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招待客户,让我去泡茶。
我不小心泡了一把木耳,客户他们聊着聊着,盖顶开了……
木耳:你多冒昧啊?
老板怒骂:「陈知知,你还能干点啥!」
第二天,老板带回来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人。
「高效,机敏,人性化,拒绝一切低级错误」
我感觉我应该是要失业了。
1
快递是今天下午到的,长不溜儿的一条纸箱子。
拆开来,里面是银灰色等身长的一个——呃,我说像棺材是不是不怎么太礼貌?
温史年将我拉过来,兴致勃勃:「陈知知,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冻鱼?」
主要是我那天看到他躲在办公室假装加班,实则是在 N 刷狂飙,我估计他……可能想收集手办?
温史年瞪我一眼:「你怎么还大数据我呢?你俩到底谁是 AI?」
盒子打开,里面是个 1:1 还原的美女。
温史年说,这是一款人工智能机器人。
跟普通女孩子差不多高,皮肤质感非常逼真。
长腿细腰,身材窈窕,五官清秀可爱,眼珠黑黝黝的,活灵活现。
跟我长得,嗯,貌似还有七八分像。
现在人工智能也这么卷了吗?
「老板!」
我故作恍然收紧衣服,「你,你不会是暗恋我吧?」
温史年敲我脑袋:「想什么呢?我身边除了你就没有半个雌性生物,当然照着你来做啊!」
「哦。」
不过,这东西倒是让我联想起了另外一种用途。
哦~~~
看我脸上那副又懂了又嫌弃的表情,温史年连忙跳起来解释:「陈知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
温史年,二十八岁单身钻石王老五,名校毕业后自主创业的杰出青年才俊,不谈恋爱不结婚。
说是没点特殊癖好,谁信呢?
我说,「没事的老板,别说是一充*娃娃了。就算真是条冻鱼,我也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变态?」
温史年摆了个口型。我判断了一下,大概是「变态 nmlgbd」。
「陈知知,她真的是人工智能,不信你看看。」
说着,他抓起我的手,往那美女的左胸脯上一按——
硬邦邦的,是个启动按钮。
「您好,我是超星一代智能公司管家机器人丽丽丝,很高兴为您服务。」
温史年红着脸,「现在相信了吧?哪有那个什么什么的,胸这么硬的?」
我歪了歪头:「也是,应该没有人偏好乳腺增生的吧。让我看看里面什么材质。」
说着,我一把掀起了丽丽丝的衣服。
「陈知知!咱俩到底谁变态!」
温史年给丽丽丝挪到一边充上电,一脸得意对我介绍道:
「我跟你说,这款机器人可神奇了!她可以做行政相关的一切事务,比如处整理档案安排日程,修理办公设备,水电物业停车费自助缴纳。还有保洁功能,相当于那种高端的清扫机器人。」
「她甚至还能做人事和财务。比如搜集和筛选简历,匹配合适的候选人直接邀约面试。日常账套登记,瞬间可以拉出各种报表。」
「对外还可以参与商务会谈合作,做礼仪招待落落大方,端茶倒水毫无怨言,至少不会把干木耳当茶叶给客户泡上的是不是啊陈知知?」
我听着温史年夸夸其谈,越听脸越黑。
「打断一下。」
我弱弱道,「那她……多少钱买的啊?」
温史年:「不贵,也就才三百来万。」
我刚要吸冷气,温史年停顿一下,又吐出两个字:「美金」。
我差点把桌子掀了:「就这么个玩意儿,你花了三百万美金?」
温史年一摊手:「啊,那不是一劳永逸吗?」
我:「神特么的一劳永逸?我跟你创业三年了,不也是一样又做行政人事又做财务商务,还要给你当司机,给你加油保养车处理交通事故,给你订外卖取快递,每周还得去你家遛两趟狗!你一个月才给我四千块!」
温史年想了想,「所以,她不会像你一样做蠢事啊。」
说话间,丽丽丝对着台子上那几把「茶叶」,又开始秀上了。
「云南大叶茶;西湖龙井;武夷山大红袍;鬼岩洞隐叶茗;大兴安岭黑木耳;陈知知吃剩的葡萄皮……葡萄皮,葡萄皮,葡萄皮不是茶叶。」
我冷笑,「丽丽丝小姐姐,葡萄皮也能泡水。」
丽丽丝:「茶叶是茶树的一部分,茶树是土里长出来的,茶叶能泡水。葡萄皮是葡萄的一部分,葡萄是土里长出来的,葡萄皮能泡水。葡萄皮不是茶,葡萄皮能泡水,葡萄皮是茶。葡萄皮不是茶,葡萄皮能泡水,葡萄皮是茶……」
她卡 bug 了。
我扶额:「老板,你这个人工智能看起来可不怎么智能啊。」
温史年哼一声,妖妖孽孽地瞄我一眼:「要教的嘛。你一来我这儿,也不是什么都会啊。」
我说,我懂了,你这是要开掉我,让我跟她做个交接是吧?
「见过卸磨杀驴的,没见过杀驴之前逼着驴子教会磨盘自己动的。」
说完,我气呼呼地冲出办公室,还不忘一脚踹掉丽丽丝的电源插座。
身后传来温史年的惨叫声。
被两百多斤的机器人扑倒的体验,算我附赠他的!
2
我老板温史年,是个卖茶叶的渣男。
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但我一直觉得,男人骗钱骗前途的,可比骗感情的更渣。
三年前,我从一所二本学校毕业。
成绩平平,前途平平,第一份工作被职场骚扰,第二份工作被老板外甥女顶替。
就在我陷入人生困境,迷茫不知所处的时候。
温史年在一个招聘软件上主动撩得我,说觉得我条件不错,考虑到他公司发展吗?
我看了下职位描述,嗯,从保洁到保安到保姆,挺充实的。
然后他 PUA 我:「陈知知,我们是初创型公司,能学到的东西多。年轻人么,不要总是想着能得到什么,应该想想自己能为公司带来什么。」
说完,他发过来一份七十几页的 PPT,专门阐述他的创业愿景和公司文化。
咱就说,我但凡要是还能有一个更好的 offer,我能来吃他这个大饼?
何况是连画都画不饱肚子的那种饼。
呸,就一黑乎乎的茶饼,咬一口全是渣渣。
面试是在一个茶楼里。
温史年穿着中式盘扣的白色短衫,靠窗坐着。
阳光细细碎碎,割在他那张帅得雌雄难辨的俊脸上。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袅袅雾气加持了不少氛围感。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是被这画一样的美少年给吸引过的。
可是吧,好好的男人偏偏长了一张嘴呢?
「你看我是左边脸帅,还是右边脸帅?」
温史年一开口,满满的二次元中二味儿。
我愣了一下,感觉哪哪儿都是陷阱。
这不会是他要来考察我的情商,故意出的奇葩面试题吧。
于是我说,「都,挺好看。」
温史年唰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有眼光!我就说我正面更好,甲方还不信。」
说完,他端着自拍杆给他自己来了几个正面拍。
然后问我,「会修图吗?」
我:「纳尼?」
温史年是个不安分的富二代,毕业后自己贷款承包了一片茶山。
他说酒香也怕巷子深,这么好品的茶叶,营销一定要对路。
于是他开了一个小公司,名字起得是够大的,叫韬光茶业。办公地点就在这个茶楼,名字也够文艺呻吟,叫知温茶楼。
然而里里外外的,就我和他两个员工。
我主内,行政财务一把抓,还要负责制作宣传物料文案,对接平台。
他主外,见天往外跑客户,直播带货真人上广告,卖了茶叶给我发工资。
我工作不算忙。
有事做一做,没事就蹲在茶楼里等着老板在外面跑业务养我。
如今,丽丽丝的到来,彻底让我从温水煮青蛙的舒适状态里,嗅到了一丝待宰牛蛙的危机感。
……
我故意请了两天假,调整下心态。第三天进茶楼,看到温史年正在教丽丽丝说话。
丽丽丝穿了一件青花瓷色的旗袍,竖着中式少女的花苞头。
这身段,这气质。
啧啧啧。
说温史年把她买回来不是为了另作他用的,谁信呐!
「我叫温史年,是你的老板。」
丽丽丝:「温……温文稳问。」
我抱着双肘,站在门口直嗦牙花子。看温史年那副耐心满满的样子,帅是真帅,猥琐也是真猥琐。呸。
「对,温史年。」
丽丽丝:「屎,又称大便,粪便,排泄物。闻屎,闻起来有一股发酵臭,不建议多闻。」
看着温史年一张脸憋成鸡屎色,我差点把肋骨笑裂开!
「笑什么笑!你来教!」
温史年像抓小鸡崽子一样,把我从门外拎进来。
「限你七七四十九天,把丽丽丝给我调教好了!」
我歪着头:「你想要调教到什么程度的?」
温史年:「很简单,喜欢我就行。」
3
我目瞪口呆:「这有点难。」
温史年想了想,手指头勾勾头发:「也是。我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家喜欢,你也不会这么多年对我没感觉。」
我:「……」
这三年来,我四千块的工资一分都没加。
该不该我干的事儿,是不是人干的事儿,我算是给他做齐全了。
所以,他是傻逼么?
我都这样了还没跳槽,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因为喜欢他?
我说,「老板,您得学会提具体需求。否则,就算有了 AI,您也无法驾驭游刃的。」
温史年想了想,说,那这样吧。
「你把她教会到你这样的就行。但是有几个 bug 你得给我删减了。不许像你一样啰嗦,不许总管我打游戏,不许说我自恋,不许总跟我提加薪……」
我星星眼凑过去,「老板,你说的这些我也能改啊。这样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啰嗦,再也不管你打游戏,再也不说你自恋,也再不跟你提加薪了。你考虑下把丽丽丝退货吧,省的钱给我加薪。」
温史年瞪了我一眼:「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也卡 BUG 了是吧?」
「哎,真凉薄。」
我叹口气,故作委屈,「白跟你三年,就算养条狗也没有你这样的吧?」
温史年沉默了一阵,说,「陈知知,你是人类,人都是会生老病死的,不可能真的跟我一辈子。」
我:「哦,真有道理。」
我觉得我和丽丽丝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
我听温史年这么说,心里会疼。
但她不会。
……
我跟丽丽丝「相处」得很愉快。
不到两个礼拜,她就已经掌握了我日常工作的大部分内容。
那天我带着她去逛街,给温史年买衣服。
一边挑,我一边给丽丽丝加强记忆:「老板皮肤容易过敏,一出汗就会长湿疹。你要记着,他贴身的衣服只能是纯棉真丝和亚麻的。」
丽丽丝:「出汗,过敏,泛红,纯棉真丝。联想词,汗水,胸肌,性感,……」
我:「喵喵喵?」
我把两百多斤的机器人拽到商场防火梯,「丽丽丝小姐姐,你老实告诉我,温史年有没有骚扰过你?」
我信了他的邪啊!
丽丽丝:「没有。老板从来不摸我的胸部,他都是用遥控器。」
我端着一杯星巴克,直接一口咖啡喷出去,差点把丽丽丝给喷短路了。
我说,「丽丽丝,那他有没有让你……嗯,就是……让你接触过他的身体呢?」
「有的。」
丽丽丝点点头,伸出她的右手。
我老脸一红,接着目瞪狗呆!
我看到丽丽丝的右手指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甚至还有一些皮肉纤维!
「知知姐请放心,我有反猥亵防御系统。如果他对我做色色的事,会吃大苦头的。」
「雾草!」
我嗷嗷跑回茶楼。
完了完了!
我就说怎么今天一上午都没见到温史年从楼上下来呢?!
哼哼唧唧地让我把早饭给他送门口,像奄奄一息了似的!
丽丽丝毕竟是个机器人。
两只手的握力是可以调节的,就像商场娃娃机的爪子一样。
我经常要让她帮忙搬货,所以给有时会她调到了两百公斤的载重力,估计是忘了调回来了!
那温史年这会儿岂不是已经……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了!
「老板!」
「老板!!」
温史年侧趴在榻榻米上,被子轻飘飘地搭在他的公狗腰处。
一股子云南白药夹杂着茶香,缭绕屋梁。纤长的睫毛颤啊颤的,一笔勾出惨白的破碎感。
我拖着哭腔,却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温史年你撑着点!我这就送你去医院!来得及的!还能接上的!你放心,我就说你是自己不小心摔倒压断的!」
「陈知知你故意的是吧!」
温史年诈尸起来,咬牙切齿。
4
被子滑落下来,我一眼看到他露出的肩背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
血肉模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跤摔野猫身上了!
我:「啊?你这是让丽丽丝……干嘛了?」
「啊什么啊!」
温史年吼道,「直播一身汗,我湿疹犯了啊!好家伙一爪子落下来,差点把我肺给挠出来!」
我懂了。
温史年背上湿疹发痒,估计是一个人又在哪蹭墙呢。
丽丽丝多善解人意啊!毕竟是我调教的嘛。
看温史年像个熊大熊二似的在那难受抓狂,她能忍心不管?
于是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九阴白骨爪上去——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我哦了一声,拍拍胸口。
吓一跳,我还以为接下来的剧情得和谐了呢!
「你以为个 P!清清你那一脑子黄色废料吧!」
温史年从我眼中读取猥琐的终端数据,「陈知知,你说你整天都在教她些什么鬼东西?」
我委屈极了:「这不就是我的工作日常么……没毛病啊。」
温史年怨念地瞄我一眼:「过来。」
我咬咬唇,试探着上前两步。
「痒。」
温史年歪着头,像条美人鱼一样往我身边凑了凑:「你给我挠挠。」
我:「哦,那我去洗洗手,再剪个……指甲。」
撩开温史年的被子,我轻轻伸手进去。
他的皮肤光洁冰凉,湿疹的地方微微发烫。
我贴着他耳后,呼吸和心跳的节奏都有点混乱。
温史年嗯了一声,我吓一跳。
「怎么了?疼?」
他偏过侧脸,眯着狐狸一样的桃花眼,「还是人类有温度……」
我帮他抓好了背,又给他涂上了湿疹膏和云南白药。
淡淡的药香和房间里固有的茶气,勾勒出令人心神荡漾的情景。
温史年全程歪着脑袋看我,最后忍无可忍道:「陈知知,你流什么口水啊?本少爷的肉体,就这么让你把持不住么?」
我斯哈两声:「没没!主要是……想起小时候帮我妈卖铁板鱿鱼刷酱料来着。」
丽丽丝:「铁板鱿鱼,烟熏火烤,注意防火……」
咔嚓一声!
她左手冒出个大火星,直接撩掉了温史年那头及肩柔顺,文艺忧郁的长发……
「陈知知!」
我双手一摊:「关我什么事啊?!」
第二天,温史年剃了个光头。
我噗哈哈哈了一个上午:「老板,原来你脑袋这么圆啊!」
温史年嘤嘤嘤:「说什么风凉话呢!我这还怎么见人!」
我摸摸他的光头:「挺好的呀。光头最考验颜值了。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长发么妥妥的国风美少年。就算光头,也是个又苏又撩的疯批美艳和尚。」
想到这,温史年心情好多了,「嗯,也好,和尚相亲就成不了了。」
我知道,温史年他妈又逼他去相亲了。
不过,我弱弱道:「你是不是忘了有个特别抢手的和尚,叫唐僧了。」
温史年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想也别想。」
温史年:「最后一次。」
我拍桌子:「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让我去帮你挡!你要是真下定这个决心了,就跟你妈坦白说你其实是个 gay 啊!」
温史年双颊通红通红的,可是配上这油光锃亮的脑壳子,真的很难让人产生联系感啊。
我眼珠一转,把丽丽丝推过来,「这不是现成的么!」
周六下午,我带着丽丽丝去见温史年的妈妈。
「这是三百万,离开我儿子。」
温妈妈推过来一张支票。
丽丽丝两眼一绿,唰唰唰。
「支票无效,签章伪造。」
我:???
纳尼?还有这操作?!
我怕露馅,赶紧给丽丽丝输入一段新指示——说台词!
丽丽丝:「阿姨,我和温史年是真心相爱的,请您成全我们。」
温妈妈扬手一杯柠檬水,劈头盖脸浇过去。
「真心相爱?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么!我们家温史年早就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是你这种女人高攀得起的?」
丽丽丝两眼一翻,冒烟了。
温妈妈:「装什么死!少来这套!」
5
「丽丽丝!丽丽丝!」
完了!
短路了!
我急忙蹲下身,双手叠着压在丽丽丝胸前,不断重启。
温妈妈不依不饶,上前一脚踢到丽丽丝的下身。
「赶紧滚起来!」
我:「别——」
完了!
她碰到丽丽丝紧急防御系统了!
丽丽丝双眼一红,腾一下跳起来,当场变身安吉丽娜朱莉。
还没等温妈妈反应过来,丽丽丝一个大背斗跨上去,当场闪了温妈妈的老腰!
……
我和丽丽丝坐在茶楼里,围着个炉,上面放了些烤橘子烤花生之类的。
炭火有危险,于是我让丽丽丝用电能帮忙加热。
她的手心可调节温度。
我说,「温史年冬天怕冷,你要主动点……牵他的手。」
丽丽丝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行数据记录。
我拄着下巴叹了口气,「丽丽丝,如果温史年有天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会伤心吗?」
丽丽丝:「伤心,汉语释义。指心里非常难受,难过至极。但我不懂这个感觉。」
温史年让我花四十九天时间教会丽丽丝,明天刚好五十天了。
我急了:「你怎么那么笨啊!爱一个有那么难吗!看到他高兴了就陪他一起高兴,看到他伤心沮丧了就说几句安慰的话,看到他生病受伤了就好好守在旁边端水送药。你可价值三百万美金啊,连个 siri 都比你智能的好么!」
丽丽丝表情委屈地看着我,两只眼睛里数据闪烁。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泪:「你看,这叫眼泪。人在伤心的时候,会流出来。」
丽丽丝:「我不行,我脑子进水会短路。」
我想了想,却笑了:「确实,女孩子脑子真不能进水。一进水,就完了。」
门开了,温史年回来了。
外面好像降温了,他哈气如白灼,脑袋上光亮亮的,像结了霜。
我把丽丽丝的电源关闭,起身迎过去。
「老板,你妈妈没事吧?」
温史年摇摇头:「只是受了点惊吓。」
我叹气,「对不起。我真的教不会丽丽丝……」
温史年走过来,站在我身前,「没有,我觉得她做的很好。」
我啊了一声。
「她挨打会反抗,比你强。」
温史年伸手抚摸着我的脸。
外面寒风四起,围炉温暖恣意。
我的脸倒映在他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红扑扑的。
「疼么?」
他问我,「上一次,我妈动手打你了是不是?」
我眸子里可能有冰霜,遇热一化,水流了出来。
「对不起,知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温史年一旦温柔起来,天王老子也顶不住。
我揉揉眼睛,「没事儿,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那么冲动,是我把自尊看得太重,我当时要是能……能更冷静一点就好了。」
下一秒,温史年突然一把将我揉进怀里。
他很高,很瘦,平时一副哎呀哎呀的病弱美少年形象,此刻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力度。
他拥抱的力气那么大,就像握着一把越用力,越流逝的沙。
沙子迷了我的眼睛,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我的四肢百骸就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怀抱里挣脱抽离了出来。
我说:「温史年,我得走了……」
「知知……」
他伸手到半空,与我于虚无中紧握。
「温史年,其实我喜欢你。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是么,可是你不说,我怎么主动嘛。」
「我看到你藏在公章抽屉里的钻戒,我试戴过,真的,很漂亮,很合适。你连我的手都没牵过,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呢?」
「阿年,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记得把炉子熄了,烧炭危险的。取暖可以找丽丽丝啊,她是电磁的……」
回过身,我看着同样泪流满面的温史年,我笑着说,「阿年,我真的要走了。」
下雪了,我踩着厚厚的积雪离开知温茶楼。
身后,没有留下一枚脚印……
温妈妈在路尽头等我,递给我一张支票。
「陈知知,这是三个亿,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我点点头,收下三个亿的——
冥币。
6
我叫陈知知,小镇做题家。
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离婚,之后就是妈妈一个人带着我。
她靠卖铁板鱿鱼攒着一分一厘的血汗钱,供我读书念大学。
我妈要强了一辈子。
当初嫁给我爸是真爱,可是我爷爷奶奶那样的书香门第,压根看不起她,婚后无数观念冲突,终于还是把真爱淹没在了一地鸡毛里。
妈妈总跟我说,门当户对太重要了。
如果你想跟更好的人在一起,首先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来到大城市上学,我被强烈的贫富差距直接冲击了三观——
原来我妈夜市小摊一年的流水,可能都买不起有钱少爷的一双鞋。
我长得漂亮,性格也乖巧。
上学时期不乏人追,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又帅又撩的富二代。
但我统统都拒绝了。
朋友们都劝我,说那些男生家条件这么好,哪怕将来会有什么变故,你先跟他们谈着也好啊。
利用他们的资源,可以留在大城市里进个什么稳定的好公司,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我不愿意。
妈妈从小就告诉我,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鱿鱼有那么多脚,没有一根是白给的。
可是又漂亮又要强又穷的女孩子,在这个真实的社会上,天然就要面对很多难以启齿的困境。
我规规矩矩地投简历,一次又一次地碰壁。
最后,我被温史年骗去了茶楼。
在茶楼看到他的第一眼,讲实话我是没有认出他来的。
他在茶山考察了大半年,人瘦了不少,皮肤虽然没有晒黑,但那种真正脱离了父母的庇护,一个人专注事业面向社会后的蜕变,透过眼睛里那些不再轻狂的颜色,是真实吸引到我了。
其实我知道他,他是我学长。
营销专业的,大我一岁。
我上学的时候就注意过他,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非常干净的国风少年的长相。
他很少与人交往,总是一个人在思源湖边看书。
我很惊讶,这么社恐的人,毕业后竟然会选择自主创业?
那时候,他骗我说自己也是普通出身,裸贷借了四十多万投资创业。
要是血本无归,他就得被抓去拍美少年小电影了嘤嘤嘤。
我踏马的,竟然信了。
就这样,我入职了温史年的小公司。
从无到有,从好感到深爱,从深爱到离不开。
渐渐的,是我在一点一点为他着迷……
我能感觉到温史年也是喜欢我的。
可是他腼腆得就像个掉进钱眼里的奸商,拼死拼活地赚钱。
那天我们签了一笔大单子,开心地喝了一瓶红酒。
我笑着说,「老板,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攒钱给我赎身似的?」
温史年红着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后来我们喝醉了,朦朦胧胧中,他好像亲了我。
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好,买了清水湾的新房,买了一辆奥迪 A6。
我看到了温史年藏在公章抽屉里的戒指,可还没来得及等到他的求婚,就先等来了他的妈妈。
「你就是陈知知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阿年始终不肯相亲,都是因为你吧?」
温妈妈根本不管我这些年跟温史年辛苦创业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她只知道,我妈是下岗工人,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十八线县城夜市卖烤鱿鱼。
她只知道,因为我的存在,她那一向听话的宝贝儿子竟然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继承公司,而是跟朋友借钱加贷款,盘下了一座没有人看得上眼的茶山。
她只知道,对付我这样的女孩,只要甩一个巴掌震慑一下,再丢一张支票过来。
「这是三百万,离开我儿子。」
「你这种穷酸人家的小丫头不就是冲钱来的?也不瞅瞅自己的出身,配得上他?像我们阿年这样的男人,家里早就已经给他选了门当户对的千金。你真以为他的婚姻可以自己做主么!」
我收了巴掌,却没收钱。
委屈的泪水在我眼里打着转,被温史年一点一点重塑的自信,被爱情的甜美冲洗出来的希冀,在这一刻相形见绌。
我给温史年打电话,说,我要辞职。
我回到茶楼,一股脑收拾自己的东西。
三年来,我把这当家了一样。
一股脑塞进去的行囊,一点一滴都是破碎的回忆。
温史年拽着我的胳膊,求我冷静点,求我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喜欢你,知知,我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你。可是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这样的富家少爷谈恋爱,你不敢相信我会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我只有自己创业成功不靠家里,我才能摆脱爸妈的控制!我才能有底气去跟他们摊牌,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姑娘。」
「你再给我点时间,知知,我一定能跟家里抗争到底。我已经找到品牌投资方了,卖掉了股权,我们就财务自由了,你想去哪,天涯海角我陪你去!」
气头上的我,没有理智和勇气去接受他的拥抱和告白。
我恨骨子里那些廉价的自尊和自卑。
我怕我深爱了三年男人,在面对世俗和家庭的多重压力下,最终还是走上了我父亲的老路。
甩开温史年的手,我冲出茶楼,冲上马路。
然后被一辆土方车碾了过去……
怨谁呐!
我当场死亡,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生命爬过我的躯体,带走体温,留下冰凉。
我听到温史年撕心裂肺的呼叫,他跪在我的尸身前,嚎啕大哭。
直哭到困天暗地,喉咙泣血。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我残缺不全的身体,我想把我的胳膊腿,内脏收罗回来,却什么也碰不到。
我看着温史年飘摇破碎失魂落魄的身子,想要再给他一个拥抱,却同样什么也做不到。
7
温史年疯了。
温史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温妈妈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伤心过度,缓个几天也就想开了。
可是后来,他的状况越来越严重。
他把头发剃光了,把头往墙上撞,用刀子烟头招呼在自己身上,各种极端的自残。
送到医院打镇定剂,吃抗抑郁的药,都没用。
温妈妈崩溃地抱着儿子,说,「阿闻,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想怎么样?」
温史年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知知活过来。
「我只要知知。」
「我只要她站在我面前。」
「我要她能跟我说话,要她能抱着我……我要感觉到她在我身边!」
半个月后,他突然走出房间,卖掉了茶山。
卖了不到两千万,差不多正好是三百万美金。
他托人从日本订购了一款等比大的仿真机器人,面部是按照类似我的五官定制的。
取名丽丽丝,没日没夜就对着这个机器人说话。
时而温柔,像哄着娇滴滴的小女友。
时而又癫狂,大发雷霆。
「你不是知知!」
「你抱着我的时候没有心跳,你在我耳边憧憬未来的时候不会脸红,你不会挂着眼泪笑,也不会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哭!」
「我要知知!知知……哪怕你跟我说一声再见……知知……」
温史年看着丽丽丝那双毫无生气的机械双眼。
他说,「你能告诉我,最快最有效的……能见到知知的办法么?」
丽丽丝启动了程序,「主人,您要查询的,是不是无痛苦自杀的方法?」
眼看着儿子的精神状况已经出了问题,温妈妈实在是没辙了。
她听了高人指点,找了一个「很灵」的道士。
说,温史年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怨念不散,是我在纠缠他。
她烧了三个亿的冥币,把我招了出来。
「陈知知,是我对不起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曾经那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温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撑开干裂的唇,「陈知知,求你救救阿闻吧……他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看着他这样不人不鬼啊。」
我说,「那你也那么爱他,当初又怎么忍心把这一切变成悲剧?」
我对温妈妈说,「你从没了解过我是个怎样的姑娘。我热情善良又能干,我待人有礼识大体。我听温史年常说,您很早就跟他爸爸离婚了,这些年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一直在想,等我们结婚了,以后也要经常回去看你。」
「我们可以带您去茶山度假,我和温史年在那里建了一座三层小楼,临近瀑布,冬暖夏凉。」
「我还想跟阿年还想生两个孩子,最好能是一儿一女。每逢寒暑假,我们可以经常带着孩子去看您。」
「我烤鱿鱼很好吃,烤惠灵顿牛排也是一绝。所以,您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下半生的天伦之乐,您原本唾手可得……」
温妈妈哭得泣不成声,她说她愿意用十年阳寿,换我灵魂还阳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天。
我和温史年能做什么呢?
我跟温史年还有那么多梦想没有实现。
原来上天要收回生命,收回缘分时,真的一秒都不会多等。
四十九天很短。但也许我真的能教会丽丽丝像我一样爱你。
也教会你该怎么忘了我……
「这一次,我真的走了,阿年。」
「丽丽丝,记得我们的约定。」
「这是我给你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清除主人记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