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表公子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1
我叫沈添,是江东巡抚的长子。幼年丧母,父亲续弦之后添了弟妹。
他们,阖家欢乐。
从小到大,我就像一个外人生活在沈府。无人为我筹谋打算,关爱我,就连父亲对我的感情在继母的挑拨下变得冷淡,冷淡地考究我功课,冷淡地嘱咐我念取功名,不远不近地做到了生父的责任。
直到六岁那年,京城来信,我的亲姨母晋王爷的正妃,要接我去王府居住。父亲同意了,我也很高兴。我将常忠、常义带在身边,他们是母亲在世时挑选的陪伴我入学的书童,就如名字一样,对我忠心耿耿。
生命之初,我失去爱我的母亲,常忠与常义对我来说是母亲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我内心的渴望为了有种寄托,便把他们当作亲人对待,但我绝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心中的苦闷。
主子把小厮当作亲人对待,是要惹人笑话的。
我到了京城,姨母待我极好,我还有一个嫡亲的表哥,他叫赵烜,比我只大了一岁。表哥在姨母的谆谆教诲下,亦待我极好,平常学着姨母对我说:你在王府不要拘谨,当作在自己家,随意些就好。我没有姊妹兄弟,你来了正好多了一个亲弟弟。
但我知道,我怎么都不该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将表哥视作亲哥。
他待我亲如手足,叫恩惠;我视他亲如手足,叫高攀。就如姨母和母亲这对姐妹同由外祖母生出,却有着不同的婚姻一般。
我一岁岁地长大了,天天伺候我和表哥的大丫鬟叫紫雁。她是个乖巧能干的姐姐,我知道她总偏疼我一点,或许她的心太善了,善到因为我的身世孤苦而怜悯我。
七八岁正是男孩子上墙爬屋掏鸟窝的年纪,表哥数回淘气,数回代他受老王爷惩罚的却是紫雁。我常叫紫雁一声姐姐,因为常忠常义的关系,在我内心总觉得那些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下人和我们并无区别。
紫雁挨了鞭打偷偷掉眼泪的时候,被我撞见,我很心疼,拉着表哥一起偷偷地看。自那以后,表哥再也不捣蛋了,他也和我一样学着做一个循规蹈矩,乖巧听话的孩子。
我问他,是不是心疼紫雁?
他道,紫雁是个好奴婢,我挺喜欢她。她不在了,母亲挑其他丫鬟过来管束我们,更加面目可憎!
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幸亏我没当着他的面称唤紫雁姐姐。
十三岁那年,变故发生了,老王爷遇刺,卧病半年过世了。我和表哥真真是同病相怜,他失去了爱他的父亲,我失去了爱我的母亲,幸亏我们还有姨母。姨母悲痛欲绝,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知道她爱着我们。
也在那一年,父亲来信,说我长大了,已是个外男,不能再把晋王府当作家一般长住。他要我回沈府,他知道自己对我多有亏欠,盖好一个大院子,奴仆都已买齐,请好先生教我念书。
我告别姨母和表哥回到那个冰冷的沈府,因为我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但我仍不时到京城探望姨母,她总惦念着我。我屡次进士落榜,做不了官,比我更焦急的只有姨母。
十八岁那年,我来晋王府小住,与表哥赏月对酌。天晚归途的路上,我们遇见一个故意在表哥面前假装落水的小丫鬟。
这个小丫鬟自报家门,告诉表哥,她与姨母的心腹梅顺娘结下梁子,落了难。表哥像是想起什么,理也不理,厌恶地大步往前快走。我留一个心眼,心想,这丫鬟说的若是真的,如果没有人帮她,岂不是很可怜?于是,我帮了她。
姨母最后调查出结果,跟我说,这个丫鬟的确是无辜的,她已经公道地处置了。我放下心来。
谁知过不了多久,离开王府的前一日,我又遇见她了。这一次,她是被人追杀,同一个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那个害她的人是姨母身边的心腹,她在内院待着实在太危险了,不如去表哥手下做事。
这事太小了,小到我没好意思节外生枝,直接找到紫雁嘱托她好好关照。紫雁同意了。
我回沈府过春节,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的一个异母妹妹沈潇去岁被安排嫁给京兆尹王大人,那位王大人只比父亲小了几岁。我就知道,父亲最最看重的也不是现在安康和睦的家庭,而是自己的仕途,自己的官位。
因为和父亲,众多弟妹生疏,我已不擅长伪装,象征性地敬完酒就告退。我想,这是姨母决定抚养幼年时我的真正原因,她想让我无忧无虑地长大,不会被卷入内宅争斗的祸事。我又思念姨母了,她才是我在世的亲人。
因而我借由春闱,早早动身去京城。在王府,我又遇见了那个小丫鬟,原来她长得这般美貌,五官艳丽,身姿窈窕,那种站在人群堆里鹤立鸡群的夺人眼目。
我主动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小丫鬟特别吃惊地看着我,像是想不到我会认识她,然后才回答,自己过得很好。救人救到底,我很欣慰。
不久紫雁找来,说那个小丫鬟跪在雪地里,怎么都不肯起来,再跪下去,恐怕双腿就要残废。紫雁还说,她钟情于王爷,王爷却赶她走,她才这样地执着,公子去劝劝她吧。
我去了,小小的身影跪在冰天雪地,整个人蜷缩趴伏在地咳嗽,呛出几颗雪粒子。表哥真是一如既往地心狠,令一位痴情于他的女子如此难堪。
我当场抱起她,一路抱回我的住处,让紫雁给她好好梳洗,暖暖身子。我再问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紫雁道,秋沉,许秋沉。
我想,我现在已是真的记住这个名字了。
秋沉梳洗好后出来,她的眼眶已经不是红红的,神色变得一片明朗。她看见我笑了,我也笑了,她跪在雪地里这么久,足以证明自己的一颗真心。
即使她痴情的对象不是我,我也对她存了好感。我怜悯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回到表哥身边去,如果是,我可以再帮你。
可她告诉我不是,她认错人了,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错认成了表哥。
我一下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内心突然像被开水浇灌而下,那一刹那,滚烫起来。
她爱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知不觉地,我竟拥有了一个愿意为我跪到双腿残废的女人,一颗这样的真心。
第二次碰见,秋沉在一条小道上扫雪,我故意笑看着她,揪出黏在她发髻的一根稻草。她的脸便红了,惭愧到极点的样子,一步一顿地跑走了。
她重新打扮后回来,容光焕发。她的眉眼弯弯,目光像含着一湾盈盈溪水,脉脉似波,如泣如诉。这般撩人的美貌,这般真挚的讨好,我不懂为何表哥要如此狠心?
不过,幸好!我也暗暗庆幸着表哥的狠心。
秋沉塞给我几颗糖,我明白她的意思,那一晚,我其实就已经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再来找我?
我笑,好。
从此,她经常不请自入地闯进我在王府客居的地方,我一点也不觉得厌烦。美人如画,红袖添香,她主动要求我教导写字,我从没和女子过多接触,这……这使我有些为难。她又提出了更令我为难的要求,她想让我十五元宵那天带她出去观看花灯。
可再令我为难,我也答应了。我在这世间最想要的,不过是独对我一人的满腔热爱和深情。
街上很热闹,我给她买了一只「兔儿灯」,白白的身体,红红的灯芯。可惜她拿不稳,不小心摔在地上,火苗上蹿,将我的袍角也给燃着了。
她赶紧蹲下,拍我的袍子。我觉得无所适从,一把拉起她,告诉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卑躬屈膝唯唯诺诺。
她破涕为笑,如同不敢置信:真的吗?
我点头,与其让她这样没有安全感,我更希望她能胆大妄为,继续做自己。那才是我认识的许秋沉。因而每一次,我任由她主动拥抱我,亲吻我。她的唇柔软芬芳,贴在面颊上,我脸那处的唇印也深深印在心上。
我喜欢她,我要她,可她现在还不属于我。
我很快向表哥讨要秋沉,出乎意料的是,表哥沉吟了大半天,他说绝不同意。
我惊愕,为什么?
表哥不说话了,过去良久,他道:你在王府若缺丫鬟使唤,我手下的所有丫鬟随便你挑,甚至紫雁也行。但唯有她不可以,这个丫鬟招蜂引蝶,品行不端,给你是会害了你。
我哪里肯信这种无稽之谈,为她辩白:表哥,秋沉是个很简单的人,爱恨分明,恩怨必报。我知道她以前喜欢的人是你,但她告诉我,她误认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你,爱错了人。
表哥嗤声冷笑:表弟,你错了!这种理由你也相信?她谁也不爱,女子的贞洁她视若无物,看见有权有势的男人就要勾搭,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那条贱命。我看透了她,抛弃了她,转眼她便来骗你。
因为寄人篱下,我性情懦弱,从不敢反驳盛气凌人的表哥,甚至小时候听他称唤紫雁奴婢的时候也没有。可这次我生气了,道:既然表哥讨厌她,我不怕被她欺骗被她伤害,不如你将她送给我吧。
可惜,表哥怎么也不松口。我突然明白了,表哥也喜欢秋沉,可他怎么都不肯承认。他在压抑,他在克制,不是秋沉欺骗他,而是他自己在欺骗自己厌恶她。
我悻悻然地告辞,我争不过表哥,更何况秋沉本是他的仆人。
我完成不了她的心愿,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隔了半个多月,她主动上门找我,哭着质问我,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不想要她?
我马上抱住她表达决心:我绝不是不想要你,我是……我是没有办法。
我痛恨自己的出身,更痛恨自己的胆怯无能。
她听了我的话,马上不伤心了,她给我提出一个好办法。我可以越过表哥直接向姨母要她。
我为此犹豫半月的绝望和痛苦烟消云散,因为,她的整颗心是在我的身上。为了保护她,为了得到她,我愿意彻底得罪表哥。
大概是梅顺娘做的恶,秋沉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极端地沮丧,极端地缺乏安全感。她与我一样,身世的孤苦同样使我情感细腻,能够轻易察觉人的情绪变化——秋沉虽然傻乎乎的,有时举动引人发笑,她对世间的看法是消极而绝望的。
她与我坐在外边,同披一条大氅,彼此熨帖对方的温度,望着冬夜的星空,她突然提及了宇宙。她说,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没有。
宇宙是什么?《淮南子原道训》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以喻天地。」她想说,天地万物虽然广袤无垠,但却是虚无的。
我听了,替她觉得害怕。我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她,淡淡亲吻她,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我要让她明白,我的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我和秋沉计划让姨母成全我们的爱情,在为她祝寿那天,意料之中,姨母是赞成的。但表哥仍旧不同意,横生枝节,横插一脚。他害得秋沉被关在内院整日罚写,又以权势相逼,从我身边夺走了她。
是我太掉以轻心,我赶紧去找秋沉。她的额头受了伤,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快走!我急忙抱她离开,半路,不偏不倚遇见表哥。
他阴沉着脸,问我:表弟,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翻脸吗?
我心想,我懦弱了这许多年,如今被侮辱到这个份上,难道甘愿低人一等?时时小心,处处容忍,我还能把妻继续让下去吗?秋沉因为他撞破额头,他对秋沉不止评价就连行动亦是如此恶劣,我怎么可能会把心爱的姑娘再交到他手里?
第一次,我带着胜利者的口气,平静地告诉他:你该放弃了,秋沉喜欢的人是我。秋沉的心意是最重要的。
表哥暴跳如雷:一个奴婢喜欢谁有什么重要!更何况本王早把实情向你说明,这个女人哪有资格配谈自己的真心。
我不理气急败坏的表哥,抱着恐惧到极点的秋沉,一往无前地离开。
经过表哥身侧的霎时,他还在咄咄逼人地威胁秋沉,威胁她如果献身于我便要杀了她。他的心是有多冷,这种残忍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好在秋沉有了我,不必再应付他了。
万万没想到,为了逼迫秋沉回府,表哥像疯了一样四处找碴。我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真的干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只知道秋沉屈服了。她同我一样感叹于出身的悲哀,这股油然而生的情感愈演愈烈,我也快疯了。
欺压!侮辱!这些都是拜高高在上的表哥所赐!
我当着姨母的面气吐出了两口鲜血,姨母大发雷霆,要去收拾她眼中的罪魁祸首。我跌下床榻,苦苦求情。
我道:秋沉没有任何错,她和我一样,争不过命!
姨母手忙脚乱地扶起我,湿润着眼眶安慰:添儿,不过是个该死的奴婢,姨母再挑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丫头送给你!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回握姨母的手:秋沉不该死,错的是表……王爷。你挑再好的丫鬟过来,也不是她,没有她待我的那颗诚心。
姨母嗤之以鼻:这样招蜂引蝶,脚踏两船的贱婢哪有对你的真心?
我抹尽嘴角的血,不予解释,只是反复恳求:不要为难她,更不要杀她!
姨母心疼我,她同意了。
这年,我终于考取功名,委派到青州任一个小小官职。我知道过了数月,她必是已和表哥有了肌肤之亲,可表哥又收了一个姨母送给他的通房,显然她不能讨表哥欢心。表哥性子霸道唯吾独尊,现在什么都得逞了,该是真正放手了吧。离开京城前,我想带走她。
我命紫雁悄悄给她捎话,她果然来见我了。过去这么多天,她变得很憔悴,脸蛋瘦了一圈,显然过得非常地不好,甚至糟糕。我心里宛若百蚁咬噬,马上上前抱住她,劝她跟我一起走。
秋沉拒绝了。
我的心更痛,她为什么要拒绝?
秋沉很害怕地说:我走了,晋王会发疯乱杀人的。
他会发疯,难道我就不会吗?只有好人才被欺负,是这样的吗?从小,我被教导温恭直谅与人为善,如果做正人君子的代价是失去喜欢的人,我宁愿做一个坏人。
表哥撞见我和她在一起,竟用弓箭指着我,然后过来殴打我。我早已忍耐不住,回敬过去。为了阻止我们继续互殴,秋沉拾起地上的断箭插进表哥的胸膛,那一刹那,我觉得无比快意。
他夺得走我的女人,却夺不走那颗诚心。
我懂,她也懂。但她宁愿死也始终不愿抛下一切跟我走,我亦无计可施。
我带着常忠、常义去了青州,浑浑噩噩度日。过了一年,我四处打听,知道秋沉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又过一年,我收到表哥的来信。想到这个人,我就气得牙痒痒,但纠结再三看完了信,我突然又不恨他了,至少,没有那么恨了。
表哥欲立秋沉为晋王正妃。正妃两个字,足以证明秋沉在他心中的分量。
原来,他对秋沉的爱并不比我少。
表哥在信中提及,姨母坚决反对他娶秋沉,希望我能回来劝劝姨母。
姨母?我真是被气昏头了,不管怎么样,姨母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不能因为其他根由好端端地与她生疏。
我向衙门告假,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来到王府。那一天,正好是两个小世子的抓周日。我隔在人群外看见了她,她也痴痴地凝视着我。
那颗诚心,似乎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可惜她的孩子哭了,她抱着孩子退下,她的心没变,可我的心已经死了。我想,虽然我不能得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与她长相厮守,但我会尽一切努力令她过得更好。
我找到姨母,想劝服她同意表哥迎娶秋沉为晋王正妃。但我不能第一话就开门见山,所有人都知道姨母正因这件事在气头上。
时隔两年,姨母见到我很高兴,一迭声询问我平日里吃的用的住的,过得好不好?
我在她面前跪下了,骂自己不孝。
姨母连忙过来搀扶: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在心中想,是表哥的错。
姨母嗔怪我应该多来看看她,绝不可因为其他事伤了我与她的情分。
我道:孩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姨母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长叹一口气:只要你愿意每年多来王府探望几次,你的不情之请我也答应了。
晚上姨母设家宴招待我,秋沉没来,表哥来了。他的脸色格外阴沉,我已经心甘情愿让出秋沉,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不开心。
宴上,表哥提及自己的两个孩子多么乖巧可爱,感慨妇人生产多么危险辛劳,像是故意找我难堪。
其实,我不觉得难堪,只要秋沉过得好,她为其他男人生儿育女也没有关系。她顺利生下表哥的长子次子,在王府站稳脚跟。我的心再难受,也要为她感到高兴。
姨母制止表哥这种反常的多话,望着我们两个,劝道:荒唐的事过去这么久,你们该和小时候一样和睦相处,握手言和了。
我坐着没动,全身紧绷,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怎么握手言和?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吗?谁又向谁道歉?他身为王爷若肯主动低头,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表哥果然不会道歉,我也受够了,只是……只是姨母望着我们冷笑:只有你们兄弟两个如往常般友爱,我才会让那个品行不端的奴婢抬进我赵家的门。
我咽了咽梗塞的喉咙,先开口了:表哥。
表哥的拳头握紧松开,握紧松开……最后下了很大的决心,亦是艰涩地回应:表弟,是哥哥不好,我会在其他方面补偿你的。
不必了,我微笑。你窃走了我的珍宝,你永远补偿不了我。
姨母却很满意这样的兄恭弟谦,和和气气。她遵守承诺,当着我们的面保证,答应表哥迎娶秋沉为正妃。
临走前,我去看了她做最后的告别,唤她一声:表嫂。
她似乎惊呆了:我不是你表嫂啊。
我道:是的,以后一定是的!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秋沉。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了,偶遇不过徒增烦恼。每次我来王府探望姨母,都看不到她的身影,可能表哥拘着她吧。表哥其人也很可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像防贼似的防备我。
秋沉成为晋王正妃的第一年,我来到京城,听见满城对她议论纷纷。街头巷尾、秦楼楚馆添油加醋地传开一段丫鬟成了王妃的传奇新闻。人人张口闭口「爬床」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秋沉喜欢主动抱我、亲我,我知道这些都是发自真情,情难自已。而且,她从来不知道她做出的举动有何不妥,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她说过,女子对男子的爱慕如同男子对女子的爱慕,并无不同。男子对爱慕的女子做的那些事,女子自然也能做。
我想到这里,又是难过又是忍俊不禁。秋沉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让人不由想要靠近看看她的脑子里还装着什么。可惜,这个姑娘却不属于我。
我去「明月楼」买醉,大醉一场,我不希望世人对晋王妃只留下恶劣不端的印象,她明明是个真诚的人,天真烂漫、古灵精怪,而且她有才情会写诗,若不是囿于低贱的出身,她的诗词足以流传千古!
流传千古?我想起来了,我可以通过流传秋沉的诗词,改变世人对她片面刻薄的评价。这是功在千古,流芳百世的大好事,也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豪掷千金,让那些弹琴卖唱的妓子们为秋沉的诗词编曲,谁编的曲子最好听就录用谁,最终一首脍炙人口的《月满西楼》在京城的角角落落传唱开来。
一年又一年,说晋王妃闲话的人越来越少,感慨晋王妃才情的人越来越多……
秋沉过得很好,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秋沉嫁为晋王正妃第八年初始,元宵。
我在京城,王府递出来消息,秋沉失足落水而亡,她……她死了。
她与表哥的孽缘始于一场虚假的落水,终于一场真正的落水。
再看见表哥时,他是失魂落魄,苟延活世的模样。我想冲上去骂他,打他,可见了他这副样子,我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出。
表哥现在和我一样,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人。
姨母苦口婆心地劝表哥喝水、进食,他却纹丝不动,直到我近前才有了反应。表哥望见我的眼神有愤怒、嫉妒,到了极点的悲痛,以及绝望的死志。
姨母退出屋子,我叹一口气:你还有两个孩子,好好养大秋沉的两个孩子。
表哥好像听清了,眸中的死志慢慢褪去,喃喃自语:我还有景常、景在……好景常在……好景常在!哈哈哈哈……
他得了失心疯一样大笑,冲我嚷嚷:沈添,你赢了!你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你,为何她就是惦念着你!就是忘不了你!为什么!
我道:赵烜,秋沉本来就是我的女人!我说过,她是个很简单很简单的人,做人恩怨分明!我是她的救命恩人,秋沉的心本来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表哥将桌上装满食物的盘子碟子全部扫落、踢翻,厉声咒骂:什么爱恨分明!什么恩怨必报!我对她的付出何尝比你少了一星半点?
我道:你是用什么手段得到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受着皇恩荫蔽,圣眷在身又如何?你是尊贵的王爷,权势滔天又如何?你奈何不了真心,奈何不了生死!
表哥突然又听不见我说的话,反复质问:你为她做了什么!你为她做的有我做得多吗?哈哈哈哈哈……你为她做了什么?……
我离开了,虽然他很可怜,但也是他害死秋沉的。如果是我娶了秋沉,我不会如此执迷不悟,连人死了,还在执着什么爱不爱?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坐在宜园的旧居。王府内外挂上了白幡,月光透过窗棂惨淡地照进来。窗门外,白幡长条形的影子随风左右飘荡,仿佛带着魂灵的召唤。
我想,秋沉一个人在地下会孤独吗?
笔墨纸砚静悄悄地摆在案台之上,我站起身来,就着月色,再写一遍那已经默了千万遍的词作: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月满西楼,月满西楼。
宜园坐落王府西方,天空上竟是一轮圆月。
预兆?预兆。
一行清泪随着我的面颊滑落,滴在纸上,洇晕开漆黑的墨汁成了浑浊饱满的液体。我的耳畔仿佛响起过去的声音,她在不停地说:
原来不是晋王,是公子您救了我。
我能时常来找公子吗?
公子为什么不要我?如果公子肯要我,把我当作物件又有什么关系?
不行不行,公子发的毒誓太严重了,我要再发一个还给你!
公子,快带我走!
公子,我没办法跟你走了!
公子!
公子!
……
我爱你。
2
我叫沈添,幼年丧母。六岁那年,我的亲姨母接我去晋王府居住。父亲同意了,我在姨母家一直长到十三岁。我有一个嫡亲的表哥,他叫赵烜。
成年后的我仍不时到京城探望姨母。十八岁那年,我来晋王府小住,与表哥赏月对酌。
那晚,一切本是好端端的,拂袖举杯放下酒器的时候,表哥突然显得有些不对劲。他像从梦中惊醒,仿佛酒劲大得令人受不了,手指触摸鬓侧,晃了一晃,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困惑地瞪我。
再次碰杯,表哥浑身战栗,拿杯的手不停发着抖……我见他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心事。
归途的路上,我们遇见一个故意在表哥面前假装落水的小丫鬟。
小丫鬟像只落鸡汤被表哥的小厮从湖里抱出来。湖廊沿畔的两排红灯笼幽幽照射着,泛起她发泽上的光。凹凸有致的婀娜身体掩映在薄薄的一层春衫底下,冻坏似的,瑟瑟发抖。
表哥见状,颤得更厉害了,他做出的姿势像要立刻有什么举动,硬生生忍住,嗓音不明地发问:你为何要自寻短见?
小丫鬟明明是假意落水,却口是心非地承认只是一个意外,没有多说什么。这时,我看见表哥的身子再度晃了一晃,站立不稳,如同随时会倒下去。
这一幕使我不解,却仍跟在表哥后头离开。
表哥今晚很奇怪,我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这个小丫鬟主动来找我,她长得很漂亮,她说她叫许秋沉。我想,我怎么一下记住这个名字了,熟悉得仿佛曾经认识她。
秋沉又说,自己正被姨母手下的杨管事和管事娘子为难,我能不能帮帮她?被这么楚楚可怜的她求助,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秋沉闻言激动万分,眼眶泪花明灭,主动忙里忙外地跑腿献殷勤。她明明第一次来我这儿,却知道宜园的小厨房在哪里。
我顿觉讶异,我之前真的不认识她吗?
我帮助了她,后来又遇见她。她已向姨母告知,她不想继续留在王府,她想成为我的丫鬟。姨母找人过问我,我想也不想,再次同意。
秋沉收拾好东西搬到我园子里来住。常忠、常义将所有伺候我的杂活都推到她身上去,她反而很高兴,靠近着我如同膜拜着神祇。
屋子里静谧如梦,我们相处得很和谐。
秋沉来的第一天,表哥突然找我。他看见秋沉在我这儿很生气,拉我出去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恳求我把这个丫鬟送给他。
只是一个丫鬟,本来就是王府的下人,我不应该拂表哥颜面。但与此同时,我心里隐隐不安,有一种预感告诉我,如果我点头,我将抱憾终身。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表哥压下焦躁的情绪,整个人变得极度冷静,他让我回去再好好考虑。
我想,其实这事不是我考虑,而是秋沉考虑,她虽是低人一等的婢女,但也不是什么没有头脑没有思想的物件。如果她更愿意照顾表哥左右,我自然得成全他们。
我假装无意地问了秋沉,她有所预料一般。令我迷惑的是,她的反应竟是恐惧!本以为她会欣喜,毕竟我的权势地位比起皇亲差之千里,跟着表哥比跟着我更有前途。
秋沉想要下跪,求我不要将她送给晋王。见她如此,我的心猛地疼了起来,连忙答应。
可她依然不放心,口口声声说我与她是故人重逢,之前就认识!还说她十分有用,什么都会,还会写诗!秋沉作了一首词,我一看的确惊艳,而且……而且仿佛之前读过无数遍!
我当面回绝表哥,解释清楚这是秋沉本人的意思,她只愿意做我的丫鬟。
表哥听清后,什么话都没说,他沉寂了,默认了。
我想,大概是一桩小事,表哥只是临时起意,对秋沉起了兴趣。
直到我回程去沈府的前一天,表哥为我践行,向我频频敬酒。他的脸色实在太怪异了,牛饮灌下的黄汤使他面颊酡红,如同遇见极端难过的事,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出的模样,痛彻心扉。我只得陪着他,也喝下无数的酒。
最后我醉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是秋沉亲自过来接我回宜园。然后我躺着,开始发热、做梦。我梦见……我梦见秋沉不只是我的故人,也是我的挚爱,两情相悦此情不渝,是表哥拆散了我们。
一双温热的手触碰着我,头上的湿巾不停更换,带来冰冰凉凉的感觉使我舒适。突然,那只手的主人好似离开我了,我闭着眼睛捉住,焦急嚷道:别走!别走……
她没有走,她安安静静地回握着我。
一直,一直没有松开。
我发一身大汗,醒来,我以为秋沉还在榻前,可旁边已经没有人了。我慌乱不已,掀开被子,冲出屋外。跑了几步,常忠的声音从后传来:公子,鞋!你没穿鞋!公子……
我回头,常忠已追上来,我穿好鞋,衣衫依然凌乱,三三两两的折痕。我什么都顾不得,先去表哥的院子找他,他不在,秋沉也不在。
不行!重活一世,我绝不可让他再夺走秋沉!
我转而跑向姨母的院落,刚要奔到院子门口,我看见表哥和秋沉一高一低地站着说话。我侧身躲在廊柱之后,冷汗冒了下来,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终究,来迟一步。
秋沉在哭,她……她对表哥动心了吗?
前世,表哥待她极好,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做正妃,又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为牵绊……她必是舍不得,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秋沉自己的心意是最重要的,不能因为我给她造成困扰。我失魂落魄地想着,提步离开。与跑来的时候不同,我走得极慢,极慢……
不知走到了哪里,湖风吹来,使我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干透的汗带着一丝粘意。我往腰间一摸,摸到了一根短箫,这是昨晚宴上助兴时奏过乐的。
玲珑剔透的玉箫放在唇边,吹响。
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等她,或许……我是说或许,她会回来。
……
桥的另一端,出现一个哭哭啼啼的影子,她朝我奔来。
秋沉抹干眼泪,问我:公子怎么在这?
我好像已经不会说话,呆呆傻傻地望她。后来,我哽咽道:我在这里等你,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秋沉闻言,又落下泪来:公子,我回来了!我一定一定会回来的!公子,我爱的人一直是你!可是,不变真的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下一秒,我心潮澎湃,再也忍耐不住,抱紧她安慰: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见桥的那一端又出现一个影子,是表哥站在那里,冷冷地立着看我们。
我道:秋沉,闭眼。
她很听话,我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唇舌交缠,是铭刻在前世记忆的柔软芬芳。我忘情了,调转站位,也闭上了眼。
如果表哥欲像前世那样因此杀我,我愿意和当初的心上人一般,死在这个吻下。
后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我睁开眼,只有秋沉双颊红通通地望我,她羞涩而又奇怪地问:公子,怎么了?
我笑了,开怀畅意地大笑。
我又啄了一下她的红唇,轻声道:无事。俯下身子一把抱起她,往宜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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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02 20: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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