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运
见神、见鬼、见人心
我爹浑身画符惨死在家中。
三叔公看见后说我爹想走棺运，在地下谋个差事，但村里人不准，叫我毁了我爹的棺运。
当晚守灵，我听见我爹告诉我。
他下去受苦受难求个差事，都是为了让短命的我活过今年，为我铺路。
1
我爹死了。
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一直到臭味蔓延到了邻居那边才被发现。
等我得到消息请假回家，爹的灵堂早就被村里人置办好了。
我麻木地被安排点上三炷香，三跪三叩首后又戴上白色孝帕。
三叔公才带着我来到棺材前。
我看着躺在棺材里大睁着眼睛的爹，痛哭流涕，我娘生我难产死了，我哥因为我意外摔死，现在我爹也没了。
想起一路走来，听到村里的人又叫我孤煞鬼，还说我人在外面都能把家里最后一个人克死。
我的心很痛，又很无奈，不知所措。
「啊，…..你儿子回来了，闭眼吧。」
迷茫时三叔公着开口，然后伸手抹上了我爹的双眼。
此时我才注意到，我爹只穿了一条短裤，胸膛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感受到我疑惑的眼光，三叔公抽了一口旱烟叹气道：「你爹是自杀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邪路子，想走棺运在底下谋个差事。」
「刚见着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门口，把村里人吓了个够呛。」
听了这话，我呆住了。
「这事儿我和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不行，他走棺运会毁了村里的气运。」
「什么意思？」
「今晚上你这个儿子必须亲自得把你爹身上的符用纸钱烧完的灰盖着抹去，不然明天我们就把他直接烧了不土葬了，这事儿只有你能办，而且必须今晚办。」
刚入夜，村里人就很有默契地早早走了。
「黑娃子，想清楚了，你家祖坟少了你爹，你以后也进不去。」
最后，三叔公添上一把纸钱有意无意地说完，也背着双手走了。
我只好抓起一把纸灰走向我爹，可走到棺材前我惊恐地发现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我。
「爹！我没办法！」
我满眼泪水，赶紧下跪磕头。
可跪着跪着我就失去了意识，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从棺材里爬起来，走到我面前狰狞着脸，胸膛的符号好像活过来了一样不断蠕动。
「黑娃啊，你可是咱老陈家的独苗了，爹求棺运是为了下去方便办事，给阳间短命的你求个平安，你要是毁了爹的棺运你活不过今年！」
「陈家就要绝后了！」
「可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做，明天他们就要烧了你。」
「听爹的，爹教你，一会儿醒了以后……」
2
第二天一大早，三叔公他们就来了。
「黑娃子？昨夜冷着了吧？」
三叔公看我穿着一件外套和蔼道。
「嗯，都办好了。」
我点了点头答非所问。
三叔公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立刻跟着另外几个老辈去棺材前查看。
结果自然是我爹身上干干净净。
在村里老人的默许下，很快有人给我爹换上了衣服。
随后三叔公亲自钉好了棺材，伴随着村里人的吆喝，八大金刚唱着调子就起棺上山。
可走到半路，忽然出了意外。
八大金刚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我回头一看发现他们一个个脸色涨红。
随后他们互相对了对眼神，纷纷拿另一只手里的木撑子撑住棺材杠，就要原地休息。
「三叔，邪乎了，这棺材不走道儿了。」
八大金刚中龙头杠的老大对着三叔公就喊道。
抬棺时不能说重，如果感觉越来越沉抬不动，只能喊不走道儿。
「陈福这是不甘心棺运断了。」
三叔公脸色一沉走到棺材面前。
「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你要走棺运阳间必无后，你想你老陈家最后的独苗也死掉吗！」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我，手指不自觉捏紧了牌位，三叔公这话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棺材摇了摇，好像在反驳又好像在挣扎。
八大金刚连忙扶住，可棺材越来越抖，饶是金刚们身强力壮也把持不住，脚步乱了起来。
周围的村里人个个都被吓得脸色煞白。
要是它在这里落地，那可是大凶！
关键时刻，三叔公冷哼一声：「去，把我家里那只活了十年的大公鸡请来，让成了气候的它踩着棺头，逼陈福老实！」
三叔公吩咐完，很快就有人拎着公鸡来了。
这鸡来的时候，还挥舞着翅膀不消停，结果被三叔公放在了棺材上后，竟立马变得一动不动。
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因为它脚下的棺材还真就老实了。
「能走了！」
八大金刚松了口气，脸色惊喜。
「继续，早点埋了免得生变。」
三叔公扬声说完，众人继续，而我则低头透过衣服缝隙看着自己胸膛的那些符号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爹昨晚上找你没？」
不知何时，三叔公已经沉着脸凑到我身前。
这个角度，他应该也能看见我衣服里的样子。
我心中一惊，像个被发现做坏事的孩子，下意识地就摇头否认。
「黑娃子，别骗三叔公，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三叔公盯着我的眼睛再次发问。
我内心无比纠葛，就在我即将说出事实的时候，手里的牌位一沉。
低头看着它，我就知道是老爹在提醒我，便再次摇头。
3
棺材下葬的时候。
因为有大公鸡镇棺，都很顺利。
我看着爹的棺材入土，掩埋。
然后就是听三叔公的烧纸下跪念悼书，最后一把火烧了栋纸房子。
「可以散了。」
等流程都走完，三叔公一放话，村里人马上就撤了。
而我则跪在刚起的坟包边上。
旁边是我妈，我哥的坟，再往上一片是陈家的祖坟，埋了祖祖辈辈。
「黑娃子，你终究是断了你爹的棺运，虽然你是他的儿子，但他肯定不甘的，今晚回家以后记得关好门窗闷头睡觉。」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不管看见什么都装没看见，最好就别下床。」
三叔公一脸严肃地说完，又递给我一个三角形的符包。
「这个，你贴身放着，熬过今晚上就好了。」
我接过符包，其实就是一张黄纸符折成了三角形方便携带，看着上面血红朱砂的纹路，我点点头。
三叔公看了看我的外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等确定周围空无一人以后，我赶紧脱下外套。
此刻我的手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咒。
脱下上衣，胸口也是符咒。
按照爹说的，我需要把这些东西誊抄画在纸钱上全部烧给他。
于是我拿出藏在裤兜里的毛笔和墨，开始照做。
一边做，我一边哭。
我从小体质弱，八字又全阴，邪乎到母亲一出生就翻白眼死了。
听说她死的时候嚎了很久。
接生婆说我在肚子里就是不肯出来，硬是折腾到人死了才消停。
以至于村里人当时都说我是不祥之兆，劝我爹弄死我。
但我爹没有那么做。
后来我家的情况越来越差，一开始我爹失去了族老资格。
然后地里长怪东西庄稼死光。
再是他身体越来越差，前些年明明是壮年，可摔了一跤就差点死在山上。
至于我哥，本来挺聪明，忽然就脑子不灵光，变得痴傻。
最后在山上为了给我摘个果子，摔下去就死了。
后来是三叔公给我钱让我去县城上学，我爹这才安生了两年。
我也彻底信了我就是个丧门星的事实。
现在，我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了。
想到这里，我悲从心来。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抄完了所有符咒。
周围忽然卷起一阵风，把烧完后的纸灰吹到祖坟上，一片片的每个坟包上都沾了点。
而我爹的墓碑右下角，则多出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诡异黑印，只是看起来很淡很淡，像是没成型。
「爹，有官印了！」
我兴奋地说着。
爹说过，有官印了就代表他走上棺运了，只要晚上再帮他一个忙，他的事就成了。
4
夜晚，我穿着白纸衣服待在家里。
爹说过让我穿着白衣服等他来，刻录下我的样子好提交给下面保我平安。
我没有关门，也没有听三叔公地去睡觉。
毕竟我没有断掉我爹的棺运，相反还帮了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昨晚上就没睡的我开始犯困。
「喵！」
安静的夜晚，一声奇怪的猫叫将我惊醒。
屋外似乎来了什么东西？！
我浑身冷汗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毛毛的月光下，院子里一只黑猫正在舔爪子，舔一下叫一下。
它的声音很怪，不像正常的猫。
叫声之间，夹杂着近似婴儿的啼哭。
我感觉我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看了看时间，刚好是午夜十二点整。
除了猫叫，外面安静得可怕，就好像整个空间都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环境之中了。
我心里正在忐忑，才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一股阴风吹了进来。
呼~
被风吹着的我只感觉汗毛倒竖不寒而栗，尤其是身上的冷汗未干被这阴风一吹。
那感觉像是只冰冷的手在你身上摸了个遍。
彻骨的冷，骨头都在痛。
下一秒，就在我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心想着我爹怎么还没有来的时候，突然我炸了，整个人大叫地往后一跳，结果跌坐在地。
因为我看见了门上凭空地多了一个红色的血手印！
那手印纤细小巧，绝不可能是我爹的，倒像是个女人。
诡异的是，那手印还在涔涔地往下流血。
自它之下，将门都染红了。
「喵嗷！」
突然那只黑猫又发出了凄厉的叫声，整个身子都绷紧弓起，不断地龇牙低吼。
我心中一沉，半夜黑猫叫，必有邪祟到。
果不其然，黑猫的那对眼珠子在夜晚里透着幽光，视线落在了大门口的位置，并且缓缓转动脑袋。
就像是，盯着某个朝院子里走的东西一样。
可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爹！」
我急了，大声喊道。
没有回应，同时我发现那只猫的脑袋现在对着我。
但它没有看我，而是警惕又畏惧的伏低身子，看着我面前的空地。
我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院坝，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猫能看见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面前有什么？
下一刻我突然感觉脖子一凉，像是有只手在掐我的脖子。
我甚至能感觉到锋利的指甲划破我的皮肤。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窒息感传来。
我拼命伸手在脖子上摸索，却只能摸到一个个凹下去的小坑。
「救命……爹！」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我急了努力地开口想说话。
没有回应。
我疯狂挣扎，但却无济于事。
5
因为缺氧，我已经快要昏迷，我终于后悔了没有选择听三叔公的话。
可想起三叔公，我忽然惊醒，想伸手在裤兜里把那张符包掏出来。
当此时脖子上那无形的手，突然就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脖子上的紧迫感一下子就松了，我大口地呼吸着，立马起身远离了原来的位置，躲到了院坝里的水缸后。
「你是谁，我爹是阴官！」
我双手扶着水缸边缘，警惕地望着四周，出声威胁。
没办法，我的腿已经吓软了。
这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尖细的女人笑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声音越来越疯狂还夹杂着惨叫，很瘆人。
一开始还小，随后逐渐越来越大。
大到我感觉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女人对着我又哭又笑又惨叫，我只觉得头疼欲裂。
下一刻，这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如果不是脖子上的伤痕还在疼，我甚至会怀疑什么都没发生过。
「喵呜！」
此时本就退到院子边缘的黑猫像是受到了剧烈惊吓般弹跳着离开了我家。
又怎么了？
我不敢多想，只是连忙低头赶紧把兜里的符包拿出来紧紧攥在手上。
可再一抬头看到的景象，差点把我吓得瘫倒在地。
只见我面前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群人。
他们有男有女，个个都穿着寿衣，面容苍老，就这么一言不发直直地看着我。
最前面的三个我还认得，因为他们的照片一直挂在家里。
「妈！爷爷奶奶！」
我慌乱地喊着，同时尽可能地靠在水缸上，免得我因为腿软跌倒。
在我眼前，我妈被我爷爷和奶奶拉着，她的神色有些癫狂混乱，看我的眼神很不善。
显然，刚才掐我的就是我的亲妈。
「你妈因为当年的事情，神志不清。」
爷爷面无表情，虽没说话但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沉默，羞愧，最后低下了脑袋。
我对不起我妈。
「娃，你爹上当了，你绝对不能帮他成为真正的阴官。」
奶奶摇了摇头。
我疑惑地抬头。
上当了？
「阴官不仅绝后，还要断前，你要是帮他我们都不得超生。」
「我等了七十多年，终于要投胎了，你这后辈别害我！」
「快脱了那件白纸衣服躲起来！别让他勾了你的魂！」
此起彼伏的阴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我的耳朵。
望着这群人，我如何还不明白，他们全是陈家的先辈！
「娃，其实当年你出生的事情……」
爷爷看我的眼神有些同情。
6
「叮铃铃……」
突然四周传来了铁链的响声，就像是有人拿着链子拖在地上走一样。
这声音很近，但根本无法确定位置，好像这一片到处都有。
我面前这群祖宗忽然就慌了乱了。
原本平静的脸色都开始狰狞起来。
「他来了!快跑！」
「不肖子孙！」
「跑！」
乱作一团的他们四处飘荡，一个个消失在了我眼前。
「还不快脱！」
爷爷走得慢些，见我还愣在原地顿时变了脸色。
「叮铃铃……」
随着链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我看见了我爹。
他是从土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穿着一身怪异的官服，分不清材质，像是纸又像是布。
手里还拿着一条带钩的锁链。
他的表情很僵硬很呆滞，看起来好像傻傻的。
但是他一挥手铁链就钩中了爷爷，爷爷凄厉地嘶吼着却只能被我爹一点点拉回去。
当我爹收完锁链，呆滞地一张嘴。
耳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爹一口吃了他。
吓得我立马脱掉了身上的白纸衣服。
然后我呆呆地看着我爹伸出铁钩勾走白纸衣服，然后就是一口下去。
我爹？
真想吃了我？
在极度的错愕下，我看着我爹吃完以后满足地笑了笑，然后沉入地底。
只留着我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公鸡的打鸣声。
天亮了。
我如梦惊醒，我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尤其是手脚快麻木到没知觉。
「找三叔公。」
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清晨的我顶着寒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村子里。
当我倒在三叔公门前，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家大门时，晕倒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三叔公正端着碗，手里还做着给他儿子刘勇喂饭的动作，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7
我睡醒以后，看见三叔公脸色很不好看。
「你阴煞缠身，昨天晚上撞到什么了？是不是你爹！」
见我醒来，三叔公冷哼。
我连忙把昨晚上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听我说完后，三叔公皱着眉头抽着旱烟沉默不语。
「三叔公，我该怎么办？」
我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我不想死。
尤其是我爹的行为让我找不到一丝安全感。
「罢了罢了，我早就该告诉你了，也许你早知道就不会助纣为虐了。」
「你爹他一直觉得是你害了他全家，让他孤苦伶仃。」
「当初你妈死的时候，他就想摔死你，如果不是我拦着你早就死了。」
三叔公叹气。
听到这句话的我如五雷轰顶。
「为什么？」
我苦涩地问，从小到大什么欺负我没受过，但我都能强忍。
但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想弄死自己，我接受不了。
「你八字全阴，天煞孤星命，注定会克死全家，但这不是你的错。」
说到这里，三叔公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是你陈家的命，你只是倒霉承了陈家几百年来积攒的这份不好的气运。」
「那他为什么要去做阴官，想办法杀了我就是。」
我低着脑袋喃喃道。
「你的命格太毒，他不敢杀，怕投不了胎，而且杀儿子进不了祖坟。」
「后来他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路子走棺运，估计是想拿你做投名状，去当地府阴官。」
「让你穿白纸衣服是为了方便认出你好勾魂。」
「却没想到你陈家祖宗来给你报信，真是万幸。」
听完这番话，我看着外面院子里跟鸡鸭玩在一起的刘勇，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立马对着我咧嘴笑。
此时的他一身脏兮兮的，嘴角还流着口水，但是他笑得无忧无虑。
「我好羡慕刘勇叔，为什么我生下来就不是个傻子呢？」
「傻了挺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被杀了也不会痛苦。」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看见三叔公的脸一僵，他看自己儿子的眼神无比复杂：「你叔他跟你一样，命不好。」
三叔公的儿子以前挺正常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就疯了。
跟个几岁小孩一样，人都不认得。
「叔公知道你从小不受人待见，村里只有小勇愿意跟你玩，所以等叔公以后去了你可得照顾好你勇叔。」
「肯定！刘勇叔虽然傻但一直照顾我，像是把我当弟弟一样。」
「那这样，今晚上，你听叔公的……」
8
深夜。
我在自己家里，看着面前的纸人发呆。
纸人是照我的样子找村里的纸匠糊的，上面用我的血写上了我的生辰八字，还穿了我的衣服。
「你爹昨天晚上魂魄未聚神志不清，但今晚上可就有灵智没那么好骗。」
「纸人有你的八字，它被你爹锁走的时候会发出惨叫，也许能蒙蔽你爹。」
「但你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躲在床底下保持安静，不要跟他对视就没事了，记住千万不能对视，他看到你的眼睛那你就藏不住了。」
按照三叔公所说，我又捏着符包钻回床底，这一次我裹了一层被子，用棉花塞住了耳朵。
我想面朝墙睡一觉。
没多久，铁链的声音又传来了。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我的惨叫声，我尽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个声音就像是能穿透灵魂一样。
我好像看见自己被爹无情锁魂的画面，心里更加恐惧。
强忍着瘆人的感觉，我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不对，不对，你不是我儿子！儿子，你在哪儿？快出来！」
忽然外面传出我爹焦急又阴狠的声音。
他果然有灵智了！
我躲在床下一动不敢动，心想怎么回事？他怎么发现纸人不是我的？
没事的，三叔公在我身上画了符，只要我不看他的眼睛，他就看不到我！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没忍住扭头看着床外的情况。
我始终觉得看不见毫无准备才是最恐怖的。
果然，我爹开始到处走来走去，铁链声遍地。
我多希望他找不到我。
可最终他踩着纸鞋的脚还是站在了床前。
「只有这里没有找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都提了起来。
下一秒，这双脚慢慢浮了起来，像是上床了。
我吐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去床上找我了。
可紧接着一声脆响，我就看见我爹倒立着的脸正对着我笑：「找到你了。」
「啊！」
一声惊呼，我看着眼前脑袋着地的爹害怕到了极点。
我爹伸手想要抓我，那只手平常绝对摸不到床底最深处，但现在它不断地在变长。
眼看就要摸到我，却被我手里的符包拦住了。
我能看见它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可我爹的眼睛看着我，我忽然感觉有些头晕，手里的符包也快拿不住。
关键时刻我咬了自己的舌头，吃痛以后连忙想要闭眼。
可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根本闭不上。
他看到你的眼睛那你就藏不住了！
想起这句话，我心寒无比，关键时刻我把符包放在眼前挡住视线，然后才强行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觉到我爹就在我面前，很近很近。
近到我身上的汗毛好像都碰到了他。
近到我小心翼翼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被挡回来，就像是吹到了他的脸上。
我很怕，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但我就是死活不睁眼，我不想死！
我也不敢睁眼，我怕我睁眼就看见我爹的那张脸在眼前。
「喔喔喔！」
煎熬了许久，我终于听见了期待已久的鸡鸣。
面前的那股阴冷气息一下子消失无踪。
我知道，今晚上又熬过去了。
9
清晨我匆匆跑到三叔公家里，却没有看见他，只看见刘勇叔在院子里啃窝窝头。
见我来了，他把手中没啃完的窝窝头递给我。
「三叔公呢？」
刘勇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傻笑着收回窝窝头继续啃。
我实在不想回家，便在三叔公这里等他，期间陪刘勇叔又玩了一会儿。
村子里有两个人不受待见，一个是克死家人的我，另一个就是傻子刘勇叔。
据说刘勇叔疯了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这对于从小看见脏东西的我来说尤为亲切。
而且我最清楚，刘勇叔跟我一样可以看见那些东西。
此时三叔公回来了，我看见他立刻把昨天的事情说了。
听完以后，他先是一愣，随后满脸凝重：「出事儿了！跟我走。」
跟着三叔公，我一路走到了我爹坟前。
「官印没了！」
我惊讶地指着墓碑右下角，那里空空如也。
「不是没了，是越来越淡了，你爹的时间不多了，今晚上他找不到你肯定会发疯，村里人都要遭殃。」
三叔公抖了抖烟杆里的烟灰眯着眼睛：「看来没有办法了。」
「今晚上我来把你爹打回原型，你得配合我。」
我看着爹的墓碑，心有不忍。
可想起这两天晚上他的行为，最终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回去后，三叔公出去准备今晚上要用的东西，而我则是待在他家里等候。
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刘勇叔来了，他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剑挥来挥去。
我看见以后就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爹说了，可以杀鬼，杀坏人。」
刘勇叔摸着头傻笑道。
「能给我嘛？」
「嗯嗯。」
我厚着脸皮从刘勇叔手里要来了这柄铜钱剑，藏在了自己身上。
三叔公说了，晚上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为了自己的小命如何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从前有个人，被别人骗了，最后死得好惨。」
「嘿嘿，那人笨笨的，相信了不该信的人。」
「阴官锁魂不可破，除非他是假阴官。」
这时刘勇叔忽然傻笑着念叨着。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追问还有吗？
可刘勇又疯了，抱着一旁的鸡学着鸡叫不回答我了。
我想一个是跟着三叔公久了，听见了许多东西吧。
毕竟是个傻子。
想着我摇了摇头。
很快三叔公就带了一堆的东西回来，有糯米，黄纸符，黑狗血等。
我被他带着回家，临走前我想跟刘勇叔打个招呼，却发现他没有跟鸡玩，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最后他对我咧嘴一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心中一惊，因为那柄铜钱剑我也是藏在胸口的位置。
我突然觉得刘勇叔这个傻子好像在提醒我什么事情。
10
回到我家，三叔公布置了许多的东西。
虽然我看不懂，但我感觉很厉害。
最后我按照三叔公说的，躺在院子中间临时买来的棺材里。
「三叔公，没事吧？」
棺材里的空间很窄，毕竟这是给死人睡的，我感到十分不安。
「娃，信你三叔公，没事的。」
说着这句话，三叔公慢慢关上了棺材板。
我进入了黑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疲惫。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不知不觉中，我居然睡着了。
「黑娃！出来！」
我是被三叔公的惊呼叫醒的，迷迷糊糊的我费力地推开棺材板。
起身后看见的一幕让我瞳孔一缩。
三叔公躺在院子里的地上看起来萎靡不振，在我前方不远处，我爹站在原地不断颤抖像是在挣扎某种束缚。
他身上的官服破破烂烂，衣服破洞里有黑狗血，也有糯米粒。
那勾魂的铁链也烂成了几截。
「他动不了，快上去弄死他，否则他挣脱了我们都要死！」
三叔公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看着爹脚下三叔公画的符咒不断黯淡，爬出棺材咬牙拿出了藏在胸膛的铜钱剑一步步走了过去。
我爹突然不挣扎了，他看向我的眼里流露出了熟悉的眼神。
这一刻，我知道他恢复了神智。
我差点下不去手。
「黑娃子！快！」
「对不起！」
看着我爹身后三叔公期待的眼神，我呜咽着举起了手里的铜钱剑……
11
我爹消失了，铜钱剑贯穿他的瞬间他就没了，像是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愣了会儿，我才回过神去搀扶三叔公。
「这东西哪儿来的？」
谁料三叔公看着我手里的铜钱剑，眼神复杂。
我没说话，毕竟这是刘勇叔给的，说不定是偷三叔公的。
「罢了，你陈家的宝贝落在你手里，也不稀奇。」
三叔公随口道。
我内心震撼，刘勇叔给我的是我家的宝贝？
随后我看见三叔公拍了拍屁股就站起来，哪里还像刚才那般半死不活。
「三叔公？」
我看着三叔公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不是重伤吗？
不料三叔公抬手就是一下，我失去了意识。
12
再次醒来，我在三叔公的家里。
我发现自己身上贴满了符，面前有个祭坛，上面放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东西。
三叔公此时正贪婪地看着我。
我想开口说话，却做不到，浑身上下更是动弹不得。
「为了你身上的气运，我可是等了好多年了。」
三叔公没头没脑地说着，让我心寒无比。
气运？
但三叔公显然并不想多解释。
他开始念叨着一些奇怪的经文，我感觉越来越困。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好像飞了起来，视角也越来越高。
我这是灵魂出窍？
这时候的三叔公显然到了关键的地步，满脸的狂热。
他一边做着各种奇怪的手势，脚下踩着诡异的步伐围着我不断走来走去。
「儿子！快去把厨房里的杀猪刀拿来！」
门外一直呆愣愣看着我的刘勇叔依旧一动不动。
三叔公脸一沉走过去抬起手就想给他脑袋一下。
可半空中的手却迟迟没有打下去。
「傻儿子，等斩了他的魂，就能把他的气运塞进你身子里了。」
半晌，三叔公才怜惜地捧着刘勇那张傻脸。
刘勇这才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咿咿呀呀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陈家数百年福荫，只要一刀下去就能易主，太划算了！」
三叔公咧着的嘴角压根收不住。
此刻的他贪婪，阴险，狡诈全都写在脸上，与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丑恶的脸，实在无法把他和那个资助我去县里读书的慈祥老人划等号。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我死？
是不是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很快刘勇叔就小跑着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脏兮兮带着黑血痕迹的杀猪菜刀。
那把刀我认得，是三叔公家里的宝贝，听说可以吓走厉鬼，还可以砍死脏东西。
看来三叔公是打算一刀砍了我这飘出来的灵魂了。
「把刀给我。」
三叔公贪婪的目光就没有从我身上挪开过，他往后伸手向刘勇叔要刀。
「给你刀。」
刘勇叔乐呵呵地傻笑着。
我没有继续看，只是闭上眼睛，觉得我活得真是荒唐。
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梦境一样。
数次死里逃生，结果最后还是难逃一死，还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长辈手里。
何其可笑？
假设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房间里有人高举菜刀，随后手起刀落。
「咚咚咚……」
我的意识一沉，落回了身体里，睁开眼看见的画面出乎意料。
三叔公的脑袋滚了好几圈，脸上依旧是狂热的表情，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刘勇叔满身是血地看着我笑了笑，而我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随后刘勇伸手在我身上点了点。
「叔？」
我发现自己能动了，也能开口说话，便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是刘勇，我是你哥陈平。」
13
刘勇的脸笑了笑，用脚指着地上三叔公的无头尸体解释道：「当年这老东西把我魂打散了，让我成了傻子，可他却没想到我散掉的魂机缘巧合进了他傻儿子的身体里。」
「一开始魂魄不全，我也浑浑噩噩，直到我本体死了，剩下的魂顺着过来我才夺了刘勇的身子。」
「否则我也不可能知道，这老家伙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说到这里，「刘勇」同情地看向我：「你压根不是什么孤煞命，你是我陈家几百年才出的福星，身负陈家大气运。」
我目瞪口呆。
一直到我哥说完，我才知道。
我妈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完全是三叔公买通了接生婆，让她堵死我不出来一直耗死我妈。
最后在阴时才放我出来，让我成为半个尸婴，再悄悄做法锁住我的福气。
随后他打散我哥魂魄，让他呆傻。
我家里的怪事都是三叔公一手安排的，只为了让我长大，然后夺舍我的气运和身体。
至于刘勇叔为什么会傻，那也是三叔公亲手打散魂魄，就是为了怕无血亲夺舍不了我。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我身上的气运转移到刘勇身上，再夺舍自己的亲儿子！
「那我爹呢？」
我苦涩地问道。
「你的气运太好了，福气太重了，老家伙怕出意外，所以看你爹成了阴官，就故意设计让你杀死你亲爹，做了这等弑父得大不讳事情你的运就破了，才方便夺舍。」
「只可惜，老东西不知道我装傻这么多年，最后死在我手里。」
我哥一边说着，一边念叨起了咒语：「配合哥，老东西会的哥都会，等哥解掉你的封印，以后借着福气你会过得很好。」
「谢谢哥！」
我想起这几天的事情，顿感疲惫不堪。
想着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也释怀了。
难怪刘勇叔从小就爱跟我玩，原来他是我哥，一直陪着我。
我爹也不想杀我，我的未来也会很好。
但经历了这么多，我根本难以平静。
反而内心忍不住闪出一个个疑惑。
哥为什么不早点跟我爹说实情？那样我爹就不可能被骗吧？
他既然知道了老家伙是仇人，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报仇？
至少，昨晚上能阻止我杀我爹吧？
什么叫做老东西会的哥都会？
不对！
渐渐地，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哥！」
我睁眼，看着眼前施法的人。
此时他的脸上也出现了跟一旁三叔公头颅上一样的狂热表情。
「别怪哥。」
见我惊恐地看着他，陈平也不再掩饰。
「哥莫名其妙被人害死，怨气可重呢，别看我现在看似占了刘勇的身子，但其实他剩下的魂魄一直都在。」
「这毕竟是刘勇的身子，就算他再傻哥也抢不走，现在的哥鬼算不上人也不是。」
「可弟弟你不一样，年纪轻轻，身具大气运，又跟哥有血缘关系，最关键的是你杀了爹，多完美啊。」
哥越说越兴奋，眼里满是渴望。
我此时已经麻木，难怪我哥忍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也被三叔公的计划吸引了。
连我哥都想强占我的一切，我感到很可笑。
一点点地，我望着哥哥贪婪的脸，失去了意识。
14
第二天清晨。
徐家的黑娃就在村里嚷嚷着，三叔公死了，是他儿子刘勇发疯砍死的。
人们赶到时，刘勇正满身是血地提着刀在院子里跟鸡玩，堂屋里三叔公的尸体惨烈无比。
刘勇就像以前那些年一样傻，傻到认不得赶来的村民。
三叔公被安排下葬了。
刘勇也被送官了。
黑娃则是在同一天在村里的居委会收到了重点大学的通知书。
还有足额的奖学金。
村里人都很惊讶，这样一个丧门星居然还有这运气。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拿着放了香烛纸钱的篮子上山了。
火点燃了纸钱。
黑娃一张张地烧着，脸上却奇怪似的一阵喜，一阵怒。
犹如变脸一样。
阴风刮起，火光四溢，吹散了陈福碑前的纸钱。
黑娃的嘴角扬起，戏谑无比。
「我亲爱的弟弟啊，你觉得能压制我多久，等不了多久，我就能真正的取代你了。」
「哥哥啊，其实弟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傻，你肯定不知道一件事情。」
黑娃又在笑，这两句话虽然是从一张嘴里出来，但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我爹能成阴官，全靠弟弟我努力。」
番外一
我叫黑娃，我家很穷。
从小到大，我都是被欺负的，因为我妈死了，因我而死。
我哥哥也死了，间接因我而死。
大家都说我是丧门星，只会害人害己。
我不想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算命的，他说我一生天煞孤星，克尽所有人，最后贫困潦倒，不到三十岁就会凄惨死去。
可是……
我不想这样啊，我想成为人上人。
老道看我可怜，给了我一本书。
上面记载了一些道术。
其中就又如何改命改运，我日夜研究，可我嫌弃上面的攒福做好事方法太慢太累。
好在我看见了最后一页。
杀阴官！便可积阴德，改变一生，富贵无极。
我想起我爹平日里对我的嫌弃厌恶，他好像恨极了我这个儿子。
听说爹最近身子不好，村里有人说他活不过今年，毕竟有我这个克他的儿子在。
只是短暂的犹豫，我就有了决定。
这书，我改成了如何成为阴官。
如何可以让自己在地下富贵无比。
改完以后。
我把它偷偷地放在了我爹每天会去的地方。
我想，如果他真捡了，并学了。
那真的就是天意如此了。
可不能怪我啊。
爹。
番外二
「本来只想积一份杀阴官的福气，没想到我自己本身就有大福，不然一切怎么会这么圆满顺利？」
烧完纸钱后，我得意地想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归我控制了。
我开始慌了。
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可能占得了我的身体？
「哥！你去哪里？」
我看着我哥驱使我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山下另一个方向而去。
前面，站着一个老道。
对着我们在招手。
正是那个给我算命的人。
我心中一喜，高人肯定能看出我被人夺舍，他会帮我的。
可结果却是我哥跪在他面前：「谢谢师傅助我。」
「好，不枉当年我救了你的残魂，教你布下这场大局。」
老道士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是他救了我哥？
大局？
我顿时赶紧遍体生寒。
「帮人，也是帮己嘛。」
可最后，老道士忽然说了一句。
我想我哥跟我一样，都看见了老道士眼里的狂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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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8: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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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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