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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黄粱梦中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912 更新:2026-06-09 11:10:41

黄粱梦中人

琴瑟和鸣共白头

当上皇后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成为了皇上最爱的苏贵妃宫中一个叫苏容的宫女。

以她的视角过了一生。

苦尽甘来,荣宠满身,子嗣环绕,帝后和睦,被称为北凉史上最受人羡慕的皇后。

但如果,如果这个最受人羡慕的皇后不是北凉皇帝君墨的继皇后,不用踩着我的尸骨鲜血登上去。

就更好了。

1

当上皇后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成为了皇上最爱的苏贵妃宫中一个叫苏容的宫女。以她的视角过了一生。苦尽甘来,荣宠满身,子嗣环绕,帝后和睦,被称为北凉史上最受人羡慕的皇后。

我笑着醒来。

我高兴非常。

太好了,这真好,真的。

古往今来,皇后持重不得圣宠,贵妃受宠没有实权似乎已经是金科玉律了,几乎所有王朝更迭变换中都依旧遵循着这样的潜规则。只是没想到如今却能有一个打破规则的存在,谁人不说是天选之女?

但如果,如果这个最受人羡慕的皇后不是北凉皇帝君墨的继皇后,不用踩着我的尸骨鲜血登上去。

就更好了。

当上皇后的第二天,我不慎打碎了皇上在封后大典上赏赐给我的一支金镶玉如意。

玉碎不吉,更何况是大典天赐之物,象征着上天对皇后的看法,是为天意。

此事不仅会震动后宫,甚至很可能波及前朝。兹事体大,隔墙有耳。所以虽然我的贴身侍女锦月给整个宫人封了口,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一时间,皇后德不配位,天降惩罚于皇后的说法隐秘却以极快速度流传于后宫。

皇帝来了我宫里,试探的摸着我的腕骨说些有的没的。嘴上说些少时风月的情话,我却看的分明,他的目光没有一刻投注在我身上。

我麻利迅速的跪了下去。

「臣妾惶恐,实非有意隐瞒君上,只怕惹君上厌弃。前日不慎摔碎了君上赏赐之物,臣妾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如今知道宫中流言四起,更羞愧难当。今日君上便是不来,臣妾也定当前往请旨谢罪。」

「梓潼这是做何,你我少年夫妻,我知你向来贤惠大度,端庄自重,是我皇后的不二人选,这又是说些什么呢。」君墨快步将我扶了起来,又温声说些宽慰的话,一声梓潼好像如同往日一般。

只是他的手,真的很冷。冷的我忍不住从他握着的手腕开始全身发抖。

「臣妾愚钝,难堪大任,只是如今典礼刚成,难作更改,如今望君上同意臣妾将凤印交还太后,以偿罪责。只愿从此以勤补拙,能够从旁为太后和君上解忧。」我不敢起身,嘴上仍在告罪,只愿交出手中的权力。

这。

当然是假的。

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从太后肚子里钻出来的,他们这对半路母子表面上母慈子孝,实际上却恨不得对方很快死。

只是好笑的是,这样没有血缘的亲子关系,却长成了两个同样自私自利,虚伪狡诈的人上人。

一个差不多杀光了丈夫的老婆,一个害死了自己的手足兄弟。

这是多么伪善的两个人。一个总要先使绊子再假惺惺的问候,以此来彰显母性的光辉。一个恨不得把对方毒死却为了在满朝文武面前留下孝悌的形象而忍气吞声。

毕竟,兄弟都杀光了,想悌已经晚了,也只剩下孝了。

虽然我知道,他还真想孝死他妈。

豺狼虎豹,天地间两个最相似的人,胜似亲生母子。

这么说,我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嫁了君墨,我从来不想他为何能从不甚受宠五皇子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又是怎么从太子华丽转身成了皇帝。我不在乎他和我那丞相爹有什么交易。也没想过他左一个将军嫡女又一个尚书千金是怎么一房一房娶进门。

我只管守好偌大的王府,统领妃嫔、仆役,整治院内,孕育教养子嗣。

我是丞相府养出的嫡生女儿,本就是货与帝王家,从小便是以皇子的正妻教养的。内院里的十几年教习、培养,我当得起他所谓的贤良淑德,端庄大气。

我说不上爱不爱他,但我把他当作我的丈夫来尊重,当做我的未来来努力。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做了那个梦的话。

我本可以。

本可以一如既往就这样生活下去。

与我猜测的一致。

当我说要将凤印交还太后的时候,君墨迟疑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他早已深沉的难窥内心,只是难免有些小动作显示出他此刻犹豫的情绪。

那根握着我手腕的食指,正轻轻地摩挲着。

他当然不愿意这么做。

好不容易从太后那个老太婆手里夺来了权,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拱手送回去呢。虽然他也不一定乐意我接着掌权,但两相比较,我又变成了不错的选择。

只是。

只是他终究是不甘心的。他要的,当然不仅仅于此。

太后的权要收回来,我这个有个当朝丞相父亲的皇后的权,他也要收回来。

所以他沉默,又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是想引导我顺着他的意思来罢了。

我多贤淑呀,又怎么会不顺着他呢。

于是我主动提出,太后年龄大了不便打扰人家,还提出和苏贵妃同管后宫,用苏贵妃来分散我手中的权力,安他的心。

他还是这样,事情和他意了,就舒展眉头,肩膀也松弛下来,对着我微微一笑,甚至脸颊处还能看到一朵清浅的梨涡。

又是这样子。

他或许都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

有心事时便要在手里摩挲点什么,舒心了便会松弛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斜倾。

我尊重他,关心他,了解他,也,爱过他。

翩翩公子,如玉如琢,凝视着你的时候仿若天地间只有你二人,笑起来时像孩子般还有着浅浅的梨涡。

我怎么会没有爱过他。

十五六岁就被绑定在一起的命运,十五六岁就遇见的那个人。

我是爱过的。

不以丞相嫡女的身份,不以皇子正妃的原因,仅因为宋清凝这个人本身,爱过的。

直到苏应欢进了府,直到胡冰冰进了府,直到一个又一个女子跪在我面前,叫我姐姐。直到他分明站在我面前夸我贤淑、夸我大度、夸我管家有法,肩膀却分明不曾舒展一刻。

直到这之前,我都是爱他的。

甚至即使如今,即使我看明白也认命了,我都还难掩偶尔颤动的心绪。

如果不做那个梦就好了。

不做那个梦,我就能闭着眼睛,憋着愤懑,装着大度,只一门心思做着我的正宫,做一个贤后。

可如今不行了。

上天偏偏要我难受。又难受,又不甘。我已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了。

我被笼在这迷雾中。出不去,也躲不开。

一想到梦里,我的玥儿冰冷的手脚,我就浑身发抖。

梦也好,预言也好,我决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孩子。我已没了爱情,自由,一切。

只有这个孩子,是世间我仅剩的宝物。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梦中的一切重演。

2

君墨应是很满意,又怕答应的太快引起我的疑心。于是装摸做样的劝了我半天。

只是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不似作伪,他也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他要留宿,我借口礼佛赔罪打发了他。他倒是走的挺干脆,我也是才发现,原来这个男人,每次从我这里离开的步伐,都是那么轻快、那么急切。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冷静不会再有波澜,可惜并非如此。不过也没什么关系,那仅有的一点悸动,已经要消失殆尽了。我能感觉到对君墨所有的感情正一点点的抽离出我的身体,连同活力。

我的心已像个迟暮的老人。

也好,只愿这老人不再昏聩,只剩睿智。

剩下的路,我不能出一点错。

接到圣旨的第二天,苏贵妃就到了。

以往在王府,她不管得了什么赏赐,都要第一时间来我面前炫耀,这次也不例外。

我每次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名贵又调皮的喵咪,色厉内荏,有时又一直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一样烦人。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今天看到她,无端的可爱了许多。

我从前只一味地觉得她放肆、胡闹,不成体统,想着将军府养大的女儿,怎么会这般不懂礼数,吵闹的像某一年君墨从外处理事情回来,随手送给我的一只番邦鹦鹉。那鹦鹉我养了许多年,最后还是病死了。

又或许我也有是有点羡慕她的。我从小便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从那么多经典明史中见识了天下的广阔,却从不曾真切体会过一刻。可她去过边关,见过大漠,听过胡人弹奏的胡琴。哪怕她最后因为君墨而同我一般终日囿于后院,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很难说是没体会过自由的我更能安享如今的生活,还是这为爱自囚的将军女心中更畅快,都不过是后半生只能陷在后宫里的两个普通女子罢了。

想到那梦里苏贵妃最后的结局,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她与我争了这么多年,样样不服我,最后却输给了自己宫中一个貌不惊人的洗脚婢女,何其可悲。

君墨!他不爱我,他也不爱苏应欢。他不止不爱她,甚至只愿去爱她的一个洗脚婢。

我不仅感觉被愚弄,更感到一种被侮辱的愤怒。但或许只是,君墨只是爱上了一个与他匹配的人。

他只配一个洗脚婢。

即使这么想,我的情绪也很难高涨的起来。所以即使苏应欢在我面前炫耀了半天,还刻意提起了分权以后君墨让她着手准备的第一个宫宴,我也懒散散的没什么反应。

或许是感到没趣了,苏应欢急匆匆的走了,临走时我往她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北凉第一皇后」?

呵。

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值得君墨费尽心思逼得我和苏应欢势如水火,逼得苏应欢向我下毒,然后毒死了我也害死了自己。

逼得我的玥儿一个皇太子,数九寒冬为了见被扔到太清池捡我给他的玉佩,没人看顾,失温活活冻死在池塘边。

就为了她,要踩着我的尸骨,踩着我儿子的性命?就为了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她的孩子成为太子?

真是好一出泼天大戏,连话本子里的负心人都不及君墨十分之一歹毒,国君至此,国亦不国。

我不想再去回忆梦里的一切,纠结于还没发生的事情,可我始终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在确认「苏容」这个人的存在以后,在看清那张脸以后,我无法冷静下来。

似乎梦里的一切都映衬于现实之中,我却不愿就此束手就擒。我宋清凝,便是生来凤命,没有人能夺走我应得的,也没有人能强压我不要的。

倘若不让我做皇后。

那干脆就做个太后。

无妨,都是凤命。

此念头倒也非心血来潮,她苏容做得皇后,我这太后又有什么做不得。

只是牵连众多,倒是不急于一时。

文有丞相宋远门下无数,武有苏大将军独揽兵权。君墨说到底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皇帝,此时想要扶持他心爱的女人为后简直是痴人说梦。依着那梦境,距离他卸磨杀驴还有好几年,倒是有时间为我儿好好谋划。

至于子嗣,既有我玥儿,又何须那些个歪瓜裂枣。我以前看不惯那些阴损的招数,现在想想,对这些女子或许残忍了些。可若是对着君墨,刚刚好。

不久便是春宴,这是君墨即位后第一个重大宴会,势必要做到最好。往日太子府的宴席都由我来操办,这次刚好趁着凤印的事告了病,将事情全权交给了苏应欢。

以我对苏应欢的了解,野心有余,能力不足,如今还要多一样迟钝至极,两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却是个瞎子看不出来。

这几日我差人查了查苏容的底细,不是苏府的丫鬟,而是三年前君墨转了几圈关系送进苏应欢院子里伺候的。再往前的来历暂时不清楚,但我已派人去我梦中苏容的故乡查探,想必知道他们之间更多联系也只是时间问题。

备宴之初苏应欢尚有心思来我宫里炫耀一番,只后面便渐渐没有精力了。

规格、选材、环节安排等等都需要她自己逐一确认,往日只需要盛装打扮便轻松经历的宴会如今处处都要耗费她的心血,一个武将肆意纵容养大的女儿又何时学过这些。

即使她不来见我,我也想得到她如今是何种的焦头烂额。果然,今年的春宴到底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纰漏,君墨越是着急立住脚,就越事与愿违。

不过这次晚宴给我最大的惊喜莫过于苏应欢把苏容调到了自己的身边,大概这次宴会苏容也出了不少力吧,是没忍住想试探试探还是怕苏应欢办坏了她爱人的宴会呢,与我而言并无差异。

这也省了我不少事,本来还在想费点心思把这个君墨用他那不多的脑子千辛万苦藏起来的心上人引到台前来。这唱戏的不上台,锣可敲不起来。没想到苏应欢「慧眼识珠」,倒是帮了我大忙。

这样才好,我要他这个「明珠」再不能蒙尘。做个粗使婢女的确不惹眼,可若是成了宠妃身边的人,身上的眼睛就多了起来。不是喜欢玩韬光养晦、苦尽甘来这一套吗,我且看看这对真爱为了彼此能吃多少苦呢。

本来我推脱身体不好省了每日的请安,只是春宴反响平平,君墨近日情绪不佳,苏应欢也老实了很多,我不免想要在推波助澜一下。日子过着过着有些无趣,看话本子远远不如演起来有趣。

3

宫里,苏应欢果然带着苏容来了,这皇帝的心上人确实不同,伺候自己的情敌也像模像样的。说起来也是个人物,同样是承蒙圣恩的人,竟也愿意藏在暗处伺候人,不是软骨头,而是城府深。

苏应欢坐我下首,我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苏容。

「到底是许久没见过妹妹们了,多了许多生面孔。」

「若不是姐姐您闭门不出,倒也不至于和妹妹们生疏了。看姐姐今天妆容倒是寡淡,想来前日圣上还赏赐了臣妾一柄如意,成色是极好的,倒是很称姐姐今日的肤色。只可惜是御赐之物,恕妹妹难以割爱了。」苏应欢没办好宴会心里老大不爽,此刻自然也是借着机会拿碎玉说事。她倒是从来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从以前在太子府便是如此。

我借着机会让她一旁伺候的苏容上前来。还没说话,就看见苏应欢那藏不住的神情,她只以为我又是想要打点她身边的人来害她,恨不得把你又要害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我竟差点语塞,到底是她太蠢还是把我想的太蠢,多少年了,脑子里还是只有这点明面上的东西,没点长进。到底是没脑子,不然君墨也不会愿意把她的香饽饽放到苏应欢院里了。

「倒是挺伶俐的样子,我这妹妹孩子心性,倒是要你们这些婢子从旁上点心了,锦月,去把我那翠玉簪子拿来。」

「苏容谢娘娘赏赐。」我看着她跪拜的样子,心里无悲无喜。或许帝王家就是如此,没有爱的要你奉献权势,有爱的也要学会委曲求全,就算笑到最后,这么多年的经历当真不会觉得屈辱?就这么甘愿为奴为婢?

我不懂他们之间的这种感情,尚且称之为爱情,可中间踩着的我们的鲜血又算什么呢?是君墨主动求娶我的,是他让我生下玥儿这个孩子的,是他让我如今被圈在这小小的皇宫里,却要我和我的孩子去为他的爱情奉献生命。

世上没有这种好事。

我拿起锦月托着的翠玉簪子,对着苏容发间左右看看。

「是我多此一举了,你这发簪倒是精致,想来我这妹妹总算学会体恤下人了。」说罢不等苏容解释,我便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脸色变了的苏应欢,「我看苏妹妹是真长大了,我如今身体不好,这后宫的事交给你我也放心多了。」

苏应欢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只是那绞紧的帕子告诉我等会宣明殿又要有一出好戏上演。

没在过多纠缠这个问题,将簪子放到苏容手里,我又给几个脸生妃嫔女婢赐了些珠花,便打发他们回去了。

临走时我看了苏应欢一眼,她面沉如水,正盯着苏容头上的那根簪子。希望她争气一点,可别雷声大、雨点小,白白可惜了我那根翠玉簪。

风平浪静时可以在隐处偷欢,可摆到明面上就不一样了,我倒要看看,君墨舍不舍得他那心尖尖在苏应欢手下被磋磨。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传来了皇上兴了宫女的消息。我喝着御医开的养神汤,再次免了众人的请安。

我在等一个人。

早朝刚结束,君墨就来了。又是一样的顾左而言他,我也乐得听他兜圈子,反正不是我急,他爱说多久就说多久。

果然,绕了半天圈子,他总算回到了正题,无非就是苏容的事。

昨日在宣明殿,为了避免苏应欢更狠辣的手段,他只得说自己是无意醉酒后宠幸了苏容,又把人从宣明殿要了出来。只是如何安置却犯了难。

我知道他是既想抬苏容的份位又怕打苏应欢的脸惹怒了苏将军,又怕这么晾着自己的心上人受委屈,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这个「贤良淑德」的皇后身上。

若是往日我自然要深明大义的平衡好后宫诸位的关系了,可如今与我何干。既是兴了个宫女,就不如承循规制,以苏容的出身便至多封个常在以示天恩。再多的,暂且就别想了。

我话说的明白,又装作听不出君墨话里的意思,他不想与我撕破脸,便不情愿的应了,还假模假样的夸我贤淑。

只是坐了没半个时辰就走的样子到看不出是有多高兴。

我懒得管他。在那梦里,君墨早已扳倒了我父亲害死了我,连苏大将军也被他送去边境喂狼了,万里江山一人独坐,自是可以随便抬自己爱人的地位。即使众多臣子上书陈情,他也毫不理会,毕竟那是苏容诞下的二皇子已经是他唯一的皇嗣了,他便以此为理由扶持苏容坐上皇后的位置。

只是如今,他想保护的人成了一个小小的常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受不受得了这后宫的磋磨。

在贵妃眼皮子底下偷欢并且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妃皇后一个个踩下去固然值得她费尽心思遮掩与君墨的感情。

可若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常在,被人日日欺负,身边只有一个嘴上说着爱却连去她的偏殿宠幸她都不敢的皇上,她还能够为他委曲求全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份感情,有多真挚。既然要演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烂俗话本,就要把这台戏唱到底。

被君墨耽误的已经快晌午了,我命人将玥儿接来我宫里用膳,看那个男人的戏让我倒尽胃口,只好用我的孩儿来提提精神。

玥儿是我进府第二年怀上的,那时君墨的后院里只我一个太子妃,倒算是琴瑟和鸣。他说这孩子是上天赐下的宝物,取名玥,只可惜后来他还是让宝珠蒙尘,失了色彩。

此时玥儿已经七岁了。太傅是我父亲的门生,只学会了我爹的文采没学会他的老谋深算,反而把玥儿教的很好。君子端方、进退有度,待人温良而不蠢善,已初具储君的气度。

此时他正在我对面,食不言寝不语,默默地吃着午膳,我也只时不时深深看他一眼。

噩梦初醒,我的孩子还好好的坐在我面前,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发誓不会让梦中场景成真,我会看着玥儿长大,长大成人,登临宝座,统帅天下。

所以谁也不能动我的玥儿,他的父亲也不行。

我没打算让玥儿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反正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我要做的,就是让他在失去父亲的时候,做一个抚慰人心的母亲,让他不必难过许久就可以了。

4

三天后,我再次召见了众妃嫔。我给了苏应欢三天时间,在册封常在的旨意下达的这三天里,我受了风寒,卧居宫中,不能迎驾皇上,也不见任何人。

所以这三天是我给苏应欢的,她可以做任何事。在君墨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

再次见面,两位苏氏都憔悴了许多,一位显在脸上,一位显在眼中。我既已看到了我想看的,便懒得再看这两张苦瓜脸,而把视线移向了他处。

胡昭仪,胡冰冰,一个故事里的隐形人,却也活到了最后的人物。如今想来,我也有诸多可笑之处,便是向来对君墨贼心不死。纵使一直以来我表现的端庄大度无所谓,却总隐隐期盼着君墨能回头看我一眼,渴望回到太子府成婚那时的月下花前。可直到我被一口口的不孕汤药喝坏了身体,缠绵病榻,也没再等来往日的深情。

胡冰冰是太子府的那堆妻妾里最特别的,她似乎从未争过宠,总是泯然于众人之中。今日再见,方知这人活的通透,不强求,才能活得好,活得长。

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怕我机关算尽却写着「放不下」三个字。如今我要跟君墨不死不休,到底是真放下了,还是不甘心,我恐怕还要再问问自己。

我不欲再看台下的女子们拐弯抹角、耍弄心机,就算做再多事,又焉能换来薄情帝王的一分关心。把人都打发走了,我暗暗想着胡昭仪的事,差人去查探胡昭仪进宫前的经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这女子或许能派上几分用场。

在夺权以前,君墨对苏应欢的宠是时刻放在明面上的,不止给予贵妃之位,更是在各个方面展现他对苏应欢的喜爱。所以即使我始终坐着正妻的位置,苏应欢也从来不真的惧怕我。

这次君墨纳了她身边的一个宫女算是打了她的脸,一向被宠的无法无天的苏应欢根本不会善罢甘休。可她哪里知道这个她以为是趁她疲乏爬上主子床的贱婢,就是这个对她万千宠爱的男人的心上之人呢。

君墨大抵也头疼了好几天,若是其他嫔妾,他也就随苏应欢去了,可到底是苏容,事情也就僵持在哪里。大概是苏应欢找人给她父亲传了话,听说朝堂上苏大将军屡屡打断君墨一系的奏请,闹得君墨有些尴尬。

我爹是个老狐狸,即使我是他的女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精。那天我就是对宫里一个小太监说了一句这花开的太晚了,第二日,宫里便多了好几个能逗闷子的小侍卫、小宫女。

这些人这些天我也用的极顺手,许多事也从来不避讳着他们。我知我父野心,做不成皇帝,便也要做傀儡皇帝的牵线人。所以若他知道这木偶要剪断自己的绳子,必定会有些难过。难过他,又要再接上线,或者,换一个新木偶。

只是,我若是做太后。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可一国只该有一个宋氏,为何不能是我?

只是这到底是后话了,我有时间,也有精力照顾年迈的父亲。

朝堂上处处受打压,后宫里也不安宁。这日君墨来我宫里的时候,眼下青黑一片,脸颊瘦削了不少,那朵梨涡即使不笑也若隐若现的,可看起来却比从前那个玉树临风的君墨要丑了许多。

我装作极关心的样子,满眼心疼,可心里却在窃笑,上半夜要哄苏应欢,下半夜还要去疼心肝,最后还得赶在苏应欢醒之前赶回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君墨是这么会分配时间的人呢。别说是活人,铁人也不一定受得了。

但又能怎么办呢,我的皇上,权你要,情你也要,可你要的起吗?

拜这两个女人所赐,君墨暗中招揽亲信的计划几乎流产。毕竟能够在朝堂上不打瞌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天天被这两人绊着,再加上后宫一众翘首期盼沐浴隆恩的女子,他那里还有精力暗中布置。

很好,他没有时间,我有。

得到了父亲的默许后,我可以运作的空间又多了很多。首先是把君墨的合理避孕提上日程。与其给这后宫的女子日日喝避子汤,倒不如一劳永逸。此事我没有经太医院的眼线之手,而是命人去了民间,在远离京城的乡野找到了偏方。

事实上这种针对男子的药实在罕见,毕竟繁衍子嗣是每一个男子的执念。我倒没有一开始就寻求一劳永逸的方子。同女人一样,男人的身体也讲究平衡调和,我要的,就是破坏君墨身体的和谐,徐徐图之。

这种阴损的手段也被很多人用来治理后宅,所以流传的方子不少,更有许多隐晦到查看不出来。我当了 8 年的太子府主母尚不曾使过这些招数,如今也算便宜给君墨了。

结合药膳、饮食,我将一些配合的植物熏香装点在宫殿里,也借着一些机会赐给了各宫妃嫔。

近日来苏应欢闹得阵势越来越大,君墨毕竟已经做了帝王,即使不是为了苏容,他也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若是在此事上能得到丞相的支持,想必压力会削减不少,这恐怕也是君墨不是初一十五而登门的原因了。我很体贴的同意了他的想法,也顺理成章的拿回了大半本就该属于我的权利。

「皇上,苏贵妃与您有着多年的情分,是万万舍不得你难做的。你也知道的,她性子活泼,又多年没有子嗣,所以总是小孩子气。您多哄哄她,想必很快也就好了。」我知道君墨想着先让苏容有孕,好提她的份位,便着重提醒他与苏应欢如今最大的问题。

「至于苏常在那里,倒也是无妄之灾,后宫诸位姐妹都不容易,作为皇后,我一定会多加照看的。」

「梓潼,你真是朕最柔软的护心甲,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呀。」得了我的保证,君墨终于有心思开始做戏了,他一脸感慨,拉着我的手不放。

可惜你并不真的如此认为,甚至想要我的命。这些年来我的辛苦大抵是被你全然辜负了,不过没关系,你用等价的还我就好。

晚上他便留宿在我宫里,亲昵的贴着我坐在床沿。我心里明白,这是他对我的「奖赏」,赏赐我为他处理眼下的难题。可我却毫无心思,轻轻避开了他伸来的手,沏了杯安神茶给他。衣衫将将解开,他便睡了过去。

我是要做太后,但只要有玥儿一个孩子就够了。既然我已不需要其他子嗣,那和这个男人的任何亲密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既然答应了他要好好照顾苏常在,次日我便派人将她请了过来。

这算是我第一次正经看她,梦里对着镜子看了很多遍的雍容华贵的皇后苏容与眼前这个面色怯懦、眼神飘忽的女子有些许不同。

只是到底是看过了她的半生,所以我清楚眼前这个杨柳般娇弱的女子实际是怎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手段不算十分高明但够狠,还能运用她最好的倚仗,最后也确实成功了。

我是要成为太后,而不是君墨的皇后,所以我要对付的其实就是君墨而已。至于这个女人,我想若是我不能如他们所愿就这么病死,当皇后的事恐怕还要在排排队吧。

照着我答应君墨的,我的确安抚了她。只是君墨身为男子,大抵不知道安抚与「安抚」之间会有多大的差别。

5

「上次见妹妹还是在苏贵妃身边,已觉得十分清丽脱俗,如今一见,更觉得与众不同。」

「只是看起来娇容憔悴,想来今日也是有些郁气。我既是皇后,便托大做各位妹妹的姐姐,少不得要劝妹妹几句。既然成了君上的妃嫔,就要为君上分忧。我知妹妹出身微寒,但未来可要晓得眼界宽阔,莫要因为一点小事惹得君上心忧。」

我这分明是夸奖、劝慰,只是苏容眼底的郁色更深了。到底不是那个被君墨偷偷藏起来宠爱的女人了,即便做丫鬟也淡然从容的神色已经不见,我渐渐从她眼中看见许多熟人的样子,比如如今的李充容、王贵人、张嫔。

我的心头突然一空,虽然我派去查看苏容身份的人尚未回来,我还不清楚君墨是从哪里挖来了这朵小解语花。可在这深宫,解语花似乎也不能永葆颜色,她已经成为这后宫中的一员了。

这就是他哪怕杀了我也要扶持上位的女人。我感情错付,他也耳聋眼瞎,所以现在的路,也是他自找的。

我不仅安抚了苏容,更晋升了她的份位,赏赐了她许多华宝。往日君墨为了藏住她,必定是只肯甜言蜜语而疏于赏赐。可女人想来便是虚荣爱美的,不然苏容当初也不敢在苏应欢眼皮子底下把御赐之物戴在头上了。

我升她为贵人,连晋两级,理由是温柔解语善解君意,又赐她华服珍宝,并差我宫中的首领太监送她回宫。

我要让她这几日舒舒服服的,不再被苏应欢找麻烦,不再被差不多的低阶妃子嘲讽。我要她有人巴结,有人羡慕,有人奉承。我要她深切的明白今日以后与今日以前的区别。

只有这样,才能体会到这后宫身份的重要,才能品味出权力的滋味,才能明白自己需要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就该知道做什么了。反正早晚都会滋生出这野心,那时间由我决定也没什么。

君墨倒是难得的生了气,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的安抚工作这么彻底,昨天的旨意一出,今天的朝堂上便有人拿着苏容的出身大做文章。

「昨日一看苏常在的确憔悴动人,又想着君上的话,便做主抬了份位,岂之反而惹得君上动怒,是臣妾失职。不如,君上还是收回这凤印吧。」

我总算悟到了那些人辞官上奏的快乐了。要么是我,要么是苏应欢,如今我这也算不上错处,他若真收走了凤印也不算名正言顺。更何况苏应欢,现在才是他更为提防警惕的对象。

于是君墨也只能发发脾气,本着脸离开了。看样子是准备去找苏容,只是苏应欢早就收到了消息等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想必今日是见不到他的解语花了。

在太监总管的暗示下,这几日君墨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来一场偶遇,整整七日,我确信他跨不进苏贵人的房门。

而七日以后,想必他的解语花已非吴下阿蒙了。

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带来一个不算出乎意料的消息。和我猜测的有六七分相似,苏容和君墨是在他三年前还是太子的时候认识的。

狗东西,院子里娶进了一个又一个各不相同的女子,却还是要在垃圾里找真爱。一个偶然相识的青楼清倌,竟能哄得他冒着被人弹劾的风险将这女子带在巡察路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找多少岳家娶多少女人来勉强坐稳的太子之位,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了?在我用心教养孩子,维持这一堆莺莺燕燕表面上的和平时,他在和他的心上人把巡察当游玩,走遍了整个江南。

我猜对了大概的时间,也猜对了这个狗男人能干的事,却低估了这个女人的魅力。青楼女子?君墨当真可笑,这女子的身份比我想的还要低贱。

我以为因为母妃身份地位而不受宠的君墨应当不会做这种蠢事才对,到底是高估他了。纵使苏家与宋家费尽心机扶持他,野雉终究只是野雉。

这样的人能做皇帝,我又怎么当不得太后。

许久不能查看过玥儿的的学业了,或许明天应该去上书房看看。周太傅算是我的旧识,我未出阁时他便已经是我父亲的学生,时常登门拜访。

那时我父亲门生众多,在一群人中周仲清并不起眼,没想到最后确实他被先皇选中教导太孙,如今也依旧继续教导太子。

明明年纪不大,却不懂变通,在以前我恐怕对这位太傅的教育并不赞同。如今却觉得刚刚好,他若是更顽固点最好,反倒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这个人果然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十分重规矩,全程半垂着头与我交流。不过也无所谓,我并不需要他对我有什么特殊感觉,只要维持这份对「皇后」的尊敬就行了。这世道太需要这样守规矩的人。

「吾儿有此才识,全得益于先生的教导。只可惜陛下如今只有吾儿一子,又殚精竭虑于朝政,不然以先生之大才定然又更大用处。」我只以玥儿母亲的角度夸奖他几句,不痛不痒的提了提君墨,既不必与他套未出阁时的近乎,也不以皇后之威仪施压,只想看看他的态度。

「皇后娘娘过誉了,教导太子乃是臣的职责,臣必定竭尽全力。」

哼,果然是木头似的,这不争不抢的样子倒是比寺庙里的和尚还无欲无求。

我也不多说什么,只以他的古板程度,最是注重规矩正统的,只要我还是皇后一天,这嫡长子在他眼里就是最合适的储君,必要时,想必他也会为了正统出谋划策。

又多说了几句,我便离开了上书房。今天应该是苏容复宠的日子,我特意引导开了已经偶遇成习惯的一种妃嫔,让君墨有机会去到苏容的房里。且让我看看青楼的「清倌」有什么本事呢。另外,还有些事没处理。

宫里的熏香该换了,总一个味道让人乏味。我想那被扔到暖炉里的杂书,到底是有几分意思。

这日君墨没再来找我,我想他合该乐不思蜀,我也乐得过几天清闲日子。

我不管他是怎么唬住了苏应欢,近两三个月君墨几乎夜夜留宿苏容房中,又来找我拟了两次旨意,如今的苏贵人摇身一变已成苏嫔,大有成为宠妃之势。

想来青楼的「清倌」果然不错,我那熏香早已又换了一轮,盛宠却未衰。只是苏应欢这次难得的压下冲动,倒是让我高看两分。

将她请来了未央宫里,并未有我想象的憔悴面容,我心下有数,定是君墨使了什么法子暂且骗住了她。苏应欢有心隐瞒,却到底城府不够,且不说她在我这宫里滴水未沾,偶然拂过腹间的手便说明了一切。

我心底咯噔一声,到底是给君墨的药下的太轻了,这是播种成功了?我心里犹疑,比起我,更不想让苏应欢有孕的应该就是君墨本人才对,又怎么会让苏应欢怀上子嗣。

「妹妹平日里总是跳脱得狠,怎么近来闭门不出。我知苏容出自你宫里,你心里不甚舒服,可陛下乃天子,妹妹还是要多为陛下打算。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可爱不拘小节,以前在太子府倒也无妨,现在在宫里,妹妹还是要稍微收敛些性子才好。」

「知道啦,皇后娘娘——」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当然知道我的话她听不进去。这拖长的尾音倒是一点没收敛性子。

6

「看你胃口不好,不如宣个太医看看,我只让你收敛,可没让你委屈自己。」

苏应欢的表情纠结了一阵,但到底已经两三个月,她又向来想要胜过我,便同意了。

我知她的小心思,不过是想看我知道她怀孕的脸色罢了。

我特意选了她与我都不相熟的太医,结果让苏应欢直接摔了杯子。

「不可能,你说本宫只是胃寒郁气?可本宫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苏应欢声音带气,很是不可置信,怒视着眼前颤颤巍巍的太医。

这结果并不算太意外,但能让她对自己有孕深信不疑,君墨大概也用心了。

太医再次诊了诊脉象,跪倒在地,还是说着类似的诊断。至于苏应欢为什么没来月事,他解释为受了寒气,又郁火攻心,所以导致这几个月月信不准。

我命他给苏应欢多开几副凝神养身的汤药,苏应欢坐在一边不说话,手把宫人新端上去的杯子捏的死紧。

看似是个乌龙,可君墨似有似无的暗示,迟来的月事都成了这场假孕的最好掩饰。君墨本来就不可能让苏应欢怀上孩子,做这个局,一来暂时减轻了苏家后宫和前朝的压力,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为了我吧?

我俩本来就不对付,等到时机成熟,这个「孩子」会合理的在某个场合消失,既消灭了痕迹,想必也能让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正如那个绵长的梦里,被撺掇向我下毒的苏应欢一样。只是到底最近这些变故扰乱了君墨的步伐,设下了这样一个有着诸多破绽的烂局。

我快有些不记得我为何过去对他如此倾心了。如今看来,无论是谋我凤印、为苏容抬位、算计苏应欢,用的无一不是后宅女子一般的阴损手段,毫无帝王之气可言。

君墨好歹也是一个皇子,纵使出身不行,怎么手段也如此不堪,可见其心胸、谋略、才智,的确远不如先帝,也远不如他那几个早死的兄弟,大抵是赢在歹毒上。

我冷眼旁观苏应欢的脸色,如今太医也请了,话也说的够多了。再说,就显得有些刻意了。反正以她的脑子,这一时半会是很难消化的。礼貌送客,苏应欢游魂一般的,直到走出未央宫门也好像没回魂似的。

我懒得管她,闲来无事翻了几本话本子,正是铡美案,果然有些意思。

只是话本没看多久,又被来客打断了。我这未央宫倒是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宫中风头正盛的苏嫔。此时她已非几月前孤身一人的可怜样子,身边除了几个宫人,还有不少位份低于她的妃嫔。

请了安,苏嫔说明了来意。无非是对我几月前专门抚慰她的那段话道谢。我随意打量了她两眼,珠钗宝黛之下仍是那张清秀的脸,只可惜本来称得上清丽的长相却在华服珠宝的艳光下显得越发平庸起来。

我越发对君墨瞧不起,何等的眼光,看上如此蠢笨的人。

此前我看她唯一的优点也不过那点与官女子截然不同的清新之感,现在却被她自己败了个干净。山间野菊偏要扮作富贵牡丹,不止失了野菊清香,也难仿牡丹贵气。

一想到我要让位给这种女人,一想到我的儿被这种蠢货害死,我杀君墨之心更甚。他不止害我,也在侮辱我。

我懒得应付这样的蠢人,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那奉承里还带着明显得意的感谢。

要不说蠢呢,苏应欢不怕我,那是因为他爹是苏常胜,是北凉兵权的象征。可她,一个受宠了两个月的,嫔,却也敢来暗自挑衅我,就因为帝王虚无缥缈的爱吗?

我相信这并不是君墨让她来试探我的。君墨虽然能力不足,但好歹也会不少背地里的手段,必然不会让他的心肝宝贝就这么毫无章法的挑衅我,甚至很可能一直在安抚她低调。

只可惜人心不足,我让他被牵绊住的七天,已经足够喂养起一个本就贪婪的女子愚蠢的野心。见识了这宫中的繁华与权力的好处,那个愿意默默在暗处与他偷欢的宫女苏容,早就消失了。

剩下的,便是这个青楼出身却要当人上人的,苏嫔。

好得很,这个苏嫔越是活跃,君墨的换后计划便越是遥遥无期。我看着下面被一众捧着的苏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不知是不是我新换的熏香是不是引了什么风水,今天的未央宫是往来不绝。送走了叨叨没完的苏容,又来了个不速之客。这间隔时间之短,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会不会遇上。

眼前这颧骨突出,两颊消瘦的男子是谁啊,苏容难道是他从哪找来的狐狸精吗。我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好歹憋了个还算温婉的笑容,没完全破功。

君墨大概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还以为我是对他的到来感到惊喜。惊也不惊,喜算不上。只是苏应欢的乌龙提醒了我,到底一开始还是不够狠,要是真让这雨露均沾的家伙坏了计划才是要命。说到底,汤喝少了。

我一边差人准备去准备晚膳,一边给君墨倒了杯温茶。算一算也差不多了,他今天倒是来的巧了,还剩一剂美味等着他喝呢。

他还不知道苏应欢已知晓自己还未怀孕,是以虽然身形消瘦了,神色确实近期难得一见的轻松,坐下与我聊了聊君玥的课业,同时言语间时常暗示对苏应欢的疼惜。

我并非手段鲁莽之人,之前还在思索君墨究竟准备怎样把谋害贵妃皇嗣的锅扣到我身上,如今他提起玥儿,我倒明白了不少。

果不其然,他不阴不阳的挑起刺来,一会是玥儿最为唯一的皇嗣有些疏懒,一会是出宫去外祖父家过于频繁,虽然都是些话家常的小事,实际却是想暗戳戳扎我的心。

说到底君墨这人没有帝王相,老子训儿子还要搞阴阳怪气这一套。我一一应下,像他期待的那样,回话时带着点僵硬的语气,然后起身帮他成了碗汤。

这事本该是婢子来做,只是曾经我总想效仿前朝贤后,便事事亲力亲为。到如今,刚好送他这碗汤喝。

苏应欢今日未能有孕,未来也不会有了。

7

正是十五,君墨晚上留宿在了未央宫,我二人相背而眠,他心里想着他的苏容,我也嫌弃他得很。祝他今夜有个好觉,因为大概从明天开始,苏应欢会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眠。

果然第二天的早朝,苏将军便说要解甲归田,说是卸甲,确又没提兵权。近年来边关总有蛮夷进犯,正是需要用兵之际。北凉除了苏常胜,还有几员大将,但其中两人也出自苏门,剩下几人的声望也远远不如苏常胜。

可以说君墨除去苏家人,已几乎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值此关头,苏常胜的所谓归隐自然只是威胁。他在提醒君墨,不要忘记这个天下是谁帮他坐上的。

因为之前已经和父亲通过气了,于是朝堂上往常与苏常胜争个不停的丞相这次只是象征性的说了几句,明着劝解实际上却是在拱火,然后功成身退将舞台交给了苏常胜和君墨。

听说这次君墨倒是难得的硬气了一会,没立即接下苏常胜的话茬,甚至还有几个文官进言苏将军的倚老卖老之嫌。

但结果终究不出意外,如今君墨刚坐上王位不到一年,处处掣肘,连本来平衡的后宫也失去掌控,加之前阵子苏容的事情耗去了太多的精力,所能发展的势力十分有限,最终也只能对苏将军的所有要求妥协。这就是靠女人上位的下场了,想用女人来制衡,就要看看有没有这个能力不被反噬。

只是苏将军的条件,现在的君墨就算有心答应,只怕也无缘实现了。

朝堂上吵得厉害,后宫里也不消停。君墨前脚刚上朝,苏应欢就在苏容所在的怡姝轩闹了个底朝天。皇帝心疼她的心上人,便将人送到了一个主宫没有主子的配殿,此刻反而方便了苏应欢的发挥。

本来她就是贵妃,少有人能与之抗衡,更何况如今甘泉宫主位无人,就是有人想拦着点也没有由头。更何况这宫里的老人多少都知道苏应欢的脾气,怕是无人敢劝。

我练着字,还空出一只耳朵听画梅、听竹几个小丫头的延时播报,十分惬意。

倒也是巧,这折腾了一上午,竟没有一个人想着来我宫里禀报一声。也不知是我这皇后当的太失败了,还是众人一时忘了。也好,反正我这皇后也不想干多久了。

等君墨下了朝,他的美人已经坐倒在屋里,身上虽不见青紫,但却是一处地方也招不得的了。我听画梅说着苏应欢的手法,这么些年了,苏应欢脾气没变,手段却越发狠辣了。以她那记仇性子,苏容必定还有得苦头吃。

只是此时君墨本来就是理亏,又在苏将军那吃了憋,纵然心疼,也不可能为了苏容去找苏应欢的麻烦。所以后来听说,除了苏应欢上午摔碎的那一套茶碗外,怡姝轩晚上还又「失手」碎了一整套茶具。

不过到底是在青楼待过的,晚上摔茶具泄愤,白日见了君墨却没强迫他为其出头,只是梨花带雨一番。还是有点耐性的,不算蠢到家。至于究竟有没有因此生了间隙,我也不在乎那些细枝末节。

经此一事,宫里人心里明白,苏应欢是把窗户纸彻底撕破了,一个是贵妃,一个是嫔,再加上君墨并没有明确反映,宫里的风向很快就变了。

日常请安时,便能看见苏容往往是一个人。皇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君墨又一心想尽快拓展朝堂上的势力,无心风月。日子久了,我看苏容的神情不光是憔悴,甚至透出几分怨毒。

我知她心里不平衡到了极点,虽一开始还能在君墨面前勉强装装样子,但这被冷遇久了,又在短短一年之间体会了这么多起伏,心态早已濒临崩溃,如今也只是勉力支撑而已。

她和君墨之间的那点真爱,顺利时是锦上添花,而不顺时便只是雪上加霜。如今君墨被苏家刺激的只想尽快掌权,哪能看见他这心上人的苦楚,说到底他本性自私自利罢了。

青楼女子的敏感多疑,是不是到时候该给这个故事增加点趣味性了呢?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怡姝轩出事没人禀报的事情,我恢复了各宫妃嫔每日的请安,一来提醒苏应欢这中宫还有一个人在,行事不要太绝,避免绳子绷得太紧以后的戏唱起来不好看;二来是提醒苏容她如今的境地,让她时时刻刻体会权力的好处,为她濒临崩溃的心绪增点色彩。

想要欲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支撑时,君墨就是她最好的背景。靠女人上位的男人,靠男人上位的女人,怎么不算般配呢。

一连半月,君墨每晚都留宿在苏应欢的寝宫里,与此同时,苏常胜则作为主将带兵前往西南部讨伐蛮夷。君墨这次给了苏家很大的面子,点了两名副将一个是苏应欢的堂兄一个是苏家军出身的江子期。

一时间,苏贵妃在宫中风头无两,即使我这个皇后也只能暂避锋芒。而且这女人向来十分喜欢炫耀,即使日日承蒙圣宠,也不影响她每天早上来我宫里请安。

只是那毫不客气的态度,与其说是请安,不如说是示威更为贴切。我耐着性子看她耍脾气,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她父兄征战未归,她倒还是把心思整个放在男人身上,我实在佩服。

只不过,啧啧,瞧那苏嫔我见犹怜的可怜样子,的确是惹男人心神向往。这半月苏应欢正忙着和君墨你侬我侬,倒是没心思折腾她了。只可惜后宫不止一个苏贵妃,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所以她的日子一直也不好过。

想必君墨也没时间安慰他的心上人,导致她如今越发消瘦了。我看着,似是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能让这个人彻底崩溃。

战场喜讯不断传来,宫中也好消息不断。苏应欢独得圣宠的第三个月,苏嫔有孕了。

是在某一天苏嫔不慎晕倒在来请安的路上,御医一查,便以有孕一个月了。后宫众人大惊,以为是有人秽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在一片混乱中,君墨只好说明自己临幸过苏嫔的事实。

他大概也认为这个孩子来的不巧,只是狠毒如他,对于所谓心上人的孩子,还是分外看重。冒着紧要关头得罪苏家的风险,也要把苏嫔护住。

苏应欢这次是真的气疯了,只可惜她父兄如今征战在外,身边没有依靠,就是想闹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我则充分体现出一个皇后的端庄大度,充分体现对皇嗣的重视,体贴的打点着一切。

或许我比苏嫔本人更期待她坐稳这一胎吧。

由我出面抗住苏家施加的压力,君墨给予了苏嫔她可以获得的最高待遇。可以说除了晋升份位,苏容得到了远超过嫔位的一切。

至于为什么君墨这次没再提起晋升的事情,一方面大概是担心苏家气急败坏,另一层原因大概就是想等到苏容生子后借孩子一次性多晋升几级吧。

若我没猜错,等此子出世,宫中只怕要多出一位婕妤了。从六品升正四品,跨度虽多,但有孕育龙子之功,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君墨会更加大胆?只是,我怕君墨没命活到那一天。

这次他算是把苏家得罪干净了,以他谨慎小心的性情,绝不可能为了苏容就冲动行事。那么可能只有一个,他要动苏家了。

这么看来,最好的机会就是此次出征了。怪不得一次钦点了苏家的两位做主副将,苏常胜和苏会羽,苏家军的两代当家人,看来不仅不是向苏家展示自己的诚意,而是君墨想一劳永逸呀。

8

只是的确还是那个阴损的君墨。无论怎样,征战途中损失主副将,这对任何军士来说都是极其动摇军心的事情,也势必影响我军士气。用上阵杀敌的军士鲜血,去换他朝堂的短暂轻松。

这样的人,真的不配为帝。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瞎了眼选了这么个东西。有一瞬间,我觉得君墨死在此刻就是最好的结局。

苏应欢被禁了足,虽然吃穿用度没有改变,但君墨实在的压缩了苏应欢手上的权利。把平时跟在苏应欢身边的昭仪、秀媛升了妃位,与我协理后宫。

一道旨意,不但瓦解了苏应欢的小团体,在前朝也激起了不小的风浪。两位本来明显苏派的朝臣,如今有些意味不明。

两位新晋良妃、慧妃如今在宫中露脸颇多,以至于众人对于苏容有孕的讨论声小了许多。

我感叹君墨玩的一手很不错的制衡之术,轻易就把后宫的矛头从苏容身上移开了。只可惜他很了解女人,又不够了解女人。起码如今躺在怡姝轩的女子心里绝非是对他这种保护的感激。

你猜苏容为什么要怀孕呢?难道是为了看其他人被封为妃在后宫中横行吗,还是被人以保护的名义时刻「保护」在怡姝轩?

我想都不是吧。只可惜君墨机关算尽,大概也不会在他的心上人那里得到一点肯定。

补品如流水一般被送进怡姝轩,守卫也如同铁桶一般。但与此同时,帝王在各宫停留驻足的时间却变长了,虽然没有像苏容一样被独宠的妃嫔,但也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新的晋升旨意。

这其中或许有些是君墨为了苏容而撒下的烟雾弹,但也不尽如此。

自私者的爱就是这样,他在表达爱的同时,也绝不会委屈自己的欲望一分一秒。更何况孕期的苏容已经与他初识的解语花渐行渐远了。

为了帝王之爱和权势,不惜以身犯险剑走偏锋的女人,和以为遇见真爱不择手段却最终失望的男人。我不必做什么,就能收获他们亲手书写的卑劣结局。

七月二十一日晚,京城灯火通明,一纵军队穿城而过直指皇宫。

君墨似有所感,夜间接连召见了许多臣子,皇城的警卫也骤然收紧。只是不出一个时辰,皇宫大门还是被冲破了。

我和一众妃子难得被召唤到大殿,我也看到了站在一侧的父亲,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苏应欢是被君墨派人强请过来的,两个身体强壮的嬷嬷一左一右挽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朕是不知道,朕的苏贵妃,朕的好将军、好国丈这会是要做什么。」

苏应欢被两边的人抓着,表情懵懂,看来是刚刚从床铺上下来。她必然不知道君墨为何有此一问,醒觉后立刻闹了起来,显然还没关注到眼前的紧张氛围。

君墨自然也知道苏应欢并不知情,有此一问,除了要将苏家定罪以外,也不过是因为他心虚罢了。往军队里安插的暗探想必早已传消息给他,苏将已死,他也从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丝惭愧。

如今看来,不过诡计被人识破,恼羞成怒罢了。不过我看他如今神色,倒不至于山穷水尽,显来还有后手。

我站在一边并不与他眼神对视,其实只是觉得与我无关。无论今天大殿发生什么,我要保护的,就是我和如今不在场的玥儿而已。谁要杀君墨我无所谓,只是别想抢我儿的江山。

不出片刻,殿外便传来刀剑铠甲碰撞的声音,苏应欢闹腾的动作一顿,想来终于嗅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息。

须臾间,厮杀声便弱了下来,只听得有人推门进来。胆小的妃嫔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似有国破之感。我冷眼看去,苏容有些惊慌的样子,不着痕迹的往君墨一侧的立柱边躲去。

人道是患难见真情,如今这人还没进来君墨的心上人便已迫不及待的躲开了。只可惜君墨此时的注意力全部在眼前的殿门上,不然又是另一出好戏。

走进来的果然是苏常胜及其子侄,此时盔甲染血、眼神锋利,确实有几分常胜将军的魄力。

「不知苏将军这是何意?」君墨此时面色沉沉,但言语间依然颇镇静。

两方人马于殿前对峙,倒是我们几个女子站在后侧被忽视了彻底,只有苏应欢此时被君墨拉到了身边。看着站立在她对面的苏常胜,苏应欢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氛陷入凝滞,苏常胜将长枪立住,讽刺君墨的明知故问。

「皇上大概是健忘吧,怎么数日前命人在南蛮战场上暗算我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吗?还是以为我死了,干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常胜本就是一莽夫,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直接就将君墨说的脸色发黑。

在场的苏军、禁卫军、朝臣、妃子,说到底都是君墨的附属,如今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扒了老底,君墨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或许在他看来,一切狠辣的阴谋诡计都是他坐稳皇位的手段,对以精于此道的君墨来说一切都毫无所谓。可是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摆上台面来说就不一样了。

堂堂一国之君,毫无容人之量,还将黑手伸向了军士浴血奋战的战场上,何其恶毒,何其可怕。

纵使苏家仗着从龙之功越发张狂,纵使苏贵妃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君墨的皇权也始终被掣肘。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用这种方式来夺权。

前朝皇帝用诛三族全族流放来处置一个有忤逆之罪的肱骨之臣尚且被史书记了好几笔,哪怕已经是分明的极罪,处理手段也无乎可说,仍被写上帝心莫测这样的话语,可见文官锱铢必较之极。

如今君墨的所作所为,必定会被史官在史书上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更不要提此事被扩散出去,必定动摇民心。大约是想到此,君墨看苏家众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甚至不着痕迹的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看的隐秘,若不是我足够了解他又一直在关注着,恐怕也会错漏这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悔了召集了这么多人,本来大概想多准备几个肉盾,说不准还可以让某些人「误死」在今天。可如今看来大概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乐于见他如今的状况,即使苏家逼宫失败,君墨也封不了口了,不出几日,相信全城的人士都知道他们皇城中心坐着一位怎样的皇了。

「朕却不知苏将军此话从何说起,朕日日关切前方战事,几次传召小苏将军返京亦未果。只当是前方战事吃紧,将在外而有所不受呢。怎么如今却突然进宫来了,倒是让朕好生惊讶。」

君墨此番话也算是强硬给自己按上一层遮羞布,台下的人,包括我们这些妃嫔都听着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君墨的说辞。

9

「爹。」

一阵寂静中,只有苏应欢的声音突兀响起。我就说她是个没脑子的,这样的情势下非要让人注意到他。

苏常胜虽未直说,但逼宫的意思已经很显眼了。此时苏应欢的身份显得尤为尴尬,要么便做新帝的长公主,要么便做罪臣的女儿。

眼见着苏应欢往苏常胜的方向走了几步,君墨换下一边的嬷嬷,亲自扣住苏应欢的胳膊。

「朕的好贵妃,你看看这激动的,是因为太久没见到你父亲了吗?」

「君上,君上我父亲今日来此定是有要事,一定不是这样子的。」显然苏应欢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说话也没了章法。她向君墨说完,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爹爹,爹爹你这是做什么呀,爹爹你不要做糊涂事啊。你,你一定是有紧急的军情要禀报对不对,一定是这样对吧。」

苏常胜看着苏应欢恳切的样子,终究是冷了下脸。

「应欢我儿,此事为父也没有办法。这狗皇帝翻脸不认人,全然不顾你对他的一番真情,也忘了我们苏家是怎么帮他从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扶上这王位的,卸磨杀驴,他是要把我们一家置于死地呀。」

苏常胜说的咬牙切齿,而这场逼宫俨然是一场正义的自救,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他为了逼宫而不顾自己唯一女儿死活的行为了。这个如今被抓在君墨手里,看着他眼中含泪的女儿。

我常常说苏应欢蠢,这话的确没错。她又蠢又天真。

就好像刚才她还以为事情能有转机,以为她已经杀到殿前的父亲和他的丈夫能够握手言和,以为不用牺牲任何人。她以为她与君墨有十年相处之情,与父亲有血脉牵连,以为凭借她的几句话能够改变一切。

多蠢,多天真。她此刻会明白吗?那个最先会被牺牲的人不是她所担心的任何人,而是她自己。她的丈夫不爱他,她的父亲放弃她,她是被放在权势声望以后的那一个。

就如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必须要替玥儿除去陆家掌权人我爹这个障碍一样。

我很早就明白,我不会是他们任何人的首先,甚至于我会是他们在想要抛弃时扔下的第一样,即使我为君墨付出了十余年,即使父亲精心培养了我二十年。但事情发生,我这个女人,依旧是会被他们抛弃的那个。

苏常胜说完两方人马已经展开交战,君墨将木偶般不再挣扎的苏应欢钳在身前。苏常胜一开始投鼠忌器怕伤害到她,可几息以后,出招便如同过去一般狠辣。

我让众人同我一同躲在帷幕后,尽量不要出声,注意周边。他们暂时还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一介后宫女流身上。期间张美人似乎受了惊,大叫着跑了出去想要躲在君墨身边,于是我们便眼睁睁的看着她还没走到地方便被逆党一刀砍死。

唯恐下一个刀下亡魂会是自己,大家躲在一起瑟瑟发抖,小声的呜咽出声。我看了一眼苏容,虽然面无血色,但她手扶着肚子,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在苏常胜的长枪捅进自己女儿身体的一瞬间,苏容也已极快速度冲到了君墨的身前,同苏应欢一起被长枪刺伤。只是因为苏应欢在前面挡着的缘故,苏容似乎伤的不深。

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这会刀剑无眼我也没必要为了搅黄她的计划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而结果此事也已经知晓,苏常胜的身上捅着一把匕首,正是他其中的侄子。

他发指眦裂,口吐鲜血,声音也虚弱之极。

「你,你,我待你不薄,何至于此?」

苏淮拔出匕首,「苏家谨遵圣旨,叔父,得罪了。」

苏淮这一刀下手极狠,,苏常胜即使还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眨眼便卧尸殿上,殿上的打斗也因主事者的死亡而停止。

苏淮正准备跪下复命,此时君墨已经找人将苏容送去救治,我懒得再看殿上的戏码,只说为了皇嗣的安全便跟着救助苏容的离开了。

一路上我就想自己说的那样,比君墨还要在乎苏容肚子里孩子的安危。为了预防不测,君墨早早的就把不当值的太医也喊进了宫里值守,其中正好有被称为「妇科圣手」的李太医。我当即命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皇嗣。

「君上子息不丰,苏嫔是君上最为爱宠的妃子,如今又为君上受伤,李太医,你可要使出看家本领来,苏嫔肚子里的皇嗣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本宫再提醒你了吧。」

我的话说的很明白,而且苏容本身伤的不深,苏常胜的长枪穿过了苏应欢也只是堪堪擦破了苏容的皮而已,如今主要是怕受惊胎位不稳而已。李太医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懂得孰轻孰重,片刻便将苏容的伤口处理了,也稳了胎。

只是,苏容的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呢。

我没有义务去管她这些弯弯绕绕,除了李太医,我还另喊了两名太医来一同诊断,又开了不少补药。

只是这一会功夫,大殿上便传来消息,叛党以平,统帅皆被伏诛。而事实上死的只有苏氏叔侄二人而已,当时在场的第三名副将,苏家军出身的江子期竟然得以全身而退。

虽不在场,但只要有心,就不难知道在我们离开后大殿发生了什么。苏淮杀了他的叔父,但还没来得及向君墨告罪,便被身边的江子期已同样的方式暗算了。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出倒是我也没想到的,我虽然知道君墨早在苏家军中安插了暗棋。但江子期,十五岁入苏军,此间随军征战多场,还在战场上替苏常胜挡过箭的人,居然会帮君墨。的确出乎我意料。

不过倒也无妨,此间事并不影响大局。

苏家的顶梁柱逼宫不成,具死在殿上,纵使之前道出了皇家不为人知的手段,此时众人也只能装作未曾听过。只是君墨虽然狠狠地敲打了一番,但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此事了结以后他夺权的动作恐怕要加速了。

不过几日,往年如日中天的苏府已经门可罗雀。君墨将逼宫一事压了下来,只是城中百姓早在那日看见有军队入京,想要瞒个彻底也不容易。我的好父亲宋相倒是为君墨的封口出了一份力,君墨恐怕还以为这是殿上苏常胜的死给予的震慑力,想着一边利用宋相一边夺取权利。

我却感觉到,我的好父亲,正将他的獠牙慢慢展开。苏家曾是他最大的障碍,也是先帝留下的制衡,如今苏家已亡,有些曾经蠢蠢欲动的念头,恐怕又兴起了。

苏应欢没死,是她命大,也算她倒霉。听闻君墨将她发配到冷宫,虽没赐死,却也不曾让太医为她好好医治,只是找了一个宫女日日换药吊着她的命。说起来君墨的确如女人般狠毒,即使朝夕相处过的女子也毫不心软,我庆幸自己早点发现这一点,不然也早就成了滋养他恶毒生长的养分。

算算苏应欢应该没有几天好活了,挑了个还算好的天气,我去见了她。

眼前形容枯槁的女子已经不是我记忆中明艳张扬的苏贵妃了。腹部那道被他父亲捅穿的伤口正肿胀着微微渗血,几日不曾被打理的身体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我看了眼立在一边的宫女,她慌忙心虚的垂下头。

我并不在乎鼻尖的这股味道,这冷宫也无处可坐,我索性坐在的床沿。苏应欢说话已经很吃力,喘息间仿佛能看到生命的流逝。我差人带走了伺候她的丫鬟,房间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10

「你的母亲暂且没事,虽然被幽禁但起码保下了性命,如今在前往你家乡老宅的路上,想来此生应该入不了京了。至于其他人,我想你应该并不想知道苏家的事,我就不说了。」

苏应欢费劲地点点头,撑着力气试图说些什么,我制止了她。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就不必硬撑了。我知道你现在大概在诧异我为什么要来告诉你这些。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以为我很讨厌你,其实也没有,以前我的目标只有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后来虽然变了,但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当然你自己也知道,你可从来没赢过我。」

说这话时我突然想到了苏应欢刚入府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没有因为君墨蹉跎成一个妒妇,刚被他爹从边疆带回京城没多久,像个皮猴子。一开始,她看不惯我这样的深宅女子,觉得我矫揉造作。后来,又看不惯君墨对我的尊重体贴,觉得我过分虚伪。而我,与其说瞧不上她的粗野,不如说还带着几分嫉妒,也向来对她不留情面,所以我们连片刻和谐都没有过,生生杠了十来年。

从王府到皇宫,从太子侧妃到贵妃,她次次输我一头,又次次不服,周而复始。转瞬间,初见的小姑娘已成为如今缠绵病榻的妇人。

「为了君上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你后悔过吗?」虽然这么问了,但我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好奇心,事已至此,回答是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她却对这个问题反应激烈,手指狠狠攥着被褥,吐出一个「恨」字。看来已是悔极了。

我从来不觉得苏应欢单纯无辜,因为这么多年她为了君墨早就欺辱了不少人,就好像在我看到的那一生里,我也是她被借刀杀人的牺牲品。

可我并无理由必须恨她,若要恨,不如恨这个皇宫,恨那个在女人中制衡哄骗的君墨,恨这个女人只有依靠男人盯着男人才能活的世道。

我若不在梦中死去一次,或许终其一生,我也不过是个有点聪明却也止步于此的普通妇人罢了。如今她躺在此处,我毫发无伤,不过是命运照拂,我若因此而沾沾自喜,才是愚蠢至极。

这绝不是莫名的怜惜,兔死狐悲罢了。

我不再想知道她究竟悔不悔,原来在此刻我才明白,是我自己囿于心魔,没有放下。

我问她悔不悔,其实是我自己悔了。我想知道她恨不恨,是因为我恨透了。我告诉自己只要玥儿好便好,可我桩桩件件无不是在为自己报仇。是我自己没放下。

不过今天见了苏应欢,见了她的惨状,我却是真放下了。我用一个眼见的真实,去映证我梦中的虚无,然后我才能真的醒过来。这一阵子,我费尽心思,却其实只是活在那日做的那个梦里。

如今坐在这里的,才是真的宋清凝。

「看在我们认识十几年的情面上,我答应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出了屋门,我扫了一眼自以为隐秘却探头探脑出尽洋相宫女,难得沉下脸色,不待她走过来,便甩袖离开了。自我从梦中醒来大抵很少发脾气了,这次却是对着一个宫女,虽我没说什么,但她往后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短短几日,苏应欢的身上已生了疮,加之她未曾愈合的伤口,大限也就这几天了。这是注定的结局,可这惯常踩低捧高的宫女也着实可恨,临了临了,算我因为贵妃娘娘在迁怒一回吧。最要面子的花孔雀,到死却要一身狼狈。

「派两个婢女守着,若,苏贵妃夢了,便梳洗干净,让她干干净净的走。」

至于答应她的事,日后会做到的。

我来到冷宫的事并没有特意瞒着,于是也不出所料的等来了想要借题发挥的君墨。

或许是终于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君墨的神情与往日比起来更显得轻松得意,即使到我面前,他也有些懒的作戏,不复虚假的文弱。

他忘了,他原来赖以维持身份的权衡已经被他亲手打破,苏家的消亡不是他通往天梯的第一步,而是宋相野心膨胀的起点。

我很期待我的父亲会做些什么,毕竟让君墨过的太痛快我就会觉得不痛快呢。

我更加体贴的样子,君墨应也是认为我是被那日他的计谋震慑到了,不敢再端着架子。

于是用更加冷漠的语气问我前往冷宫的目的,我显出几分往日没有的柔弱,无非是和苏应欢往日留下的那些龃龉,让他以为我这个虚伪的人只不过是忍不住了终于去看了笑话。

也是这日我才更加明白,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这样的,女人。

早该想到。

他如今耐不下性子,自然也不会在我这里呆的太久,怡姝轩还有一位为他挡剑的孕妇,自然是比我这里重要的多。

苏容的确有几分本事,此事以前,君墨的心思已经淡了许多,在后宫中也有了不少学着苏容的性子而得了宠幸的。可有了挡剑这件事,再加之苏容在君墨面前的一番楚楚可怜之言,自然是荣宠更胜往日。

对此我乐见其成,比起花时间去推敲君墨的那些糟心事,我不如把时间放在自己家上。我的父亲,究竟在谋划什么呢?

今日朝堂上的连连示弱,送进后宫的我的庶妹,还有交出去的礼部一职,看似君墨已经稳坐泰山,可实际上,父亲他已经急不可耐了。

只是,他做这一切却全然没有知会我一声,我本以为他会利用我的玥儿来掌控一切,可如今看来,他却有了其他打算。

那怎么可以呢。

属于我玥儿的东西,一分也不会让给别人。

君墨宫中的补药按往常一直送过去,除此之外,我更加派了两个太医日夜看顾着怡姝轩那位。毕竟近日总听说怡姝轩不太平,不是偶然滑倒就是有野猫进入,好在苏嫔的肚子一直安然无恙,只是君墨因此又处理了不少人。

照理说这赏赐实在逾矩,可既然苏嫔有救驾之功,又孕有君上的子嗣,即使规格上超标一些,也无关大雅。

宫中的人净是些踩低捧高的人精,君上来我寝宫发了一通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宫中,再加上父亲在朝堂上的作为,已有许多人小动作不断了。

那日之后,我这坤宁宫冷清了不少,每天的请安有不少人都告了病。

我一律不管,学了父亲的做派,尽管把时间放在了教导玥儿上。

11

周仲清对玥儿的夸赞在我意料之中,玥儿很好,除了他那没脑子的父亲,与他相处的人几乎都对他赞不绝口。倒也无妨,反正玥儿现在也绝了亲近他父皇的心思。

到底是太傅,在宫中久了,那些风言风语也传进了他耳朵了。今天我一来,便感觉他时不时的扫过来几眼,眼神一言难尽。玥儿出去休息片刻时,他的目光更甚。

「今日本宫或是有什么不妥,怎么太傅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倒是我来的不巧了。」我揶揄道。

正与他想象的相反,我的心情不能更好。

几天不见那个糟心的男人,一切计划也都按部就班,还不用每天早晨听那些女子叽叽喳喳的说着君墨的好话,一切不能更好了。

「是臣唐突,请娘娘恕罪。」我的语气让周仲清明白了自己的逾矩,立时施礼告罪。

「太傅何罪之有呢,本宫是个活人,又不是座玉像,你看几眼又算是什么罪名。」

我不理会他的告罪,偏偏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脸霎时染上一抹红色,告罪的手放不下来又隐隐颤抖着,看起来已经窘迫到了极限。

「听闻太傅尚未娶亲,想来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太傅还是快快请起吧,一会玥儿来了,可要怪罪我欺负他的老师了。」看着眼前这人手抖得厉害,我也不不再继续逗下去,虚扶一下便让他起来了。

周仲清起身后立即低头盯着书本,好半天没抬过头。我也不在说话,只悠悠盯着玥儿玩耍的地方。

临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话。

「娘娘,您是中宫之主、一国之母,谁也不敢,也不能越过您去。」

我笑笑,没回答他,转身回宫了。

曾经确实有人坐上了我这个位置,只那时仗着我身死魂销无法言语罢了,现如今,却是不可能,有人再能抢我的位子了。

谁要我的位子,我要他的一辈子。

时间过得很快,我的父亲已近乎赋闲在家,君墨收回了他手里的不少权利,正热衷于在朝堂上搅动腥风血雨。他这个人就是贱,过不得舒服日子,以前权利不在自己手上要不择手段,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权,看谁都想要夺他的国家。

到底是来路不正,心思歹毒、胸量狭窄。便是没有人出手,只怕他的皇位也坐不稳当。

苏容倒是争气,生了二皇子,母凭子贵摇身一变直接连晋数级变成了正二品的容妃。

御前护驾加上延绵子嗣,朝中纵是有许多不赞同的声音,到底也还是这么听之任之了。

君墨对苏容倒是恩爱未减,怕她承着别人的姓氏委屈,直接赐了容字作封号。

可在当时,一个风尘女子便是改姓了苏也是她的荣幸呢。如今容妃宠冠后宫,曾经的苏家却已经消散于世了。

我与君墨如今连明面上的关系也只是将将而已。倒也不止我不愿装下去,只他已经撕破面皮而已。

一个闭门谢客的宋家,一个尽在掌握的朝堂,他已不必装了。

就连玥儿,在他心里也比不过一个满月的婴儿。虽仍然有太子之名,却十分不受君墨待见,世人已皆知太子不得圣宠了。

倒是周仲清,处处帮着玥儿说话,若不是君墨看他无门无府像个纯臣,只怕也早卷铺盖走人了。

我要的就是这样,君墨的态度重要也不重要,周仲清的帮助要紧也不要紧,总之只要太子的名头还在,对我的计划来说就不会有更大的变动。

如今苏容的胆子大多了,再不是那个害怕孩子出世的苏嫔。借着二皇子,她最近小动作不断。欲要灭亡,必先猖狂,我很乐意看她现在的这些手段,因为我好想看看反噬的样子有多精彩。

事情从君墨在朝堂上吐出的第一口血开始急转直下。

从帝后不合的消息传遍朝中开始,我的补药已经不再往君墨那送过去了。至于如今的这一口血,确实是苏容的功劳。

当初我的养神汤本身就会破坏君墨身体本身的平衡,加之他幼年落下了暗病,身子早已掏空了。只是我用药讲究,也就维持着他明面上的健康。

如今我的药撤了下去,却被人患上了更烈的慢性毒药,一时间君墨的身体受不住了,才吐出这口血来。

也因此,我不得不将我的计划提前实施。

关于自身的事,君墨总归更加伤心。对于他的调查,我没有横加干涉,毕竟她那个在后宫没有根基的心上人想要做些事总难免留点尾巴,以君墨的性格即使没有怀疑也会调查一番,最后知道结果也是迟早的事。

我只是默默的把一个人又放回了宫里。

与此同时,相府似乎也有了动作。在我这老父亲韬光养晦的日子里大概想不到,他的女儿将心思放在了他的身上。

斩妖妃清君侧,是我这父亲安排好的戏码吧,可惜这戏现在归我来唱了,我想换个曲目。

君墨不是完全的废物,我等了他五天,等到了侍卫围住咸福宫的消息,作为后宫皇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让人挡住了拦在门口的侍卫,我慌慌张张的跑进去。

苏容与君墨隔着几米在寝宫了,一个坐着,一个,趴着。虽不至死,但到底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并不意外君墨对苏容出手的狠毒,他本来就是这样自私的男子。极度的纵容和宠爱之下,不过是冷漠腐朽的灵魂。

「君上万万保重身体。」我只字不提来这的原因,只是抚着君墨的后背宽慰着。或许是受到的冲击不小,君墨并没有推开我,反而很大幅度的倚在我身上,很信赖的样子。

这个时候想起我了。

苏容从地上抬起头来,除去她面上的血痕,倒是和我梦中的女子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似。

被君墨盛宠了好几年,苏容眼里的怯意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无尽贪婪的深黑色,空洞的什么都不剩。

一个烟花之地长大的女子,可以靠上君墨这颗大树还成了皇妃,苏容的本事不可谓不大。

只可惜我还活着,世家还在,她也就不能再像梦里那样轻易的荣登宝座。卑贱的身份不断提醒她的来处,帝王无法掌握的宠爱只会让她越来越害怕失去,越来越渴望权利。

从那个孩子诞生开始,在我这里,苏容就只是在倒数日子了。

只是她出手这么急我倒没想到,本来还以为要在搓磨几年。如今看来,却马上就要轻松了。

看见我进来,苏容也不在甩着她面脸的血去嘶嚎哭泣。

「既然君上非要定臣妾的罪,臣妾无话可说,只是君上所说的事绝非臣妾所作,而是另有人嫉妒臣妾与君上的恩爱之情,妄图除臣妾而后快。」

苏容这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像替罪羊吗。

虽然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在这个皇宫,想要谋害君墨而不会发现的的确是我没错。

而且,这计划我也完成一半了。

只是那又如何,最后这味药,正是君墨深爱的心上人亲手放下的呀。

我非常坦荡,安抚着君墨后背的手连停顿都不曾停顿一刻。

与其说这是狡辩,倒不如说是苏容坠入深渊之前最后一次试着拉别人一起。

算了吧,老老实实,就这样去了吧。

12

说话间,已经有刀剑声从远方传来。

我看着苏容,她已经没有表情,就让这再次响起的厮杀声,为她虚无缥缈的荣华送葬。

同样的声音,我要送她,还有他,去见苏应欢。

「不好,有人逼宫了,快来人护驾。」不等君墨反应,我迅速站到一边与他隔离开,他如今最为信任的护卫统领江子期迅速带侍卫进了房间。

事发突然,君墨受了惊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来人,快将君上护送到安全的寝殿,保护好君上的龙体。」

「罪妃苏容以下犯上,罪不容诛,一并带走幽禁等待陛下处理。」

「其余人等,随本宫一起,诛杀叛逆!」

我根本没给君墨说话的机会,趁着他这会吐血吐的正欢,直接让人架走了他。

至于现在正在宫门口的人,只会是我那个忠君爱君的父亲大人了。

而他实际也不是逼宫,而是师出有名。斩妖妃、清君侧。他唱着他的戏来了。

「父亲,你可知你正擅闯的是北凉的皇宫,是死罪。」

我与他对面而立,终于到了这一天。

「我的儿快让开,为父不是要擅闯皇宫,而是君上的贴身太监冒死来我府上求援,妖妃当道,君上恐有性命之忧,为父特来救驾。我知你与君上素有怨怼,只是如今国家危亡之际,你还是快快让开吧,万事要以国家为重呀。」

几句话,不仅撇清了擅闯皇宫的罪名,还要把我架在不顾君上安危的罪状上,他身边所谓贴身太监不过是养心殿一个二等太监,如今倒成了君墨身边近人了。我也不屑戳穿他这个小把戏,我们都知道,无论这个太监是谁,总之过了今天,闭了嘴的人永远赢不过活人的说辞。

可是我的父亲,我不会让你真的闭嘴,只是如今到了你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随着张子期驾马停在我旁边,一支不在宋相掌握的精锐兵甲出现在周围,正是他以为已经被制服的御前侍卫,而他队伍中的不少人,如今也刀剑相向。

「我倒是没想到,张小将军如今这样炙手可热,不仅君上信任他,我的父亲,宋大丞相,您也如此信任他。」

「就连,这样的事您也放心交给他。」剩下没说的我们都知道。

父亲这样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向来算无遗策,也向来不把我当一回事。我因君墨的事向他求助,他也只是谋算着如何以此做筏子获得更大的权利。

至于如今,大概就是代价吧。

他掌权太久了,早已丧失了戒心。

这一局,输了,就是输了,他要认。

要不说宋相永远是聪明人,也算全了我们彼此的体面,从侧门撤出了皇宫。至于未来,他要不要再来斗一斗,就是玥儿该面对的事情了。

我看今朝,今朝是我胜了。

此刻,只有一件事情还未解决。

养心殿内,君墨正躺在床榻上,整个寝宫空无一人,见我去了,他的眼神变得惊喜,本想要开口却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君上,逆贼,行刺成功,然已伏法,算是国之幸事。」我笑着走近他,旁边的张子期手里拎着失去意识的苏容。

君墨咳血的动作都愣了愣,似乎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转瞬间他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刚想喊叫,就被我用苏容带着血的脏衣服塞住了嘴。

「君上,我说,罪妇苏容,乃反贼送入宫中的谋逆,祸乱朝政、混淆皇室血脉、刺杀君主,既遂,现今伏法,当昭告天下。」

君墨怒目圆睁,但此刻的他,却连伸手摘下嘴上的束缚的力量都没有。

「张…子….期,杀,给朕…杀」。他苟延残喘的样子实在有趣,有趣到我实在想让他再多活这一刻钟。

我挥手让张子期走上前来。他拽着苏容的手,将匕首攥在她手里。

噗嗤

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我捋了捋苏容杂草似的头发,就让他俩以这样亲近的姿势躺在一处。

「放心吧君墨,即使你死,也不会知道,这一局为什么输了。」

君墨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明日,张将军护驾而亡,为国捐躯。胡昭仪死于叛逆之手,厚葬。」

「臣拜谢娘娘,愿与沅娘,此生不入京城。」张子期施礼离去,哦不,应当说,这世间已无张子期,亦无胡冰冰。

我看着眼前失去呼吸的君墨,我清晰地知道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从我看见胡冰冰想起的那个市井传言,从君墨喝的第一碗养生汤,又或者从那个梦开始,我要活,便只能他死。

我要活。

如此而已。

至于张子期与胡冰冰,我早不相信这世间当真有为另一人不顾一切之爱。但他们今日,既愿意做到如此程度,其余一切,我并不在意了。原是有的竹马青梅能渡白头,有的,不过脚下枯骨。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明日,我便是太后。

君墨。

北凉第一皇后,我不给,我也不要了。

愿你与苏容地府携手相伴,地久天长。

哦,对了。即使如此,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再有子嗣了哦。

我的,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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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6: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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