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丧尸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末日后,我豢养过一只小丧尸。
我竭尽所能对他好,但他又凶又暴躁。
但后来,霸凌过我的人只是送来点肉,他就变得温顺又乖巧。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要他了。
后来丧尸病毒被净化,他和霸凌过我的人站在一起,感谢我的抛弃之恩。
我扭头就走,他却拽住我的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1
第一例丧尸病毒被净化的消息报道时,我正在狼吞虎咽刚刚抢回来的包子。
高清摄像头打在薛淮精致的脸上,比起当丧尸那会儿,他更加干净好看。
「听说是曲小姐一直陪在你身边,可以说从丧尸到人类期间,她功不可没?」
薛淮有点愣神,曲昙适时握住他的手点头。
「他能恢复我已经很感谢上天了。」她笑了下,「当然更感谢某个人当年把他推到我这里。」
媒体嗅到八卦的味道,「在你之前,难道还有一个人……抛弃过咱们薛淮?」
「说抛弃,不至于。」薛淮抬头,「应该是嫌我那个时候太脏了吧。」
他轻嗤,「不过我也嫌弃她,又笨又没用,连找点吃的都能难倒她。」
「现在你恢复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她如果回来找你,你想见她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薛淮沉默下来。
就在媒体面面相觑准备换个问题时,薛淮直面镜头,那一瞬间仿佛穿过层层阻碍对上我的眼睛。
是无比痛恨的。
「想啊,怎么不想?」
他唇角轻勾,压住嫌恶的语气,「我恨不得当面感谢她,感谢她当年的抛弃之恩。」
曲昙也笑,「我和阿淮都感谢她。」
2
那样嫌恶的模样,和记忆里刚捡到他时重叠。
末世来临第一天,他和家里吵架,在跑出来的路上被咬。
而那条路,刚好在我家楼下。
我把他拖回家,捆上重重的铁链。
「林想北,你滚开!」
这是他闭眼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给他戴上口枷,搬出冰箱里的冻肉。
在他睁眼后嗷呜扑向冻肉时——
我想,他短暂地属于我了。
我曾经暗恋过他很久很久,上天都在给我机会。
那天兵荒马乱,我豢养了他。
薛淮长得好,变成丧尸也只是比正常人苍白一点。
他也很凶,我有没有食物,他都用凶恶的眼神瞪我,嘴里骂骂咧咧一些听不懂的吼叫。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墨绿色,但我总觉得他或许是有点意识的。
直到后来曲昙找到这里,只是丢给他一块新鲜的肉,她捂着鼻子甚至没敢靠近。
但薛淮见到她后,却温顺下来了。
甚至小心翼翼蹭她的衣角表示感谢。
和我截然相反。
薛淮从来都是恶劣的,姣好的容貌和优越的家世都是他的底气。
面对喜欢和不喜欢的态度天差地别,哪怕变成丧尸后也一样。
可我竟然在此后磋磨的多年,才真正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我把他的锁链交给曲昙。
3
混乱的脚步声打断我的思路,回过神才发现报道已经结束了。
一群人乌泱泱走过来,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刚刚镜头里的薛淮。
抢我包子的人逃跑方向居然正好是录制地。
像一根细小而尖锐的刺猛然扎进我心里。
我捏紧手指,身体快于脑子先躲了起来。
薛淮脸色不是很好,曲昙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模糊听到「来不及」几个字。
她突然侧身靠近薛淮,远远看竟然像是吻了上去。
而这一下抬手的动作,露出她手腕上一道疤。
旁边媒体发出惊呼,拍照声接连不断。
「曲小姐这道疤难道也是因为薛淮出现的?」
听到这句我愣了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腕。
那里也同样横亘着一条难看的疤。
甚至更难看,更丑陋。
曲昙解释:「有次实在找不到食物,我就只能……」
她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明了。
「曲小姐真是深情。」
有人发出感慨。
为了变成丧尸的恋人,竟然不惜放自己的血喂他。
我咬牙,经年的伤口毫无预兆开始疼痛,肆虐般席卷我的神经。
你看,他从来不缺人对他好。
我一直在一厢情愿,他又没让我养,是我自己强行带他回去豢养。
是我活该。
突然,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
手里没吃完的包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上一层土。
那个抢我包子的人面目狰狞,「不分给我你也别吃了!」
但事实上,末世里别说沾土的包子,哪怕发霉了的,都会被哄抢。
我脑子一空,蹲下去捡。
突然,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碰到那个包子。
我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为了个包子,至于吗?」
那一刻,我的耳边满是轰鸣。
4
「还是个脏了的包子。」
薛淮居高临下评判,这点东西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深埋着头,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阿淮,你怎么跑这儿了?」
曲昙见他脱离人群,也跟了过来,「快扔掉,拿在手里多脏啊……」
说完她像是才注意到我,「原来是别人的。」
「也对,末日想拿到吃的不容易。」
曲昙轻笑,「还是还给她吧,万一饿死了怎么办?」
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在末日衣食无忧。」
她面色红润,好像末日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和学校时期比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也这样高高在上,伸出蔻红的指甲戳我的额头。
「就你,也配待在这个学校?」
她让人把我摁到地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敢跟我抢第一!」
那是我最灰暗的一天。
所有卷子被翻出来,一张一张撕碎。
没人敢管这件事,只因为曲昙家里给学校捐了两栋教学楼。
我的手被死死踩在地上,曲昙笑得张扬,「你看谁敢来救你。」
器材室里灯光明明灭灭,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嘲笑我的脸。
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直到一声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曲昙。」
青年从门口进来,直接坐在椅子上,偏冷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他抬头,一张极为俊美的脸上露出厌烦。
「你适可而止。」
他救了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薛淮。
我恍然发现,原来那个时候他们早已认识。
家世相近,郎才女貌。
所以哪怕变成丧尸,薛淮也唯独愿意亲近曲昙。
哪里需要我自不量力?
见我一直不说话,薛淮终于皱眉,他沉沉盯着我:
「抬头。」
5
我捏紧手指,急促地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头。
薛淮瞳孔缩了下,但没说什么。
还是曲昙先开口:「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她挽住薛淮的胳膊,「我让人多送来点包子。」
她眨了眨眼睛,「不会让你饿死的。」
轻蔑的语气。
他们都没认出我。
几天前下过雨的路上,四处都有坑坑洼洼的水坑。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倒映出来的样子蓬头垢面,衣服破旧。
如果我爸妈还在世,恐怕也都认不出来自己的女儿吧。
曲昙指挥人塞了几个包子给我,动作粗暴,甚至有几个掉到地上。
她状若惊讶,「快捡起来,你可浪费不起!」
她从来擅长往人心口戳刀子。
但她也说得对,我浪费不起。
在这末日,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很难,可我仍然努力想活着。
我低下头,去捡那些包子。
有的已经浸泡在水坑里,我只觉得心疼。
薛淮突然开口:「你先回去,我留下处理点事。」
他支开曲昙,可仍站在原地没动。
再说话时嗓音有点哑,「你每天都吃这些东西?」
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尖锐的审视。
我抱紧怀里的包子,尚存的温热让我缓解几分压抑,语气轻松地说:「是啊。」
他轻嗤,「这么难吃的东西,也能吃得下去。」
末日的包子就是胡乱有什么菜都包进去,填饱肚子为主。
「饿了就什么都能吃得下去。」
薛淮淡淡道:「你可真不挑。」
「您不是一般人,不会懂的。」
「不是一般人……」薛淮喃喃重复,突然就笑了。
这笑声极其微弱,几乎片刻间连尾音都消失殆尽。
他眉眼骤然狠厉起来,在我捡向下一个包子时,一脚踢开。
「滚!」
那个包子咕噜咕噜滚进泥潭里,彻彻底底不能吃了。
我垂下眼睛,扭头就走。
光怀里的这些包子,也够了。
末日后人类组建基地来对抗丧尸,每月交纳一定物资就能得到庇护。
我交得少,只能分到一间非常小的房间。
薛淮在后面跟了一路,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如今也不想管了。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苍白的脸。
我开心地向常生举起手里的包子,刚想说话,手腕却被猛地向后拽。
回头看,薛淮脸色阴沉,「他是谁?」
「你又养了别人!」
6
像抓奸一样愤怒。
薛淮满脸阴鸷,「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薛淮冷笑,「这个基地都是我家的,我调查外来人身份,这不过分吧?」
这个基地的首领姓薛,我在放走薛淮后才知道。
原来无论是末世前后,他从来不缺人照顾。
薛淮用力越来越大,我抽不出手,见常生要上前,我只能伸另一只手用力关上门,然后上锁。
这是我和薛淮之间的事,常生身体不好,我不希望他卷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放缓音调,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被丧尸咬了。」
我望着薛淮,轻声说:「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薛淮锢住我的手,指节的骨头咯咯作响,「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还是……」
他盯住我的眼睛,终于恨声问:「还是怕我报复你啊?」
「林想北。」
7
他早就认出我了。
意识到这点后,心底一直沉沉坠着的压抑反倒烟消云散。
我避开他的眼睛,「麻烦松一下手,我的手很疼。」
薛淮皱眉,「怎么这么没用……」
话音在看到我的手腕上那道疤时消弭。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怔愣住,下意识拽着袖子想挡住。
那时薛淮变成丧尸后食欲很大,我囤积的冻肉很快被吃光,但他还是饿。
于是我出门找吃的。
最开始,附近超市里还能搜刮到一些肉。
后来抢物资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力气太小了,只能饿肚子。
可薛淮不能饿,他暴躁地想要挣脱铁链。
那天我蹲坐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拿起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
现在他问,怎么回事?
我扯起嘴角,「要喂你血所以用刀划的啊。」
薛淮嗤笑,「少骗我,你是听到曲昙这么说的吧?」
「她爱我,所以能做到这一步。可是你……」他停顿几秒,「自私自利,说抛弃就抛弃,你以为能骗得到我?」
我很认真地注视他的神色,一遍又一遍。
但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一个结论。
他不信。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像把重锤狠狠击在我的心口。
我闭了闭眼,于是「嗯」了声,点头,「抢物资的时候划到的。」
薛淮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神情,「说你没用倒没冤枉你。」
我再次点头。
他在报道里不也是这么说的,我又笨又没用,连找点吃的都会难倒我。
我平静开口:「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薛淮极慢地松开我的手,「我终于找到你了。」
熟悉的讥讽挂到嘴角,他说:
「我会报复你的。」
我沉默了会儿,点头,「我等着。」
8
门一开,常生就抓起我的手腕着急地看。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
然后打起精神,笑眯眯举起手里的包子,「今天满载而归!」
我没骗薛淮,常生救过我。
那是我被丧尸追得最绝望的一次,我刚庆幸找到个罐头,密密麻麻的丧尸就涌进超市,前后被堵,我靠着墙无路可退。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我薅进黑暗里。
我抱着必死的心睁眼,却见到突然亮了一盏星星灯。
捧着灯的少年眼里有光,「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我才知道,墙后面居然有个密室。
超市是他家的,他一直躲在里面。
丧尸闻不到味,徘徊了很久才终于散去。
他说他叫常生。
但常生不长生,他得了绝症。
他还说等他死了以后这个超市给我继承。
但直到超市的食物全部被吃空,他依旧活蹦乱跳。
再后来,我们来了基地。
最近他的病情开始恶化,我一个人出去找吃的,没想到终究还是遇到了薛淮。
我不知道薛淮的报复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凭什么说报复。
但这个时候我决不能离开基地。
常生的身体经不住折腾了。
先找上门的居然是曲昙。
她轻飘飘打量我,「原来是你,难怪阿淮这么反常。」
「还真是阴魂不散,找到这里是又想和我抢他?」
和当初她居高临下问我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你配吗?」
这时薛淮走到她身边,「在聊什么?」
曲昙的表情立刻温顺起来,「聊我们的订婚典礼。」
她依偎在薛淮肩头,冲我勾唇,「到时候请你一定来参加。」
原来他们都要订婚了。
我的指甲抠进肉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摆脱感。
「恭喜。」
薛淮的脸色随着这一句骤然阴沉下来。
他冷声道:「基地房间不够了,这几天会清出一批人,如果想留下,就证明你们的价值。」
「包括那个病秧子。」
我应下:「我可以做两个人的任务。」
薛淮眼神更冷,「是吗?」
我拼命地接任务,只希望常生最后的日子里顺遂喜乐。
可等我终于回来,见到的却是基地门口昏迷不醒的常生。
他被扔到外面,随时都有被丧尸发现的风险。
曲昙在楼上看着,「这可不关我的事,他快死了,到时候死在基地多晦气,还不如提前挪出去。」
薛淮站在她身后,这代表了他的默许。
我搂住常生,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只瘦削的手摸上我的眼睑,常生很艰难地笑了下,「别怕,我本来就要死了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滚烫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他总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那个时候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掉一滴泪。
可现在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怎么捂都捂不住。
常生睁着眼睛努力看我,瞳孔渐渐涣散。
耳边好像突然有人喊了句:「丧尸来了!快关门!」
薛淮也脸色大变,「林想北,你给我赶紧进来!」
「来不及了!快关门!」
我其实真的很惜命,可现在竟然动都不想动了。
脑子疼得要爆炸。
门被关上的最后一刻,我却被用力一推,推进了基地内。
最后一眼,是常生温柔的笑,还有扑上来的丧尸。
门彻底关上。
我瘫坐在地,抬头是冲过来的薛淮,他的神色又急又气。
曲昙追在后面。
我想,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报复。
我捂住眼睛,心底恨意滔天。
「薛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抛弃你吗?」
9
我仔仔细细看着这个人,一字一句问:
「不是你自己想跟她走的吗?」
我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要落得如此下场?
常生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不是认识了我,他还会在那个小超市里平平安安度过剩余的时间。
是我害了他。
胸口好像有只手越揪越紧,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生生扯出来,瞬间疼痛得厉害。
我咬牙,几乎喘不过气来,「是我错了。
「我错在把晕倒在我家附近的你带回家。
「我错在不自量力想要好好养着你。
「可后来明明是你主动亲近曲昙,是你想要跟她走,你现在凭什么反倒怪在我头上?」
我永远记得那天。
太阳落山,屋子里最后一丝光彻底湮灭。
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掉,我虚弱地靠坐在地上。
薛淮第一次没有吼我,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
曲昙推开那扇门时,我几乎要睡了过去。
她衣衫整洁,鄙夷地打量一圈,「林想北啊林想北,你怎么敢的,把他藏在这里。」
「跟上学时比,你是一点没长进,你抢得过我吗?」
她高高在上宣布:「我要把阿淮带回去。」
我紧攥住链子不肯松手。
曲昙笑了下,从包里拿出一块新鲜的肉丢到地上。
下一秒,薛淮猛地扑过去。
锁链瞬间绷紧,我想把他拽回来,我养了他那么久。
可他立刻大声吼我,仿佛我是阻碍他的坏人。
转头他却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变得那么乖顺,一点点靠近曲昙。
最后低头,小心翼翼蹭她的衣袖。
那是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柔软。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
我到底为什么这么犯贱呢?
那就如他所愿。
可这个人现在却声声控诉我为什么抛弃他,好像我犯了十恶不赦的罪。
他有什么资格?
我恨声问:「我怎么就会喜欢你?」
「真的太恶心了。」
薛淮瞳孔张大,一根一根细细的红血丝充斥整颗眼球,「怎么可能?」
他身形颤抖,目光烧灼般地看向我,「我明明……」
他张了张嘴,「我明明是想留在你身边的。」
「我怎么可能想跟她走?可我忘了,到底怎么回事?」
薛淮声音都放大了,寻求认同般抓我的手,「你又骗我对不对?
「你就是个骗子,一直在骗我。
「你还骗过我喂血的事!」
「喂血?」
我又想起了那天他的表情,那么笃定不是我。
我忍不住笑,「对,喂血。」
「你不是坚信是曲昙喂你的吗?」
站在薛淮旁边的曲昙终于意识到事情发展不对,她脸色一变,开口想要阻止,「阿淮……」
我打断她,「你虽然恢复了,但也对血有瘾了吧?」
薛淮神色一怔。
我在他没反应过来前,掏出随身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手腕。
不出所料,血流出来的瞬间,薛淮浑身立刻紧绷起来。
他死死握着我的手,力道很紧,像是这个男人最后的一丝挣扎。
我却偏要捅破这最后一层窗纸,「而且是对当初喂你的、特定那个人的血有瘾。」
10
「让我猜猜,你发现自己的变化后一定无比惶恐。」
薛淮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继续道:「可深爱你的曲昙为什么不肯再给你血了呢?
「她推托因为以前放血放得太多,她很虚弱。
「所以你想自己扛过去,毕竟你想当个正常人,而正常人怎么会对血有瘾?」
我想起来再次遇到薛淮那天,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我听到模糊几个字眼说「来不及了」。
我也想起来有了第一次喂血,就有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
薛淮很喜欢。
所以我的手腕上那道疤才无比丑陋。
因为我曾经划破过一次又一次。
「原来都是你,竟然都是你……」薛淮嘴唇干涩得厉害,抖了半天才勉强开口。
「阿淮!」
曲昙扑上来想抱他,「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个时候你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听我的,我为了让你能安心留在基地恢复身体,才编出这个谎的啊!
「我那么怕疼,为了圆谎甚至划伤自己。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薛淮甩开她的手,极慢极慢地站直身体。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这个人常年来的意气风发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就消失殆尽。
他直直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身来,低头看了我很久很久,轻声道:「对不起。」
「薛淮!」
曲昙被他一把甩开,差点摔到地上,终于恼羞成怒,「你清醒一点!
「是她自己不自量力,居然想把你带走!
「她是个什么东西?她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带你过苦日子!」
她冷声质问:「要不是我找到你,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你以为你还能在基地继续当你的大少爷?」
薛淮没吭声。
曲昙见状大笑,「好啊,你现在想过河拆桥,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好的事!」
她掏出一个仪器狠狠按下去。
霎时间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基地。
很快就有重重警卫把我们围起来。
曲昙抹掉眼泪,伸手指向我,「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11
「她才是当初喂阿淮血的人!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么多丧尸,唯独阿淮能恢复成人?」
「因为喂他血的人特殊啊!」
曲昙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她恶狠狠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千万次,「她的血很可能就是能净化病毒的血清!」
血清!
末日人心惶惶,早就有专家不眠不休地研究怎么才能净化病毒。
如果能研究出来,那就是全人类乃至全世界的英雄!
这个诱惑是巨大的。
一时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连基地首领都被惊动,薛淮的父亲亲自出来,「林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身后是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人员,盯着我的眼神贪婪又炙热。
「你的血是珍贵的,请跟着我们走!未来你将拯救全人类!」
我冷眼看着这些人。
「爸!」
薛淮突然挡在我前面,他想笑,但最终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爸,曲昙胡说的你怎么也跟着信了?」
「有没有胡说,带去实验室看看不就知道了。」
警卫一步步靠拢过来。
我低头,突然俯首到薛淮肩上,「他们要抓我。」
薛淮焦急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他当然不会让我被抓走。
如果我被带走了,以后谁给他提供血让他解瘾呢?
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我握住他的肩膀,慢慢用力,「报道不是说了吗?曲昙多么深情,她为了你划开自己的手腕。」
我轻声说:「喂你血的明明是她啊,怎么会是我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淮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我。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他张了张嘴,最终露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在警卫的手即将伸向我时,薛淮终于开口:
「爸,喂我血的是曲昙啊,您怎么忘了?」
他抬头,浑不懍地笑,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如果忽略他颤抖的手。
他努力握拳,把那点颤意藏起来,「媒体不是都报道过了,当初也是曲昙带我回来的。
「她说她很爱我,她向我们出示手腕那道疤就是证明。
「这是基地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我们甚至要订婚了。」
薛淮的父亲若有所思。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喊打断薛淮的自述。
「你胡说!」
曲昙疯魔一样想闯进来,却被警卫抓住。
「薛淮你为了她竟然这么对我!」
场面僵持下来,我适时出声,「不是有最简单的证明方法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唯独薛淮没动。
我补上最后一句话,「薛淮有瘾,划开曲昙的手,看他会不会想喝不就知道了?」
「至于我……」我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无辜问,「你们看我流血这么久,薛淮有动静吗?」
没有动静。
他离我那样近,却什么都没做。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曲昙脸色惨白。
她想跑,却被警卫牢牢禁锢在原地。
「不是我!」
「不是我!你们别听她的!」
警卫拿出匕首往她手上一划,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基地首领眯起眼睛,「小淮,证明给我看。基地这么多人,你总得服众。」
薛淮僵硬地抬头,仿佛行动滞涩的机器般一步一步走向曲昙。
你看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充当刽子手,把刀挥向他的未婚妻。
「你不能这么对我!」
「薛淮!薛淮!」
曲昙歇斯底里地叫着,再没有半点从容,「你说实话啊!」
刺耳的尖叫直到薛淮低头,咬上她的手腕时戛然而止。
「咕噜咕噜。」
满室死寂,吞咽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良久,薛淮才停下。
嘴角殷红,再没人质疑。
曲昙爆发出浓烈的哭腔,「你居然这么对我!我那么爱你!」
警卫把她拖走,她又变得满目怨毒。
「薛淮!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
再不复往日精致。
……
基地首领拍了拍薛淮的肩膀,「小淮,好样的!如果血清研制成功,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人群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只留下我和薛淮在原地。
他突然跪倒在地,猛烈地干呕起来。
12
从那天起,曲昙被囚禁在实验室再没出来。
只要稍微靠近点,都能听到那里整日整日的凄厉惨叫。
薛淮隔三岔五来见我,都被我挡在门外。
直到有一天,警卫说曲昙要见我。
她关在一个笼子里,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眼神阴沉沉地盯着我,「你很得意吧?他居然为了你这么对我。」
「你们终于能在一起了,一定很高兴吧。」
为了我?
明明是为了他自己。
毕竟我死了,血就没了,他的瘾怎么办?
至于在一起,我现在一想到他就恶心。
曲昙猛地抓住笼子,「哈哈哈你喜欢他。」
「是不是因为当初他从我手里救下你?」
她整张脸都贴到栏杆上,笑容扭曲,「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麻烦吗?」
「因为你抢我第一?」她抢着开口,一边疯狂摇头,「不!」
笑容越咧越大,她满怀恶意,声音亢奋,「因为就是薛淮指示我的啊!
「林想北,从一开始,我去教训你就是薛淮的主意!
「什么抢第一,你常年是第一名,真的就没注意过第二名到底是谁吗?」
曲昙大笑,「是薛淮啊!
「要把你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又不想脏自己的手,所以让我替他办,最后他假惺惺出来制止。
「哈哈哈!」
这所有的话,都让我心里猛然一耸。
哪怕我已经不喜欢薛淮,哪怕我早已认清他的真容,此刻却仍像是被人从心口猛地一揪。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曾经那份喜欢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实验室出来后,薛淮连忙上前几步。
他扬起脸看我,「没出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他现在装还有什么意义,但不妨碍我陪着他演。
「能出什么事呢?」
薛淮松了一口气,「情报说最近会有大规模丧尸潮向这边涌动,基地准备全体迁移,你到时候跟紧我。」
他的神色无比担忧,我当然也不能让他失望,「好啊。」
曲昙已经付出了代价,下一个就是他。
13
迁移那天,薛淮安排我和他一辆车。
「今天大降温,你披上这个。」
他献宝似的掏出件棉袄,我笑着躲开,突然问他:「薛淮,你记不记得器材室里你救我的那次?」
薛淮动作猛地顿住,他观察我的神色,「记得啊,怎么 突然问这个?」
「那天在实验室,曲昙和我说了一些话。」
他立刻紧张起来,小心询问:「说什么了?」
不等我开口,他又迅速接话:「曲昙的话不可信,我当初就是被她骗了才错怪你,你千万别又被她骗了。」
他抓住我的手,寻求认可般越抓越紧。
我没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面色从紧张到渐渐发白,最后变得惨白。
终于,我弯了弯唇,「我当然知道她可能骗我。」
但他自己的表现已经出卖了他。
薛淮似乎从这句话里得到一丝安慰,神色终于放松下来,惨白的脸上恢复点血色,像是一时间还没从巨大的落差中恢复过来。
但喜悦已经从眼睛里丝丝缕缕溢出来。
他说:「我们以后好好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转头拉开车门。
凛冽的风迅速从外面灌进来,薛淮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去,却在下一刻彻底被风吹散。
风声呼啸,其中还夹杂着丧尸群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他们追在车后面紧跟不舍。
我其实真的很惜命,那样脏的包子我都会咽下去。
因为我想活着。
可常生不能白死。
他被曲昙丢出基地,这也是薛淮默许的。
我能借薛淮的手除掉曲昙,是因为我的血是他的把柄。
可薛淮要怎么除呢?他是基地首领的儿子,有那么多人护他。
我没有办法了。
他对我的血有瘾,只要我死了,他也活不长。
但我更想亲眼看他死在我面前。
所以我死死攥住他的手,用尽毕生的力气使他挣脱不能。
薛淮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想做什么,他颤抖着唇,几乎连话都要说不利落,「林想北……你真的这么恨我。」
他的嘴唇干涩,被他自己咬出血来,最后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
「可是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想跟曲昙走。」
他说得焦急又悲切:「她带了新鲜的肉,我是想要来给你的……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好东西了。」
「你养了我那么久,那么久,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他茫然又凄惶,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惨然质问:
「你怎么就,真的不要我了呢?」
我闭了闭眼,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话。
这些陈年旧事,早就不重要了。
我猛地朝着车外跳下去,薛淮也会被我带下去。
车外就是丧尸潮,最后结局只有一个——被丧尸吞吃殆尽。
出乎意料的,薛淮一点都没有挣扎。
在那短暂的几秒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已经是不健康的惨白,冷汗还沿着额头往下坠。
就好像,这个人早已提前濒死。
……
14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
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眼皮重得睁不开,模糊间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常生。
他背着我颠来颠去,一直在跑,但不说人话。
嘴里咿咿呜呜地吼。
像是在哭泣。
他变成丧尸了?
我突然想到某天我问常生:「你说丧尸真的不会有意识吗?」
那时薛淮实在伤透了我的心。
常生想了很久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笑嘻嘻地靠在我肩上,我们在黑暗里相依为命。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轻飘飘说:
「可是啊,如果是我变成丧尸,我一定会记得林想北的。」
「不信我们拉钩。」
(完)
□ 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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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0: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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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尔退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