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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锦雀台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695 更新:2026-06-09 11:10:42

锦雀台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初次在教坊司见到萧行策时,还是个因为犟性挨了场狠打的丫头。

掌事太监说还没有他驯不好的伶人,不给水米关了我三天,然后一根链子把我拴在了后院。

彼时萧行策金榜题名、冠盖京华,已是多少达官显宦都笼络的贵人,不期然醉酒误走了进来,看见我罕见地愣了一下。

惺忪眉眼兀地燃起一簇笑意,似是见到极为有趣的东西。

后来他为我一掷千金,引得教坊多少人羡艳。

1

可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便是当初把我救出教坊司的萧行策。

我那时还以为得到了救赎,满心欢喜跟着他离开教坊司。

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一时的好心,而是他精挑细选,终于找到了合自己心意的玩物。

明面上的清风月朗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狂,他想要的是一个能满足他所有私欲的宠物。

他从未把我当成一个人,所以我逃了。

可偏偏,我又见到他了。

相隔数月。

在我最狼狈不堪之际,被人踩着背脊,掐住我的下颌强制掰开嘴灌酒时,泪光盈动晃出一袭锦衣。

来人修身玉冠,步伐是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红玉腰封掐出遒劲腰身,肩胛金线锦绣,更衬得容貌惊人,仪态斐绝。

「教坊只教你诗书礼乐,我便教你——周公之礼,敦睦之仪,也算你半个师傅不是?」

往日一幕幕浮上心头,我惊悸地扭身欲躲,却被人一脚踢中肩头,顿时跪扑在他脚边。

抬头时,正对上他低垂清凌的眼。

「怎地把自己弄成这样,雀雀。」

「瘦小成这样,真像只小家雀,我便叫你雀雀可好。」

「你总是这样怕我做什么,雀雀,旁人可不会如我这般对你好。」

「雀雀……当真是水做的。」

我支着手艰难地起身,跪伏在一旁不敢作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萧廷尉!快请上座!下官此前多次递请帖到贵府都被告知您事务繁忙,今日您能来真是、真是!」主人家热切地与他攀谈。

「本官今日来,是想向赵大人讨个人情。」萧行策垂眸颔首。

「五月前我府上跑了一只顽劣家雀,被我娇惯得不成样子,非要出来吃一吃苦头。」

他停顿了几秒。

我却能感觉那道视线落在我背上,灼热得烫人。

「眼下,便是要将她领回去。」

一如此前他带我离开教坊司,我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是那时我把萧行策当作了救赎。

不承想,他就是深渊。

2

「本官予了你五个月的自由,便是想看看,你离我了能活成什么样子。」萧行策目光落在我的伤上面。

因着我受了些伤,萧行策便命人备了软轿,可狭小的马车却让他说的话也仿佛近在咫尺,犹如耳畔低语。

我深知往后再想逃几乎没有可能,兀自低头沉默不语,不愿与他交谈。

他也不恼,自有法子让我张口。

下一刻径直朝我伸出手来,寻进衣衫,令我避无可避。

指腹轻轻扶上脊背,寻到我的伤口时不轻不重往下一按,却也将我疼得一颤。

「千方百计地逃离本官,便是为了到他人府上做奴婢?」他低头看着我,手仍然按着我的伤口。

「大人还不明白吗。」

我声音发颤,却定定看着他:「我想做个人,不依附旁人而活,能自食其力有尊严地活在世上的人!而非你圈养的鸟雀,倚榻苟活。」

「即便是为奴为婢,也好过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个供你取乐的畜生!」

萧行策失笑一下,抽出手抚上我的脸,似叹非叹:「可你生得这样一张脸,注定是不能独善其身的。方才若非我来得及时,你以为你不会被人拐到榻上?」

他细细望着我,摩挲的手指骤然钳住我的下巴,眼睛威慑逼人:「与其落到他人手里,不如只侍奉我一人,也好过一点朱唇万人采撷。」

语调一转,声色也带着循循善诱的冷洌:「这几个月,可有人碰过你不曾?」

我冷冷别开眼:「大人心知肚明,何必再来问我。」

我也终于想明白,自打一开始便是他故意放我逃走,再派人盯着我。

就是想让我碰得头破血流,才能明白他对我的「好」。

萧行策轻声一笑,手上也松了几道,只轻轻握着。

「谁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

湿濡的吻骤然落下,我听见他的声音响落耳畔:「本官杀了他给你出气。」

「不要,别在这里……」我直起腰开始胡乱推搡,不肯就范。

奈何萧行策罔若未闻,径直伸手去解我的衽带。

我挣扎得更加厉害,可对于他来说却像捉住只雀儿一样轻巧,不需花费多大力气便将我牢牢控住。

「乖,别怕。」声音轻柔,似安抚,似哄诱。

却是十足的陷阱。

温和的语调却犹如当头浇下一桶冰水。

瞬间令我遍体生寒。

我白了脸,挣扎着要起来。

「躲什么,你在我手中躲得过一回?」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虽不大,却一下就将我颠转反按在掌下。

背上一凉,却是他用膏药轻轻涂在我的伤口处。

「不折腾了?」他谑道。

随后俯身细细地查看,气息温热喷洒在伤口上,痒意滋生宛如蛊虫噬咬。

「你总觉得我要伤你害你,与我有莫大仇恨一般,可这世上焉得几人如我待你一般真心?个小没良心的。」

他突然低头咬了我一口,似是泄愤,可那力道却又更像是示威。

我难耐地扭了一下,却又被他按住,只能恨声道:「可我宁愿不要你的恩典。」

「不是恩典。」他收回了手,替我拉上了衣服,「你总会知晓的,雀雀。」

「不要这么叫我。」我冷声道。

他轻笑:「可我喜欢这般叫你。」

「雀儿不共房檐语,却立冬杨梦绿痕。娇而韧,像你。」

如默默情话般语气轻轻,却让我更胆惧心惊。

不过好在萧行策平日都很忙,很快便有事务将他叫走。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是逃跑后又被他抓回来的,他这样的人,若非小惩大诫,便是蓄势而发。

总归是要叫我吃一吃苦头长点记性的。

更何况每当我接触到他那双冷凌的眼,便会觉得我再如何挣扎,如何逃离,

也逃不开他的股掌之下。

叫人绝望痛苦,求生无门。

3

一声惊雷从耳边炸响,我被惊醒时才发现窗外下起了雨,滂沱连绵。

自己也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洇湿的痕迹。

也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唯有萧行策那双似盛着无边夜色的眼睛,教我经久不忘。

「姑娘可是被雷声惊着了?廷尉司那边来人传话,大人公事绊身,今夜许是不回府了。不如奴婢进来帮您点灯……」下人的声音传进来。

「不必了。」我出声回绝。

四下漆黑看不见屋内陈设,倒叫人觉得心下安稳些。

大概过了会儿,我才压下那个梦所带来的不安。

却突然听见房外有下人问安,随后便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步履沉稳有力,不用思索便知道是何人。

他不是公事繁忙无暇回府吗?

我慌忙又侧身躺了回去,拉过被衾遮住了半张脸。

房门吱拉一声被推开,来人踏着夜色斩断了身后的月光,逐渐靠近的气息也再熟悉不过。

床榻的一侧陡然下陷,下一刻我的腰间便挽上一只健硕有力的手来。

「你既没睡,骗我做什么。」

沉稳的声音落在耳侧,我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也骤然断裂。

「……大人。」

「伤口还疼不疼?」

幸而他似乎也不大在意我装睡这件事,说了那句话后便又关心起我的伤来。

我卸了口气,被高高抛起的心又逐渐落下,也就回了他的话:「不疼了,只是小伤罢了,三两日便好了。」

「本官瞧你倒是不在意的样子,亏得我还替你寻来不会落疤的膏药,竟这般不顾惜自己身子。」

「总这样倔强的性子,可也会知道疼。」

他的语气有些冷,我不免从中觉出些斥责来。

可偏偏他与我捱得这样近,连呼吸都近在咫尺,即便隔了一层布料也觉得肌肤烙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气恼不愿言语时,却又听见他道:「前日番域来使,进贡了一只通体雪白长毛的猫儿,又是天生的宝石一般的异瞳。」

「改日本官向圣上求来,你玩儿也好,养着赏乐也罢,权当给你解闷儿。」

他说这话时傲气斐然,藐世居上的冷漠。

可我这样的笼中人,哪里还会喜欢同为玩物的猫儿。

4

翌日萧行策提着装有那只白猫的笼子来找我时,府里上下都睁大眼睛紧紧盯着。

因为不管萧行策如何哄我,我都没给他好脸色。

下人们暗地里都在议论萧行策待我极好,反倒是我不知好歹。

是啊,他堂堂廷尉,执掌诏狱律法,连当今丞相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偏对我这么个卑贱之人宠爱有加,又是锦衣玉食侍婢环绕。

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么。

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俯首称臣才对。

可我偏不。

难道我就该一辈子依附男人而活不成?

难不成除却床榻那方寸之地,我便没了别的活路了?

我偏要在这世道挣扎出一条路来。

「姑娘您瞧,大人便是在外办公也记挂着您,着人去买了南城铺子有名的酥梨,就为了哄您开心呢。」

下人捧着点心盒子打开给我看,见我面无喜色又把那只萧行策亲自求来的白色猫儿抱出来,想哄我笑一笑。

我若是笑了,她们便会得到萧行策好些赏钱。

可一只猫又哪里懂得这些,被人抱着放进我怀里时还眯懒着眼睛,睁开眼瞧了瞧我,又甩了甩脑袋继续睡了。

是半点烦恼也没有的,只管舒服,喉咙里咕噜噜地响。

「可我跟你不一样呀。」我低声轻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便更舒坦得来蹭我的手,模样娇柔可爱。

我也不自觉地露出抹笑来。

下人一见立马都欢声笑语地去逗猫哄我。

正是气氛松懈之时,猛地听到一声厉斥。

「放肆!嬉笑吵嚷的成什么体统,由得你们坏了府里的规矩!」

5

几个管事妈妈拥着位华服老妇人进院,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厮,甫一进来就疾言厉色地呵斥。

下人被训斥得跪成一片,顿时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我跟着行了礼,想来能在府里有这般排场的,这位应该就是萧行策的母亲,便恭恭敬敬道了一声「老夫人安」。

说话声蓦地一顿。

老夫人撩起眼皮淡淡扫了我一眼,并不应声。

只坐上小厮搬来的椅子后望了一圈,咚的一声将拐杖敲在地面。

我再不清楚是为何事,也明白这是来者不善了。

「你就是策之从教坊司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她冷冷睨了我一眼,「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萧行策身份尊贵,便是他肯,他身边的人也断不会容下我如此出身的女子。

我也曾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便也知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遂敛了眸,屈膝跪了下去。

「奴婢见过老夫人。」

她冷哼一声:「你也知道自己是奴婢?可我瞧你,行姿做派可没半点奴婢的样子。恐怕早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子了!」

我连忙俯身低下头:「奴婢不敢。」

她接过下人奉上的茶,轻吹了一下茶渍才慢声道:「按理说我这做娘亲的,替儿子整顿整顿下人,便是打死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猛然心头一震,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攀压上额头。

「他素日里公务繁忙,如若连一时的消遣还不能让他如意,那便真是该死了。」她敲山震虎地看着我道,「可若是为着你这么个卑贱之人,与我儿离了心更是不值当的。」

「故才来走上一遭,教一教你的规矩。」

言罢她递了个眼色,便立刻有管事妈妈来架住我的两只胳膊。

伺候我的下人想来阻拦求情,到底也不敢。

「想来你从前在教坊司,学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今日便也教上你一回。」

我慌乱地侧头,余光瞥见小厮拿了长木戒板过来,由不得我挣扎,便被人按在地上,木板在我腰上重重打下一记。

6

「这一下,是因你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

我疼得蹙紧了眉,想动一下却被按得更紧。

沉闷地杖打声再次响起,我没忍住哼出了声。

「这一下,是因你扰乱尊卑,不知侍奉主上。」

我竭力仰起了头,弱声道:「奴婢愚钝,伺候不好大人,还请……老夫人饶奴婢一命……逐出府去,奴婢定当再也不出现在大人面前……」

话未说完,我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放肆!老夫人没问话,焉得你个贱婢说嘴!」

那管事妈妈是个平日做惯了重活的,这一巴掌下来我几近耳鸣,瞬时头晕犯起恶心。

「当真是娇贵身子,才打两下就做出这副模样来!给我狠狠地打,好好立一立她的规矩!」老夫人狠剜我一眼。

「母亲来怎么也不叫人知会我一声,您难得来一趟,我怎好不来陪你。」

恰逢此时,萧行策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赶了回来。

小厮听到声响后便立刻停了手。

萧行策阔步而来,身上的绯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锋眉厉眼,正是权位者意气风发的模样。

然而他眉目虽笑,我却看出了他眼底隐约的怒意。

萧行策略略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渗血的衣裳上停顿了一秒后才移开。

他浅笑道:「怎么,可是下人冲撞了母亲,惹得您生这样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而后敛着怒气,沉声道:「还不把人带下去,留在这里存心让老夫人生气不成。」

下人紧忙来将我扶起,小心翼翼地搀着我退下。

待离了院里人的视线,才出言安慰我道:「姑娘受苦了……可总归大人是疼惜您的,抛下公务顶着与老夫人隔阂的风险也要救您,眼下只需把伤养好了,您日后还有的是福气呢。」

「福气……」我低头笑了笑。

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呀。

不过三杖罢了,瞧着赤深深的吓人,其实也没那么疼。

侍女给我上药时却屏气敛息,不敢动作大些,反而拖沓得一时半会也没弄好,密麻的疼意上来让我轻嘶了一声。

身后的动作突然停下,我以为是被我吓着了,道:「你别怕,我不疼。」

等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按下,我才知身后已经换了人。

「真不知道疼,又抖什么?」

萧行策显然从未服侍过人,手法生疏得很,一块药布在手里牵扯了几次才敢落在我的伤口。

侍女见此要帮忙,被萧行策瞪了一眼,不许她碰。

低头蹑手了好一阵才上好药。

萧行策抬头,将我的衣衫整了整,捉住我的手按在怀里:「你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拿你如何。」

我看着他,不轻不淡地笑了笑:「有大人在,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他轻吸了口气,道:「老夫人久居深院,年轻时吃过底下人的亏,故而对那般出身的人谨慎了些。」

「不过她也知道我宠你,并不是真要拿你如何。」他揉着我的耳坠,软下话来,「此番你受委屈了,来日雀雀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话里话外,也不过是打个巴掌给颗枣罢了。

我这样的贱籍女子,要识抬举才是。

7

几日后我的伤好了后,萧行策带我去了京中最有名的船舫。

「近来有趣儿的一种新把戏,唤作铁树银花,带你来瞧瞧。」

萧行策握着我的手拉着我上了船,里头是早已等候领路的伙计,埋腰笑着往里请。

刚一入座,船坊老板就上了歌舞,一个个眼中带着钩子般,含情带羞地怯望着萧行策。

萧行策噙着杯酒,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了我一眼。

似是在告诉我,这世间女子哪个不是对他萧延尉趋之若鹜。

我别开眼,只当没看见。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将杯中酒饮尽,挥手将人都遣了出去。

船坊老板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出门,末了还贴心关上了门。

人都走尽了,萧行策放下了酒杯,伸手将我拉近,走至窗边道:「看看,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叫他们来府上演给你看。」

半边天色半边银火,灿烂盛大,蓦地印出一湖星河。

「好看么。」

我没说话,他便又反复地问,直到听见我说了句好看,才肯罢休。

也不顾这是什么地方,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将我拉到身前,手心贴近往下。

窗口半开,就算门外的人早已识趣走远,可船上还有别人,说不准就不知何时来了人瞧见这一幕。

我又惊又气地挣扎,恼火急了用力一挥手,指甲狠狠刮了一下他的脸侧。

萧行策蓦地一顿,随即笑了一声。

一把揽住我的腰肢将我抵在窗边,身后是冷硬的檀木,我与他四目相对,一时如重重叠叠的阴霾压下来,直叫我喘不上气。

萧行策凑近,在我耳畔压低声,口吻微凉:「雀雀,别惹我生气。」

复又浅笑道:「等下可要忍着些,当心出声招来了人。」

我扭过脸去,指尖发冷。

周遭一时静极,一点细微的响动也在耳边无限扩大。

无异于凌迟之刑。

萧行策许久没听到我的声音,低头将我转了个身,拢住我的下颌与我对视。

「本官还记得,你在教坊司被打的一身是血也不肯就范时,也是如这般的眼神。」

他俯视着我的双眸,神情不知是生气还是愉悦,「怎的生得这样犟,不过本官就喜欢驯你这样的犟骨头。」

8

我闭了闭眼,吐出盘桓在心头的怒火,死死咬紧牙。

眼前烟火泯灭复又生,目眩之际突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我被吓得惊声尖叫,瞬间脸色惨白。

萧行策厉色抬眸,迅速把我抱紧在怀里转过身去。

「别怕,谁瞧见了你,本官挖了他的眼睛。」

他安抚地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屈指拂去我眼角的泪水。

而后扯过一旁的大氅将我裹住,抽身收拾了一番推门叫人。

「萧廷尉当真是好兴致啊,只是不知是哪家的花魁娘子,能让咱们的廷尉大人也耽溺在这温柔乡里?」

调笑声从门口传来,正是我从前见过的辰安王。

「王爷说笑了。」萧行策拱手一礼,而后不着痕迹地正身而立,阻隔了对面探究的视线。

「许久未见,萧廷尉更是今非昔比了,就连北川一事圣上都交付给了你……哈!今日难得有缘,本王定要请萧廷尉好好喝上一杯。」

辰安王笑着拍了拍萧行策的肩,有意无意地道:「不过美酒之旁怎少得了佳人相伴,奈何本王今日所见皆是姿色庸庸,配不上萧廷尉的轩然霞举之姿。」

「不若萧廷尉把里面那个娇娇儿带上,方才不败了你的兴。」

过了好一阵,我才听来萧行策淡笑的声音,他说,

「一个遣闷的伶人罢了,怎配上王爷的席面,反叫她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坏了规矩。王爷若是觉得无好颜色解乏,改日下官亲自寻来送您。」

「萧廷尉这是舍不得?」

辰安王止了笑意,连声音都渐冷了下来,「本王不过是听闻萧廷尉乃淑人君子,这才有意交好,可似乎萧廷尉并无此意。」

权衡几度,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萧行策道:「能替王爷解闷,是她之幸。」

我阖上双眼,却止不住凉凉寒意从背脊攀上,周身发颤。

得了吩咐的婢女捧匣入门,看不见我在发抖一般为我更衣上妆,而后挟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去了酒宴。

9

宴上的萧行策一早就看见了我,视线落在我周遭许久不曾移挪分毫,片刻后拿了杯酒起身朝着我走来。

「本官保证,不出三月便接你回府。」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声很快说了一句。

随即又笑着把酒递给我,朗声道,「去,敬王爷一杯。」

我接过酒时,又听他道:「来日,本官替你杀了他。」

辰安王抬眼上下扫过,眸光在我脸上定了瞬,而后转向萧行策半笑道:「难怪萧廷尉舍不得,真是个娇娇儿。」

萧行策轻笑一声,从容落座。

我捧着酒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一把扯过跌在辰安王的脚边。

他拿过酒杯强势抵在我的唇边,讥诮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圣上久恙不愈,正是最需解忧的忠臣……我那几个叔叔可早就按捺不住了。」

烈酒入喉,萧行策冷淡地看过来,而后敛了眸光道:「王爷为国为民,臣自当效劳。」

辰安王闻此抬眼一笑,气氛陡然一松。

推杯交盏间,我不过是个筏子。

酒过三巡之后,萧行策浸墨的眼从我身上渐渐移开,他浅笑着颔首,起身关门离去。

那人忽然从后面扣住了我的腰,钳住我的脸转向半开的窗台,低笑道:「娇娇儿,方才他是如何对你的?」

附有余温的玉扳指搁于颈侧,我却仿佛被一柄冷剑抵上了脖颈,手心攥得死紧。

风摇影动,琼浆碎玉。

抬眼之际,我认出纱帘之外萧行策的影子。

他就站在一门之外,好似只是听只鸟雀垂死呜咽嘶吼。

我于他而言可不就是个物件么。

巨大的悲怆使我满眼水色,心口跳动得似要骤停。

我认命一般地闭上眼睛。

可除了我自己,谁也看不出我的惊涛浪澜,只以为我楚楚可怜。

窗台冷风而过,我惊瑟了一下,缓慢看向那轮湖上明月。

我雾失楼台,他陈仓暗渡。

10

辰安王抱着我离开时,萧行策立于原地目送,含笑的神情眼瞳。

可细辨之下,分明寒凉一片。

再见到萧行策,已是我到王府的一月以后了。

「痣儿,去,见见你的旧主。」辰安王松开了我的肩,笑着看向萧行策。

我低眉起身,乖觉地跪坐在萧行策身侧为其斟酒。

「痣儿?」萧行策挑眉看我。

辰安王轻笑出声:「心口一点红痣,本王便赐了她这个名字。」

「还得多谢萧廷尉给了本王这么个娇娇儿,闲暇之余红袖添香,也不乏是个好消遣。」

他塌腰往身后一靠,酒气惺忪的眼眸打量着我,「何况痣儿听话懂事,倒是替本王平了不少烦心事。」

「底下几个不听吩咐的,有痣儿这般温柔小意地开导着,果真听话了许多。」

萧行策垂眸浅饮着酒,越听这话目光便越往寒意里跌,饮毕,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从前竟不知她如此乖巧。」

我浅笑着又为他斟了杯酒,素手端至他面前,道:「从前是奴婢不懂事,也因着些犟性子吃了不少苦头,还望萧大人贵人海涵。」

萧行策定定觑着我的脸,片刻后忽地笑了,缓慢伸手接了酒:「痣儿……好名字。」

辰安王此番请萧行策谈的是要事,待两方商定妥当,已是月上柳梢头。

「痣儿……你,伺候好萧廷尉。」辰安王迷糊着眼遥遥一挥手,揽着个婢女摇摇晃晃出了门。

我低眸看着已经醉倒的萧行策,招来一旁的婢女和她一起把萧行策扶去厢房睡下。

那个婢女与我偶有交谈,临走时担忧地朝里看了一眼:「痣儿姐姐,柜底下有两瓶伤药,若是……你,自己当心些。」

我点了点头,待她转身离去后关上了门。

身后却在瞬间突然有冰凉的锦衣压了上来,带着浓郁不化的酒气:「雀雀。」

我浑身一僵,却没有再挣扎。

身后的人弯了腰,下一刻带着微薄的热意便落在我的颈后。

「他如此对你……再等我一个月,剥骨,抽筋……你想要如何泄恨都使得。」

光线昏暗,也不妨碍他眼中噬人的凶光骇人。

我轻嗤一声:「旁人如何待我,不都是大人许准的么。」

萧行策发了狠,捏着我的手腕寸寸收紧。

我知了疼,漫红着泪眼转头瞪他。

萧行策看着我的眼睛又莫名息了邪乎,怜惜地去吻我的眼泪。

「不过是个得陇望蜀之辈,拉拢了本官还想把北川也收入囊中……贪心不足的蠢货,早晚死在本官手里。」

许是怕自己的这番话吓到我,萧行策低头看着我红了一圈的眼睛,哑声轻道:「乖,别怕……」

说到底,他们都是一样的恃强凌弱,都是一类人罢了。

11

辰安王若想要在争夺皇位上有一席之地,必定要拉拢萧行策。

可他也知道萧行策此人不易降服,便出了一记下策,将他麾下重将之女嫁给萧行策,以结秦晋之好,三势之和。

萧行策假意承好,可他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谁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大概是怀孕了。

前来请脉的郎中连声恭喜也不敢道贺,只把完脉对辰安王说已有月余。

「难怪这些时日总见你寝食难安,连带着人也消瘦了许多。」

辰安王目光晦朔地盯了我的小腹几瞬,转身对郎中道,「写个补身子的方子,不拘什么价钱,只管依好的来。」

不过一个时辰,药就熬好被端了过来。

辰安王遣散了众人,亲自端了药碗递给我:「你安心养身子,往后本王自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盯着我将那海碗大的药悉数喝尽,他掸了掸衣摆这才离去。

门开的一刹那,光线将他腰间的红玉照得刺红夺目。

我被腹下的剧痛占据所有神智,低头看见同样刺目的腥红。

疼,太疼了……

我咬紧了牙蜷缩在地上全身颤抖,断断续续的痛吟和我腹中的那个生命一同流失。

我其实没有因这个孩子生起多大的慈母心,更何况连生父都不知道是谁。

可到底是一条命。

无论乖巧听话的女孩儿,还是活泼可爱的男孩儿……都是命而非草芥啊。

「痣儿姐姐……」进来一个婢女一边擦拭地上的血迹,一边肿成核桃眼替我拂去脸上的泪水。

我在眼前一片白光中喃喃道:「别哭了,你我的眼泪不值当什么。」

她嗒叭着眼泪来搀我,瞥见我身下的血污又顿时泪如雨注。

「痣儿姐姐……你疼不疼啊……」

疼,我疼啊。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命也和这个被流掉的孩子同样不值钱。

脑海中浮现辰安王离去时的一身衣着,还有离去时他眼底的嫌恶。

我开口问那个婢女:「今日是什么日子?」

辰安王方才那样的派头,应当是要去什么席面吧。

那婢女看了看我,到底不忍:「今日是萧延尉与秦将军嫡女定亲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费力压下喉头的凝塞:「他们这样的才堪称良配。」

他娶谁也好,我都不难过。

可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都不肯放过我……

我为何要受此作践……

遭如此大辱?

12

一连数天,我都没见过辰安王。

眼下没了用处,我就像是被他遗忘了一般,每日躺在床上只撑着一口气数着日子。

故而夜里惊醒瞥见一个人影时,心尖猛地一颤。

「是我。」

墨色的瞳仁中印出一点我的样子来,萧行策手掌轻挽着我的下巴,叹道:「瘦了。」

我没有说话,拥着被衾静静地看着他。

萧行策任我沉默,轻俯下身,一只手抚在我平坦的小腹,目泽渐深。

「雀雀,你还会有孩子的。我们的孩子。」

我扭身错开,只道:「还未恭贺萧大人良缘之喜。」

「雀雀可是吃味了?」他突然笑了一下,一眼望进我的眼底,「我不会和她成婚。往后我会寻个端庄的,如何也欺负不了你去。」

「大人不是清楚我这些时日是怎么过来的吗,陪酒作乐以侍他人门客……」

「我当然知道。」萧行策面无表情地开口,指腹轻划我的脸颊,「谁碰过你,我自会剜他双目,断他四肢。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不丁被这席话一惊,我惊愕地看着他:「萧行策,你疯了……」

他低笑:「昨日已经死了两个,欺负过你的,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萧行策的眸光陡然凶戾:「至于辰安王,来日我亲自拧了他的脑袋送你。」

我早已被他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更惧于他如今到底有着怎样的权势,才敢狂厥至此。

很快我就知道了萧行策缘何敢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他暗中拥立的昱王,在圣上病危之际,手握军政大权于宫廷之乱中护驾有功,圣上崩逝的第二天便被群臣拥上了皇位。

这些自然是明面上的。

而萧行策作为新帝的不二之臣,更有从龙之功。

他如今权势滔天,就更加不会放过我。

13

新帝登基的当天,我便自己砸开了门锁,找到与我交好的婢女,她将包袱塞进我怀里急忙道:「痣儿姐姐……快逃吧!王爷要杀你!」

辰安王如今已成败寇,更何况他已经知道萧行策假意设套,盛怒之下决计不会放过我。

我胡乱点头,换了身衣裳从下人住的厢房外走,门房这在两月里早被我打点好,悄悄让我躲进平日里装厨余的小车从小门运了出去。

王府此时早已乱作一团,哪里会注意到少了个什么人,因而我这一趟出来得颇为顺畅。

出了王府后我便寻了个墙角用脂粉抹了脸,将原貌遮去五分,又收拾了一番后又去了南街对角的铺子,让人做了一副假的手令路引好出城。

这些法子还是我在王府与其他人攀谈时有意问来的。

因为我在萧行策手底下逃过一次,以他的手段我想要再逃绝无可能。

可辰安王并非如此,他对我没有萧行策那样的戒备心,也不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加之京中朝局动荡,各方势力涌至,此时出城才好浑水摸鱼。

直到守城的士兵匆匆扫了眼手令朝我摆手,我紧悬的心也在踏出城的那一刻顿然安定。

只消出了城,躲过一段时日,萧行策再想找到我也是难于登天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正欲提脚,耳侧一支利箭倏地破风堪堪擦过。

我猛然回头。

萧行策玄裳墨冠骑于马上,张如满月的弓箭旁是他深邃凌洌的眼瞳。

「雀雀,回来。」

我自诩不肯认命,可到了眼下也不免只觉悲凉。

到底是算错了哪一步,让我只差一点,就一点……

我张开口吸着气,像是溺在水里无法呼吸的人,咬紧牙关硬生生迈出了一步。

一声鸣镝撕裂空气,刺穿人体的力道射到我的脚边。

「雀雀,再走一步,我便断你右足。」他冷声开口,「我会请来最好的太医治你,治不好,往后半生我也照样许你一世尊荣。」

我用力定了定神,可牙关后背皆是泛泛凉意,双腿不自觉地打战。

这次一过,以萧行策的势大权大,除非我死了,也逃不开他的手心。

若是,死了……

死在这里也好过死在他为我铸的牢笼。

我定定望着前方的路,仿佛全部神识都汇聚到了那处,下一刻便用尽全力抬脚迈了出去。

身后马声嘶鸣,我下意识便开始狂奔,却被人拦腰一把捞上马背,萧行策沉着脸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按住我的肩胛。

「你逃得掉么,雀雀。」

「是吗。」

我回他一笑,在他未反应过来前,探手从马背上的箭袋中抽出一柄箭刃猛地扎进心口,任由满目的血色从胸口侵染整个马背。

萧行策宛如被拿住命门一般顿时眼睛僵住,风刮般抱着我翻身下马,竭力去捂我流血的伤口。

他赤红着眼,厉声道:「死生不论,你都是我萧行策的人。」

他声声如泣血般诉:「即便是死了,我也要你日后尸骨同穴,墓碑写名,入我族谱,生生世世都不得自由!」

听着他的威胁,我早已精疲力尽。

罢了,罢了,争不过逃不掉的……

我原以为我不怕死了。

可临失去意识前,我也止不住地颤抖,恐惧。

我看着萧行策逐渐癫狂的眼,张了张嘴,可血从嘴里涌出来,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流着泪失态地将耳朵附在我嘴边,抱着我的胳膊寸寸收紧。

远方鸟雀高飞,振翅之声远远递进我的耳中。

做人还不如一只鸟雀自在。

下辈子,也做只高飞的鸟儿吧。

作者署名:斋斋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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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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