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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奸臣珉王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580 更新:2026-06-09 11:10:41

奸臣珉王爷

红酥手:女主她超凶的!

1

左边是白绫,右边是毒酒。

两个宫人守在一旁,说这是陛下恩赐的。

谢容从不给我机会选择,唯一一回让我选,便是要了我的命。

以前我是不相信什么善恶有报的,但现在我信了。十六岁入东宫到如今沦为阶下囚,不过十年有余。十年来,我是暖床婢女,是东宫谋士,也是杀人工具,我替谢容欠下的命债多得数都数不清。现如今,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

皇帝不会允许一把带血的尖刀被外人看见,该杀的人杀完了,皇位坐稳了,就到了销毁凶器的时候。

我不怕死,我只是遗憾,碌碌十年,临死竟也没能帮义父翻案。

我答应过谢容,我会为他保住这江山。

谢容答应过我,他会护我一世周全。

我做到了,他没做到。

宫人见我发愣,冷冰冰开口,「漓姑娘,该上路了。」

我还想开口问点什么,口中呜呜咽咽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这才想起,我的嗓子早被毒坏了。十年来,我没名没分跟在谢容身边,虽说没能捞到什么荣华,却实打实的在后宫招了不少红眼。自打我被关进天牢,日日都要被谢容后宫里那些妃嫔折磨羞辱一番。

谢容实在有些心急了,即便他不出手,我这具残破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的。

须臾,我伸手颤颤端过那盅毒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五脏六腑里像着了火,痛得拧到了一处。剧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无数个刀片在里面肆意挥拨。

突然,天牢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两个宫人相视一眼,面露惊慌之色,「何人胆大包天,竟敢擅闯天牢?」

紧接着,天牢的大门被人撞破,一袭白绸锦衣踢开宫人,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唤我,「阿漓。」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向那张脸,珉王爷谢昀。

珉王爷是太子宿敌,是乱臣贼子里面被我排在第一位的人。

我无数次潜入珉王府,无数次动过杀他的念头,他是知道的。我毫不怀疑地觉得,如果要在这京城里挑一个最想要我命的人,这个人一定是珉王爷。

我为了谢容算计了这个人整整十年,现在却被谢容亲手送上绝路。他来看我笑话,理所应当。

可偏偏,我在他眼底看到的,只有一种莫大的无措和惶然。

他双目血红,面白如纸。

他紧紧抱着我,身体在发抖。

他在无措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我的错,当年我该拼死将你要过来。」

任由谢昀哽声呼唤,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宫人惊慌跪地,道:「珉王爷,擅闯天牢可是死罪。」

意识消弭之际,我听见他厉声吼道:「死罪?我倒要看看今日死的会是谁!」

果然还是要造反了么?

呵,真是不改奸佞本色。

谢容,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的皇位坐稳了么。

2

「漓姑娘,太子府和珉王府,您可决定了?」

「漓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传来剧痛,我猛然睁开眼睛,面前赫然显出几位宫人的脸。

我竟然醒了。

周围还是天牢,但布局与记忆中有些许差异。

此情此景,过分熟悉。我抬眸细细端详面前这几位宫人的脸,不觉惊诧出声:「福公公?孟公公?」

这两位宫人我认得,是先皇身边的人,脸却要比我记忆中的要年轻几分。

站在前头的那两位宫人抬头望过来,其中一人道:「漓姑娘,您可想好去哪里了?」

我看着他们,刹那间脊背发凉,冷汗直流――没错,十年前他们就是这般站在我面前,说了这样的话,然后第三天,我就被太子府的人接走了。

当年义父靖武侯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而我依仗着生父战死疆场的功名逃过一劫,被判处没入奴籍。

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后便与物件无异,可任意买卖。当时我芳华十六,早已名动京城,自小又在侯府生养长大,即便买回去只当个下贱婢子使唤,脸上也是有面儿的。一时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乡绅富豪,都动了心思。

几经波折,我入了太子府。这一去,便是十年。

短暂惊慌之后,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我回到了十年前,我能做点什么?

我抬眸望向那两位宫人,平静道:「靖武侯一家,何时行的刑。」

两位宫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应道:「回漓姑娘,昨日午时。」

闻言,我整个人颓然歪在墙上,喉咙处一股腥甜。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漓姑娘节哀。」

我不再费劲心力嘶声辩解,因为没有用。十年前,我试过。

我被没入奴籍之后,上来递折子要来买我的人不计其数。先前我跟随侯府几个哥哥在尚武堂习武,结交了不少皇家子弟,我能逃开一死,想来他们出了不少力气。后面他们又唯恐我被不堪之人买去折辱,争相递折子。

谢宣,谢钰,谢容,他们递折子我都不吃惊,唯独珉王爷,让我始料不及。

他竟然也递了折子上来,不仅递了,还拿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

彼时这位少将军刚立了大功从北疆归来,先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他要我。

先皇帝不想在两个儿子之间为难,干脆把这道选择题抛给了我,皇恩浩荡地让我来挑。

别人要我就算了,他来要我作甚?

要我回家去跟他打架么?

我跟这位珉王爷,大抵是天生八字不合。我见他第一面,就抽了他一鞭子。

我自幼跟爹爹在北疆长大,性子跟中原小女儿大相径庭。彼时我十五岁,刚刚及笄,在京城的女儿们还在闺中学习女红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手执长鞭四处惩恶扬善了。

那日我正在府中练鞭子,碧清突然过来报告说,外面托人给小姐传话,那李员外家的二公子又去骚扰翠娟姐姐了,还扬言要跟翠娟姐姐入洞房。我一听,当即炸了毛,换上男装就奔去了花楼。

「那狗贼人呢?」我问。

碧娟掩面而泣,道:「方才被姐妹们劝走了,日后怕是不能消停了。」

我一听,便来了火气,骂道:「还敢来!你等着,今儿我就打到他再也没胆子过来寻你。」

说罢,我便疾步奔了出去。手执长鞭,侧身上马,耳边风声萧萧,不多时便将两侧街景甩在了身后。我满身火气,一路追寻,终于寻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

那人白衣翩翩,骑着一匹红鬃烈马,信步游走,风姿绰绰。我见了,怒气更盛,心道,明明是只癞蛤蟆,你装什么白天鹅。下一秒,行先于思,一道长鞭扬了过去。

鞭尾扫过去,从背后勾住那人腰身,腕上使力猛拽,将那人生生从烈马上勾了下来。那人反应极其敏捷,就着鞭上的力道脚步稳稳落到了地上。

他抬眸看我,露出一张清冷的俏脸。眼神淡漠,无波无澜。

我呆呆盯着他,愣了愣,心道不好。

这张脸无论如何对不上李员外家那只癞蛤蟆,我,打错人了。

愣怔间,那人顺势抓住鞭身,腕上使力,我整个人险些从马上坠下去。我看着他,正欲开口,便听见不远处惊呼阵阵:

「来人啊,珉王爷遇刺了!」

「快来人,抓刺客!」

珉王爷?

刺…刺客?

我明明是出来见义勇为的,怎的突然摊上了这么大的罪名?

眼观珉王爷的随从离得越来越近,我当下便也顾不上鞭子了,掉了头疾奔起来。

这位小王爷紧追不舍,任我马术精湛却无论如何甩不掉他。最后我干脆将马弃了,只身跑进人潮里,这才堪堪没被抓住。

这一趟真真是不划算,腰酸背痛回到府中,鞭子也丢了,马儿也丢了。

尚武堂是靖武侯开办的一个皇家子弟习武的学堂,我总赖在武场,后面软磨硬泡的,也成了尚武堂半个编外学员。第二日,我们正在学堂上学习兵书,珉王爷突然过来巡视。

谢宣暗暗疑道,「皇兄怎么突然过来尚武堂了?」

谢钰摇摇头,说,「不知。」

谢宣问我,「钟漓,皇兄昨日遇刺了,你可知道。」

我气恼,惊慌道,「与我何干,你同我说这个作什么?」

谢宣一脸莫名,道,「你急什么?我就是听说那刺杀我皇兄那人,用的也是鞭子。这刺客跟你还挺有缘分的。」

我摇摇头,「王爷慎言,刺客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谢宣笑了笑,没说话。

珉王爷没说巡视的目的,却一进学堂,就挑眼望里巡视。

我当日身着尚武堂素衣,发髻梳的也是女子模样,我敢保证与昨日那身男装打扮差别甚异。匆匆一瞥,我就不信他能将我认出。寻思间,珉王爷的目光便落到了我身上。

我向来不懂心虚为何物,大剌剌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那珉王爷目光灼灼,低头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三哥哥在一旁轻咳一声,低声呵道:「钟漓,见到王爷还不行礼。」

闻言,我当即规规矩矩朝他福了福身,轻轻唤了一声,「珉王爷安。」

这位珉王爷没说让我起来,冷冷清清的目光仍在我身上来回游荡。

良久,他轻哼一声,从我面前移开了。

珉王爷离开后,谢宣立即凑了过来,笑道,「我就知道,这世上就没人不怕我皇兄那副冷面孔。钟漓你平日里跟我们几个倒是能耐,方才见了我皇兄,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

原以为,那起乌龙事件就那样过去了。却不想之后将进一年光景,这位珉王爷几乎成了尚武堂的常客。隔几日,便要过来转一转。

珉王爷和太子是皇帝最看重的两个儿子,太子胜在嫡出血统,珉王爷胜在他各方各面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太子谢容虽贵为储君,心里却一直将珉王爷当成竞争对手,彼时见珉王爷时常过来尚武堂,谢容也开始偶尔来尚武堂走动。

谢容跟谢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谢容如玉,谢昀如冰,一个温润柔和,一个冰冷坚硬。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温玉和寒冰,只怕任谁,都会靠近温玉。

我也不能免俗,那一年,我心里藏满了谢容。

所以先皇帝叫我选,我毫无悬念选了谢容。

然而一盅毒酒穿肠过,我才知道当日的因,结下了怎么样的果。

谢容当初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靖武侯府;谢容当日买下的也不是我,而是一把能以情作饵任意控制的杀人工具,而是一个低贱如草芥用之即扔的奴。

当年选错了,重来一次就能选对么?少年交心的恋人尚且靠不住,冷眼相对的一个外人就能靠得住了吗?

没想到一道只有两个答案的选择题,在排除了一个答案后,我还是不敢选另一个。

宫人侯在一旁催促道:「漓姑娘?漓姑娘?您可想好了?」

隔着时空,我耳边又出现了前世濒死之际,谢昀的嘶声低吼――「当年我该拼死将你要过来」

谢昀,这次我选你。

不奢求你不害我。我只求,能借你的手,报了前世那一盅毒酒的仇。

「福公公,劳驾您回禀陛下,奴才想去珉王府」

3

谢昀将我接进了珉王府。

珉王府我前世没少来,只是后来,便没机会走正门了。

我入东宫后,谢容没少派我去珉王府刺探消息,开始几年,兴许我还心存芥蒂。后来便也习惯了,成王败寇,古来如此,我既选择了太子这一边,别的什么莫须有的愧怍都该弃了。

况且,我与这位珉王爷并无多少交情,我能想起来的零星片段,都是不欢而散。

谢昀当日在尚武堂认出了我。那日,珉王爷刚走,便差人将东西送到了靖武侯府上。

我前脚刚踏进府,人便被三哥哥叫了去,「阿漓,你何时认识的珉王爷?」

我装傻,「三哥何出此言?」

三哥哥将一个锦盒小心推给我,道:「珉王爷差人送来的,说你一看便知。」

我打开锦盒,里面赫然一袭白绸锦衣。腰间鞭痕醒目,绸丝崩断,透着明目张胆的暴殄天物。

三哥哥大惊,「阿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哥哥何其聪明,我便也懒得再编瞎话,将那日闯下的祸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我话还没讲完,三哥哥脸就白了,「你平时胡闹就算了,你可知若是珉王爷今日在尚武堂指认你,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我也没想到他是王爷呀,明明前几日我见那李家员外郎穿的就是类似的锦衣……」

「还敢狡辩,」三哥哥训道,「珉王爷没有声张,便是没想将事情闹大。阿漓,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你去珉王府请罪。」

纵使我心不甘情不愿,第二日终被三哥哥带去了珉王府。

许多细节我都记不大清了,印象深刻的是,三哥哥同他赔罪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末了,淡淡问出来一句,「本王的衣裳,你何时能补好?」

我愣了愣,然后鬼使神差接了一句,「那我的鞭子,你何时还我?」

说完,四下无声。

回过神来,三哥哥脸色大变,「阿漓!」

珉王爷抬了抬手,止下了三哥哥的发作。

他看向我,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出几分笑意,「鞭子本王先替你收着,你何时替本王补好了衣服,何时过来找本王拿鞭子。」

我哪里会女红,三哥哥又不准我找绣娘代劳,所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尚武堂见着谢昀就躲。

躲了几个月,这位少将军就上了战场。鞭子我又找匠人做了一把,那件白绸锦衣,却是再没碰过了。

……

正想着,轿子停了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撩开了帘子。轿帘掀开,入目又是那张清冷淡漠的俊脸。

「为何要救我?」我问。

他将我从轿中抱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淡淡问了句,「钟漓,我的衣裳补好了吗。」

4

他为什么要救我,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

也许是单纯为了跟谢容斗一口气,也许是觉得我同谢容有旧情,想留我在身边牵制谢容,又或许,像前世的谢容一样,看中了我的身手,想将我培养成一个杀人工具。

随他的便吧,再糟糕还能糟糕得过前世吗?

这一世,至少得做成点什么。

珉王爷早就存了谋逆的心思,我要利用的,不正是这一点么。

我在珉王府一处闲院修养了一段时间,谢昀早晚都会过来坐坐――谢昀的「坐坐」,就真的只是坐坐,连话都不带说的。谢昀跟我认识的其他小王爷区别就在这里,一字一句都金贵得很,端庄得让人不敢靠近。

明明相对无言,他却总过来。

我的身子,便是在这样的沉默中好起来的。

某日傍晚时分,珉王府侧门进来了几名谋士。这几人跟着谢昀进了书房,关起门,一密谈就是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后,谋士散尽,我趁着下人们不注意,轻车熟路地从窗子上跳了进去。谢昀正手持书卷,凝眉细思,突然被人破窗而入,撩眼看了过来。

见是我,他展眉一笑,道:「阿漓,我这书房是没有门么?」

「我知王爷所谋之事,我愿意祝你一臂之力。」我道。

谢昀放下书卷,看了过来,「我所谋何事?你说说看。」

我直视他的眼睛,坦然吐出来几个字:「九五之尊。」

不待谢昀开口,我继续道:「王爷,先前我对你多有得罪,你不降罪对我已是仁慈。以我二人的交情,若说你递折子要我是为了救我,我是万万不信的。既然这样,不如坦荡些的好,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谢昀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倏尔冷了几分,「既然如你所说,我二人之间无半点交情可言,你又为什么要帮我?我又怎么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

我抿唇一笑,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既然敢要我,想必定是想好了怎么用我,再绕弯子可就没意思了。」

谢昀指尖微颤,良久,朱唇微启,道:「阿漓果然聪明。」

「我身手不错,若是王爷有需要除掉的人,尽可告诉我。此时的太子对我尚有几分情谊,以我对他的了解,若是再有机会见面,他一定会劝我做他的暗桩,让我借着在珉王府的便利为他窃取情报。」

我顿了顿,继续道:「我假意应了他,实则与你里应外合,你意下如何?」

谢昀起身朝我走来,垂目看着我,面露惑色:「钟漓,我看不透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靖武侯一家是冤枉的,我对此深信不疑。若非新皇登基下令彻查此案,我义父一家就没可能沉冤昭雪。」我抬眼望向他,目光殷殷,「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抱负。王爷,我们是同路人。」

「为什么不是太子?若真如你所说,太子岂非捷径?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助我夺位?」谢昀道。

闻言,我心里陡然一酸。

我前世便是这样想的,结果一败涂地。

「王爷,」我看向他,「什么情啊意啊,都还不如一个「利」靠得住。你对我无情,我对你无意,相互利用,相互提防,反而能找到一种平衡。」

谢昀的脸背对烛光,眼神晦暗不明,「是吗。」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又要翻窗子,谢昀闪身挡在了我身前。

夜色中,谢昀伸手过来牵住了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挣,他便已经松了手,再回神时,我的掌心多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汉白玉佩。

「这枚玉佩好生带着,珉王府你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你。日后想来找我只带着玉佩就好,别像刺客一样。」

我抚摸着掌心那块玉佩,心里好似突然缺了一角。

这枚玉佩,前世谢昀送过我,甚至连说的话都不差分毫――彼时我夜探珉王府被抓,他没有半分为难于我,甚至没有审我。只是倚着美人榻悠悠然品了一盅茶,末了,替我解了绑,将一枚汉白玉佩放到了我手心,「这枚玉佩给你,日后想来找我出示玉佩就好,别像刺客一样。」

当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珉王府,除了不解,我心里还隐隐涌起一丝愤懑――别像刺客一样?什么叫别像刺客一样?我就是个刺客啊,不然你以为我去你珉王府是作客啊?

那枚玉佩被我带回去当日,便被我扔了。后来珉王爷知道后,只淡淡一笑,说了句,「扔了好。」

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了,当时不觉得如何,如今回想起来,倒莫名品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毕竟后面还要共谋大事,那枚玉佩,这一世我没扔,小心放在了袖中。

5

上元节那天,我正窝在房间发呆,一个丫头过来在门外喊道:「钟姑娘,今儿是上元节,王爷差人在府上挂了好些宫灯,您不出来瞧瞧么?」

珉王府一贯冷清,难得热闹一回,我不好拂了谢昀的面子,开门走了出去。蝴蝶灯、莲花灯、罗汉灯、白帽方灯、红纱圆灯……争相斗艳,一时间,整个王府流光溢彩。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花灯,那些五彩灯光落入我的眼眶,景儿是美的,却不经意间在我心尖上漾起些酸涩的情绪――以往这个时候,靖武侯府也是最热闹的。

如今,赏灯的人只剩了我一个。

谢昀一袭白衣站在不远处,抬眸间,跟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谢昀款款走了过来,开口道:「阿漓,今年我陪你逛灯会可好?」

我看着他,心下不免有些茫然:逛灯会?珉王爷会有这个闲情逸致?

思索间,我点了点头,道:「走吧,这个时候正是街上最热闹的点。」

我原以为,以谢昀的谨慎,他至少会带些随从跟着。没想到,走出王府,竟只有我二人。我微微讶异,不觉仰脸看了他一眼,谢昀抿唇笑了下,开口道:「阿漓是怕我保护不了你么?」

我愣了下,没忍住回道:「万一生变,王爷顾好自己便可,从小到大向来只有我保护别人的份儿。」

上元节灯会是恋人密会的好时候,因为街上人多,所以一对恋人混在里头偷偷甜蜜也不会有人留意。抛开身份不讲,我与谢昀并肩而行,倒是像极了出来约会的一对平凡恋人。但是我猜不出谢昀的用意,他带我来想做什么?或是想见什么人?

寻思间,腕上一紧,谢昀牵住我,将我带到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处。谢昀低头看着那堆面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色微动。

谢昀从小摊上拿起一个紫色面具随手覆在了脸上,那双清冷绝尘的瑞凤眸隔着那只面具定定地看着我。

此情此景,过分熟悉。

这一幕,好像很多年以前就发生过。

谢昀眼神如水,好像一个不留神,就溺进去再也出不来了,「阿漓,你记不记得……」

下一秒,我的目光越过谢昀,落到了桥边上一对璧人身上。

谢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清桥上之人,不觉微微蹙眉。

我自嘲地笑了笑,开口道:「我说王爷怎么今儿特地带我出来,原来这里还有这出好戏等着我呢。」

谢昀没有否认,摘下面具,随手挂在了架子上,「这二人,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那十年罪就白受了。若不是今日便撞见太子和范絮儿,我竟不知他们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竟然开始得这样早。

前世我在太子身侧近十年,谢容对外毫不掩饰对我的宠爱和信任,正因为谢容这般操作,我在后宫向来是众矢之的。别的什么昭仪妃嫔尚有家族当靠山,再不济也有个名分傍身,可我除了一身武艺,什么都没有。

前世任凭后宫那些女人如何折磨我,我都会自我洗脑说,没名没分又如何,太子最爱的人是我!我愚不可及地抱着这个傻念头在谢容身边待了整整十年,临死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我原以为谢容胸怀天下,懒理后宫纷争。其实不然,他不是不会保护女人,只是他想保护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

这位范絮儿入宫之后,太子从未在明面儿上宠过她,甚至三番两次故意当着后宫众妃嫔的面责难她,以至于后宫那些个傻女人谁也没将这个范絮儿放在眼里,可背地里,该给的恩赏一点都不少给,没人的时候,该说的情话一句都不少说。

可试读占比约: 47% | 总字数: 15572 字

「絮儿,你我少年结发,情深意切,旁人谁也不能及。我平日里不敢对你太过恩宠,你性子太软,若是被人找麻烦,我会舍不得。」

「殿下当真这样想?钟漓姑娘呢?我有时候好嫉妒钟漓姐姐。」

「嫉妒她作甚?阿…钟漓她与你不同,她是习武之人,她会保护自己。我亲厚她,是因为她于我有用,我亲厚你,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旁人不懂,絮儿,你还不懂吗?絮儿,待你为我生下皇子,我便立他为储。」

「殿下对钟漓姐姐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么?难道就没有一分真心?」

「絮儿,我们不用提别人了好不好?」

……

与其说,前世我是被谢容赐死,倒不如说,是我自己失了求生的欲望。我永远忘不了前世在偏殿前听到这番话时,我心里的痛苦、绝望和恨意。

当时我大概是恨得失了智,竟直接闯进去刺了谢容一剑。明明刺的是他,浑身疼到发虚的人却是我。

刀光剑影十余年,到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何其可笑,可悲!

谢容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妙极了,既护住了他心肝上的人儿,又能哄着我拼死给他卖命。

再然后,我就被谢容打入了天牢。后面是折磨,没有尽头的折磨。再后面,他终于大发慈悲,一杯毒酒赐死了我。

我恨恨地盯着那二人,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将掌心掐出了血。

谢昀捉住我的手腕,温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吧。」

我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戏看完了,我们再待下去确实没有什么意思了。」

谢昀皱眉:「你觉得是我特地安排的?」

「不是么?」我反问,「不过我也能理解,您让我看到这出戏,无非是想离间我跟太子的关系,担心我跟太子藕断丝连。这个您放心,即便没有今日这出戏,我跟太子也没可能了。我恨他,我巴不得将他抓起来碎尸万段!」

「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王爷,我信不信重要吗?」

「罢了,」谢昀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在你心里是个奸佞,我做什么在你看来都是有所图谋。」

「不然呢,王爷此行目的是什么?」

谢昀看着我,半晌无言。

6

平熙三十八年,蒙古使臣来朝。平熙皇帝欲赐婚于皇四子谢昀,珉王爷谢昀三拒之。先皇帝大怒,遂赐婚于太子谢容。来年三月,太子谢容迎娶蒙古公主,立为太子妃。

太子登基之前,谢昀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皇帝赐婚便是其一。迎娶蒙古公主便相当于得到了公主背后蒙古势力的支持,先皇帝赐婚给谢昀,明显是存了易储的心思。

前世赐婚一事一出,太子阵营便慌了阵脚,那些时日,谢容的眉就没舒展过。

可是如前世一般,谢昀拒绝了――太子费心抢的东西,就那么被他轻一抬手,扔掉了。

谢昀放弃的不是一个王妃,而是唾手可得的皇位。

谢昀的行为在皇帝看来,显然特别的不识好歹。所以打那儿之后,皇帝对谢昀的态度大不如前。

我不理解谢昀为何要拒绝,古来哪个君王能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随心所欲?

前世便是这般,谢容的妃子纳了一窝又一窝,谢昀连个侍妾都没有。皇家向来注重皇嗣,讲究什么为皇家开枝散叶,我若是先皇帝,想来也不敢将皇位传于这样一个不婚不娶之人。管你雄才大略,管你才谋双全,单凭这一点,谢昀就失了大势。

如果这一世,谢昀在这个上面扔不知变通,那结局根本不会有什么更改的可能。

谢昀如冰,固执得不近人情。那段时日,谢昀府中谋士天天进谏劝说,谢昀充耳不闻。作为一个跟谢昀拴在一根绳上的「谋逆分子」,我更是磨破了嘴皮子给谢昀分析利害。

自打我来了珉王府,谢昀待我向来温和宽厚,那一次,是谢昀第一回冲我发火。

那日谢昀从宫中归来,脸上倦色异常,那双一贯清冷淡漠的双眸中淌着一种莫名的哀伤。谢昀一入府便将自己关进了祠堂,饮食不准进,在里面一待便是三个时辰。珉王府中的下人谁也不敢靠近,府中一片死寂,气压低得骇人。

傍晚时分,府中一位资历较长的嬷嬷过来寻我,央我去祠堂看看王爷。

嬷嬷说,「王爷已经在祠堂里待了几个时辰了,能不能劳烦姑娘进去看看?除了淑贵妃薨逝那回,这些年王爷不曾这样。」

淑贵妃是谢昀的生母,生前是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前些年病逝。

「嬷嬷何出此言,王爷他会见我吗?」

「会的。」嬷嬷笃定道。

不待我开口,嬷嬷继续道:「老奴知道漓姑娘这些时日跟王爷多有龃龉,但姑娘就没想过,王爷因何抗旨么?王爷向来清醒理智,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姑娘觉得王爷会不知?明知道抗旨以为着什么,仍要抗旨,姑娘就没想过为什么?」

闻言,我心下一紧,一个隐晦而疯狂的念头轻轻撩了我一下。

莫非,谢昀喜欢……

男子?

市井街头传的什么珉王爷好男风莫非是真的?

「姑娘?」

「嗯。」我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祠堂外面,珉王爷的随从守着,我刚靠近,他们便挡住了我的去路,「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皱眉,道:「我找王爷有要事相商。」

几个人挡在我身前,无动于衷,「漓姑娘莫怪,属下奉命行事。」

我在祠堂外踱了几步,无意中摸到袖中那块白玉。谢昀之前说过,带上这块玉佩,去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拦我,不知还作不作数。

我于是从袖中掏出玉佩,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可认得这枚玉佩?」

原本不过是个试探,怎料,我刚示出那枚玉佩,脚下便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我心中大惊,佯装镇静,自顾自越过他们,推开了祠堂大门。

珉王爷一袭素衣,端跪在祠堂中央一个蒲团上,脸色微有些白。

「王爷。」

谢昀睁了眼,抬眸淡淡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笑了笑,道:「多亏了王爷的玉佩。」

我与谢昀并排跪在地上,两个人相对无言。祠堂中很安静,安静到我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突然…有点不自在。

有点紧张。

有点手足无处安放。

沉默中,谢昀朱唇微启,道:「阿漓,你是真心希望我迎娶别人做王妃么?」

闻言,我心里莫名一怔。我侧头过去看他,他的侧颜隐在昏黄的烛光中,眼神晦暗不明。

若是平日,那些劝谏的车轱辘话顺势就讲出来了,可此情此景,那些话我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了。

我对这个人――这个前世我与之暗斗了十年的乱臣贼子――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心疼的情愫。

「王爷若想谋成大事,这门婚事应该答应。」我道。

「若抛开所谋之事,阿漓,你是真心希望我迎娶旁人么?」谢昀道。

他定定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等着我接下来的回答。

我看着他,良久,开口道:「抛不开的,王爷。」

谢昀的眼神黯了几分,一挥手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许是祠堂湿气重,谢昀第二日感了风寒。谢昀身强体健,鲜少有疾,那场风寒却来势汹汹。宫中的御医来了一趟又一趟,我守在床边侯了两日,谢昀的烧才堪堪退下去。谢昀醒来的时候,我坐在谢昀床头,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睡梦中,突觉身子一轻。我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被谢昀抱到了床上。

谢昀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他侧身躺着,将我半抱在怀里。一张俊脸还是冷冷清清的,身子却热得撩人。他滚烫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将我的脸都灼红了。四目对视,那双一贯淡漠的瑞凤眼中,忽而燃起几缕情欲的火。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后颈,然后,他倾身吻了过来。

仿佛有根弦,拉到极致,突然断掉了。

这位一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般的小王爷像一只突然发狂的野兽,第一次抛开克制,显露出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欲望和野蛮。

细细密密的吻落到我的额头上,脸颊上,脖颈处,我的身子也被燎出了火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因为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对我心存感激,所以以这样的方式「赏赐」我?

那我呢?我又为什么不推开他?是不敢,还是不想?

一番亲吻厮磨,我们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忽而停下动作,低头看向我,哑声道:「阿漓,可以吗?」

我望向那人眼底,开口道:「珉王爷不计前嫌,待我恩厚有加。王爷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谢昀看着我,双目赤红。

良久,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

我大惊,忙起身坐起来,作势便要抚他的背。

谢昀推开我,眼睛里似恼似愠,「好一个不计前嫌,恩厚有加,所以不拒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很好,确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奴。」

「王爷。」

「出去!」

我临出寝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谢昀坐在衾中,哑声道:「钟漓,你有心吗?」

7

那日之后,一连数日,我都没再见过谢昀。同年五月,北疆战乱,谢昀自请出征。

谢昀出征后,我在珉王府日日寝食难安,夜夜不能寐。前世这场战事出征的不是谢昀,所以我完全没有办法预料后果。

是夜,我托府里的嬷嬷给了我一些安魂香,就着安魂香的味道,堪堪入了梦。

迷迷糊糊中,我的思绪好像突然被一股强力从身体中抽离出来,被牵引着飘到了一处莫名境地。眼前白光闪过,我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然后,我看见了谢容,还有谢昀。

确切来说,是前世的谢昀和谢容。

不仅仅是他们,我还望见了,不远处裹着白布的我的尸首。

我的尸首被谢昀安放在一块白玉板上,他坐在一旁,脸上似癫似狂。

明镜高堂上,谢容一身明黄龙袍,却被人层层围在中间,刀口枪头通通指向这位城府极深的君王。

这场景,俨然是前世我死后,谢昀造反逼宫后的情形――而且看样子,谢昀是造反成功了。

谢容跪坐在地上,好似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直愣愣地放到了那具裹着白布的我的尸体身上,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阿漓,阿漓不可能死,阿漓武艺这么高,她怎么会死?」

谢昀站起来,穿过那些士兵,走到谢容身前,低头睨着他,双目赤红,「事到如今,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谢容眼神涣散,声音颤得厉害,「朕从没想过阿漓死!纵使她出剑刺伤了朕,朕也从来没想过要她死!朕将她打入天牢不过是,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她怎么会死?」

「毒酒怎么回事?白绫又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

「朕不知,朕不知!」

谢容从地上爬过来,伸手要来触碰我的尸首,谢昀从一旁抽出长鞭,长鞭挥动,在谢容手上抽出一道血色鞭痕,「滚开!你没有资格碰她!」

正当时,展义走了进来,禀报说,「王爷,已经调查清楚了,看守天牢的人已经招了,漓姑娘身上的伤是后宫的妃嫔伤的。毒酒和白绫,也是絮贵妃交代的。」

闻言,谢容如遭雷劈,嘶声道:「范絮儿,这个贱人!这个妒妇!阿漓,我错了,阿漓,你回来好不好?」

一边嘶声喊着,谢容又向着我的尸首爬过去,未及近身,又被谢昀一鞭子甩了过去。

我这时方才认出,谢昀手里握着的,正是当年我那把鞭子。

作为一缕幽魂,我反倒成了一个旁观者。

谢容啊谢容,明明对我没有情意,你现在这幅深情样子又做给谁看呢?

珉王爷谢昀站在高堂处,冷眼看着谢容发疯。

良久,一字一句道:「谢容,明面上是你在庇佑她,实际上是她在庇佑着你。我不止一次有过造反的念头,但一想到她还跟在你身边,我就觉得这皇位不要也罢。如今你将唯一一张能牵制我的牌弄丢了,我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句话被他说的很平静,好像这世上再没什么东西能牵动他,影响他。

我被珉王爷这段话惊得灵魂都颤了几下――他对我……

我视他为乱臣贼子。

我不止一次想杀他。

我三番五次跟他作对。

我为了一个利用我的人同他暗斗十年。

而他,竟然喜欢我。

前世那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谢容,」珉王爷冷眼睨着他,如鬼魅,如修罗,「本王要你跟你后宫那些女人为她殉葬。她身上有一处伤,你们身上就得多挨一刀。这是你们欠她的,本王要加倍替她讨回来!」

谢容被押走了,谢昀遣散众人,整个明堂之上只剩了他一个。

我飘在空中,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如万箭穿心,那把名曰「愧怍」的尖刀割得我灵魂发痛。

我倥倥侗侗一辈子,至死竟不知他的心意。

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梦吗?应该不是,因为真实得可怕。

这是现实吗?我不知,因为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突然,谢昀转过身来,眼神迷离。

他的眼睛空空洞洞地望过来,不确定道,「阿漓,是你吗?」

8

「漓姑娘?漓姑娘?」

「漓姑娘,做噩梦了么?」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脸上泪痕未干。

一旁的嬷嬷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温声道,「怎么了?做噩梦了?王爷走之前交代老奴悉心照顾您,您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老奴。」

我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不是梦,我很确定那不是梦。

我不知道上天让我重活一世是为了弥补谢昀,还是为了弥补我。这一世,我至少要问问清楚。

谢昀,我好想见他。

我拢好领口,微一抬手,那枚汉白玉佩从袖间掉了出来。

那嬷嬷见了玉佩,当即脸色一变,低声喃喃道,「王爷竟将这枚玉佩赠了姑娘。」

我拿起那枚玉佩,「这枚玉佩什么意思?」

嬷嬷皱了皱眉,开口道:「王爷送给姑娘的时候没同姑娘说过么?这枚玉佩是淑贵妃薨逝前留给王爷的遗物,淑贵妃自知无缘看着王爷娶妻生子,便留了这枚玉佩给王爷,让王爷在新婚之夜交与发妻。这枚玉佩王爷日日把玩,从不离身……」

脑中轰然炸开。

玉佩,这枚玉佩竟有这样的来历。

原来前世早在我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加害于他的时候,他便已经暗暗将定情的信物给了我。

想过早,没想过那么早。

我不敢想象他得知那枚玉佩被我随手扔掉的时候,心里有多失望。我更不敢想象,他用一种近乎云淡风轻的语气道出一句「扔了好」时,心里有多绝望。

前世便也罢了,今生我又做得有多好吗?

我三番五次怀疑他,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他对我的用意。

明明他抗旨拒婚是因为我,我还不止一次地追着他劝谏他。

还有,那一句不解风情的「因为恩厚有加,所以不拒绝」。

「嬷嬷,」我抬眸望向嬷嬷,声音颤得厉害,「我闯祸了。」

闯大祸了。

我要见他,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与他听。

第二日战场来信,说珉王爷为边疆流民所刺,身负重伤。珉王府上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三日我再也按捺不住,出了王府,借了马匹,只身前往北疆。

谁知我刚出城,人便被拦了下来。来人里面不乏熟面孔,是太子谢容的人。

我大怒,「你们拦我作甚?」

「阿漓,这是要去哪里?」

我回头,正撞上谢容的眼神。他看着我,目光殷殷,眸中万千情愫欲诉还休。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我道。

谢容痴痴看着我,良久,开口道:「阿漓,不知怎的,前天我梦见你了。梦里你遭遇了不测,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你。」

闻言,我心下一惊,皱眉看向他。

谢容道:「阿漓,我不怪你当日没有选我,现在也不迟,你回头看看我可好?」

我既已在心中认定了谢昀,便再无心与他假意周旋,我冷眼望向他,恨声道:「太子殿下,你要我回头看什么?看着你与你那位范姑娘如何恩爱吗?」

谢容脸色一白,「阿漓,我后悔了。原本我接近你的确存了利用的心思,可前日一场大梦点醒了我,梦里我对你亏欠至深,醒来仍觉心痛不已,倒叫我明白过来,我对你早已情根深种。只要你肯回来,其余的什么,我都可以扔下。我只想要你,要你好好的。」

我只想要你。这句话我前世盼了十年,也没盼到。而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却又上赶着说与我听。

太可笑了,太荒唐了。

「谢容,那不一定是梦。」我睨着他,冷冷道,「你若当真对我有愧,今日便别拦着我。你拦不住我的,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便拦不住我。」

太子眼神里泛起几丝杀意,「阿漓,你当真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闻言,我不再看他,策马一跃而起,撞开人墙,一路向北。

谢容大恼,在我身后唤道:「阿漓,你若再走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回头间,便见谢容已经拿起了弓箭,对准了我。

他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生死由命,这次,我便放肆一把。

我策马飞奔,完全没有理会谢容的威胁。而后,肩头一阵刺痛,一把利箭刺中了我的肩胛骨。

太子的箭术极高,百步穿杨,没道理一箭射不死我。这一世,他终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太子身边的随从拿起弓箭还没射过来,便听见谢容沉声道:「罢了,都把箭给我放下。让她走。」

……

9

奔波七日有余,我终于看到了大军的营帐。

一路上心力交瘁,伤口反复发作,我都扛下来了。在大漠中看到谢昀的营帐之时,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强弩之末的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从马上摔了下来。

再醒来,我正躺在帐中,谢昀正一脸心焦地侯在一旁。

这位年轻的少将军一身戎衣,身材魁梧清瘦,几缕乱发飘在额前。平日里的清冷孤傲少了几分,气质里多了些血性。

见我睁开眼,谢昀又惊又喜,「来人!传大夫过来!」

我抓抓他的前襟,有千万句话想同他讲,嗓子却不争气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昀皱眉,痛心道:「是不是很疼?」

我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几个大夫从营帐外面走进来,谢昀马上让开位置,道:「怎的讲不出话来,是否有什么内伤。」

一位大夫坐过来,给我把脉,我摇摇头,口中用力吐出几个音节。

大夫皱了皱眉,望向谢昀道:「王爷,这位姑娘好像要跟我阐述病情,我得罪听一下,您别介意。」

一边说着,凑近了些:「姑娘,您哪里疼,是怎么个症状,您且慢慢说来,我好给您对症下药。」

阐述个鬼的病情!

哪里疼,我心里疼啊!

于是,我一字一句,开口道:「我心悦王爷,我倾心王爷,我想嫁给王爷。」

闻言,大夫脸色大变。

谢昀一看大夫脸色大变,一张俊脸立马白了几分:「如何?她方才同你说什么?」

大夫打眼往四周瞧了瞧,轻咳道:「这话我私下说与您为好。」

谢昀大怒,「都这个时候了,卖什么关子!她是何疾,说出来!」

大夫还在纠结,「王爷确定?」

谢昀一个眼神飞过去,老大夫颤颤巍巍开口道:「我心悦王爷,我倾心王爷,我想嫁给王爷。」

谢昀:「??」

众人:「!!!」

我:你懂不懂何为转述??

大夫抹了抹额上的细汗,继续道:「不是老臣心悦王爷,倾心王爷,想嫁给王爷,是这位姑娘说她心悦王爷,倾心王爷,想嫁给王爷。依老臣所诊,姑娘是相思成疾,害的是相思病。」

谢昀当即怔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其余众人想笑不敢笑,纷纷低头抿唇。

谢昀疾走几步,单膝跪坐在床头,声音微微发颤:「阿漓,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望着他,眼中噙泪,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重复了遍。话音未落,人便被谢昀捞起来抱在了怀中。

隔着一身戎衣,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发抖。这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少年将军,竟被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表白弄得手足无措。

我终于讲出来了,即便死,我也瞑目了。

晚些时候,谢昀遣散了众人,和衣躺在了床边。

几碗清汤入口,我的嗓子好了大半,谢昀拥着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平静地淌着温柔。

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柔。

「我太高兴了,阿漓。」

「谢昀,我后悔了,当日你问我是真心希望你迎娶旁人做王妃吗,我违心了。我不愿,我不愿你娶旁人,你玉佩都赠了我,怎可再娶旁人。」

谢昀一怔,「你知道了。」

「嗯。」我将那枚玉佩拿出来,在指尖把玩,认真道:「你将我当发妻,我便也将你当夫君。这一次,我定不负你。」

谢昀直起身子跪立在床上,他看向我,目光殷殷,「阿漓,我怕你反悔阿漓,不如就让这大漠的月光当媒人,我们现在就把天地给拜了。」

我愣了愣,随即也端端正正地跪立起来,「悉听夫君便。」

没有一个人祝福,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就着漠中的一轮明月,我们拜了天地。

礼成,谢昀将我捞进怀中,「珉王妃,这下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道,「礼成,是不是该入洞房么?」

谢昀轻笑出声,道:「在这里拜堂,我对你已然心中有愧。洞房花烛,自然是要等到班师之后。」

「谢昀,你为什么喜欢我?」

「阿漓,我问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是那一鞭子么……」

谢昀摇摇头,「那日我带你去上元节看灯会并非一时兴起,你可知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上元节。」

闻此言,我凝眉想了起来。

那只紫色面具……

电光火石间,记忆中几个片段清晰起来。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我跟三哥哥在上元节上逛灯会,路过一个面具摊,我们一人买了一只面具戴到了脸上。三哥哥当时戴的,正是不久前谢昀拿的那种款式。

街上人潮涌动,我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回首间不见三哥哥踪影。我站在原处四下望了望,突然在方才买面具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相似的白色素衣,相同的紫色面具,我几乎想也没想便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那人一怔,却没有将我甩开。任由我牵着,在前面喋喋不休,「三哥哥也忒不尽责了些,义父叫你出来看着我,怎的你自己倒要走丢了……」

正说着,不远处一声呼喊,「阿漓!」

我抬眼望过去,三哥哥赫然站在不远处,面具还在手里拎着,没有戴。

我顿时僵在原地――三哥哥在前面,那我牵的这个是谁?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甩开了。再回头望过去时,那人已经隐在了人潮中。

思到此处,我惊喜道:「那个人是你?」

谢昀将我抱得更紧,良久,唇边一声叹息,「阿漓,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有所图谋。你可知,我所图谋的,不过是一个你。」

10

同年十月,珉王爷平息战火,班师回朝。圣上大加封赏,易储之心又起。太子谢容与皇四子谢昀夺嫡之争日渐加剧,形势一触即发。

平熙四十一年,太子谢容逼宫,败。被囚于宗人府。来年三月被废。

平熙四十二年,皇帝崩,皇四子珉王爷谢昀继位,封钟奎将军遗女钟氏为后,年号悯胥。

悯胥二年,新皇下令彻查靖武侯案。

悯胥三年,靖武侯案平反,沉冤昭雪。

悯胥四年,钟皇后诞下一女,悯胥皇帝大赦天下。

悯胥六年,钟皇后诞下一子,难产,薨于血崩,享年二十六岁。

……

(完)

作者:曲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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