,知识改变命运,即使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招惹男女主,但有备无患,万一剧情过于强大,谢家破产,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上街要饭的程度。
原主是靠钱进的大学,脑子空空啥也没有,在破产后只会嘤嘤哭泣。
我不一样,我哭起来是嗷嗷哭。
总而言之,我要凭实力考上大学。
恶毒女配我呀,要改邪归正哩!
打开门前一秒我斗志昂扬准备迎接帅哥家教。
打开门后一秒我认为其实躺平接受命运也是一种勇气。
「呦,好巧。」
干巴巴的问候,让我和裴川之间凝固的气氛更加窒息。
「嗯,好巧。」
他生硬接下话头,整个人身体比在万人注视下上台领奖还要僵硬。
老爹那浑厚的笑声回荡在脑海:
「欢欢放心!我亲自看过了,长得那叫一个标致,脑子也好使,什么国奖省奖,都快写满一张白纸了。」
谢家养猪起家,老爹这种满意程度的语气,我还是在许多年前看他挑出猪王时听过。
我侧过身,让裴川进屋。
「我们先从哪部分开始?」
他远远坐在书桌另一头,神情比入党还要坚定。
我自然知道这份古怪做派的原因。
毕竟你和一个成天馋你身子,甚至还去男厕所堵过人的异性同处一屋,裴川没炸毛都算心理素质强大了。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沉默。
视线从他那张即使僵硬严肃却依旧貌美的脸,过渡到令人两眼发黑的物化生,看得我直发懵。
好消息,穿越前我刚高考完。
坏消息,我是文科生。
恶毒女配我呀,要死翘翘了内!
4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写什么。」
裴川气得脸色发白,握着红笔的手紧到青筋暴起。
贴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难闻,甚至有点上头,以至于我回答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时速 10m/s……咋啦?」
「你再说一遍?」
很好,气得声音都不稳了。
「谁家老太太买菜用 10m/s 的时速啊谢岁欢你告诉我?」
呦呵呵,都气出倒装句了。
「没准……她骑小电驴嘞……」在他无声注视下,我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算了,是我高估你了。」裴川叹口气,屈起手指用力揉了揉眉间,「离高考只剩三个月,我回去想想办法,能不能把你三门理科拉上及格线。」
书中说裴川母亲病情加重,他不得不多打几份工才能支撑起昂贵的药费。
只是看这状况,我大有把他也给气进医院的架势。
时针指向晚上九点,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本,我知道,他是要赶上最后一班公交,去打晚上的零工。
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我眼前晃过,带走几张草稿。
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我却和磁铁吸住眼睛似的,盯着那双手上红肿的伤痕移不开目光。
神差鬼使地,我按住他手腕仰头道:
「要不你留下来继续讲吧,我加钱,双倍算。」
5
「谢岁欢,你该不会把脑子磕坏了吧?」
短短两天,这已经是第二句友好关心。
放在手旁的红笔被来者漫不经心旋转于指尖,在空气中舞得虎虎生风。
林严舟是原主的青梅竹马,从小一个裤兜子长大,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在溺爱谢岁欢这件事上和谢爸不分伯仲。
原著中,谢岁欢打人他递棍,谢岁欢逃课他掩护。
他对原主的熟悉,是我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崩人设的话的程度。
于是我压着试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语气凝重:
「不,是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家破产,我一没本事二没脑子,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去当流浪汉,就在咱学校右拐两百米的天桥下头。」
不等我说完,对面人先笑出了声,乐得手里笔都拿不稳:
「你?流浪汉?别逗了,有我林严舟一口肉吃就有你谢岁欢一口汤喝。」
「你肯定没梦到我,不然怎么会是这个下场。」
呦呵,还不信。
「我梦到你了。」
「哦?」他凑过来,眼睛里头亮晶晶一片,「梦到我来英雄救美了?」
「不。」我扯扯嘴角,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你在我隔壁要饭。」
「……」
相顾无言。
「谢岁欢。」
身体的肌肉记忆比我快一步回头。
是裴川,他捧着一沓试卷,面无表情盯着林严舟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下一秒又飞快移开视线,快得我以为是错觉。
递来的物理试卷上,红叉叉围绕着「谢岁欢」仨字呈放射状发散,整张卷子惨不忍睹。
试卷又大又方,我在裴川面前又傻又慌。
「明天正式开始高考一百天倒计时,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成绩的波动起伏吗?」
裴川是个负责任的人,自从当上家教后就把我的成绩看得比自己还要重。
「不担心啊。」我嗫嚅着开口,「反正我物理很稳定,从来没及格过。」
没办法,上辈子不选理科难道是我不想吗?
在林严舟肆无忌惮的嘲笑声背景音下,他像是哽住,半天说不出话。
只是在路过我身边时冷冷抛下句:
「要是你把谈恋爱的精力分一半给学习,也不至于次次不及格。」
谈恋爱,和谁?
「鹅鹅鹅……」
机械性扭头,林严舟还在嘎嘎傻乐,丝毫没有被人误会的自觉。
……笑点这么低,谁要是和他恋爱,能被烦死。
6
百日誓师大会,礼堂里满满当当坐着学生老师,又闷又热。
我抹了把汗,偷偷抬起手表。
三点五十,已经讲了半个多小时,校长还是没停下的意思。
隔着人群不远处,裴川就坐在靠墙的位子,低头不知在写什么,脚边放着三四本物理书。
他要明天才来补课,我却等不了这么久。
「裴川!」
少年被吓一大跳,整个人直接颤了一下,回头,是张通红的小脸。
在人群注视下悄咪咪挤过来,还怪尴尬的。
「这题怎么做啊?」
「你老远挤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其实不是,是我不想让这个不太美妙的误会持续到第二天。
「嗯呢。」我若无其事点点头。
他上下扫视着我,好像在判断有没有撒谎,仅仅只是瞟一眼卷子,就脱口而出:
「这题需要套个洛必达法则,然后……」
阳光透过半开窗户照射进来,恰恰好照亮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金光,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裴川一没钱二没权,谢岁欢图他什么了。
谢岁欢图他身子。
裴川讲题速度很快。
教导主任抓人的速度也很快。
被拎走的最后一秒,我鼓起勇气:「我下个月才成年。」
「?」
「未成年不能谈恋爱,我还是遵守校规的,林严舟只是我拿来缓解压力情绪的工具人。」
对不住了,好男配。
7
裴川的十八岁比我来得早一些,我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部全新手机。
原书中写到,裴川因为没接到医院打来的急救电话而错过见母亲的最后一面,这也成为他后来抑郁的最大打击。
生日在周末,正值盛夏,医院的灯火招来很多蚊虫,我坐在长椅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企图用薄薄短袖包裹住偌大身躯。
裴川在妈妈去睡后下来看到的第一幅画面,就是我穿着短袖短裤可怜兮兮缩在椅子上……抠脚。
其实是在挠脚踝上的蚊子包。
但在裴川的视角看来,我不但「抠脚」,还用抠完脚的那只手把礼物递给他。
当真可恨。
好说歹说,他还是一脸别扭接过礼物,可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你现在没手机和妈妈联系多不方便啊,万一出什么事,你也好及时收到通知。」
见我扯出裴妈做借口,裴川眉间划过挣扎之色。
见状,我再接再厉:
「放心吧,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饭,你且收下,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未来再回报我也不迟。」
路灯下的阴影里,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僵硬地拿着粉色礼盒。
「未来?」
「我们高考完就各奔东西,你管你的养猪场,我走我的独木桥,哪里会有什么交集。」
清冷的声音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光影勾勒出他侧脸轮廓,平白增添几分落寞,只有一点,却足以让氛围变得焦灼。
这要是让前谢岁欢瞅见,不得心疼得直接上手安慰。
但我不一样,我清高,我不图他身子,我图他脑子。
依我的脑子,去给猪场拍拍纪录片还行,要是正儿八经经营养猪场,还不如让猪独立自主建立民主体系来得妙。
「事在人为,没准我以后在场里来条小河,架个独木桥,给猪当健身器材呢?」
一片沉默。
在裴川无语凝视下,我乐观地想,他好歹回我了,虽然回的是沉默。
8
高考倒计时第七十天,裴川和我的关系突飞猛进,到达前所未有的友好程度。
具体表现为在我做错题时他不再忍着怒气说没关系,而是毫不留情地用笔端狠击我那本就不太聪明的脑瓜子。
为了躲避猛如雨点的攻击,我借口出去灌热水。
学校饮水机出水很慢,我靠在一旁墙壁上,脑袋里还在思索刚才的题目。
「知道不,裴川被包养了!」
墙壁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轻微燃烧声,杂带着几道兴奋男声:
「你哪里来的消息?」
「我那天路过他座位,看见他书包里藏着部最新款手机,那市价,一个穷小子怎么买得起?」
「切,我早就知道,听说他妈妈最近都住进 VIP 病房了,这后面要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我倒立洗头!」
「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整天装乖博取同情,我看那群女生也是傻逼,居然被哄得团团转,整天围着『裴川~』『男神~』地叫,也不知羞。」
「就是就是,哎,你们说……包养他的是男是女,他还不会为了几个钢镚,去给人陪酒吧……」
猥琐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水漫出杯沿往下流,靠在墙上的主人却早没了踪影。
闪光灯一晃而过,徒留窝在墙角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他们指间还夹着烟,大半天才反应过来「犯罪现场」被拍下。
为首的狼尾精神少年率先发声:
「谢岁欢,你发什么神经?」
他有些虚张声势。
这也难怪,谢岁欢是全校出了名的维护裴川,加上家里有钱不好惹,出现在这里,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原主的无脑人设,这让我接下来的举动不那么突兀。
双手抱胸,鼻孔朝天,歪嘴邪笑,摆出谢岁欢的标准恶女姿态,我大胆开麦:
「我看发神经的是你们才对吧?」
「人家裴川人长得帅又聪明,凭着本事堂堂正正赚钱怎么了?我包养他还来不及,难道还会把他拱手让人?」
「倒是你们几个,长得平平无奇就算了,脑子还不行,连抽烟都不知道躲着点,被抓到了吧?」
狼尾见状也不怂,吊儿郎当把烟掐掉,笑道:
「谢岁欢,你可别忘了,校规好像也没写能带手机吧,你最近装模作样用学习当借口接近裴川,要是让他知道你还是死性不改,他还会这么包容你吗?」
「……」
没想到啊谢岁欢,你这疯批舔狗人设还是没立住,看,人都不怕你。
不过没关系,我会出手:
「校规?我谢岁欢什么时候怕过校规?大不了不学了回家啃老。」
「裴川包容我和我喜欢缠着他是两码事,但都不关你的事。」
「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立刻去和裴川道歉然后在讲台上大喊三句我是傻逼,要么我把证据交给班主任,高低在你们档案上加点红。」
这几个人我有印象,虽然混,但也不至于彻底摆烂,要是因为抽烟挨了处分,不用我出手,他们父母就能给不少苦头吃。
果不其然,狼尾和周围的小弟你来我往眼神交流几个来回,最终只能放下句狠话,然后灰溜溜地散开。
这不散还好,一散我居然有种把他们叫回来的冲动。
人群后面,裴川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我。
估摸着是看我这么久还没回去,怕我摸鱼,出来找了。
本该是敞开心扉大谈特谈的好时机,我居然在想:
该死,这个角度不会显得我鼻孔很大吧。
9
回到教室,在手机的威胁下,狼尾磨蹭许久,才不情不愿和同伙你推我搡站上讲台,依着我的要求,大喊出三句饱含不文明用语的话。
满堂哄笑中,我咧着嘴下意识去看裴川反应。
他还是一副冷冷清清不受世俗烦恼的模样,用红笔在试卷上圈圈画画。
正常人看见羞辱自己的人这么憋屈,多少会有点开心的吧。
怎么想的,我也怎么问出了口。
裴川笔尖不停,情绪冷静到甚至没改我试卷时激动,只是平淡道:
「我从来不会为一些跳梁小丑浪费情绪。」
简洁明了的解释,却让我如鲠在喉。
原书里,裴川看见流浪在天桥下的谢岁欢时,也是这么和女主解释的。
他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心率平稳,证明所言非虚。
明明是在说狼尾,我却觉得是来自未来的嘲讽。
裴川还是那个裴川,冷漠,无情,理性,我看似比他优越,实则像只微小蝼蚁般在命运的大山下求生,妄想摆脱精神失常的结局。
现在裴川是和你没仇了,那未来呢。
我心里堵着事,看起来像是被扫兴的样子,面对裴川的询问,我勉强扯扯嘴角敷衍道:
「哎呀你这样好没劲,我本来还想安慰你来着。」
手边先是一静,随即传来踌躇的声音:
「其实……我是有点难过的。」
「真的?」
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几寸,这让我们距离连半个拳头都不到,让突然仰首的我吓了一跳。
距离太近,近到我能清楚地看见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原来他睫毛这么长啊,好羡慕……
「喂,你俩干啥呢?要擦眼屎我帮你啊,找裴川干嘛。」
「……」
林严舟,你是有点情商在身上的。
我被气到失语,歪了身子去打他,张牙舞爪间,我故意没回头看。
刚好错过裴川慌张去拿笔在卷子上乱画的动作。
左手腕上的黑色腕表依旧安稳覆在腕骨上,象征着心率的红色数值却在不断攀升:
86……93……102……
10
高考倒计时第五十天,最后一次模考落下帷幕。
从成绩单一格格往下看,在「第一名裴川」往下跳跃十九格,刚好看见我的名字。
虽然算不上好,但也比之前吊车尾好很多。
谢爸很高兴,一高兴就容易喝多,趴在桌上絮絮叨叨和几个合伙人吹嘘自己的「教女之道」。
在一众喝酒划拳的热闹声中,我窝在靠窗的沙发上,借着月光翻看和裴川的聊天记录。
纪录从上个月开始,大多数是我甩几张照片过去,他又甩几张照片回来,内容横跨物化生,中间夹杂着些卑微卖萌的熊猫头表情包。
说起来,我还没感谢他帮我提升成绩呢。
给自己想要打电话找了个借口,我堂而皇之地点开视频通话,对着手机下意识理了理刘海。
不等我把刘海拨正,视频界面「刷」一下消失。
裴川挂了我的视频。
裴川挂了我的视频!
理刘海的手一顿,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声不吭直接视频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幸好他没接……
事已至此,我只好欲盖弥彰补上句:
「不好意思,摁错了。」
然后随手甩张题目照片让他帮我看看。
一系列行云流水般操作过后,我丢掉手机,回去围观谢爸他们打牌。
电话另一端,医院附近的某条小巷里。
巷子里的天空被悬挂杂乱的电缆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月光。
五六个花臂大汉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瘀青,吐口带血唾沫,嘴里骂着脏话再次冲上前。
裴川喘着粗气摁灭屏幕,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到兜里拉好拉链,抄起木棍迎上去的最后一刻,望了眼入口。
数百米外,警笛声响彻天空。
11
「昨夜十一点二十三分,距离民心医院三百米处的阳春街道发生一起斗殴事件……」
豆浆不小心洒出来,我连忙抽纸去擦,却被早间新闻里的某个人影吸引注意。
那个人脸上打了马赛克,头发凌乱,洁白衬衫上沾染星星点点血迹,作为受害者站在警察身后。
「现在放高利贷的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人家都还钱了还来纠缠,还好警察来得及时……」
谢父摇头啧啧叹息。
我无意识地应和着,视线死死黏在那人左手腕的运动手表上。
所以那道题你凌晨才回我,是因为这件事吗。
12
冲进教室看见裴川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后,我才松口气。
毫不夸张讲,裴川就是化成灰我都认识他,更别论那坨马赛克了。
「你倒是勤奋,昨晚被打个半死还有精力爬起来早自习。」
班级里没人知道裴川就是当事人,故而我特意压低声线,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语气。
他见我挑破事实,也不惊讶,只是问我题目搞懂没。
「你别转移话题!」
余光瞥见他长袖上的碘酒痕迹,莫名火气涌上心头,我把书包一扔,气道:
「他们这种人为了钱不要命的知不知道,你是傻子吗?惹不起还躲不起?」
「万一警察没来,你怎么办?」
裴川支着下巴,也不恼,笑盈盈地看我发牢骚,泰然自若的姿态把我衬得像个傻子。
「……你这样显得我很呆哎。」
皇帝不急太监急,明明受伤的是他,我急什么。
就在我闭上嘴不再说话的一瞬间,裴川才慢悠悠开口:
「事在人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这话说的……好像你能预知未来一样。
13
经过几轮模考,林严舟看着我跟打了鸡血一样突飞猛进的成绩不由咋舌,也信了我并非三分钟热度,而是真要好好学习。
「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须让裴川也捞捞我。」
「从小到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现在这情况,咱俩铁定要分居异地了,你难道真的舍得嘛?」
分居异地……难怪语文老师每次改你作文都愁眉苦脸的。
「那你自己去和他谈啊。」
「不行!他不会答应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我试过了……我说我也想凭实力考上大学。」
「然后呢?」
「然后……」林严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磨蹭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他说我还是靠想象力靠谱点……」
「……噗。」裴川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
我被他磨得不耐烦,只好答应和裴川提一嘴。
挨到放学,我掏出手机发信息:【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离高考越近,盛夏的气息越浓,汗水濡湿短袖,湿哒哒地黏在后背,我去对街小卖部买饮料,刚付完款就接到裴川的电话。
一声不吭就打过来,不像他的风格啊。
「谢岁欢。」
「嗯?」
「我差点就没妈妈了。」
汽水瓶盖拧到一半又合上,随着我跑起来的动作在空中剧烈摇晃。
这么重要的情节,我怎么就忘了呢?
高考前十天,裴川母亲病情突然加剧,抢救无效后宣告死亡,母亲的去世加上高考失利,裴川的悲惨人生正式开启。
14
我对裴妈的印象大多数来自书里,她温柔,善良,漂亮,即使在生下裴川后也常会被认成没毕业的大学生。
后来裴川给我看了她年轻时的照片,她扎着马尾辫,青春洋溢,笑容比头顶阳光还要热烈。
和现在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的人截然不同。
我尚且是个旁观者就觉得惋惜,更何况裴川是日夜陪伴,一点点目睹鲜花腐烂的人。
他看上去疲惫极了,额头无力地顶着玻璃,目不转睛盯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妈妈。
看来我送的手机还是起了作用。
「谢岁欢,我好害怕。」
沙哑的嗓音夹杂着些许微不可闻的哭腔,他眼下乌黑一片,眼里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大夜。
他冷白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越发脆弱,像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娃娃,稍有不慎,就会碎到难以拼凑。
平心而论,我平时插科打诨的话能张嘴就来,可安慰人却不是个好手,绞尽脑汁半天,只是憋出句:
「你别怕。」
「我有点难过。」
「你别难过。」
「……好的。」
裴川面无表情闭上嘴,周身围绕着挥散不去的郁气。
「都说事在人为,你都这么努力了,你妈妈肯定不会抛下你的。」干巴巴的安慰没什么作用,我又把还沁着水珠的汽水递过去,「要不要喝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传递间我们指尖必不可免地触碰,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秒,怪异的感觉漫上心脏。
感受到耳朵逐渐发烫,我竟然生出几分害羞,难道……谢岁欢余魂尚在?
「peng~」
糟糕,忘记可乐被我摇晃一路了。
我面如土色地朝他看去,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一躲,完美避开喷射出的泡沫。
裴川沉默地坐在原位,面色淡然,任由汽水滑过脸庞落入衬衫,有种无欲无求的既视感。
「谢谢,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了。」他闭上眼,「趁我还在忍耐,你赶紧走吧。」
看来我安慰人还是有一套的,我乐观地想。
15
纵使再不情愿,高考还是在六月初如约而至。
出考场那天,蹲守在人群里的谢爸手捧鲜花,护着我突围。
越过汹涌人头,在无数陌生面孔中,我精准锁定那张白皙精致的脸,灿烂一笑。
裴川插兜站在对面街道,唇角一弯,潇洒地转身走向车站。
我不去思考为什么他明明提前交卷了却还没走到车站,也不去想为什么他会在人群里一眼看到我,我只知道,谢岁欢的命运,在这一刻彻底发生改变。
16
一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裴川和我已经断联将近一个月。
我没考上原书里的大学,而是本地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本。
就像是这些日子以来裴川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等坐上前往医院的车,我才回过神。
通过他昨天的朋友圈,我知道明天就是裴妈出院的日子,所以今天他肯定会在。
轻车熟路搭电梯到三楼病房,拐角处传来的交谈声生生让我停下迈出一半的脚步。
「这是我的电话,再遇到这种情况马上打过来……」
「好……」
裴川给我讲过不下百道题,他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
但另一道女声……
像狗血偶像剧里偷听墙角的女二,我紧紧贴着墙壁,鬼鬼祟祟探出半张脸。
裹着纱布的脑袋,空空荡荡的旧卫衣下瘦弱的身躯,以及……看向裴川时亮晶晶的眼睛。
福至心灵般,我近乎肯定地呢喃出那个名字:
「沈惜琼。」
17
在三十多度的车站呆坐着显然不是个好决定。
汗水不小心滴进眼睛,一阵酸涩后,我再次举起手机,点击发送。
裴川向来不会让我多等,很快发来问题的答案。
他也摆脱命运,考上了一直向往的软件专业,而非书里他并不喜欢的金融。
裴川:【你呢?】
裴川:【之前说好未来报答你,想要什么?】
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我竭尽全力偏动翅膀,让命运拐弯。
我不会再像书里一样流浪街头,裴川也不会再一无所有,拼命挣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可是我没改变的,是裴川和沈惜琼天生注定的相遇。
沈惜琼提前遇到救赎,我这只小蝴蝶也该杀青退场了。
自穿书以来递出情书的那一秒钟开始算起,截至盛夏车站里失魂落魄的现在,所有不可言说的心动与自欺欺人强制清零。
我打完最后一个字,发送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随着踏上公交的动作,裴川在送走沈惜琼后迫不及待点开屏幕。
谢岁欢:【那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18
五年后。
「爸你有没有把握啊,网上也没查到他们说的公司,互联网水深,你可别被骗了。」
「嗨呀,你爸是谁?当年十里八乡唯一杀出来的养猪人,这几个年轻人骗不了爸,现在生意不好做啦,到处都是电商,你爸我也得与时俱进啊。总之,你就安心相亲,家里有爸呢。」
「可是……」
「嘟嘟嘟……」
我叹出今天第十三口气,揉揉酸痛的颈椎,继续伏案查资料。
毕业后我没出去找工作,一直留在养猪场给老爹帮忙,最近他又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合伙人,嚷着要搞电商,我怕他被骗,好心提醒,谁料他竟然把我赶来相亲。
「欢欢放心!我亲自看过了,长得那叫一个标致,脑子也好使,名牌大学毕业,简历那叫一个辉煌。」
这话还怪耳熟的……
当年挑猪王和裴川时,老爹也这么说。
「谢岁欢。」
呦,不只耳熟,还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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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色还挺适合你的。」
「是吗,呵呵。」我干笑两声,抬手捋了捋垂下来的红毛,「你倒是没什么变化的。」
这话说的是事实,裴川跟复制粘贴似的,和四年前别无一二。
其实细细碎碎的改变也有,比如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已经换成更高级的智能腕表,低声打电话时不经意脱口而出生涩的专业语言……
不变的也有,比如十八岁那年我亲手送出的礼物。
手机边缘有点磨损,但依旧能看出主人的爱惜。
……
饭后还有场电影,裴川也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手抽了,竟然买的情侣座。
以至于在一众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中,正襟危坐的我俩格外显眼,我紧紧挨着扶手,脚扭成麻花状。
不是我不喜欢和帅哥贴贴,只是裴川终究是男主,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相信,但保持社交距离总是没错的。
「你很讨厌我吗?」
「没啊。」
「可是你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哦,我尿急。」
「……好的。」
说实在的,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怎奈何电影前的广告跟没尽头似的,我想趁着黑暗偷偷放松放松都做不到。
「现在离开场还有一会儿,要不我陪你去洗手间?」
似乎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也不错,刚想答应,一阵不祥的酥麻席卷而上。
裴川看我突然僵住的脸色,语气不由得染上些着急:「怎么了?不舒服?」
别问,问就是腿麻没知觉了。
他看出端倪,不由得又气又笑,正欲说什么,电影院陷入漆黑,电影开始了。
在荧幕柔和微光下,我忍着酸麻解开麻花腿,无声地在黑暗中龇牙咧嘴。
突然,一只手隔着衣料探过来。
视觉的混沌造就感官放大,我清楚感知着这份明显越界的行为,却奇怪地不感到反感,就好像……我们本该如此亲密。
裴川用指骨在某几个穴位上轻轻揉按,不出几秒,酸麻感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起消失的,还有四年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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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吐槽电影向来在行,刚好今天这部又是极为狗血的存在,从电影院到裴川车上,我还在滔滔不绝地吐槽。
话匣子开了,谈天论地就容易得多。
倘若以一个没见过裴川、单纯来相亲的人的视角来说,裴川体贴温柔,从来不会让我的话头落到地上。
这样好的人,居然还没女朋友。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婉转地提问:「说起旅游,海南还挺有名的,对了,你知道海南的简称吗?」
裴川一愣,显然在回想刚才哪里提到旅游了,谨慎道:「琼?」
「哎!对了,琼……琼……」成败在此一举,「你和沈惜琼怎么样了?」
婉转了,但是转的九十度。
我低着头,有些紧张,话说太快,也不知裴川下一句是先问我怎么知道沈惜琼的,还是先问我怎么突然挑起这个话头的。
很庆幸,裴川两个都没问,他选择回答我的问题:
「我和她在医院偶遇,她帮了我妈妈一个小忙,我们就成了朋友。」
「她家里情况复杂,我帮她联系了这方面的协会,大概花了几个月吧,事情就解决了,她现在住在姨娘家,因为这层关系,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但只是朋友。」
裴川着急找补的样子成功取悦到我,倒是让我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和咱俩一样?」
「……不一样。」
「我们不会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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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裴川和沈惜琼现在已经没联系后,我对剧情的力量产生一丝丝怀疑……
我穿的,该不会是盗版吧?
裴川自上次相亲后,隔三差五就在我面前晃晃存在感,他很聪明,总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地,我竟然和他逛完了大半个城市。
摸着良心说,我谢岁欢不是啥心性坚定的人,美色当前,自然是裴川说啥我就嗯嗯嗯好好好。
所以和他一起出现在谢家门口时,我还在回味刚才疑似裴川撒娇的表情。
「老爹?老爹?」
无人应答。
餐桌上放着啃到一半的苹果,显然是被人匆匆搁下,我环视四周,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联想到之前来路不明的电商合伙人,我当机立断拨给老爹。
电话那头很吵,男女老少的声音充斥耳膜,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地点。
「算了。」裴川轻叹口气,拿走我贴在耳边的手机,「本来打算今天和你坦白的,谁知道还是晚了。」
「走吧,我知道谢叔叔在哪里。」
22
警察局外。
一进门,我就看见自家老爹庞大的身躯坐在角落,看见我后立马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
「裴老师!」他对面的警察看我们走过来,惊喜叫道,「成了!就差您收尾,二号窝点就能一网打尽了!」
一句裴老师,一句窝点,给我整不会了。
不就过了四年吗,裴川怎么给我叠上 buff 了,还跟公家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你和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路跟着裴川走到电脑桌前,看他行云流水点开各种界面,刹那间,满屏看不懂的代码以极快速度翻滚。
「二号是我们对一个诈骗集团的代称,这个代码是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安进去的,只要他们还在互联网上交易,我就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查到他们的 IP。」
「你父亲是我们密切关注的可能受害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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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针走动的声响在头顶富有节奏地响着,我撑着一股力靠在过道墙壁上,脑袋放空。
原来从相亲开始,裴川的接近就不纯粹。
「我们不会只是朋友。」
数月前的话犹在耳畔。
鼻腔有些发酸,我开始止不住怀疑,裴川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来代码起作用了,我看着裴川挂上轻松的微笑越走越近。
「真是可惜了,老婆刚生下孩子,他就被骗得倾家荡产,人说没就没。」
「可不是,现在网络诈骗太猖狂了,一个个和互联网老鼠一样,狡猾奸诈,什么人都下得去手……」
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我瞬间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盯着声源。
几个挽着袖子的警察聚在一起,盯着电脑屏幕窃窃私语:
「行了都打起精神,隔壁技术部刚传过来的,赵某跳楼监控视频,让我们看看有没有疑点。」
「快看吧,没准能找到线索。」
他们没注意到我就这么站在背后偷看,鼠标快速点开视频。
画面中心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和老爹有五分像,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别看。」温热的手掌带来黑暗,裴川丝毫不避讳他人的眼光,把我半揽在怀里。
可惜他动作还是太慢了,我已经看到一些画面,只是一点,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原来……你当时说差点失去妈妈,竟然是这种感受。」
假如没有差点亲身经历过,我也许永远也不会对那晚靠在玻璃上的少年感同身受。
但如今,有件更重要的事占据了我的大脑。
高糊画质下飞溅的鲜血,绝望无力地一跃而下,就像摸黑前行的旅人突然点亮盏灯,翻涌而来的记忆几乎要把我吞没。
「裴川。」我颤抖着声线,「我想起来了,裴川。」
24
我八岁时,老爹靠养猪暴富了。
他有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家搬进城里的大别墅。
别墅群对面是条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大街再对面,是一片矮房子,老爹说,那是没钱的人住的地方。
隔着条马路,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土地有种特殊的依恋,可是别墅区里只有精心打理过的绿化带,不是记忆里野蛮生长的植物。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包围矮房子群的麦田。
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裴川。
小学版裴川还没那么聪明,算数题老是错,作为同桌的我只能勉为其难陪他一起留堂抄错题。
初中时我情窦初开,中二到甚至写了本暗恋日记,主角自然是裴川,许多年后,他看着那本泛黄日记本,说我又傻又怂。
后来到了高中,我误打误撞进了理科班,成绩一落千丈,还是裴川捞生捞死勉强把我拉进本科。
四年异地恋后,我带他见了老爹。
老爹很满意,说这个女婿找得好,笑得比他当年选猪王还开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安安稳稳度过余生时,变故突生。
老爹被电信诈骗,资金链断裂,上下游供应商、服务商越逼越紧,老爹一蹶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见人。
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在高楼上一跃而下的,我只记得那天溅到脸上的鲜血温热,从此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亲眼目睹老爹的自杀让我患上严重抑郁症,趁着裴川不注意,在三年后的相同地点、相同时间,我也结束了自己没有希望的生命。
裴川接连遭受打击,可是学金融的他除了拼命运转破损的公司,其余事情全部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我一步步陷入深渊。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后悔。」眼前人和我十指相扣,轻轻摇摆着,「幸好老天怜悯,让我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睁眼发现自己回到高中时的裴川很激动,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还可以重来。
兴致冲冲的他跑到学校,却被泼了盆凉水。
「那个你不知道麦田,不喜欢看书,喜欢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
「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不是你。」
裴川尝试过无数次让「谢岁欢」恢复原样,但都以失败告终,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似乎冥冥中有股神秘的力量,把他推向沈惜琼。
「那你发现后,是怎么摆脱这股力量的?」我蹭了蹭他的下巴,仰头看去。
随着记忆一点点回归,我对裴川的爱意愈发浓烈。
「你猜?」他被蹭得有些痒,摁住我额头不让动。
我思考半天,然后诚实地摇摇头。
「写小说三大要素,人物情节环境。当故事失去主角时,这个故事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这个世界,是原书崩塌重建后的第二十六个世界。
换句话讲,这是裴川尝试的第二十六次。
难怪他总是料事如神,难怪他会把简历这么精准送到老爹手上,难怪他追查诈骗犯时那么从容熟练……
「按你这么讲,你岂不是考过快三十次高考了?」得到肯定答案后,我一个翻身压住他,气鼓鼓道,「那你还压着我学习!早知如此,你直接把答案告诉我,区区高考,我闭着眼不都拿下了!」
「……我讲了这么多,你重点居然是这个?」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多少头发!嗷!你幼不幼稚啊!用脑袋撞我!」
「你才幼稚……哎!手手手!别咬……」
我狠狠咬住他手臂,刻意忽视的委屈悲伤促使泪珠滚动下来,裴川感应到我的动静,瞬间停下动作,温柔地拍了拍我后脑勺。
他抱着我,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哄道:
「别哭啊,事在人为,谢岁欢你看,我还不是找到你了。」
数年前,我常常以为自己不过是只微不足道的蝴蝶,可时至如今我才发现,原来那场龙卷风本就是为我而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