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的自我修养
笑菌人传人:皇帝他不想宫斗
我不知道得罪了谁,此刻正被追杀。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气喘吁吁停下来,我的副手问:「你最近又得罪了谁?」
我:「……」
我回答不上来。
是真回答不上来。
身为北凉王朝最大的奸臣,戮刑司总督,我得罪过的人,鬼都数不清。
戮刑司,听这名字就不是个好地方,它也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乃是北凉王朝这一任君王萧译君新设立的机构,直属萧译君。干得事,说得好听点,除暴安良。
说得直接点:清理萧译君帝王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上到皇亲国戚,下到文武百官。
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抓大臣们的小辫子,抓不到就诬陷,栽赃,暗杀,等等等等……
我在这位置上坐了十年,从二十岁到今天。得罪过的人,可想而知的多。想杀我的人,从凉都可以排到塞外。
十年间,我遭遇过的暗杀,可以出一本书,十万长篇的那种。
但像今日这般,敢光明正大拦截我的轿撵的,倒是头一回。
1.
算起来,我与萧译君相识有十七年之久了。
我们初识于北疆,彼时,我们都只有十三岁,他尚只是个的皇子,而我亦只是北疆安信王仅剩的小女儿。
安信王,我父亲,北凉最位高权重的异姓王,坐拥北疆十万里疆土,二十万雄兵。
那年,先帝来北巡来北疆,收集美人顺便跟我父亲叙旧,带上了几个皇子,其中就有萧译君。
那两老头子的叙旧十分冗长,从那些年先帝的荒淫无道聊到了我父亲为先帝打过的仗。我听得昏昏欲睡,只好狂啃羊腿提神。
宴席过半,我父亲喝得三五不着边,指着正啃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我说:「信然,你给陛下舞个剑吧。」
我:「……」
就说这班老头子心里阴暗,每每需要出丑的时候,就霍霍自家孩子。
我薅起桌上的羊腿塞嘴里,往大殿中间一杵,表演了一套「醉剑」,醉得比我那喝多了的父亲还醉。
还一个没站稳,摔地上了。
满殿哄笑声,我窘迫地看向先帝,属他笑得最欢。他笑完朝着他身边的几个皇子道:「没点眼力见,妹妹摔了,也不知道去扶一下。」
几个皇子朝我走了过来,眸子里全是嘲弄的笑,唯有萧译君,手里拿着手帕,约莫是看见了我嘴角跟手上还有油渍。
于是,我记住了他。
先帝在北疆停留了半月,最后载了满车的北疆姑娘回去了,但是,却把自己的儿子给落下了。
我望着因为睡过头,便错失了回家的马车而一脸懵逼的萧译君。
好家伙,来得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于是,萧译君又在北疆呆了一月,才被我父亲着人送回去。
他回去之前,看着我父亲,小声道:「王爷,我父皇疑心您,您自己保重。」
这是肯定的,不然先帝不会打着来收集美人的幌子,暗中探查北疆到底有多少兵了。我也不需要表演「醉剑」,以示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饭桶。
先帝更不会故意将儿子落下,让儿子再探我父亲的态度。
北凉最位高权重的异姓王,其实也是先帝心中最大的心病。
萧译君走后,我问我父亲,「怎么办?」
我父亲沉思了须臾,「扶持七皇子萧译君。」
我问他为什么?
我父亲抬头看了眼远方,「因为他心里有天下。」
萧译君心里有没有天下我不知道,但天下显然是容不得先帝了。
一年后,因为先帝的荒淫无道,诸王叛乱,我父亲再次挂帅出征。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将将平息了内乱。
内乱尚未完全结束,北疆邻国北齐亦跟着兵临城下。
我父亲殉职于北疆战场,我接过了他的帅印。
同时袭王爵。
2.
此刻,我已经在凉都城外的一个林子里。
那班追杀我的刺客,显然是不乐意我回凉都,将我回凉都的路全堵死了。
毕竟凉都城里全是我戮刑司的人,那班人,全是当年跟我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精兵死士。一个个全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要命的狂徒。
有他们在,谁也没机会在凉都城内对我下手。
我今天是心血来潮,出城郊游被盯上的,只带了副手白穆,才给了他们机会。
白穆问我得罪谁未果,又问:「王爷,眼下怎么办?」
我看了眼林子上空红透了的晚霞,正要道一句「要不试试逆行回凉都」,被我甩开的刺客再次追上了我们。
十人。
我抽了腰间长剑,同白穆道:「先解决了这班刺客再说。」
霎时,刀光与剑影齐飞,血色共长天一色。
一刻钟后,最后一个刺客死于我的剑下。
我带着白穆筋疲力尽地躲进了林子外一个小镇子上的一间客栈柴房,先休息一晚再说。指不定那些见鬼的刺客什么时候又要找过来。
白穆往柴房的稻草堆里一躺,道:「好多年没有这么惊心动魄过了。」
我:「……」
确实。
自从我们来了凉都,虽过得不算安稳,但也还行。
不像当年在北疆战场,整一个修罗场。
犹记得,我父亲刚殉职于北疆战场时,我接过他的帅印,虽都说虎父无犬女,我还自十四岁就跟我父亲上了战场。
但因临危受命,经验不足,被北齐暗算了一道,被困于北疆离山之上。山上多沼泽,毒雾。
北齐的兵不敢贸然上山来,我却也不敢下山。
整整僵持了三个月,眼看着弹尽粮绝,山上的毒蛇都被我们吃得见到我们绕道走,而朝廷的援军迟迟未到。
正是我都不报希望了时,萧译君亲自领着他母族的兵马,不远千里奔赴北疆,将我从离山上接了下去。
彼时,我们已经四年多未曾再见过。
萧译君将我接下离山后,又在北疆陪我一起抗敌半年,才彻底将北齐打怕。
我在萧译君班师回朝前晚设宴送他,他的一个下属喝多了说漏嘴,我才知道,不是朝廷的援军迟迟未到,而是朝廷原本就没打算支援北疆战场。
先帝打的主意就是让我也死于北疆战场,只要我一死,便可收北疆疆土,摘安信王头衔,改郡县制。
彻底除了他的心病。
要不说他昏庸无道到了极致,当时那种情况,他竟然还能听信朝堂那班狗东西的谗言,猜忌大将。
我在得知先帝的打算后,问他:「何以要违逆你父皇,来北疆?」
他轻笑了一声:「信然,我说我五多年前见过你,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信吗?」
我:「……」
我心说,你念念不忘我什么?
念念不忘我当时啃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滑稽模样?
我睨他,他又笑着改口,「北疆不能败,北疆一旦败了,这场战乱花十年都不一定能平息。」
我看着他因抗战半年,消瘦的能戳死人的下巴,想起我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扶持七皇子,七皇子心中有天下。
是以,次年,先帝驾崩,九子夺嫡。
我毅然决然地站了萧译君。
如他千里赶往北疆救援我时一样,千里奔赴凉都,以北疆二十万铁骑为威压,为他的至尊之路,添了一块砖头。
他也是命不好,虽成功给他继位了。
但给他接手的江山满目疮痍。
几代帝王留下的烂摊子,氏族横行,诸王起异,奸臣当道。桩桩件件,哪一件没有平衡好,便免不了一场混乱。
而第一件事便是,氏族横行。
氏族横行直接关系到他的立后,各大家族在他立后时,纷纷起跳。后宫便是前朝的缩影,谁能立于后宫之中,谁便能立于朝堂之上,亦能利益最大化。
他选后前日,来了我的王府,同我喝茶,闲聊道:「信然,我有些怀念北疆了。」
我看着他俊美的脸,问:「怀念北疆什么?怀念临北疆的北齐雄兵?」
他:「……」
他:「我就不能怀念点好的?」
我「哦」了一声,「怀念北疆豪放而又貌美的姑娘?」
他噎了一下,「这天聊不下去了,不聊了。」
翌日,他选后,最终选了北凉最大的氏族,闻氏家族的嫡长女,闻情。闻情的父亲亦是助他登基时最大的功臣,闻丞相。
闻家家族显赫,四世三公。
闻情自己也知书达理,才貌双全,不论是家世还是才情,皆配得上他的后位。
而第二件事便是,诸王起异。
萧译君在登上皇位后,还恰逢其他几个异姓王想趁他初登基,朝政不稳之际浑水摸鱼。
最终,萧译君在权衡了利弊之后,趁着自己立后大殿,将北凉所有的异姓王全给招回了凉都,新赐府邸,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当然,他给我的说辞十分动听,「信然,我不舍得你离开凉都。」
我那时也被凉都的繁华迷了眼,他说不舍得,我便留下了。
我以为留下是好吃好喝的玩乐,然,次月,他拿我填了第三件事的窟窿,奸臣当道。
用他的话就是:「信然,我觉得只能以毒攻毒了。」
然后,就有了比那些奸臣更奸臣的戮刑司,有了我这个大奸臣。
我问他,「你看我像是会干这么缺德的事儿的人吗?」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正要说话,我自觉接话,「像,不但像,我还跟那班大臣有仇。」
当年那班大臣力劝先帝让我死在北疆战场,害得我差点真死在了北疆战场。
这仇还没报呢。
是以,这十年,我报仇报得连恋爱都忘记谈了。
而萧译君因为有我这个帮手,便闲了下来,闲下来他就纳妃,闲下来就纳妃。
我粗粗估算一下,他的后宫应该可以开一座青楼了。
3.
但这会儿,我好像报仇报过头了,把自己的小命也要报进去了。
我盯着头顶柴房里的蜘蛛网,看着那一圈又一圈的网,某一瞬间,我觉得那些网像极了那些来追杀我的刺客给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也不知道明天我会不会就被这张网给捕了。
白穆见我一脸忧愁,又从稻草堆里坐了起来,打着替我分忧的幌子,开始恐吓我。
他:「王爷,不会是陛下要杀你吧。」
我:「……」
我咽了口唾沫,「何以见得?」
他沉思了须臾,「你纵观北凉八百年历史,有几个帝王不是卸磨杀驴?就拿先帝来说,当年内乱,他无可用之人,老王爷为他东征西征了七年,你三个哥哥全部填血沙场,才平了乱,封王。结果呢,这王才封了十年,他开始疑心老王爷,处处想算计老王爷。」
我:「……」
这是事实,我无法反驳。
白穆又道:「如今,你用十年的时间,将陛下朝堂上的老鼠屎清理的差不多了,自己也沾了一身屎味儿,你便成了那颗老鼠屎。陛下新提拔上来的那些寒门子弟,哪个不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
我再次无法反驳。
若是凉都出一个最恶毒官员榜,我能位居榜首。
这十年,我近乎掌控了朝堂大半大臣的生死。死于戮刑司手里的大臣,一箩筐装不完。
哦,三前年,连闻丞相都因为私自圈地,被我给搞垮台了。闻皇后跟着被废,皇后都换了三届了。
朝野听到「戮邢司」三个字先抖上一抖,听到「信然来了」四个字得打尿颤。
白穆再道:「你这些年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对你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十年,你近乎成了凉都所有人的噩梦。所有人早已经不记得你当年在北疆战场上的英勇,不记得你曾为了北凉九死一生,更不记得当年是你逼得北齐签下永不侵犯条约,送来质子求和。陛下此时杀你,还刚好能平朝堂的怨气。」
好像是这么个理,我险些打了个哆嗦,据理力争:「他要杀我平朝堂怨气,也应该直接下旨,不用搞暗杀吧。且,当年陛下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待我也是十分好的。」
白穆:「陛下若直接下旨杀你,史官怎么记载?萧文帝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公然杀当年的抗战英雄?让他死后被下一代们戳脊梁骨?他明明九五至尊了,为什么不能自己下令杀那些奸臣,而是要用你的手。
虽说是因为他当年刚坐上皇位,不好大动干戈。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把刀为他挡下骂名。你刚好便是那把最好用的刀,还因着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对他死忠。且,你是北凉最大的异姓王,借你之手,杀完那些奸臣,再杀你,他一次解决了诸王起异,奸臣当道两大隐患。」
我:「……」
我惊悚望他,「这天已经很冷了,不好再说这么冷的冷笑话。」
但白穆今晚势要将冷笑话说到底,他最后道:「今日你出城,除了陛下跟属下知道,无人知道。」
我:「……」
好的,看来今晚想好好休息一宿都不成了。
白穆这老家伙,是不能要了。
恐吓完主子,就睡了过去!
要不是看在他自幼照顾我,还曾跟着我在北疆战场九死一生,这些年又跟我在凉都一起做奸臣的份上,我一定要揍死这老家伙。
我约莫自带乌鸦嘴功能,夜半,悉悉索索的声响惊醒了我。
睁眼便见几个黑衣人自屋顶而下。不甚明亮的月光下,刀光反射出一道冷光。
今晚确实不是个睡大觉的好日子。
我踢醒白穆,一跃而起,抽剑便是跟他们干。
然,却是越打刺客越多,这是铁了心要我的小命了。
白穆横刀扫翻了几个刺客,将我护在身后道:「王爷,西北方向,跑,属下断后。」
我瞅准了时机,自窗子跃出,结果,却一脚跳进了更多刺客的包围圈。
妈的,白穆果然不能要了!
而窗子外的刺客显然身手更好,最主要是他们的武功路数我十分的熟悉,全是大内高手。
萧译君的影卫!
我为什么清楚呢,因为十几年前,萧译君曾带着他们跟我一起征战过北疆。
遇上这班影卫,我可以不用挣扎了,直接躺下选个好看的姿势去死。
果不其然,我尚未选好用什么姿势死,几个影卫的剑已经刺到了我面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堪堪避过了要害。
琵琶骨中了一剑,手臂中了一剑。
而我刚退了两步,另一影卫的剑比到了我喉间。
好的,不用挣扎了,直接等死吧。
4.
所谓好人命不长,反派万万年。
我是个合格的反派,所以我没死成。
在那影卫的剑刺穿我的喉咙时,一支箭射穿了那影卫的手臂。箭我也十分的熟悉,来自我戮邢司的人。
我说我在凉都城里没人能成功刺杀我不是吹的。
我戮邢司的人,是萧译君亲自批准的,凉都城里唯一一支可以公然持弓弩的兵。
当初,我就任戮邢司都督,萧译君道:「信然,记住了,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命重要,你活着,便是我的盛世长安。」
所以,他给了我最好的武器,最大的特权。
如今……
我望着幽深的星空,呵呵,我活着成了他最大的罪孽。
白穆说得没错。
其实萧译君想杀我,早已有了端倪,从三年前,闻丞相被我整下台开始。
不,不单单是想杀我,而是想除了北凉所有的异姓王。且已经付诸行动了,这三年,凉都死于戮邢司手里的异姓王也快有一箩筐了。
毕竟,从闻丞相下台开始,整个北凉的军权跟政权已经差不多全部捏在了他手里,他再无可忌惮之人了。
如今的朝堂,从文臣到武将,全是他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用十年时间,收拾完了几位帝王留下的烂摊子,完成了他的帝王大业。
闻丞相倒台时,我在凉都的好友景王林羽就跟我说过,「总督大人,及时收手,放下屠刀,保命保平安。」
但我没听他的。
我觉得萧译君哪怕不看在我当年的功绩上,看在我这些年尽心尽力为他做事的份上,也不会动到我头上来。
「唉……」
我望着正给我包扎伤口的军医长长叹了口气,气叹了一半,坐我身边的林羽蹙眉道:「总督大人,叹气不顶用,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哦,忘了说了,我今晚能被救,林羽有一份功劳。
据我的人来报,乃是他最先发现了我被追杀,又一路跟着我的人来了小镇子救我。
不过我更倾向于他是自救。
毕竟他也是北凉的异姓王,十年前,在萧译君登基之后,被萧译君一道圣旨从东镜给召来凉都定居的。
此人胸无大志,只求苟活。
犹记得他刚来凉都时,还有那么点傲气。但在我这些年手起刀落的人头中,他怂成了一根棒槌。
成了我的小弟兼好友。
他现在的口头禅是:活着就好,当然,有酒有肉更好。
所以,他这些年在凉都就干了两件事,喝酒,跟被困在凉都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
不过他的狐朋狗友近些年越发少了,几个异姓王被我除掉了,十几年前来凉都做质子的北齐皇子齐敏,去年也满了十年之期,回北齐了。
这两年,就我俩喝得最多。
我睨了眼他,「你觉得本座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眨巴眨巴眼,一副「你是不是问错人了」的模样望着我,「总督大人,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关系定位有什么误解,我向来以你马首是瞻。」
我:「……」
妈的,一个拿智商换了脸的小废物。
他又肯定道:「反正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你要是现在逃离凉都,我连细软都不用收拾,现在就跟你跑。」
我:「……」
怎么听着跟私奔似的?
是我的错觉吗?
约莫是我半晌没回他的话,他又问:「还是你想回凉都,那我也跟你回凉都,反正陛下不知道是我救的你,应该殃及不了我。」
我:「……」
我愤怒:「说好的马首是瞻呢,你特么给自己留后路!」
他幽幽看了我一眼,「总督大人,你看我这副柔弱公子的小模样,不留条后路经得住陛下严刑逼供你的下落吗?且,重点是留了后路吗?重点是我跟你走。」
我:「……」
很对,没毛病。
虽然我也很想回凉都问问萧译君,他的良心是不是喂了狗,只是,我怕是回不去凉都了。
萧译君出动自己的影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他一定要除掉的人。
只是,逃亡去哪里,又成了新问题。
我北疆的封地虽然没被萧译君给收了,但他对我动手,就是为了收北疆的封地,回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我戳了戳林羽的手臂,「去你的东镜。」
他:「你觉得我东镜比你北疆安全多少?」
我:「……」
5.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回北疆。
我生于那片土地,长于那片土地,再了解不过的也是那片土地。
萧译君的人真要追来北疆杀我,是他杀我,还是我反杀他,那就是不一定的事儿了。
十万里北疆,多得是让他的人有来无回的沼泽毒瘴之地。
且,北疆可全是我信家的兵。
这十年在凉都,我都没有交出兵符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然我何以敢这么嚣张。
我又不傻。
林羽睨了我一眼,「你还不够傻吗?放着好好一人人歌颂的安信王不做,为了报一个救命之恩,选择做个人人唾骂的大奸臣,现在还把自己的小命也要给报进去了。」
我:「……」
林羽好好一俊公子,为什么就多生了张嘴?
但我没话反驳,当初这奸臣是我自己一定要做的。
毕竟当时除了我,任何一个人都做不了戮邢司的总督,坐上去就是死。唯有我,手握二十万北疆铁骑,位高权重,谁也动不了我。
林羽又睨了我一眼,「还是先逃吧,追兵又快到了,追到可就是任何人都能动你了。」
我:「……」
我特么……
跟林羽这狗东西就不能好好聊天!
但他说得没错。
追兵马上要到了。
萧译君那王八蛋铁了心除掉我平朝堂怨气,半月前,我从他影卫的追杀下抢回了一条小命,他便派出了更多的影卫来追杀我。
就这半月,我们已经遭遇了三次暗杀,两次围截。若不是我的人带了弓弩,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现在官道都不敢走,只敢走小道了。
再加上林羽这狗东西的语言攻击,简直了。
身心双重打击。
一月后,我与林羽终于抵达北疆。
然,刚到北疆主城门口就傻眼了,萧译君的人已经抵达北疆了,城墙上高高挂着我的画像。
通缉我呢。
我:「……」
至于吗?至于吗!
白穆问:「怎么办?还入城吗?」
我看了眼城墙上我的画像,虽画像下没有写我的罪状,但赏金高达万两!
林羽在一旁在嘴贱,「总督大人这身份少说得百万吧,一万两,太看不起人了。」
我:「……」
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先打死林羽。
沉思片刻后,我换了身难民装,轻而易举地混进了城。
耗,回到北疆的疆土上,我有得是时间和精力跟萧译君那班影卫耗。
是以,我并没有回我自己在北疆的王府,而是呆在了我以前的下属家里。
我在我以前下属家里好吃好喝了一个月,萧译君的人依旧没有找到我,甚至有百姓私自将城墙上我的画像给撕了。
萧译君的人再挂,百姓再撕。
白穆评价:「那班狗玩意儿想什么呢,来北疆通缉北疆的王,脑子被狗啃了吗?」
我笑笑不说话。
呵,就说入了北疆,萧译君便拿我没有丝毫办法。
林羽倒是在哪里都一个德行。
活着,有酒有肉有狐朋狗友就行。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便跟我以前的几个下属混成了狐朋狗友。
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我一个下属喝多了,嘴瓢道:「王爷,你都三十了,再不成家就真高龄产妇了,刚好景王也尚未娶妻,不如你将景王娶回家算了。」
我侧头去看林羽,他亦刚好看过来。
我倏就想起我们初识时。
那时的凉都很混乱,当权的氏族横行于凉都。
我得萧译君指令,将横行的几个头子给先整垮台。故而,成天游手好闲似的在街上闲溜达,看看能不能抓那几个头子的把柄。
便是在我抓那几个头子的把柄时,遇上林羽的。
他那时候刚入凉都一年,还有点王爷脾气,被氏族一个世子给挡了道发脾气,结果,那世子让手下人,当场教他做人。
被揍的鼻青脸肿,那叫一个精彩。
然后,次日,那世子被我以「当众殴打王爷罪」给下狱了,还顺便牵连了整个家族。林羽知道后,做了我小弟。
萧译君还就着这事儿调侃过我,「信然,你这是替我做事儿呢,还是为景王打抱不平?」
好看的眉眼里,有醋意。
若不是他那时候已经立后,我都怀疑他喜欢我。
我跟萧译君打哈哈,「陛下不是只要结果吗?怎么还管起了细节?」
萧译君挑了挑眉,「我只是觉得景王配不上你而已,你若要嫁,必须得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这种唯唯诺诺趋炎附势之人。」
我:「……」
我心说,就当时凉都那种情况,有几个不要命的敢顶天立地地站出来。
谁不是战战兢兢地求活着。
出来跳的,都被我的屠刀给宰了。
看林羽那群狐朋狗友的样子就知道。
连齐敏,北齐的大皇子,太子殿下,在北齐要风得风,求雨得雨。来了北凉做质子,也依旧被先帝被萧译君礼待,要啥给啥。
都不敢在当时的情况下蹦跶。
躲在他的质子府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连朋友都不敢乱交,只敢跟林羽这种胸无大志的废物一起聊聊天。
生怕陷入某场由我制造出来的诬陷案,而一命呜呼。
6.
但我拒绝了属下的提议,倒不是受了萧译君当年那话的影响,只是我对林羽真的无感。
这近十年的相处,林羽偶尔也曾开玩笑似的探过我的心意。
也都是被我婉拒了。
所以,我再次婉拒了林羽,林羽习以为常地笑了笑,调侃我:「总督大人,这是打算孤独终老呢。」
我笑骂,「喝酒,喝酒,哪里来那么多的屁话。指不定过几天萧译君那混蛋的人又来了,有没有命继续蹦跶都还不知道呢,谈什么风花雪月。」
大概我真的乌鸦嘴。
这话说完的第七天,萧译君的人没找到我,但萧译君竟然亲自来了。
当时是,我遛了萧译君那群饭桶属下一个多月,那群饭桶都没找到我,我内心膨胀,去了我父亲的坟墓前祭拜。
然,人刚跪下去,身后响起了萧译君的声音,「信然,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
我回头,便见萧译君一袭白衣立在我身后,而他身后,是他数十个影卫。
妈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我特么还又只带了白穆。
我道:「陛下,为了追杀我,竟不惜亲自出马了。」
他点点头,「整个北凉,唯有你值得朕亲自出马?感动吗?」
我:「……」
不敢动,完全步敢动!
我倏忽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不远万里亲自来北疆寻我。只是上一次来,是为了救我,而这次来,是要我的小命。
我捏在腰间长剑的手,渐渐松了。
林羽曾问过我:「总督大人,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那时没告诉他,我喜欢萧译君。
这喜欢从相识伊始那方手帕便开始了。
我父亲的家教是:信家的人,强,才是唯一的出路,因为战场是信家的归宿。
所以,伴随着我成长的,便是冷兵器以及我父亲军营里的抠脚大汉,那群抠脚大汉从来不将我当成小王爷对待,也从来不将我当成小女孩对待。
我父亲让他们与我过招,他们直接上脚踹,好像我父亲克扣他们军饷故意来我这些泄愤似的。
我摔跤摔一嘴巴子的泥,他们在旁哈哈哈,好像笑得大声点我会给他们银子求他们别笑似的。
是以,萧译君当时在满殿的嘲笑声中,递给我的那一方手帕,是我长到十三岁,收到过的唯一一方手帕。
哪怕后来我在凉都做奸臣,无数大臣为了讨好我,送了我不知凡几的金银财宝,都不及他当时给我的温柔美好。
而况我与他,还有一段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这桥段,玩得就是心跳。
尤其是萧译君还生了张让人心跳加速的脸,高鼻梁,桃花眼,一副风流鬼模样,特别是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给人一种情深似海的错觉。
我沦陷,完全就是在劫难逃。
只是当年的情况,容不得我跟萧译君说一句我喜欢他。即使我表白,他也只能立闻情为后。
不然,当时的氏族要推翻他,那是分分钟的事。
这也是我当年选择留在凉都,选择做个大奸臣的原因。
我想替他铲除他帝王道路上所有的障碍。
哪怕换来一世骂名,哪怕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如今,我望着他,仓皇一笑:「你曾许诺于我,我活着,便是你的盛世长安,你都吃进肚子里了吗?」
他愣一下,才道:「可如今,你活着,影响到北凉的盛世长安了。」
我:「……」
不知何故,我再次想起了我父亲的话,萧译君心中有天下。可我忘了心中有天下的人啊,同样不会放任我这样一个异姓王在边疆独自坐大。
也忘了心中有天下的人啊,心中是没有儿女情长的。不然,何至于他的皇后都换了三位了。
我短暂地闭了闭眼,罢了罢了,不挣扎了,就用我的命成全他的盛世长安吧。
不成全又能如何?
我单枪匹马也干不过他那数十个影卫。
但白穆不同意我认怂,他「唰」一下抽了腰间大刀,喝骂:「狗皇帝,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我拉住他的手,朝着萧译君道:「陛下,当年内乱,你父皇无可用之人,是我父亲带着我白穆叔叔征战七年,平的内乱;十六年前,诸王叛乱,同样是我父亲带着我白穆叔叔征战三年,平的诸王之乱;十三年前,北齐兵临城下,还是我白穆叔叔辅佐我,挡下了北齐。如今,他已然暮年,陛下不至于连我白穆叔叔也要一起杀吧。」
萧译君:「……」
他沉默了须臾,最终道:「好,便饶了他也无妨。」
白穆欲再说什么,我打断他,「白叔,你当年踹我的仇我还记着呢,欠我的,全部烧给我,不然做鬼也不放过你。」
然后,我在萧译君的剑刺过来时,安详地闭上了眼。
7.
三月后,北疆乱了。
北齐再次兵临城下。
白穆摆烂,去他妈,抵抗个球。
老王爷征战数年,战死沙场,小王爷曾风光无限,被陛下用完就杀。萧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他要告老还乡。
他没造反都是因为要留着命给小王爷扫墓,毕竟小王爷没有后代了。
于是,林羽扛起了北疆的大旗。
然,第一战,便输的惨兮兮。他一个绣花枕头,成不了气候。北疆的兵还不能完全任由他差遣,只有部分兵因为他是小王爷的好友,愿意听他的。
是以,不过七日,北齐的兵便深入北疆腹地,离山之下。
眼看着就要过离山,占据大半个北疆了。
我与萧译君站在离山对面的高地上,萧译君道:「信然,当年北齐的兵逼你入离山,如今,让他们也入离山,试试离山的沼泽毒瘴能不能吃人。」
我道:「那是自然,我这人记仇,且尤恨说话不算话之人。北齐当年签下永不侵犯条约,不过十数年,竟然敢再次卷土重来,我定要他的大军,有来无回。」
说完,我朝着早已经埋伏好的、我的兵发出了攻击信号。
山下霎时乱成一团。
战鼓声,喊杀声,刀剑声,响彻北疆上空。
北齐的兵慌乱间,只能入离山。
……
七日后,我的人将趁乱逃往北齐的林羽带到了我跟萧译君面前。
林羽在见到我后,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没死?!」
我点头,「如你所见。」
那日,萧译君是用一柄沾了迷药的剑,放倒我后,造成我的假死,带走了我。
须臾,林羽想明白了,道:「却原来是我中了总督大人跟陛下的计,你们早就知道北齐要攻打北凉了。」
我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不早,从齐敏回到北齐后才知道的。」
齐敏在北凉做了十年的质子,十年,足以让他在北齐的太子之位不保,所以,他必须得做点功绩出来,才能继续做他的太子殿下。
萧译君在北齐的探子来报,他把主意打到了北疆的头上。
攻下北疆,等同于踹开了北凉的大门,这功绩足以让北齐皇帝保他太子之位。
我能理解。
他与林羽在凉都时就是狐朋狗友,会找上林羽,我也能理解。
所以,在林羽开始为他谋划的时候,我便与萧译君故意配合了林羽的谋划。
但我好奇林羽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与齐敏同流合污,我问:「说说,齐敏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叛国。」
在齐敏回北齐之前,就开始离间我与萧译君。在齐敏回北齐后,不惜为了离间我与萧译君,找人刺杀我。
就为了让我回北疆,令萧译君起疑心,好彻底铲除我这个北疆的守门员。又在来了北疆之后,各种笼络我的属下,想让我的兵,为他所用。
林羽嗤笑了一声,道:「你说我叛国?何不说萧译君赶尽杀绝呢?北凉的异姓王现在还剩下几个,除了你跟我,还有谁?」
我:「……」
这倒是事实。
但是——
我道:「本座所除之人,全是有异心之人。你这些年在凉都,陛下未曾亏待过你,不是吗?」
林羽再次嗤笑:「未曾亏待,本王在东镜呼风唤雨,在凉都放个屁都要小心翼翼,这不是亏待难道是厚待吗?」
我:「……」
我:「说到底,还是你有异心,想称霸东镜。可惜你没有这样的实力,只怕齐敏承诺于你的让你在东镜称霸也实现不了了,他自己现在也被困于离山之上下不来了。」
林羽:「……」
林羽约莫还是想离间我与萧译君,或者只是想临死之前,再在我与萧译君之间留下一道嫌隙,他道:「安信王手握二十万雄兵,十万里北疆子民只认安信王不认陛下,安信王其实早已算得上北疆的皇帝,难道安信王就从未起过要在北疆称帝的念头?」
我:「……」
我没有,若要称帝,得牺牲多少北疆子民。
但我与这种叛国贼无话可说。
倒是萧译君被林羽这话气得上头,一剑对穿了林羽的心脏,一字一顿道:「安信王为北凉江山殚精竭虑,岂容你这样的小人诬陷!」
……
三月后,北齐再次递上降书,齐敏的人马折损过半。
萧译君狮子大开口,以十万俘虏为要挟,让北齐赔了数千万两黄金,数百万马匹跟粮食,重创北齐经济。
令北齐二十年内无崛起的可能。
而在萧以君忙着制裁北齐时,我忙着审讯白穆。
我问:「白叔,年老失节,值得吗?」
伙同林羽一起刺杀我,给我洗脑萧译君要杀我,又在我「死」后,给林羽出谋划策,假装告老还乡,不抵抗,不作为,让北齐的兵深入北疆。
白慕蓦然红了眼眶,却仍倔强:「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属下不后悔。先帝当年猜忌老王爷,当今陛下如此利用你,你却仍愿为了他背一世骂名。简直丢老王爷的脸!」
我:「……」
他又道:「囚于凉都十多年,属下怀念北疆了,属下宁愿战死北疆,也不愿意在凉都锦衣玉食却万人唾骂。」
我:「……」
我怒喝:「可你没战,你选择了接受齐敏许你的北疆之王!」
他:「……」
他终于灰白了脸色,继而拔刀自刎。只留下一句:「请王爷看在属下当年曾陪您九死一生的份上,放过属下的家人。」
我看着他的尸体,觉得心口一阵阵的疼。
他曾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曾为北凉江山九死一生,终也没能始终如一。
8.
萧译君离开北疆,班师回朝那日,北疆下了场雨。
我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城。
缠绵的阴雨里,他突然回过头来,「信然……」
却又顿住了。
我道:「臣在。」
他望着我良久,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眸子里的神色数次变化。最终全都化做一声浅笑,道:「信然,此一别,不知何年再见,你要保重。」
我紧紧捏住那兵符,心里闪过无数话语,最终从容地点头,「陛下,你也保重。」
他跟着我点头,又道:「还有,遇上喜欢的人,便嫁了吧。」
而后,上了马车,再未回头。
我目送他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抬头,丢掉了手里的雨伞。
雨水自我的脸颊流淌而过。
很凉。
凉得让我原本想骑马追上去跟萧译君说一句,我想跟你走的念头,也跟着一起凉了下去。
尾声
【萧译君】
我自北疆回来的第七日,我的皇后来了上书房。
她是个极其懂事的女子,一般不开口跟我聊政事,除非受她兄长吏部尚书所托。
今日,她显然是受她兄长所托,温温柔柔道:「陛下,北疆之行辛苦,臣妾特意给陛下熬了鸡汤。」
按照她这个话题聊下去,势必会聊到北疆安信王的头上。
我为何会清楚,因为我御案上,关于安信王的头衔要摘,北疆的封地要收,北疆该实行郡县制的奏折已经快要压垮我的御案了。
他们甚至给我想好了,如何撤掉安信王,又如何安安信王的心,再如何让安信王心甘情愿地上交自己的封地,绝不会起乱子。
以及,如何悄无声息地杀了安信王,平安信王这十年作为戮邢司总督而引起的朝堂恐慌跟愤怒。
但我一封也没有理会。
我甚至大发脾气,在朝堂上让那群大臣闭嘴。还威胁过那群大臣,若再提这话题,便流放滚去北疆挖沼泽地。
他们只知道安信王在北疆为王,坐拥北疆十万里封地,二十万雄兵,很有可能将来会威胁到我的江山永固。
但他们不知道,安信王于我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不知道,信然是我此生的挚爱,也是我亏欠了、被我耽误了半生的女子。
我曾在第一次千里远赴北疆时,跟她说,「信然,我说我五多年前见过你,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信吗?」
我知道她不信,可我说得是真的。
我初遇她并不是在那场宴席上,而是在那之前。
我父皇去北疆搞得很隆重,说是北巡,不若道是给老安信王示威去的,以证自己才是北凉唯一的主。
故而,带上了很多亲兵。
抵达北疆后,又故意扮作平民,想先从百姓的口中探探老安信王有没有造反的意思。
结果,路过一间青楼,被貌美的北疆姑娘给勾了魂,将同去的几个儿子全丢下了。
我几个哥哥跟我父皇一路货色,干脆也跟着去了青楼。
唯独我,还小,退了出来。
打算随便逛逛北疆,领略一番北疆的风土人情。
然后,在转角处遇见了信然。
她……正在揍人。
边揍边骂:「干点什么不好,调戏姑娘,看老子不揍死你。」
揍人的手法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跟凉都那些只会拿绣花针的姑娘截然不同。
于是,我停下看她,大眼睛,长睫毛,马尾清爽利落。
被她揍的男子抱头求饶,她一脚踩在男子的手掌上,再威胁:「若下次再让老子见到,老子一刀削了你的命根子。」
这才放了那男子走。
我觉得她十分有趣,正要上前去结交,她身后蹿出一人,拉着她就走,边走边道:「姑奶奶,别打抱不平了,王爷让您回家,陛下马上入北疆了。」
她蹙眉咂咂嘴,「知道了知道了,扮弱扮无能,最好扮智障。」
想了想又翻了个白眼,吐槽:「我父亲脑子指定是不好使的,让我扮弱。陛下用脚趾头想也不会相信的。一个大将的女儿,如果真的是弱鸡,十万里北疆怎么镇守。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然,次日晚的晚宴,她还是扮弱了。
故意摔倒的时候,还险些把剑给插进了自己的脚趾头上。
所有人只看见了她摔倒的丑态,却未曾见她摔下去时翻了个白眼。
有趣极了。
故而,我父皇问几个儿子,谁愿意再停留在北疆一个月再探老安信王的态度时,我几个哥哥皆接受不了北疆恶劣的气候,唯独我留下了。
我不舍得这么快就跟那个有趣的姑娘说再见。
就如同五年多后,北疆传来急报。
得知她出事了,那群惯会揣摩我父皇心意的奸臣,想借机讨好我父皇,让她死于北疆战场,好收北疆封地。
我心急如焚,不想与她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是以,我力排众议,跟我父皇陈述北疆战败的利弊。
最终说动我父皇,领兵救援。
可我与她之间啊,隔着整个北凉的盛世长安。
从我打算要那皇位,打算做个好皇帝,打算匡扶北凉的江山起,我便知道,我娶不了她。
事实证明,我真娶不了她。
我选后前日,曾冲动地去找过她,我说:「信然,我有些怀念北疆了。」
她那么聪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我当时想,只要她回应我丝毫,我便是不顾万人安危,也娶她,只娶她。
可她回了我一句:「怀念北疆什么?怀念临北疆的北齐雄兵?」
是啊,内忧外患,我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儿女情长。
北齐败了,我北凉却连赔款都不敢要,生怕再战,国库空虚到连再战的财力都没有。只敢让北齐送来质子,还要礼待北齐的质子。
我只能为了暂时安氏族的心,立闻情为后。
我设立戮邢司,找不到任总督之人,她知道后,来找我,望着我说:「你看我像是会干这么缺德的事儿的人吗?」
我正要拒绝她,她又道:「像,不但像,我还跟那班大臣有仇。」
然后,从我手里夺过了戮邢司总督的令牌。
她以为自己报仇的名义,替我背了一世的骂名,沾了满手的鲜血。
而十年后,北疆危,她再次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回北疆抗战。
可如今,群臣贬她为魔,为鬼,只记得那十年她手起刀落的冷酷,却不记得,若没有她,今天的北凉依旧是诸王起异,氏族横行,奸臣当道的乱世。
依旧是我父皇在位时,百姓朝不保夕,寒门子弟再有才华,能力再出色也连出路都没有动荡年代。
我望着我的皇后,那个寒门子弟的妹妹,她终于还是将话题扯到了除安信王上。
如何不让人心寒啊。
我短暂地闭了闭眼,厉声问:「安信王镇守北疆,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里?安信王为了北凉江山,殚精竭虑的时候,你在哪里?安信王为除奸臣,身陷囹圄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安信王恐有异心,北疆恐生异变,可你们今日之所以能安稳地站在朕跟前,跟朕讨伐安信王,全是安信王这些年用性命换来的,你们想过吗?」
约莫是我的神色太过凌厉,皇后退了两步,慌忙跪下,「臣妾多嘴,臣妾该死。」
我深吸了口气,「若你们一定容不得安信王,朕可以将她再召回凉都,召来朕的后宫,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但是,朕需要提醒你们,若是安信王入朕的后宫,后宫将没有一个女人能留。她、不与人共夫!」
这也是我即使想将她留在凉都,想留在身边,却也不能留的原因。
朕的后宫配不上她。
勾心斗角的后宫配不上她。
她更愿意英勇的、潇洒的、驰骋于北疆的疆土上。
而不是为了我,与一堆女人周旋,玩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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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30 17: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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