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梦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我凭借家世当上了皇后,谨慎小心,换来的却是家族覆灭父兄流放。
皇上仍不满足,还想废了我的皇后之位。
为了保住家族,我只好把他从皇帝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做这个皇帝了。
1.
「皇后,你还不承认你害了玉贵人的孩子吗?」
我跪在玉贵人的瑶光殿中,皇上萧清衍坐在上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我环视四周,只觉得群狼环伺,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逼迫我认下谋害皇嗣的罪过。
玉贵人名叫胡玉容,是萧清衍从青楼带回来的女子。她高鼻深目,生了一张北地异域的美人脸,因而艳名远播。萧清衍一见她就被迷住了,力排众议将她带进宫封了贵人。
现在她怀孕了,只待孩子一落地,就要晋位分了。
我这个皇后早已经有名无实了,但是面子要做足,叫侍女织云备了赏赐送去给她,可晚上,她就胎动不安,险些流产。
萧清衍大怒,把我叫到瑶光殿,胡玉容卧床闭目,一言不发,反而她的侍女言之凿凿,说今日只有我送去了赏赐,她说我的赏赐是恩典,所以拿到即刻就用了。
结果她晚上就腹痛难忍,孩子差点保不住。太医一查,说屏风上的绣片用麝香浸过,她本就体弱,胎像不稳,叫麝香一熏,这孩子几乎是死路一条,能勉强保住是福大命大。
萧清衍认定了是我做的,我怎么辩解都没用。他手一挥:「皇后恶毒,戕害皇嗣,不必再管六宫事宜了,回自己宫中禁足思过去吧!」
我凝望他的眼,他坦然直视我,眼中全无情意:「怎么?皇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咽下了到嘴边的所有话语,伏身谢恩,转身回到凤藻宫,平静接受禁足思过的惩罚。
他不是傻子,后宫里的一些龌龊手段,他清楚得很。我们都清楚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谋害皇嗣,但他还是借机发作了。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削我的权,而我是不是被冤枉的,一点都不重要。
我外祖,我父亲,我哥哥,终于也轮到我了。
出去时外面下了雪,而此时才刚入冬而已。织云替我拢好大氅,撑一柄伞走在我身后,簌簌雪音中,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上也是,怎能这样冤了娘娘……」
我伸手接住雪花,雪花转瞬就化了。
「织云,你知道么,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初冬细雪,我们成婚。彼时皇上刚受封太子,求先皇指婚,要娶我做太子妃。成婚那一日,他掀开我的盖头对我说,知遥,我愿以江山为聘,换你与我携手余生,我必不负你。」
她以为我难过,小心翼翼地安慰我:「娘娘,皇上心里必定还是有您的……」
我回头看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萧清衍这句诺言,我们俩谁也没当真。
十一年过去了,相携从太子府走到红墙深宫,这么长的路途,我们始终也没能爱上对方。
2.
我被软禁,和被废没什么区别。皇上晋了玉贵人为玉嫔,织云颇为不平:「她是什么下贱坯子!秦楼楚馆里头出来的货色,也敢算计到娘娘头上!这样不光彩的出身竟也能封了嫔!」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音,声音淡漠:「秦楼楚馆出来的怎么了?本宫靠祖上庇荫罢了,倘若没有身后的家世,兴许还不如她。现下你也看见了,身后的人都倒了,本宫立刻就失了宠。」
在大多数人眼中,萧清衍同我多年相伴互相扶持,二十岁求娶了我,二十四岁一登基就立我为皇后。从登基到如今七年,始终同我这个皇后恩爱至极。
但事实上,我和他心里都清楚,我们成婚,是完完全全的政治联姻。
我秦家祖上是开国功臣抚宁公,到我父亲这代富贵也没有没落,我父亲是定边大将军,手握兵权,如今朝中的武将,多半是父亲的老部下。
我外祖曾经是首辅,历经三朝,门生遍天下,他怕帝王忌惮,所以没让子孙入朝堂,儿子在江南经商,如今是皇商,给宫廷供应丝绸纸张和木料石料。女儿嫁给我父亲生下我和我哥哥。
我哥哥是步军统领,掌控着整个皇城的军队和布防。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都是我的底气。
我很清楚,如果不是背后有强大的家世,我什么都不会有,所以我从不因我们是夫妻就稍有放肆,我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努力做一个好皇后,我们始终也没有相爱。我一直没有孩子,我知道原因,但我从来不闹,我把这当做我应该接受的命运。
年幼时,我觉得爱情遥不可及,因为我从及笄就知道,我一定要嫁一个能辅助秦家和沈家,巩固我们两家的富贵绵延万代的人。对这样我的来说,爱情是多奢侈的玩意儿啊。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渐渐明白,爱情其实廉价得不得了。萧清衍再爱一个女人,也不会让她做皇后,我凭着家世,才能屹立不倒。
可家世是倚仗,也是威胁,萧清衍瞒着我设好了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了我哥哥和我父亲的兵权,父兄双双被流放边境,我外祖被逼告老还乡,我舅舅被找了个由头就下了狱,剥了他皇商的名头,还要抄他的家。现在轮到我了。
其实我没了家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但他还是迫不及待要把我拉下来。
我没有在任何人出事的时候去哭泣求情,我知道这是萧清衍早就计划好的,不会因我求情就放他们一马,我闹得越厉害,被废得就会越快。
好在外祖的门生多,朝中还有人替我说话,说我多年来沉稳无错,如今无端被罚,中宫不稳非幸事,况且皇上已经严厉处置了我身后的家族,倘若废了我,更显得他刻薄寡恩。
前面那些理由都不重要,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显得刻薄寡恩,所以解了我的禁足。
可是我的权力,他却没有还给我。
外祖写信来,说他如今赋闲在家,没有别的奢望,惟愿我在宫中安好,还有我的舅舅,希望我多少照顾些,免他在牢中受苦。
可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四日后,宫外传来消息。
外祖被赐自尽,过世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咬着被子痛哭不已,我甚至不敢出声,我知道我宫里一定有萧清衍的耳目。
我父亲当年跟萧清衍一起征战北燕,多年来忠心耿耿;我哥哥常年驻守皇城,至今未娶;我外祖历经三朝,为国为民积劳成疾。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句功高盖主,抵不过萧清衍的忌惮之心。
我去狱里看望了舅舅,过去他锦衣玉食,人也白胖,如今在狱里磋磨得瘦了一大圈,眼下一片乌青。
他隔着栅栏紧紧抓住我的手:「知遥,我们沈家世代忠勇,你是沈家的外孙女,是秦家的女儿,你身上背负着两大家族,更要尽忠皇上了!你是皇上的枕边人,在内要尽心辅佐皇上,晓得了?」
我知道,他这话只是说给狱卒听的,狱卒会转达给萧清衍的。
祖父已经过世了,我不能再任由父母哥哥死在遥远寒冷的边境,舅舅死在阴冷潮湿的狱中。
如今我只恨,我对萧清衍还怀有幻想,没有早早下手。
3.
我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痛和忧伤,一如既往地做好一位端庄柔顺的皇后。
身为皇后,我理所应当一视同仁地关爱皇上的每个孩子。所以闲来无事,我就去上书房看皇子公主们读书。
教课的夫子叫霍空青,我被禁足时最先上疏为我求情的就是他。当年他新科及第,那年的主考官是我外祖。我朝历来有不成文的规矩,主考官就是座主。因此,他时常过府同外祖叙话,那时我还没出嫁,时常能见到他。
如今他已经入了内阁,是最年轻的阁臣。他学问极好,便被萧清衍选中,每旬抽出一日来给皇子公主们讲书答疑。
我从窗子里看他,他生的好看,教课时不穿官服,只着寻常衣饰,他名字带青,人也极适合青色,暗青色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沉闷,只衬得人更光风霁月。
书讲完了,皇子公主纷纷给我请安,我隔着这么多人和霍空青遥遥相望,最终我只能转身。十一年前与十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始终都是如此,看似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走近我,凝视我良久,最终行礼作揖:「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霍大人不必多礼。」我笑容淡淡,「也许很快就不是皇后了。」
他抿着唇:「娘娘处境,微臣有所耳闻……你还好吗?」
十一年前,我们在外祖府上相识。我折服于他的才华,一见倾心,两情相悦。
他向外祖提起有意于我,想到我家提亲,希望外祖能提点他一二。
可是那时候,萧清衍也求皇上指婚,想娶我。
有一日,外祖问我,知遥,你是想嫁给太子,还是想嫁给霍空青?倘若你真的喜欢霍空青,太子那边,我去回绝。
我那时根本没见过萧清衍,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喜欢霍空青啊。
但我知道,霍空青于秦沈两家的富贵无用。我身为世家大族的贵女,受了家族的荫庇好处,自然就要为家族献出一切。
所以我自己绝了我与他之间的路,我告诉外祖,我会嫁给太子。
于是外祖叫他断了这念头,告诉他,别动与我的心思,凭他的才学和头脑,我外祖可保他的富贵通天路,但要是走错了路,仕途就要断了。
后来,我成了皇后,他入了朝堂,靠着我外祖这个座主平步青云。
那之后,我们多年未见,直到他被选中讲书,我们才在上书房重逢。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已不是当初的少年人,都在权力中心辗转沉浮,懂得了权衡利弊,我们清楚地知道,保我们平安富贵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和对方产生任何牵扯。
可重逢的那一日,我还是梦见了他,梦见我们肩并肩坐在杏树下读诗,可转瞬之间就隔得无比遥远。
有时凝视着他的脸,我情不自禁会想,如果当年我不是嫁给萧清衍,而是嫁给他,如今一切该是什么模样?
可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当年的选择。我知道,如果我当年嫁给他,我家的下场,只怕比今日还不如。
而今,他望着我的眼神始终一如当年,清澈温暖。萧清衍看我时,嘴在笑,但眼睛总是冷的。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
现下我是孤身一人,身后整个家族等着我拯救,我想赌一把,赌一把他对我的情意。
于是我靠近他两步,微微侧头,头顶步摇的穗子抚过他胸口。
「我想见你,可以吗?」
他久久未言,我却能感到他探究的视线,抬起头,对上他情绪难辨的眼。
良久,我瞥见他喉结滚动:「什么时候?」
4.
我换上宫女衣衫,以探亲为名堂而皇之地出了宫,用的是别人宫里的令牌。如今我这个皇后失了势,不出宫门一步,没人会发现我不见了。
霍空青府里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冷清得与他官位不符。萧清衍很看重他的才学,但总忌惮他是外祖门生,曾想把宜宁长公主指给他,以作拉拢,被他拒绝了。后来尽管公主对他百般纠缠,但萧清衍再也没提过给他指婚的事。
朝中不少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也个个礼貌推辞。
「你这些年一直不娶,我曾想过,你是不是在等我,却又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我确实不是在等你。」
我窘迫,脸上像火烧。
「因为你已经是皇后了,我等不到。我心知此生与你没有可能了。我想过娶妻生子,与郑大人家的小姐相处了半年有余,可我一想到以后要和她同床共枕,一想到身边人不是你……我下不了决心,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始终谨记我是人妇,更是皇后。可他眼中的情意已经漫出来,我能看出来。
我不觉得我对不起萧清衍,比起他来说,我还算有情义的,他宠幸那么多女人,我只找了一个男人,而且还什么都没做,算是仁至义尽了。
深夜时,门外有小厮禀报:「大人,宜宁长公主深夜造访,此刻就在前厅,您看是否……」
我们俱是一惊,对望,他冲着门外回话:「我出去见。」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我去前厅见她,你先睡。」
他打开门,宜宁长公主竟然在门口站着,盯着他,眼波流转,情态妖媚。
随后,她眼神往后一瞧,看见了我。
她让霍府的小厮说了谎,径直闯进了男人的内宅,堵在门口,大概本来是想求床笫之欢,可我没脸说她寡廉鲜耻,因为我一样出宫找男人私会。
宜宁长公主名萧清渺,是萧清衍的妹妹。她早些年和亲嫁了北地燕国的二皇子。嫁去之后,她不仅往回传递消息,还在那边搅风搅雨,一手挑起了燕国内乱。
最终,燕国为大楚所灭,当时带兵征战的正是萧清衍,她则作为大楚功臣被迎驾回朝。这一战令萧清衍坐上了太子之位,最终顺利登基。
回朝后,她始终没有再嫁,前两年,萧清衍曾想把她指给霍空青,被拒绝了,可她倒是时不时就缠着霍空青。
她府上养了许多面首,甚至还抢有妇之夫,世人皆知她爱美男。可她功劳太大,而且萧清衍十分宠爱这个妹妹,因此朝中无人敢非议。
她看见我,眼睛眯起来:「皇后娘娘才解了禁足,就按捺不住来寻臣子,皇上知不知你今日深夜来拜访霍大人?」
我和霍空青对视了一眼,他懂我意思,随时准备擒下萧清渺。
萧清衍正愁弄不死我,这件事传回宫,我这条命绝对保不住了。
她的视线在我和霍空青之间来回游移,主动退后了一步,抚了抚鬓边:「府中长夜寂寞,刚好,皇嫂到我府上陪我说说话,可好?」
眼下我没有拒绝的权力,跟着她上了软轿。她喜用香,还用得重,甜腻的气味熏得我昏昏沉沉。而她骤然严肃,全没了在霍府时的轻佻。
「皇后娘娘,皇兄正心烦该找些什么理由废了你,你就自己送上门了,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我转过头,她正冰冷地望着我。
「坦白说,我喜欢霍空青,可是这和喜欢我府上那些面首公子并没什么不同,贪一时新鲜罢了,贪他长了一副好皮囊罢了……你呢?」
我与她对视:「公主何意,本宫不明。」
「你对霍空青,难道也和我一样,只是贪一时新鲜吗?你外祖可是霍空青的座主,这人尽皆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年少相识,情深意重呢?」
既然无论如何都解释不过去,我懒得和她兜圈子,直接询问:「宜宁,要说什么,便直接说了吧。」
她转回头,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在对一个不相关的人说话。
「秦知遥,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我不再纠缠霍空青,我把他给你。你……把清衍还给我。」
我怔怔地望着她:「你说……谁?」
她仍旧不看我:「你把清衍还给我。」
5.
我因惊异而无法再说出一句话来。
宫中早些年有过传言,萧清渺的母妃陈氏,是守寡入宫。传闻陈氏入宫时,已有遗腹子,就是萧清渺。后来皇上发落了一批传谣的人,对这对母女十分宠爱,谣言不攻自破。如今看来,谣传只怕不是全无凭据。
当年萧清渺去燕国和亲,在燕国搅动风雨,传递情报,和她对接的就是萧清衍。时机合适时,萧清衍和我父亲一同出兵征战燕国,燕国灭国。他凭此功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子之位,而后继位。
但这之中更重要的是我父亲的支持。他许诺给我后位,来换取父亲的协助。如果没有我身后的势力扶持,他想坐稳太子的位子四年直到顺利继位,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说到底,如果没有萧清渺,就没有他如今的帝位。
萧清渺目光空洞笑容零落,我从没见过她这样一面:「我为了清衍能成就帝业,如花年华甘愿去边远苦寒之地委身和亲,嫁给那长得仿似野猪的二皇子……他用尽了手段磋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做反应,只是望着她。
「因为我和亲之前就已不是完璧之身……我母妃的传闻,你听说过么?」
我点点头。
「我是我母妃的遗腹子,根本不是萧家血脉,我和清衍没有血缘关系。他痴迷于我的美貌,夺了我清白,允诺我,只要他登基,就会让我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
「为了这个诺言,我不遗余力。燕国都城攻破那一日,他迎我还朝,我以为诺言要兑现了,可他却求娶了你……
「他还要我体谅,因为只有你身后的秦家和沈家能保他坐上帝位。」
此时,我已经从那让人晕眩的香气中彻底清醒过来了:「即便我把萧清衍还给你,我不做这个皇后了,世人皆知你是长公主,你又该怎么站在他身边?难道改名换姓?假死?还是……」
她冷笑出声:「他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即使我改名换姓去到他身边,却还要和那么多人分享他,争夺他……那不是我要的。」
她话锋一转,突然将话题牵到我身上:「秦家和沈家都倒了,这种境况,你自保都难吧?你外祖被清衍赐死,你父母哥哥舅舅也不见得多安全……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靠求是求不来平安的,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是吧?」
我沉默。
她看着我,眼神中有诱惑之意。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留给我的只有一条路了——
反了可能会死,不反一定会死。我早就有一步棋,只是先前迟迟未动。
「该改名换姓的不是我——而是清衍。我不要失去所有赌上一切去依附他,到时如果我输了,会一无所有的。这个,我十一年前就体会过一次了。我要让他实现十几年前的诺言,让他失去一切来依附我……那样,他才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聪明剔透心机深沉,她被萧清衍辜负过,可她还是爱他。
只不过,十几年前的她会牺牲自己去换取萧清衍的爱,如今的她要将他禁锢在自己身边。
如果他不再是皇帝了,萧清渺就能顺理成章把他囚禁起来。
我赞叹地看着她:「你真是疯了。」
才能想出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却又这么爽快的主意。
她眼中的疯狂和欲望,绝不是假的。
古往今来,总有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不惜毁了她所拥有的一切,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如今性别互换,我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以我才说我们做个交易,我不仅不会再纠缠霍空青,还会对今日之事保密,甚至还能用我的公主府为你们做掩护,你们大可以在我府上私会……只要你把清衍给我。」
6.
半月后,霍空青给我递了封信。
皇上发下的政令正式颁行之前都要过内阁的手,他是阁臣,因此先瞧见了新令的内容,有不少吏事变动,当中大半是我外祖的门生。霍空青同样是外祖门生,还能保住现在的地位,真是匪夷所思。
边境也有不少前线驻守的将领被撤换,或是遣调回京,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们镇守的大多是燕国旧土,如今都被撤了,只怕要生乱的。
萧清渺是真的要跟我合作,竟然跑到萧清衍那去说了一堆我的好话,力陈暂时不该动我的理由。萧清衍多疑,可对她是十足信任。
我递信给萧清渺,让她密约霍空青过府。
我一进正厅,萧清渺就望着我轻佻地笑:「皇后娘娘还真是离不得男人,这才多久不见,就想得很,人我安排在内室……」
她话音未落,被我打断:「今日谈的是正事,请他出来。」
她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如今他们二人能得到的信息都比我多得多,我询问他们最近萧清衍的动向,他们都指向了同一点。
萧清渺说,他最近又开始查有没有秘密集会的旧燕人了。
而霍空青说,他叫抓了几个写怀古诗的酸腐文人,说那是怀念燕国,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江山,近来颇有大兴文字狱之势。
可笑至极。
我试探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旧燕的人要卷土重来?」
萧清渺耸耸肩:「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的回答是,『不能不防。十一年前又没有屠净天下燕人,只要还有燕人活着,就会有人怀有复国之心。』」
屠净天下燕人,这样的杀孽,他也敢想。可见他生性残暴。
霍空青皱着眉:「他身为帝王,这样担心也算不无道理,可是过去十一年间燕人都没有异动,何以最近他却提防至此?」
我想了想:「你人在内阁,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比如哪里有燕人密谋起事之类的?」
他摇了摇头。
「那朝中没有可疑之人么?」
「你怀疑有人鼓动皇上翻出这些事来?」
我点点头。
「这些年我在朝中也算有些交际人情,倘若有人有异,我会知道。」
萧清渺百无聊赖地吃一颗梅子,含了许久都没吐出来,咬着核口齿不清地说话:「你们换个思路想想,有没有可能,这搅浑水的人,不出在朝中,而是出在后宫?」
我望向她:「怎么说?」
「我会这么猜测是因为,在燕国后宫时,我做过和今日差不多的事。你们别低估了女人,也别太高估了男人,这世间没几个男人禁得住枕头风吹过去的。」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胡玉容的脸。
她长着那样北地异域风情的脸,她和那些正经选秀进来的人不一样,她出身青楼,底细不干净,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来路。
「玉嫔,胡玉容。」我报出她的名字,「她长着北地燕国那边的容颜,进宫之前,她是群芳苑的花魁。好好查查她的底。」
萧清渺突兀开口:「那还查什么?」
我不解地望向她,她询问道:「这个胡玉容,今年多大了?」
我回忆了一下:「记得是十九岁。」
「那多半是她了。假如她的年龄没说谎,十一年前灭国的时候,她八岁。燕国皇室中就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子,是老皇帝的女儿清平公主,因为是唯一的女孩儿,还是最小的孩子,老皇帝给宠得不像样子,当时就是八九岁的样子。」
「你如何断定就是她?」
她突然吐了口中的梅核,挑着眉:「你忘了燕国皇室姓什么了?他们姓斛律。清平公主,名斛律蓉。斛律蓉,胡玉容,都是北地面孔,你信这是巧合吗?」
我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斛律蓉,胡玉容……」
「不过嘛,这位清平公主她……」萧清渺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
7.
大约一年前,胡玉容流落到京城,踏入群芳苑。群芳苑的老鸨子本来看她是北地面孔怕遭祸不敢收留,可她正好被在场一个富商相中,那富商为她豪掷千金,因此,老鸨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她留了下来,而她也因为富商豪掷千金而一举成名身价倍增。
老鸨子怕惹出事端,叫楼里所有人统一口径,说胡玉容是她从小就收留养着,长大了才放出来接客的,虽然长了异域面孔,却和大楚人无甚区别。
胡玉容成了艳名远播的花魁,没多久,她就被微服造访的萧清衍相中,带回宫里,封了贵人。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她从哪来。
更吊诡的是,那个豪掷千金的富商,此后再也没出现过,整个京城也没人见过他。
至此,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胡玉容因为富商而留在群芳苑是一出戏,只是不知道进宫在不在她计划范围内。
确定了胡玉容的来路,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我又一次造访了长公主府。
8.
在我造访长公主府的一个月以后,长公主府擒下了一个面首。
那面首长着北地面孔,且美艳异常。萧清渺放话说中原男子看厌了,想看点新鲜的,更有些想念昔日在燕国所见男色。他便毛遂自荐,萧清渺看着他就挪不开眼了,当场收下了他。
他入府十日后,头一次侍奉她,却在侍奉时掏出匕首,欲置她于死地,被她早就安排好的戍卫当场擒获。
我们都清楚,萧清渺是燕国灭国的罪魁祸首,旧燕人没理由放过她,迟早要对她动手的。她好美男,可脑子不糊涂,假意迷恋于那面首的美色,私底下早就叫人查了他的底细,就等着他自己上钩。
我赶到她府上时,那面首一丝不挂被捆在柱子上,别说身上了,就连指甲缝里和口中都搜查过了,舌头也用麻核给麻了,木僵不能动,彻底绝了他自裁的路,但是还能说话,只是有些口齿不清罢了。
萧清渺抬眸看我:「惊着皇后娘娘了,不过你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该见过的也都见过,不怕吧?你要是实在很在意,我就给他披块布。我这也是怕他自裁,以保万全罢了。」
我尽力不去看他,只看着萧清渺:「听说燕国人性子刚烈,只怕没那么容易审问出什么来。」
她冷笑一声:「再烈性的人,落到我手上,也没有不开口的道理。」
据他所说,当年燕国人灭国后,一小撮幸存者聚在一起,图谋复国大业。
他们恨萧清渺入骨,但一直没有动手,为的就是韬光养晦,免得打草惊蛇,引得大楚围剿。
近日来,萧清衍因为对我家世的忌惮,撤掉了原本燕国疆土上不少戍守的将领,加之胡玉容得宠,还怀上子嗣,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早就图谋要杀掉萧清渺,给燕国皇帝报仇。
可萧清渺身边戍卫从未放松,他们一直没有下手之机,恰逢她要找燕国面孔的面首,他们便觉机会来了,却不知,这只是她放出的圈套罢了。
通过这个面首,我们得知了旧燕人的据点,军队集结信息,他们的接头暗号,甚至拿到了信物,那是一个银令箭。
萧清渺掂着那令箭:「如今怎么办?要告知皇兄么?」
我从她手心里拿走令箭:「你不是要他只属于你一个人吗?那首要就是动摇他的江山。到时候,我要我的江山,你要你的良人。」
虽然我觉得萧清衍根本就不算什么良人。
萧清渺没有声张这件事,但她府上人多嘴杂,不可能个个都管得住,到底还是有人说出去了,只是没有实据,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
她问我:「假如皇兄也听到了流言,问我此事,我该怎么说?」
我想了想:「最好据实相告,你皇兄的心计你也知道,说谎未必骗得过他。」
没几天,萧清衍就召见了萧清渺。
他怎能容许燕人复国呢。
9.
回宫后,我借探望之名想去见胡玉容一面,却被拒之门外。
萧清衍降旨,玉嫔要安胎,她先前被我谋害过,为免这样的事再度发生,除了皇上和太医,谁也不能进她的瑶光殿,别人的东西也一律送不进去。
我吃了闭门羹,只得回宫。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说是为安胎,可此举也太过了,形同软禁,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叫织云去探探情况,如今就连膳食,都是只能送到宫门口,由宫女接进去。
但是到了夜间,偶尔会有人从瑶光殿出来,一路出宫。
我悄悄请来为胡玉容安胎的郭太医,还没开口,先抓了一把金瓜子给他,他诚惶诚恐不敢收,织云直接用帕子包了塞进他袖间,他不再推辞,恭顺垂首:「微臣多谢娘娘。」
「本宫叫你来,只是想问问玉嫔的胎如何了,本宫毕竟是六宫之主,对皇嗣一视同仁,挂心得很呢。」
郭太医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娘娘,玉嫔娘娘情况不大好……虽说是为安胎,可是这长久不见外人,玉嫔娘娘心气郁结,这对胎儿不利。」
「那,皇上为什么封了瑶光殿?真的就只是为安胎?先前别人都没这样,就她这么特殊?」
郭太医犹豫许久,突然伏身跪倒:「娘娘!个中因由,娘娘去看过就知道了……」
「皇上不许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出入,本宫该怎么进去?」
「娘娘扮成侍从太监,随微臣进去,微臣会说您是煎药的太监……娘娘恕罪!微臣冒犯娘娘,罪该万死……」
我抬手:「罢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能想法子让本宫进去一趟,已经算有心了。只是今日是不方便了,明日,你去瑶光殿之前,拐到本宫这来,本宫自会和你同去。」
郭太医退下了,我回头吩咐织云:「给我找一套合身的太监衣裳。」
10.
翌日,我穿好太监的衣裳低着头躲在织云身后。织云给郭太医塞了个玉坠子:「有劳您了。我们娘娘全程不会抬头的,不会有人注意。」
郭太医收了坠子,带着我走进瑶光殿。
踏进正殿,我就隐约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
我跟着郭太医往里走,到了寝殿门口,这腐臭味已经直冲鼻腔了,我拼尽全力才忍住了没当场吐出来。
我掀开床幔,床上躺着个女人。
屋内没生炭盆,因此有些冷,尸体腐得会慢些,但即便如此,床上那个女人也开始烂了……
那是胡玉容。
她的五官还是那样美艳,可是扭曲着,似乎死得极痛苦。
我看一眼,就惊叫着跌坐在地。
郭太医看了我一眼,突然大惊失色。
身后,殿门开了,萧清衍站在门口:「皇后不在自己宫中好好待着,跑来瑶光殿做什么?」
我回过头,然后……
11.
「然后他看见是我,怔了许久。这本来是个针对你设的局,只要你出现在瑶光殿,他立刻就会把胡玉容的死扣在你头上,现在你身后的秦家沈家都倒了,可是没人能护着你的。」
萧清渺说着,喝了口茶。
当日,郭太医被收买得如此轻易,我反而起了疑心,皇上不让任何人出入,他怎敢为了区区一把金瓜子就悖逆皇上,将我带进去?
万一瑶光殿内真有猫腻,那得是个皇上处置不了的人进去才行。
只有萧清渺能帮我。
只要让她戴上太监的帽子全程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脸。
萧清衍看见是她的那一刻,怔住了,终究也没办法处置她,这么多年来,少见地冲她发了脾气,让她滚出去。
他当真狠绝,想来他发现了胡玉容的真实身份,问出了她和旧燕的联络方式,然后将她折磨至死,就把她的尸体扔在瑶光殿中秘而不宣,甚至还让太医日日出入,做出一切如常的样子来。
这样,外面的燕人就会以为胡玉容还活着,圣宠不衰,那么,对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不会有所怀疑,其实可能早就被萧清衍算计了。
郭太医大概早就得了他的旨意,如果没人问起,那就如常出入瑶光殿做样子,而如果我问起,就是诱我入局的时候。
可萧清衍没想到我如此谨慎,他算计了这么久,诱入局中的人却是萧清渺。
而萧清渺只用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了——
「我入宫想给您请安,路过凤藻宫,正遇见皇后一身太监装扮出来……她说她要去看看瑶光殿的玉嫔,我只听说玉嫔艳名远播,却从没见过,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得皇兄如此宠爱,更是好奇她怎样被金屋藏娇的,竟然得这样才能见到……我……我是不是坏了皇兄的大事?可我也吓坏了,她的样子好吓人……」
萧清渺楚楚可怜,萧清衍也没办法,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这事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意外,他嘱咐她不要外传,尤其不要告诉我,这件事就揭过了。
她当着萧清衍的面好像被尸体吓得不轻,其实在燕国的时候,她什么风雨没见过?到我这来云淡风轻,仿佛从没见过胡玉容的尸体一样。
「有一件事,当日霍空青在场,我没说出口。」
「嗯?」
「我始终觉得,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他们会演戏,能忍耐,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所以,男人面前,我说话往往要留几分。」
我能理解。我们都不相信男人,我是因为看穿了对方的品性,只想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拯救我的家族,拯救我自己。而她的理由就简单多了,她只是被男人伤怕了。
想来,不仅萧清衍伤过她,总有传言说,她在燕国时,也同不止一个男人有牵连。那些男人大约也有伤了她的时候。
「清平公主是老皇帝最喜欢的孩子,首先,是老来得女,其次,她是唯一的公主,再次,她生母是中原人,因此,她并不像其他燕国人一样长得那么高鼻深目,她像中原人一样娇小秀气。,脸上没那么明显的北地特征,所以……」
我望着她不说话,她自己补上了后半句:「所以,死在宫里的这个胡玉容,应当并不是清平公主斛律蓉。」
「……是吗?」
她点点头:「听到玉嫔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太奇怪了。
「她是北地面孔,落脚群芳苑的过程那么传奇,成了妓子之后当上了花魁,艳名远播那么高调,甚至她的化名和本名那么相近……
「真想潜入宫中,自然应该越低调越好,看起来和以前的身份越没关系越好,会像她这样,几乎把自己真实身份写在脸上吗?
「如果她只是一个饵,那现在被算计的,就不是旧燕人了,反而是皇兄。
「一明一暗两颗棋,她在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暗处的那颗,藏在什么地方?」
12.
暗处的那一颗暂时无暇管了,萧清衍派了将领秘密出征,夜行昼歇,只走没人的路。
满朝文武知道的时候,大军已经到了目的地了,燕国灭国已经十一年了,如今四海升平江山安定,太平盛世不需用兵,谁都不知道皇上是何用意。众多大臣进谏,萧清衍全都没听。
五万大军开拔到西南山区,当夜就围了望月山,所有人都云里雾里,可没想到山里还真有人,而且为数不少,竟有七八千人。
大军将这七八千人几乎屠杀殆尽,剩下的,也做了俘虏。
捷报传回来,萧清衍十分得意,已经叫人为他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了。
他满心以为自己剿灭了旧燕余孽,还天下清平,应当是大功一件。
可是这一战,只叫天下悚然,霎时间物议如沸。
因为那七八千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旧燕人。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西南山区的普通农户。
13.
我舅舅下狱之前,是皇商,为宫中供应丝绸纸张和石料木料。
他行商走遍天下,最终选中了西南的望月山。望月山深处生长酸枝木,少有人知。舅舅觉得如此大储量的酸枝木可以供应内廷,山上还可以挖石,于是雇了些农户挖山,也就寥寥百人而已,只是要细看看山上的石料有否可取之处而已。
谁知道这一挖,就挖出了矿脉。
这望月山深处,竟然有金矿。
没有哪个商人看见金矿能不动心的,舅舅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为了不引人注目,别说金矿了,就连在望月山上砍酸枝木都没往外说,说这山里没什么财路,人回了京城,只留了几个管事和看管的人手在这边,就近秘密雇了八千农户上山,包吃包住,藏身山中深挖矿脉。
可舅舅在京中被萧清衍剥夺了皇商的名头下了狱,望月山上一下子就没着没落了。
这八千人都已经在这了,遣散动静太大,实在是引人注目;不遣散的话,养倒也不是养不起,只是这主家都下狱了,挖出了矿来又给谁呢?
几个管事都极忠心舅舅的,不敢自己瞎拿主意,送信到京城询问外祖。外祖因舅舅的事写信问我,把这件事也说了。不过外祖有心,知道他送入宫中的信件可能要过萧清衍的眼,因此,用了特殊的药水,明面上只说要我多照顾在牢里的舅舅。
可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外祖被逼自缢。那信萧清衍也看过,因此我去狱中探望舅舅也无妨,我便去要了舅舅一个信物,然后直接递信到了望月山。
我说,望月山上既有矿脉就照旧挖着,舅舅那边,我自有法子。
「一明一暗两颗棋,她在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暗处的那颗,藏在什么地方?」
这是萧清渺当日的疑问。
会问出这句话,就证明她已经被我绕了进去。
因为,本就没有暗处那颗棋。
甚至,本就没有什么谋求复国的旧燕人。
就算有,也和我无甚关系。
当年旧燕皇室中人的名姓,我虽不知,但只要有心,总能打听出来。斛律蓉是燕国末代皇室唯一的公主,当年城破后下落不明,我便找到了北地面孔的女子,给她起名胡玉容,让她假托清平公主的身份,入宫做间人。
那在群芳苑捧出了她的富商,自然是我安排的,豪掷万金又如何?舅舅有的是钱。
胡玉容一家当年在国破时逃到中原,如今父母双亡,只剩姐弟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北地面孔,少不得被人欺辱。我告诉胡玉容,只要她好好为我做事,我保她弟弟荣华富贵。但如果她卖了我,或是不一心为我,她弟弟也没好下场。
为了弟弟的前程,她不敢不听我的话,顺从地变成了胡玉容。
当初我是要她伺机杀了萧清衍的,可是他实在太谨慎,提防之心太重,从不肯在瑶光殿过夜,膳食上更是难以动手。
当年是他灭了燕国,他知道燕国人有多恨他,对燕国面孔的人,终究还是不敢全信的。
本来,胡玉容成了僵在宫里的一颗死棋。直到舅舅出事,外祖写信来问,我才终于发现,她还另有用处,而且,是更大的用处。
那望月山的八千农户,从一开始就被我算计了进去。
而她弟弟,我也没落下。我告诉她弟弟,只要他肯帮我一个忙,事情做好了,我保证他姐姐会安然无恙,富贵荣华。他们姐弟感情极好,他宁可不要荣华富贵,只要胡玉容能自由,因此他答应了。
他就是那个刺杀萧清渺的面首。
他的刺杀行动,注定不可以成功,必定要失败,因为只有失败了,这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所以萧清渺才能那么轻易地从他口中审问出关于旧燕人复国的事,拿到作为信物的银令箭。
萧清衍在疑心胡玉容的身份之后,自然也从她那得到了一模一样的信息。
而所谓的信息,其实都是我编造的,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点,就是望月山。
萧清渺没有声张此事,这件事会传开,是我放出的风声,就是要引得萧清衍去询问她,到时两相对照,互相印证,他就不会怀疑胡玉容的说法。
这个面首角色的存在,只是更丰富了一下我写好的剧本而已,让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有旧燕人复国这码事。
可没人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编排的一出戏,一对生活穷困潦倒的北地姐弟,就把所有人骗了过去,人的眼睛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太理所当然了。
我主理六宫这么多年,懂得收支平衡,懂得规避风险,懂得用最少的投入做最大的事。用两个人唱最复杂排场最大的戏,平衡六宫这些年,这样的手段我很擅长,只是没想到放到皇帝身上,也一样好用。
萧清衍相信了这出燕人复国的戏,他用从胡玉容那里拿到的信物和接头方式去试验,得到的,自然是我一早就嘱咐好的回信。
他忍不了有人要动摇他的江山,他迫不及待,他要毕其功于一役,他下令秘密行军,要将这些生事的燕人一窝端了。
他发出的军令是,趁夜偷袭,不留活口。
所以,他的军队平白屠了望月山八千农户。
直到事发,他都是茫然的,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旧燕人怎么就变成了八千农户,可是胡玉容已经死了,他找不到人求证。
大臣的谏言如雪片一样飞进内宫,天下人激愤不已,他还想挽回,准确地说,是文过饰非,是将错就错,他坚称那八千农户是旧燕的叛军,还处死了带队的将领,把一切过错都推给他。
可是民意如此,他没法儿从悠悠众口中翻身。我安排人在民间散播此事,说书,编歌谣,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帝是个多残暴的皇帝。
到了今时今日,别说那八千农户的确只是农户,就算他们真是旧燕叛军,我们也会颠倒黑白以民议压死他。
毕竟很多时候,普通人就是没有名姓的,他们的生死荣辱都掌控在上头手里,甚至是上头可以随意拿捏来为己所用的工具。上头要你生,你就生,上头要你死,那你就得死;上头要你是什么人,你就得是什么人,主宰了你的命运,还要假意哀哭向全天下人宣告,他们死得冤啊!求一个公道啊!
我伪善,我视他们如草芥,我该死,我知道我这个局糟践了八千条人命,可古往今来,皆如此。太阳底下没有新事,我相信就算千百年后依然会如此,这只是上位途中必要的流血牺牲,这是政治。当年萧清衍上位,代价可是全城的燕人。
比起他,我堪称良善。
14.
萧清衍不能容忍百姓议论他的过失,派出暗卫到处抓捕说他不是的百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本就有大兴文字狱的势头,如今他真的有了错失,写文章做诗词明嘲暗讽的更是多了,他挨个都要抓起来,甚至抓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只因为他带头编的歌谣里头有一句「春天燕子飞回来」,而现在马上就是春天了。
可他越是如此,议论之声就越多,越响。
大臣纷纷上疏要求他颁发罪己诏,昭告天下自己的过失。
他绝对不肯。如果说多耗费了些民脂民膏建了座新殿,那发罪己诏无伤大雅。但这样死了八千平民的大事,颁罪己诏就等于承认了他的过失。
为此,他甚至打死了几个大臣,言官死谏可是流芳千古的美名,总有些清流书生为了青史留名不顾一切,萧清衍越是这样,这帮言官文臣就越是前仆后继,恨不得被萧清衍当场打死才好。
萧清衍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不再理会这帮清流文人,渐渐甚至连朝都不怎么上。那八千农户的双亲遗孀一起跋涉到京城来敲登闻鼓,还没摸到登闻鼓的鼓棒,就被抓了,一时之间,民怨更甚。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霍空青始终都没有说话,就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连阁臣都因为谏言走了两个,他始终八风不动,照常去值房,看公文,发邸报,给皇子公主讲书,自始至终都没有针对整件事发表一字一句的看法。
如今萧清衍焦头烂额,是没工夫找我的。我出宫去找了他。
他在书房习字,见我进来,搁笔,望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他是聪明人,这一连串的事儿,别人都看不出里头的门道,可他这样看我,总让我疑心他掌握了一切。
他凝视我的脸:「皇后娘娘,有个问题,微臣想听一句实话。」
我稳住心神:「你说。」
「望月山八千农户被屠,跟娘娘您有没有关系?」
「我……」我话到嘴边,又犹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是我做的。」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我:「从出事这段时间以来我就一直在想,皇上虽说狭隘固执,刚愎自用,可断不至昏庸至此,他既然下令屠山,必然是不知山上是农户,联想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以为望月山上都是密谋起事的旧燕人。
「只有一点疑问,到底是谁给了皇上这样的引导,让他相信那八千农户是旧燕人……
「起初我怀疑的是胡玉容,也就是宜宁长公主所说的那位清平公主斛律蓉,于是我便去查访当年城破之后年仅八岁的斛律蓉到底去了哪里,还真被我查出来了,皇后娘娘,您做事并不是天衣无缝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斛律蓉被燕国宫廷里的大太监带出宫,大太监在四年后不治身亡,斛律蓉则流连辗转,被人牙子拐进青楼,她为了保住清白,自毁容颜,烫坏了自己脸上一半皮肤,才得以逃脱,现今在西陵渡口卖茶水,根本就没有能力复国。
「如此一来,宫里的胡玉容身份就可疑了起来,不是么?
「当年在群芳苑,富商豪掷万金捧出胡玉容,可之后那富商却再也没有在京城出现过,这样有实力的商人,却没任何人认得他。
「我找到群芳苑的鸨母,那富商甩出去的金条和银票她还留着,我抄下银票的票号去铺户查问,很巧,这银票正是你舅舅身边的大管家存入的。
「如此,一切一目了然。我虽然不知胡玉容究竟怎么哄骗了皇上,但必定是你安排的无疑。」
我被他看穿了。
他长叹一声,低下头,许久才抬起来,目光痛苦:「知遥。」
他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知遥。那是八千条无辜的人命。」
我能感到我的表情逐渐冷却了下来。
「值得吗?」
他如此问。
能拯救秦家和沈家,拯救我,那就值得。
我紧盯着他的眼,开口时,话音冷了许多:「如果我被萧清衍废了,被赐死在冷宫里,你是否会为我一哭?」
他下意识朝我伸出手,我却后退躲开了。
「你就当我自私吧,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有些人有些事,我顾不得了。那你呢?你要告发我?让我给那八千农户偿命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如今民怨沸腾,更有有心之人要借机生事,江山动摇,这绝非幸事。」
「那你要怎么办?你能怎么办?」我逼近他,「让我来告诉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换个人坐皇位。」
他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神古井无波:「谁坐皇位,我不关心。我效忠的从不是皇上,不是某一个人,我守卫的是整个大楚的子民,大楚的江山。」
15.
我回了宫,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霍空青要做什么。
可第二天一早,萧清衍的罪己诏竟然明发下来了。
任多少人死谏,他都不肯认下自己的过失,怎么会发出一篇情深意切的罪己诏出来?遍发群臣不说,还登于邸报传遍全国。
可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上朝时听了群臣赞誉,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时候发了个罪己诏出去。
他召了发邸报的官员一问,才知道罪己诏是霍空青发出去的。他捂这件事还来不及,霍空青还在这个节骨眼擅作主张污蔑君上,当即就被下狱了。
况且,霍空青无论之后怎么做,他最开始的出身是永远没得改的——我外祖是他的座主。
萧清衍多忌惮沈家啊,霍空青此举在他眼里,就成了替我外祖报仇而毁他名声。他动不得外祖,还动不得区区一个霍空青吗?
可我知道,我想无数人也都知道,霍空青此举和萧清衍真的完全无关,只是为了江山安定。民众对皇帝已经足够宽容,只要萧清衍肯认错,肯道歉,肯补偿,民怨霎时就会少一半。
可只有萧清衍不懂。听闻霍空青在狱中饱受折磨,几乎去了半条命。
现下有了这份罪己诏也好,有这东西,他若是自杀禅位,就显得合理了些——毕竟他已经知错了,不是么。
我在宫道上遇见进宫请安的萧清渺,我屏退侍女,凑近她,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包东西。
「这是自尽禅位的诏书,还有药。用来伪装成皇上的尸体,我已经备好了。你去找皇上请安的时候,将这个下在他的茶盏中。在饮食上他全然不设防的人只有你了。这药我已经找小太监试过了,吃下去昏睡一天一夜都不会醒。我在宫里备好了木箱,会把做伪装用的尸体放进去,到时候会以赏赐的名义抬过去,你只要把尸体拖出来,把皇上塞进箱子里,名正言顺抬出宫就行了,那之后,你要对他如何,都是你的自由。」
她脸上洋溢起疯狂的神采,正为了能囚禁萧清衍而兴奋:「多谢皇嫂为我筹谋。」
我拍拍她的肩:「是我要多谢你才对,如果没有你,一路走来又怎么会这么顺利?」
她急切地往萧清衍的启泰殿走去,我摆手吩咐织云:「备好人。」
16.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宫中侍卫在启泰殿发现了被毒杀身亡的萧清衍。
以及慌张想要逃离的萧清渺。
她见了我,目眦欲裂,娇媚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秦知遥!你摆了我一道,你竟然……呜呜呜呜呜呜……」
后面的话她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织云早有准备,拿着帕子冲上去塞住了她的嘴。
在场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弑君这么大的事,可不能由着她胡说。
我流下了悲痛的泪水,跌坐在萧清衍的尸身旁边,哭得几乎窒息,指着萧清渺泣不成声:「皇上是你亲哥哥,纵使当年你去和亲受了委屈,他纵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还贪心不足,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弑君弑兄啊……」
她嘴里塞着布条说不了话,又被侍卫钳制着,不断挣扎,死死瞪着我,口中呜呜作响。
织云适时递给我手帕:「娘娘,如今皇上驾崩得突然,这宫里可不能没人主事,您不能倒啊!请娘娘千万不要太过悲痛伤了身子……」
我便恰到好处地收了些哭声,指挥侍卫:「把人送到本宫宫里去,锁在偏殿里,本宫要亲自审问这个弑兄弑君悖逆纲常的毒妇!」
直到被拖走,萧清渺都不甘地望着我。
只能怪她太天真。
她实在是太爱萧清衍了,爱到被他辜负,被他抛弃,都还想着跟他在一起,这就意味着,无论如何,她都始终会和萧清衍同一阵营。我实在是无法相信她,万一萧清衍哄着她帮他复位,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她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我的敌人的,我从一开始就确定这一点。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送她活着的萧清衍。
可是这样的话,她的目的没达成,势必不会让我好过,而她知道我那么多秘密……
我只能让她陪萧清衍一起死了。
横竖这些年,她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我也不算戕害无辜。
让他们在地府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算是长相守了。
17.
萧清衍死了,我虽然生前失了权,但他毕竟未曾废后,如今权力真空之际,我作为皇后,顺理成章暂掌权柄。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如今权位交接风雨飘摇需要老臣安定大局的名义,召回我父亲,恢复了我哥哥的官职,把我舅舅从牢里放了出来。
沈家和秦家,失势得势都在一夜之间,曾经树倒猢狲散,当初背离了我们的人,如今又想要回来。我们并不因此而生怨,趋利避害是人间常态,只要没在我们失势的时候落井下石,谁想回来,我们都欢迎得很。
至此,朝堂大半又在我们沈家和秦家手中了。
我给霍空青翻了案,把他放了出来,官复原职。他在牢里断了腿,出来之后,即便悉心医治,以后也不能再和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好在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外伤。
我以慰问之名去他府上探望过一次,以往都是偷着去,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驾临。
我到时,他躺在榻上,人瘦了一大圈,还要起身行礼,我连忙叫他免礼,我告诉他,养好了伤,他还要回到内阁的。
他眼神晦暗:「谢娘娘厚爱,只是微臣如今无意庙堂,只想回乡讲书治学。」
此时我大权在握,但就在这个时刻里,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我想到,我们再无可能了,因为在他眼中,我已经成了心狠手辣的掌权者,再不复当年了。
可是我做了萧清衍十一年正妻,后宫也是腥风血雨的战场,我在里头拼杀了十一年,如今变了,很奇怪吗?
我完全没想着用情分挽留他,我只许诺他最看重的东西。
「内阁首辅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手中有权势,才能更好地守护你想守护的子民和江山,你说呢?」
他眼眶一紧,死死盯着我,我知道,他是会动心的。他不迷恋权力,他只迷恋有了权位之后能做的事。
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出了他房中。
路经前院时,我看见一个身形细瘦窈窕的姑娘站在树荫下看书,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慌忙跪下,低头挡住脸:「给皇后娘娘请安,民女的脸,吓着皇后娘娘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妨事。你是霍大人的……?」
她咬着嘴唇:「……妹妹。」
她整个右半边脸都是暗红增生的烫伤伤疤,从残存的左半边脸能依稀看出她原本的美貌,如今都被这伤疤盖了个干干净净。好好一张脸,可惜了了。
我没再说什么,离开了霍府。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感,过去了终究就是过去了。这个女孩留在霍空青身边,往大了说是死罪,可是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也当做是,捏在手里的把柄。
霍空青为了保住斛律蓉的性命,总归不会太悖逆我。
我们终究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我的每一步都带上了不自觉的阴谋算计。
18.
起先,在同内阁商议时,我还装模作样地和他们一起斟酌哪位皇子继位更好,可没几次之后,我就不想再伪装了。
终于,在他们为了究竟是由大皇子继位还是由四皇子继位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我笑盈盈地望着他们:「诸位大人。」
他们止了话音,望着我。
「不管是大皇子,还是四皇子,都是稚子,即便继位,终究也要由我来从旁扶助的。主少国疑,到时反而会生许多事端,各位大人说,是不是?」
他们品了品我话中意思,试探着问我:「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选一位宗亲继位?」
宗亲?那还不如选一位稚子控制在手里。
我笑意更甚:「诸位大人看,本宫如何?」
他们面面相觑。
女子临朝称制,千古以来未有之事。这帮大臣并不同意。
我外祖和我父亲的门生,懂得审时度势,很快便顺从了。余下不顺从的那些,劝得服的便劝,劝不服的,发落了便是。如今的朝廷,已经是我们秦沈两家的朝廷了。
他们同不同意又如何?不会耽误我掌传国玉玺,准备登基大典。
我知道大臣当中许多人对我并不是心服口服,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女子,哪怕皇子和宗亲个个都是纨绔,哪怕皇室的男丁绝了,只剩女人,在他们心中,大约也是轮不到我来继位的。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我只问了他们一句话:
「先皇动用大军千里跋涉,劳民伤财,屠戮了八千无辜平民。本宫即便牝鸡司晨,即便妇人之见,即便不堪大用,难道还会不如先帝吗?」
这是这件事给萧清衍带来的最大的负面影响,是让他在臣民心中成了一个残暴无道的皇帝。
继位者是谁都好,即便再差,也不会差过他。
这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
我成了千百年来第一位女皇帝。
登基的第一年,我大赦天下,免了一半的税赋。
我给萧清衍上的谥号为「厉」,这是个恶谥。也曾有人上书说这样不妥,我便问他,那八千平民的性命,不足以用上这个厉字吗?
萧清渺弑君,被贬为庶人,斩立决,但为了彰显我的宽仁,在她死后,我还是令以县主规格葬。
受萧清衍忌惮而或是败落或是隐退的那些官员,我也安抚的安抚,启用的启用,翻案的翻案。
我广施恩德,和萧清衍实在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会再动用那些拿不上台面的阴谋算计,更不会再把平民百姓算计进我的局中,我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天下人对我渐渐从质疑变为习惯,再变为真心歌颂。
登基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的不是与我成婚十一年的萧清衍,不是斩首而死的萧清渺。
而是那个实在是很无足轻重的胡玉容。我早已连她的真名都忘了。
梦中,她问我,你踩着这么多人的鲜血走上台阶,把像我这样的可怜人的性命踩在脚下践踏,你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她在我眼前腐烂,从娇媚的异域美人变成一堆白骨。我从梦中惊醒,望向窗外,天还没亮。
我在醒着时,回答了她在梦中问我的问题。
我是皇帝,我走上了至高点,不会被脚下的鲜血牵绊,因为我眼中是更加广袤的天地,是辽阔的山川原野,是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
时日还多,路还长。
(全文完)
作者:百里风
备案号:YXX1jKKJKrmcxxxRKMOC9ldw
编辑于 2023-04-04 18:34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桥上小菩」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穿越、校园等题材作品
3
言情 · 校园
82.8 万热度
赞同 9
目录
3 评论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为为武功盖世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