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溪水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我快要死时,相恋多年的男友在帮白月光改造老宅,回忆他们美好的过去。
后来,我的灵车与他的婚车长街相遇。
欠了我的他终究要还。
瞧,他哭得好像一条狗。
1
我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让我僵直地坐在医院里。
大夫看见我呆呆地坐着,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一个护士把我搀扶到大厅,给我买了一杯热可可。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杯子,迷茫地看着她:「谢谢。」
她安慰道:「没事的,只要接受治疗一定可以没事的。」
可我和她都知道。
晚期胰腺癌,中晚期不能手术,一般生存期只有三个月到半年。
命运为我撰写的残酷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护士离开后,我想起什么,翻出包里的电话,拨通男友的号码。
父母因一起车祸过世后,我现在没有什么亲人。
拨通这个电话,几乎是下意识的。
在我的心里,相恋六年的男友程成就是我唯一的依靠。
即便我们刚刚发生了一场争吵。
电话响了很久。
我的手一直在抖,和电话那端的人拉扯。
终于,电话接通。
我心中热热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程成。」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才有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程成现在不在,你是林溪吗?」
这个女声听着是那么好听,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是了,男朋友的白月光宋芸回来了。
那是他天边的白月光,心里的朱砂痣。
哪怕宋芸离开七年,哪怕我和程成在一起六年。
可是只要宋芸出现,他的眼睛隔着千山万水也会落在她身上。
忘记站在他身边的我。
我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揪紧揉捏。
出于可笑的自尊,我不想在她面前哭,急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电话那头还传来宋芸关切的询问:「林溪,你还在听吗?你别误会,今天是我搬家,有些重物实在搬不动,才请阿成来帮忙的。
「你别误会。」
别误会?
我扯了扯唇角,吸了口气,冷声道:「叫程成接电话!」
我的声音实在太过冷漠,电话那头的宋芸顿了顿。
「林溪,你听我解释。」
「我叫你让程成接电话!」我打断了她。
确实没有什么,他们只是时不时地做贼一样,重游他们的母校。
只是时不时晚上换着小号谈天说地,聊着深夜的寂寞。
不分时间场合,只要宋芸想,就能一个电话叫走程成。
哪怕是我在与程成床上温存的时候。
从她回来至今,全部的记忆漫上心头,我方才稳住的情绪有些失控。
「叫你让程成接电话!」
我的喊声,让医院里的人侧目。
一个抱着孩子看病的女人,从我身边站起身离开,神情中带着一丝畏惧。
电话那边的宋芸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她还想说些什么时,电话那边传出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声音,关切地问:「宋芸你怎么了?」
2
程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听见宋芸解释道:「电话一直响,我就接了,林溪好像误会了,你快给她解释一下吧。」
好一会,那边都没有声音。
我想程成的脸上一定满是厌烦和疲惫。
就像之前我们吵架,他摔门而去时的表情。
「喂?」
我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声音哽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成,我……」
刚想说,却被他打断了:「林溪,我告诉过你,让你想好我们是不是要在猜忌中继续走下去?
「宋芸是我的老朋友,我不会为了爱情放弃我的朋友。」
程成似乎回忆起了宋芸回来半年,这期间我和他的一次次争吵。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我攥紧宣判我死期的化验单,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打断他的,是宋芸。
她用一贯温柔的声音责备道:「阿成,男孩子不要这样和女朋友说话。」
我听见啪的一声,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宋芸轻轻举着小拳头,嗔怪地在程成肩上捶一下的画面。
就像是他们从前旁若无人习惯的那样。
「女孩子是很可爱的,要爱惜,不要凶她。」宋芸柔声劝道。
宋芸的话音刚落,程成的声音果然弱了下去。
我听见他无奈地低声道:「好,好。」
程成是一个死犟,倔牛一般的性格,他从来不会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展露这样的温顺。
我曾经以为,这是独属于我的特殊。
我听见他故意嘀咕道:「可是也不是每个女孩都可爱的。」
是啊,不是每个女孩都可爱,也不是每个女孩都值得爱惜。
比如我。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程成没有打过来。
或许这在他的心里我又是一次无理取闹地发脾气。
他素来都觉得自己并无逾矩,问心无愧。
我就那样呆愣愣地坐着。
没有感觉悲伤、恐惧。
灵魂就像是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了一般。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突然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茫然看去,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她的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小脸烧得红红的,时不时咳上一声。
「姐姐,别哭。」
她的小手里举着一张纸巾,另一只手上还连着输液针:「哭了就不漂亮了。」
她的妈妈站在旁边,举着输液瓶,看着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或许是因为,我看着实在太过可怜。
我看着她纯真懵懂的眼睛。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我开口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不知何时起,我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对不起,我……」
颤抖着抬手擦了一把脸,我问女孩:「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就一会,一小会。」
我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居然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我一个人,生了病,我什么也没有了,我还……」
女孩的妈妈打断我的哀求,她轻轻推了推女孩的背,眼中有些同情:「去抱一抱姐姐吧。」
女孩乖巧极了,她认真得好像在做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踮着脚,大大地张开手臂。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孩子的身体因在发着烧,有异常高的体温。
小小的,暖暖的。
这就是我目前所能得到的全部温暖。
我抱着这个陌生的孩子,泣不成声。
3
来自那对陌生母女的善意,将我重新拉回人间。
我擦拭了面上的泪水,向她们道谢。
临走前,小女孩拉着我的手:「姐姐,一切都会好的!」
她稚嫩的声音里,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顿了顿,顶着红肿的双眼,对她微笑道:「嗯!已经没事了。」
会没事的!
去他妈的程成,去他妈的白月光!
占据我脑海思绪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我是那样年轻,我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和人生!
我应该去旅行,去享受美食,遇见美好的人和事。
而不是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将自己磋磨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
「谢谢你!」
我俯身,再次拥抱了面前的女孩,然后抬起袖子,胡乱揩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鞋跟敲击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我重新走回诊室,向着这狗屎人生发起了最勇敢的一次冲锋。
看见我回到医生办公室,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的老大夫,露出短暂的惊讶。
他似乎没有料到,刚刚还慌成狗的我那么快就顶着一张哭花的脸回来。
「医生,我不想死!」
我看着他,用了此生最为诚恳的表情:「请您告诉我,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哪怕希望很渺茫,可是我都要试试,我想活!」
老大夫戴着口罩,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我看见他先是微微愣神,而后笑弯了眼睛:「好姑娘,就是要有这样的气势!」
4
一个癌症病人需要些什么?
答案是,钱和关怀。
好消息是我不缺钱,父母过世后给我留下了大笔的抚恤金,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我以前做平面模特也有不少积蓄。
这些钱足够支撑我的治疗。
坏消息是,我只能自己关怀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抗癌之路。
而我的男友程成,正殷勤又贴心地带着他的弟兄朋友,帮着宋芸改造老宅。
程成和宋芸是老邻居。
宋芸老宅里衣柜顶上的灰尘、窗户上的蛛网,都充满着他们童年的珍贵回忆。
程成他们嘻嘻哈哈,脏兮兮得满身油漆,像是一群狗儿,在地上铺着的报纸上坐着,等吃宋芸做的饭。
他们欢乐时光的一点一滴,都记录在社交媒体上。
或许就是沉浸在这样的快乐中,一个多星期里,程成一次都没有想起联系我。
而我也没有去联系他。
胰腺癌给我带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每个夜晚,我疼得在床上团成一只虾米。
每到这时,我就悔恨自己为什么以前不好好地先爱自己。
悔恨自己为什么浪费那么多时间在程成的身上。
住院之后,治疗的痛苦和对死亡的畏惧让我脾气变得矫情又焦躁。
我疯狂地怀念自己的枕头、自己的睡衣,我想要抱着家里的小熊布偶。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离开医院,回了一趟住处。
我披着一件大衣打开家门。
迎面而来的是满室黑暗。
老人曾说,家里要有人住才有人气。
当一间房子没人住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我和程成曾经在这间房子里生活。
我们一起做饭、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在阳台上接吻……
只是在宋芸回来后,这里就迅速地失去了人气。
我按开了灯,上一次和程成争吵时,我砸碎了最喜欢的花瓶。
程成摔门而去,之后就一直住在工作室里。
花瓶的碎片还躺在地上,旁边是一束干枯萎地的雏菊。
我跨过地上的碎片残骸,去到卧室。
在床头摆着一个小熊,这是妈妈送我的。
我抱着有些旧、有些脱线的小熊玩偶,突然鼻子一酸:「爸,妈,请保佑我平平安安。」
一个多星期来,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每个夜晚的绝望和孤独都折磨着我。
我想要打电话给程成,就像宋芸没有回来之前那样。
向他撒娇,讨要一个拥抱。
可随即,我又唾弃自己,竟然会有这样没出息的念头。
现在抱着小熊,我寻到了一丝安全感。
我垂头,在小熊毛茸茸的头上擦去眼泪:「没事的林溪,都会没事的。」
正我竭力说服自己时,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沉寂。
5
专属于程成的铃声,久违地响起。
我犹豫了一下,有些好奇,程成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
电话接起,那边的人还没说话,我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从听筒彼端传来。
他们多开心啊!
我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
我快要死了,他们却那么快乐地活着。
嫉妒像是毒草疯长,缠绕整个心头。
我有些分神,就连电话那边程成喊了我几声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抬高了音量:「林溪!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骤然回神,就听见程成如暴雨一般的呵斥:「林溪,过了那么久,你还没闹够吗?
「你真的有一种毁掉别人的喜悦,让人陪你不开心的天赋。」
程成尖锐的话,让我呼吸一滞。
我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即将爆发倾泻之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和程成之间将要爆发的战争。
「喂,喂,林溪,听得到吗?」宋芸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又大度。
「今天我搬家暖屋,我本来想让阿成邀请你来玩的。
「阿成是一个暴脾气,你别和他计较,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平稳的声音传来,我仿佛都能看见她面上挂着的大姐姐的温柔微笑。
方才将要爆发的情绪,突然沉寂下去。
我猛地扭头,看向床边的梳妆镜。
惨白的灯光下,镜中的我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好像一个鬼。
许久,我对着电话道:「好啊,我一定到。」
电话那边的宋芸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答应。
我这个人性格爱憎分明,不喜欢的人绝不接触,从来排斥有她的任何活动。
宋芸顿了一会才道:「噢,噢!好……」
她的情绪调整很快,几乎一瞬间就将刚才的错愕藏了起来,柔声道:「你知道地址的吧?就在阿成老宅的对门。
「阿成应该有带你来过吧??」
我面上冷笑,充斥着他们两个珍贵回忆的地方,程成怎么会舍得带我去。
于是我对她道:「程成没带我去过,把地址发过来,我自己去。」
「哦,阿成没有带你来过吗?」
虽然是反问句,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宋芸一闪而逝的窃喜:「那我让阿成去接你吧?」
听听这话,可真有意思。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必了,不必使唤我的男朋友来接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一小会才传来宋芸道歉的声音:「对不起林溪,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话,果然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那边程成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大概也就是维护宋芸的一些话吧。
「林溪,这边有点吵,我先把地址微给你吧。」
宋芸说完挂上了电话。
她总是这样,挑起战争后,又挺身而出平息战争,就像是圣人。
微信很快发了一个地址来。
我捏着电话,又看了一眼梳妆镜中的苍白的女人,轻声道:「林溪,你既然有这样叫人不快乐的天赋,为什么不好好发挥呢?」
我看着镜子,扬起一个微笑,镜中的女人随之勾起唇角。
有如实质的恶意流淌。
「毕竟,这是他们的期望。」
6
我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开车,我搭出租车前往宋芸发来的地址。
天空灰沉沉的,好像将要下雨。
我倚在车门上,看着无数的人和车,在这灰暗的城市中奔流。
车窗倒映着我精心装扮的脸庞,鲜艳的口红颜色盖去了苍白。
红唇白肤对撞,衬得我像一尊白瓷。
出租车开到程成和宋芸老宅前面的街区,就因街道狭窄再进不去。
我下车,鞋子踏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幺妹,这世界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啷个漂亮一个女娃娃。」
出租车师傅临走前从车窗探出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我说道。
可能是一路来我那死样子让他看不下去吧。
「好!谢谢师傅!」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着出租车师傅露出一个笑来。
「对咯!」出租车师傅也回了我一个笑,「这样笑着多漂亮,比女明星还好看咧。
「要多笑笑嘛。」
「好!」我笑着冲他远去的车子招了招手。
第二次来自陌生人的关心。
这一点,来自他人的小关心,就能让我感到很高兴。
我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朝着导航的地址走去。
鞋跟敲击在地面,走一段我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病除了带来痛苦,还抽走了我的精气神。
等我有些气喘地爬上楼,隔着门都能听见里面的欢笑声音。
程成和宋芸是老邻居、青梅竹马。
他们有着共同的发小朋友圈子。
他们这些人在一起时的气氛,后来者是绝对难以融入进去的。
我听着他们在里边大声交谈,回忆着往事,彼此打趣。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额上的汗水濡湿了我的发际线。
我没有着急进去,站在门口听着里边的笑声。
等到缓和过来,掏出粉饼和口红,好好地补了妆。
然后轻轻按响门铃。
屋里一静,很快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宋芸。
我是长相漂亮而张扬的类型,盛装之后更是明艳。
宋芸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油腻的围裙,抿了抿嘴。
不过她不愧是表情管理大师,很快微笑着让开路:「林溪来了啊?快进来,今天真漂亮。」
听见她的话,程成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或许是好久没有看见这样精心打扮的我,他眼中有些惊艳;「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看得出来,我能来他其实也是有些开心的。
我侧了侧头,微笑道:「不用了。」
「快进来。」程成上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垂眼,看见了他和宋芸脚上的同款拖鞋。
一双蓝色一双粉红,倒是般配。
注意到我的视线,宋芸急忙开口解释:「林溪,你别误会,这拖鞋就是超市打折买的。」
宋芸的解释,让程成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面色一沉:「只是两双打折拖鞋,林溪。」
是啊,只是两双主人家的打折拖鞋。
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我抿出一个酒窝,有些委屈道:「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面对宋芸时,我充满攻击性,从来没有这样冷静平和过。
一时间宋芸和程成都有些不适应。
尤其程成。
我很清楚他有多喜欢我的脸,喜欢我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从前情侣间的情趣,现在变成算计,用以达成目的时格外高效。
程成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他个子很高,低头看来时配合上下垂的眼睛,有些可怜意味:「林溪,我们好好的。」
好好的?
现在我们还怎么好好的?
我脸上笑容愈发扩大:「好,我们和解吧。」
我上前半步,拥抱了他。
旁边的宋芸猛地僵住。
我表露出来的柔软和退让,让程成很高兴。
他娴熟地垂头在我发顶蹭蹭,就像从前一直喜欢做的那样。
他环抱着我,微微皱眉:「你怎么又瘦了?
「快进来,你胃不好,不要减肥了。」他拽着我道,「宋芸煲了老汤,你喝一点。」
「对。」宋芸插嘴道,「快进来吧,林溪肯定饿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温柔地拉着我的手,将我从程成的怀里带离。
换成从前,我会怎么做?
我会甩开宋芸的手。
现在的我却反手挽住她的胳膊:「好啊。」
我的亲近,让宋芸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紧绷。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胳膊,却又顿住:「好。」
程成怀里还留着我淡淡的香水味。
天冷时,我格外喜欢这款孤女怨,后调陈皮糖甜丝丝的。
他抬了抬手,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和宋芸挽手走开。
他站在原地轻动鼻子嗅了嗅,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来。
7
程成是一个设计师,毕业后和兄弟一起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他年轻有冲劲,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很快就在业内小有名气。
在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的粉丝。
宋芸的老宅改造全是出自程成之手。
简欧风格,大片使用的原木色,看着就给人十分温馨安定的感觉。
十分符合宋芸社交平台上,美食博主的温柔大姐姐人设。
她家的厨房很大,餐厅有一张很漂亮的手工河流餐桌。
那是程成亲自做的,宋芸将视频发布到了网上,还特意 了程成。
视频中穿着工装的男人一脸认真,让看过的网友直呼养眼。
有网友问,是不是宋芸的男朋友。
宋芸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回复道:「不是。」
现在这张餐桌旁坐了好几个人。
他们都是程成的发小和朋友。
满桌的菜已经动了大半,地上躺着好几个酒瓶子。
看见我来,这些人神色各异,其中一人摆张臭脸格外显眼。
他是程成的好兄弟宋然,从小一块长大。
他见证了程成和宋芸的过去。
程成幼年失怙,是宋芸温暖了程成的大半人生。
也见证了程成在宋芸高中举家搬走后,就像条受伤的狗一样四处乱撞。
在宋然的心里,宋芸跟程成是天作之合。
而不是我。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男朋友的兄弟像恶毒小姑子一样管那么多。
我的态度让宋然很不爽,他放下了酒杯:「林大小姐,一定要人等你。」
我觉得有些好笑,指了一下桌上动过的菜:「有人等过我吗?」
宋然脸色一僵,还想说些什么。
后面来的程成开口道:「你们两个好了。」
对于我和宋然的关系不睦,程成以前经常头疼。
他打着圆场,把我拉到他的旁边坐下。
「给。」
刚一坐下,程成就递来一个大碗,里面装着提前盛出来的饭菜。
上面码着几只剥好的虾。
「都是你爱吃的。」程成说着,递过来一双筷子,「我提前夹出来的,干干净净。」
同桌的人也笑着缓和道:「林溪,快尝尝,虾都是程成这小子亲手剥的。」
友人的打趣,让程成很不自在:「说什么呢!」
宋然抬眼看我们,抿住唇。
我夹起一只虾,送进嘴里。
程成侧头看了看我,唇角轻轻扬起。
最近一直吃药,嘴里发苦,凉透的虾子吃起来腥味更重。
虾肉在齿间咀嚼了两下,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
我呕了一声,满桌的人都向我看来。
可我再顾不得他们,急忙将碗放下,捂住嘴站起身来。
餐椅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林溪?」程成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顾不得回应,踉跄着去找厕所。
慌乱中,我撞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宋芸。
宋芸叫了一声,一盘清蒸鱼全撒在了她的身上。
「对不起。」
我含糊道歉一声,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8
厕所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程成看见宋芸身上的油污和烫伤的手,先前因我低头退让而生出的喜意尽数褪去。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拉着宋芸的手在水管下冲洗,心疼地看见宋芸的手被烫出一串硕大的水泡。
「还说林大小姐是看开了。」宋然倚在门边冷笑,「没想到她是去进修宫斗学了。」
宋然的话,让程成脸色更加难看。
宋芸面上满是痛苦,她开口道:「是我不小心,没看见林溪。」
这样一句解释,反而被程成看作宋芸好心给我开脱。
程成的颈侧有青筋暴起。
宋芸的一场搬家宴,因为这一出插曲草草收场。
程成的几个朋友都借机走了,只有宋然抱手看着厕所紧闭的门:「敢做不敢出来?」
宋然从来嘴贱,尤其是对我时。
往常程成都会出来打圆场。
现在他却只是垂着头,怜惜内疚地小心护着宋芸:「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说话间,厕所门打开,我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我刚才吐空了胃里的东西,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宋然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并不在乎他怎么想。
但我扶着门框,朝着程成看去。
他别开头,一眼也没有看我。
熟门熟路地去卧室,取了一件衣服给宋芸披上。
然后一手托着宋芸的腰背,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打横抱起,朝着门外走。
宋芸面色苍白,闭着眼睛靠在程成的胸口。
不知道的倒以为她是生了什么要死的绝症。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难看到站在我对面的宋然嗤笑一声:「活该。」
程成抱着宋芸头也不回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是关心则乱吗?只听旁人的两句话,他定下了我的罪。
怔怔地看着程成离开的那一扇门扉。
说不清楚是身上疼,还是心脏疼。
我弯下腰去。
「你别装!」宋然的手一顿。
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注意到我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和晕掉的口红下格外苍白的嘴唇。
「喂,喂,林大小姐,你不会真不舒服吧?」
我眼睛里都是血丝,苍白似鬼的模样,让宋然慌张起来。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宋然走上来,想要扶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挪着,去取自己的包。
宋芸家的楼梯格外地长。
短短几层,我花了半个小时才走下来。
现在宋然那张贱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像条狗一样,忐忑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站在路边,这里偏僻没有车,宋然走上前来。
他小心地看着我,开口说道:「你没开车吗?我、我送你去趟医院?」
我站在老旧小区生锈的铁门前。
这里晚上就静悄悄的,只有一盏路灯闪烁着,滋啦作响。
旁边的臭水沟里,漂着一只不知谁放下去的纸船。
我定定地看着那只漂浮在污水里的纸船。
灯光之下,穿着大衣的我,单薄消瘦到吓人。
「你,不想我送的话,我打电话给程成,让他回来?」宋然又问。
我的状态明显吓到他了。
「再气也不能用自己身体置气,不去医院对吧?」他说道。
是啊,我不该用自己的身体置气。
我现在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是那么少。
我应该更合理地利用才对。
我抬头看宋然。
宋然下意识地警戒:「怎么?我是关心你。」
「宋然,你刚才是怎么冤枉我的?」我问道。
宋然一愣,避开我的视线:「也不一定就是冤枉吧……」
他到底还是没能说下去,只是让他向我低头是绝不可能的。
「好,送我去医院。」
我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像能帮到我一回,他之前说的那些屁话就能一笔勾销,他就不必再有一丁点道德上的负担。
他急急转身去开车。
我靠在门边,看着宋然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9
他回来得很快,车停在我的面前。
上车后,车里的温度稍微止住了我身上的颤抖。
我和宋然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开出了窄窄的老街。
他才打破沉默:「你是胃疼吗?我送你去人民医院吧?
「我记得你胃病很严重。」
他说着踩了一脚油门,稍微加速。
「不,送我去市肿瘤专科医院。」
吱——
宋然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你别乱开玩笑!林溪。」宋然急急道。
我看着他,却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在那里住了快半个月。」
车内一静。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老歌,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认真的?」宋然的声音干巴巴的。
「没开玩笑。」
宋然长得很英俊,但我就是觉得他总是透着一股蠢气。
就像现在,他微微张着嘴,看着我的样子,真是蠢出世。
我一直没看他,免得忍不住又想怼这蠢货。
许久,他才声音喑哑地问道:「什么病?情况怎么样?」
「程成知道吗?」顿了顿,他补充道。
「胰腺癌晚期。」
我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
看着他,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对他说道:「程成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继续道:「我今天本来是想再看他一眼,就跟他分手。
「我不想拖累他,想要成全他和宋芸的。」
说着这话时,我望向远方,将思绪放空,免得自己把自己恶心到吐出来。
「你不会是拖累。」宋然突然有些激动,「只要积极治疗没事的。」
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惊讶地看向他,他嗫嚅着嘴唇别开视线。
最终,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吧,送我回医院。」
车子重新发动,只是这一次慢了很多。
到了医院,宋然坚持要送我回病房。
10
我不确定宋然要送我回病房,是不是为了验证我真的病了。
我没有拒绝。
宋然这个蠢货,是能派上用场的。
医院里的走廊,长而安静。
时不时从一两扇没关严实的门里,传出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其间夹杂着病人夜间痛苦呻吟的声音。
宋然下颌紧绷,一言不发。
我冲他挑了挑眉:「怎么?别告诉我你害怕。」
宋然的唇抿成一条线:「林溪,如果你现在说这一切都是个玩笑,我也不会和你生气的。」
他看着我,等着我告诉他这是一个恶作剧。
好像他其实多么在乎我一样。
「我也很想告诉你,这是个玩笑。」
我笑着推开长廊末端病室的大门:「只可惜不是。」
我的病房是一间带卫浴的双人间,只不过旁边病床空着。
宋然踏进来,就看见左边的照片墙。
上面是各种各样的风景照片,我和已故爸爸妈妈的全家福,还有一些励志的语录。
「啊,那是医院允许我挂的。」
病房里很暖和,我脱下大衣:「医生说,病人有求生意志是很好的事情。」
宋然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床边垃圾桶里大团大团的头发。
他浑身一抖,逃避一般转身想要出去:「我去给程成打电话。」
「宋然,别告诉程成,算我求你。」我低声说道。
现在就让程成知道,未免无趣。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想健健康康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给他一耳光。
而不是现在得到廉价的悔恨和同情。
如果我死了,我现在所做的,和将来所做的,一定能叫他后半辈子都过不好!
我也想做他窗前白月光,试试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是种什么滋味。
还有宋芸和眼前的宋然……
凭什么我那么年轻就死了,他们好好地活着?
林溪就是这样一个坏姑娘,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这样想着,我诚恳地看着宋然,放软了声音:「我不想告诉他!为他好也为我好。」
宋然握紧双拳:「你以为是拍电影吗?虐恋女主角的爱情?」
我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宋然,你刚才那样冤枉我啊。」
想到刚才自己做的事、说的话,宋然羞得抬不起头。
「这是你欠我的。」
我和程成交往六年,他身边弟兄,尤其宋然的脾气我很清楚。
歉疚会比任何情绪都更能拿捏宋然这样的人。
果然听了我的话,宋然犹豫了很久,开口道:「好。」
11
宋然答应后,果然说到做到没有告诉程成。
只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几乎每一天来我的病房报到。
我很烦他那些「吃不吃饭、冷不冷」的关怀。
但我也只能忍着,谁叫那是我自己算计来的呢。
「林溪,你再吃一点。
「我记得你不讨厌吃胡萝卜。」
宋然手里端着一只碗。
里面是他询问过医生后,请家里阿姨熬的汤。
难以想象,我有一天会和宋然这样和平地坐在一起,他还这样软着声音叫我喝汤。
医院的治疗比较保守,对我这样的病来说,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时间是基本的准则。
我有一个小本,上面精心地规划了每一天的餐食。
荤素搭配,水肉类果蔬菜一样都不少。
只是不管我再怎么逼着自己吃下去,化疗恶心、头痛的副作用,依旧纠缠着我。
吃下去的东西,转头就吐出来。
这样折腾下来,我越来越瘦了,头发也在大把大把地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枯萎。
这期间,程成打过一次电话,只是响了三声就挂断,之后也一直没有再打来。
我知道,他在等我认输认错,等我再一次忍气吞声回去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
从前我爱他时,实在是将他宠坏了。
早上,枕头边又掉了一大撮头发,我看见宋然那个蠢货偷偷藏起来丢掉。
我还知道宋然背着我,在认认真真地做着关于胰腺癌的功课。
他最近很少去和程成合开的装修公司,而是拿着我的病例,奔波在各大医院之间。
这段时间里,宋然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程成和宋芸的社交平台上。
导致粉丝都在评论里问,另一个帅哥去了哪。
程成笑呵呵地回复说,可能是谈恋爱了。
可我知道,宋然那个蠢货,见证着我一日日难以逃脱地滑落向死亡深渊。
他正被愧疚折磨得要死。
粉丝得到正主的回复很开心,追问程成,他什么时候跟宋芸官宣。
这一次程成没有回答。
而我偷偷给粉丝的问题点了个赞。
我也很想知道,程成什么时候回来跟我提分手。
我等了一个多月,没有等来程成的分手,而是等来了宋芸过生日请吃饭的电话。
12
宋芸生日那天,我趁着宋然还没来,溜出了医院。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做一些事情。
我先去了一家特意选好的综合美容院,简单地选择了清洁和嫁接睫毛。
接待我的美容师是一个很年轻、很瘦的女孩子。
「小姐姐,力道合适吗?」
美容师给我按摩着肩颈,她询问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现在的我苍白得像是一个纸人。
我闭着眼睛,等待睫毛胶干的时间里,突然听见她啊了一声:「头、头发。」
我知道,我又掉头发了。
「对不起。」她无措地致歉。
我只是笑笑:「没关系,我做化疗的正常反应,一会打算去前面请你们家托尼老师剃光呢。」
我开玩笑道:「记得帮我找一个剃光头技术最好的托尼老师。」
我这地狱笑话没能让美容师笑出来。
她讷讷无言,没一会转身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帮我找托尼老师去了。
等到我起身,来到前面时,留意到他们看我的奇异目光。
「小姐姐,坐着边。」
留着小胡子有些像某个日本男星的托尼老师格外热情。
冰凉凉的剃刀,贴着头皮滑过,一缕一缕的头发落在黑色地板上。
尽管知道这是必须的过程,我还是心疼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我听见理发师说:「小姐姐颜值高,就是光头也 hold 得住。」
我张开眼睛,或许是刚才做过美容又嫁接了睫毛,镜子里的光头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丑陋。
我在镜中,对着理发师笑了笑:「果然是技术最好的托尼老师。」
我翻出先准备好的假发戴上。
仔细在镜中左右看看,这下不只是理发师,连旁边一直观望的其他人都围拢过来。
我被他们连环夸赞夸得心花怒放。
结账时,还给我打了最低折扣。
「欢迎~下次光临。」
他们站成一排,立在门前喊声响亮。
「好!下次一定光顾!」我也中气十足地回应他们。
13
接下来,我并没有回去,而是走进了旁边的医院,径直来到一楼女厕。
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
「给你。」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口罩,全副武装。
她将一个检验用的尿杯递给我,声音细如蚊蚋。
我在一篇匿名求助帖里,看见这个女孩的求助。
她还是一个学生,与男友偷吃禁果后,怀孕两个月。
知道这个消息,她的男友丢给她一百八十块钱就消失不见。
六神无主的她不敢跟任何人说,甚至凑不出打胎钱。
于是我匿名联系上她,承诺资助她走出困境,代价是一小量杯孕妇的尿液。
我也戴着口罩,从包里拿出两万块现金。
全程我们没有太多的交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从这里出去以后,互删好友,谁也不认识谁。
小心地拿到这份尿液,我打车回到与程成的住处。
那间房子依旧是那样黑洞洞、冷冰冰的样子。
我没有过多耽搁,去到卫生间拿出一根验孕棒。
早先我和程成一直没有要孩子。
宋芸回来后,那时猪油蒙心的我想用孩子和婚姻绑住程成。
虽然没有成功,不过验孕棒剩下了几根。
我将验孕棒放入带来的尿液中,冷眼看着验孕棒上显示两条杠。
我将尿液倒掉,窗户打开一条缝,把量杯扔出去。
然后在这根擦干净的验孕棒上,用艳红色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正经人一般不写日记,但程成这个假正经,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的日记停留在我和他争吵的那一天。
我随手翻开,将验孕棒夹进去。
想到可能发生的一些有趣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我在衣柜中挑选战袍,化上美美的妆。
14
「这是谁家女郎啊,生得如此美貌。」
我臭美地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这时,电话响起。
是宋然。
「林溪,你去哪了?」电话那边传来宋然焦急的声音,「你不在病房,我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
「今天宋芸生日啊。我出来买顶假发。」我回答道。
电话那边宋然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
「当然。」
为什么不去呢?
我没要宋然来接我,打车到宋芸请客那家会员制餐厅楼下时,他正站在路旁抽烟。
在他面前,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看见盛装打扮的我下车,宋然的神情一阵恍惚。
他喉结轻轻滑动,咽了口唾沫,片刻后才迎上来:「你怎么穿那么高的高跟鞋?」
他真是管得宽!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道:「为了好看啊。」
宋然有些无语,顿了顿才道:「是、是有点好看的……要我扶你吗?」
话说着,他却已经伸出了手。
我退开半步:「不用了,不然一会程成看见,你不好交代。」
宋然的手僵在半空,许久他才垂头收回。
我和宋然一前一后,来到了宋芸订下的包厢时,里面依然是欢声笑语。
我没太在意,这样的场景,我经历过很多次。
但宋然的面色,却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推开门,屋里安静下来。
程成看见我真的来了,先是惊讶,随后面上露出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喜悦。
他从宋芸旁边起身,迎了上来。
但又似乎想到之前宋芸的烫伤,脚步顿住。
宋芸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瞧,明明是她请我来的,现在不高兴的还是她。
有句话怎么形容来着?
我正想着形容的词汇。
一个生得一副笑模样、长得胖墩墩的男人站起来:「林溪、宋然,难得你们居然一起来了。
「来晚的人,自罚三杯啊。」
说着他也不问任何人的意见,自顾自倒了酒推到我面前。
我微微挑了挑眉毛,想要拒绝。
宋然上前一步,将酒全部一饮而尽,开口道:「我代了,林溪不能喝酒。」
他的话,让全场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说之前我和他前后脚进来,还能说是巧合,那么现在宋然说的话,就明显有些不对劲。
程成的视线在我和宋然之间来回转了几次,他突然手一抖,面色铁青。
打破僵局的,还是善解人意最为懂事的宋芸:「林溪,快来,坐我旁边。」
她走来,像是闺蜜一样挽住我的胳膊,好像完全忘记了之前我撞到她的事情。
她把我拉到她的旁边。
我这才注意到,她居然开着直播。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她的直播镜头中。
看直播的有小几百号人。
刚才那一通话,全部录了进去,让吃瓜的观众十分激动。
【难道是宋小哥哥的女朋友?】评论里有人猜测道。
待看见我出镜,评论上出现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看见网红脸,有些失望。】
【这女的下巴都可以锄地了。】
类似这样的弹幕刷个不停。
宋芸的直播开着美颜特效,近来格外消瘦的我,在这样的镜头下,下巴尖得可怕,一双眼睛大得好像外星人。
宋芸生气道:「什么呀,我们小溪可是很漂亮的。」
说完她亲昵地将脸靠在了我的肩头。
两相对比之下,宋芸看着格外天然美丽,而我就像一个畸形的怪物。
果然,直播间评论就出现了一些阴阳怪气。
【不要看右边。】
【人就是怕对比。】
我看着那些评论,想要伸手将直播间的美颜关掉。
但宋芸抱住了我的手。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
15
我抬头看去,程成正站在不远处,和宋然对峙,手里抬着一杯酒。
「林溪是林溪,你是你,你怎么代她?」
宋然抿着唇挡在我前面一言不发。
这恐怕是他们这对发小,好兄弟第一次争吵。
我的心里猛然爆发出一阵极致的快意。
看,只要在乎,即便是对最好的朋友,也会生出猜忌。
「林溪,你今天来晚了,该喝。」程成手里端着酒杯看向我。
他原本爽朗的脸上阴沉沉的,把宋然从我的旁边推开。
「林溪她……」宋然想要辩解,但又想到了些什么,话音一转道,「林溪胃病,你不知道吗程成。
「你多久没联系她了?你多久没有关心过她?」
宋然就是这样的疯狗脾气。
我第一次没被他咬,而是被他护在身后,这种感觉真不赖。
但程成显然感觉并不好:「宋然,你他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在干什么!程成,你会后悔的。」宋然毫不犹豫地梗着脖子回道。
我适时地凉凉开口道:「程成,你在闹什么?我跟宋然只是朋友。」
我的话让程成破防:「朋友?」
我和宋然从前是什么样子?
针尖对麦芒!
现在一句「朋友」说出口,已经昭示着我和宋然关系的变化。
而宋芸看了一眼直播间,掉下泪来:「别吵了,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宋芸又看向我,用她惯用的诚恳眼神哀求地看着我:「林溪,我知道上一次你烫到我,程成带我去医院你不高兴,但也没必要这么做啊?」
宋芸的话让直播间评论炸翻了天。
【卧槽,什么情况?】
【信息量太大,等我捋捋,撕逼现场?小三插足?】
粉丝们开始在评论里疯狂 宋芸和程成。
当然,现代人戾气重,有评论已经顺着宋芸的思路,开始了对我的谩骂。
【原来上次芸芸手烫伤停更,是这个碧池害的?】
【天,这贱货不高兴程帅哥送芸芸去医院?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太贱了太贱了。】
几乎只是一小会,宋芸的直播间里来看她生日直播的粉丝,就重复地刷起了一个内容——【贱人去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白色评论飞速地刷。
那些字眼、那些诅咒、那些密集的「死」字,在我的眼前流淌成血色的河流。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下眼睫。
宋芸面上露出惊惶神色,致歉一声后关掉了直播间。
挑起战争,再平息战争,还是宋芸的一贯做法。
「宋芸,你说说我做什么了?」
确认直播已经关掉,我才抬头看向宋芸。
「林溪,你……」
啪!
宋芸的话,被一记耳光打断。
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捂着脸的宋芸。
16
我病着力气小,这一巴掌宋芸头发都没乱,实在是打得不过瘾。
在众人错愕之际,我再次扬起手。
程成像是护主的狗崽子冲过来,把我瘦得皮包骨头的腕子,死死钳在他的手里。
「林溪。
「到底为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程成露出这样崩溃愤怒的表情。
有一瞬间,我是有点害怕的,我怕他会打我。
但我迅速地调整好心态,扬起自由的那一只手去扇程成。
程成个子很高,我的手只扇在他紧绷的下颌。
他没有料到我会对他动手,神情错愕、迷茫。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前我爱他单纯热烈,现在却觉得他真蠢。
倒是宋芸,突然哭了一声,就来拉我:「别打他。」
我作势扬手,程成才反应过来。
他怕我再打宋芸,拽住我腕子的手甩开。
我踉踉跄跄,鞋跟一歪,往后仰去。
但被一只手扶住。
是宋然。
程成将宋芸护在身后,宋然扶着我。
这两个童年时期就要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友人,面对面站着,眼神对峙。
这一刻,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程成看着宋然扶着我的手,咬紧牙:「林溪、宋然,你们对得起我吗?」
怎么对不起了?
我抿住唇角,不让自己露出笑容:「程成,我和宋然只是朋友,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过去程成在应对我的质问时,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他现在肯定不记得了。
他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赤红着眼睛朝着宋然冲来。
宋然护着我,被程成一记重拳打在脸上。
两人厮打在一块。
我被宋然推开,没站稳崴了脚,斜倚在墙上,看满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房里的几人完全拉不住他们。
我冷眼站在一旁看着。
宋芸一边哭,一边看向我。
混乱之中,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看,他们为了我,你什么也不是。」
错愕、愤怒、羞耻……
复杂的情绪依次在宋芸的脸上闪过。
这场势均力敌的斗殴,最终因餐厅保安干涉而结束。
我站在楼梯口,看见唇角流血、衣服揉得像梅干菜的程成出来。
他扶着被地上碎酒瓶子划伤手的宋芸。
看见我,他下颌绷紧。
报复似的,把本只是半扶着的宋芸公主抱在怀中。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神情无悲无喜。
只是在错身而过时,向着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素面戒指。
去年,程成亲手做的套在我的无名指上,那个时候我高兴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扔了吧。」程成目不斜视地走开。
「好。」
楼梯口的窗户正好开着,我随手一抛。
闪烁微光的戒指在空中打着旋,最后掉在餐厅花园的草坪上。
程成和他的朋友走了很久,宋然才出来。
他被打得真惨。
而且哭过,两只眼睛肿得好像山核桃。
看见我,他垂下头去擦嘴角的伤口,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欠你林大小姐的。」
我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
但下一秒,天旋地转,我失去了全部知觉。
记忆的最后,是宋然跑过来抱住了我。
17
宋芸的生日过后,尽管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活着,但病情依然急转直下。
今年第一场雪落在枝头的时候,我在床上起不来身。
每一个黎明来临时,我都在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我惨白如纸的脸上,最显眼的颜色是鸦色的睫毛。
嗯,嫁接的,最自然的一款。
我不想丑陋又枯槁地迎接未知的明天,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
心跳监护仪,嘀嘀地跳动,有些吵。
门被叩响,护士小张领着几个孩子进来,房间里顿时有了几分鲜活气。
我所有的积蓄留下一部分钱,剩下的全都捐给了院方。
不是什么巨款,但确实是能够帮助到一些人的。
比如这些孩子。
今天是其中一个男孩的生日,他们带着蛋糕来看我。
我在腰下垫了两个枕头,勉强坐着听孩子们唱了生日歌。
小张在旁边拿着手机录像。
录着录着,她眼圈泛红,背过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姐姐,要加油。」
戴着小小尖顶生日帽的男孩轻轻握住我的手。
「吃了药以后吃颗糖,就不难受了。」
「好。」
我张嘴说话,嘴唇上都是暴起的干皮,扯得生疼。
小张切来蛋糕,我抿了一点塑料叉子上的奶油。
到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味觉,尝不出什么味道。
但是见证一个孩子又长大了一岁,让我很高兴。
我不经意地转头,看见半掩的门旁露出衣角。
是宋然,我的生命力一点点消散,他越来越不敢面对我。
听照顾我的护工王姨说,他经常一个人在楼道里抽烟。
这段时间,他的努力我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后悔把他拉下水。
毕竟十恶不赦的人不是他。
可是后悔也没用,停不下来了。
我只能稍微对他好一点,不再在心里叫他蠢货。
「宋然,你在外面吗?」
我喊了一声,他扭扭捏捏地走进来,眼下青黑,一身烟味。
「好了,小朋友们,我们先走吧。」
小张见状,带着孩子们离开。
在床头柜上留下两块蛋糕。
宋然把手里的雏菊插进床头的花瓶。
我每天都会给自己订花,宋然知道后,每天来时就会给我捎一束。
宋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想隐瞒我什么事情。
「程成和宋芸要结婚了对吗?」我戳破道。
他愕然抬头。
「宋然,我是住院,不是住在山顶洞。」
宋然面色一变:「不是让你少看手机吗?」
程成和宋芸在社交平台上官宣结婚,很多人私信 我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宋芸生日那一天,短短的录播视频,以超多信息含量冲上热搜。
虽然也有少数理智的人,从程成以前的视频分析出,我可能才是程成的正牌女友。
但这些都迅速地淹没在谩骂浪潮中。
我开小号,把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泄露了出去。
当天晚上,一夜涨粉二十万,私信爆炸,都是在谩骂我的。
宋芸发了几条含糊不清的解释视频,程成则像是死了一样保持沉默。
网民将心中的一切不如意,朝着我宣泄而来。
在网络上,我有了一个代称,最丑陋小三。
甚至有主播为了流量,将谩骂我作为噱头。
他们将恶毒的咒骂塞进我的私信。
同时在直播间得意地问:「我做得对吗?」
我自虐一般地承受着,借护工王姨亲属的账户,买了几次热搜,保持这件事的热度。
对我谩骂诅咒的同时,网民们安慰着宋芸。
宋芸声名鹊起,有了不少忠粉。
「他们挑选在元旦结婚对吗?」
天花板投下的惨白灯光照在我脸上。
宋然没有回答。
不用看也知道他一定脸色很难看。
许久,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艳红请柬:「宋芸给我的,让我带你去参加。」
宋然和程成打了一架后,很久没有联系。
宋芸发来请柬也不知道是想要促成和好,还是故意挑衅。
看宋然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后一种。
他轻笑了一声:「他们是宋芸生日那一天在一起的。」
没有等我反应,他继续道:「林溪,我觉得很憋屈。」
他猛地站起来:「太他妈憋屈了,凭什么?
我遭受网络暴力的时候,作为反面角色的宋然也不好过。
「没关系。」我看着他轻笑,「宋然,没关系。」
会讨回来的。
18
冬至。
护工王姨从家里带来酸菜猪肉馅饺子。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勤快、力气大还爱干净。
照顾我的时候很用心,每天都会给我擦洗、翻身。
「自家包的,我女儿特别爱吃!」
她说着,用勺子送了一个到我嘴边。
「冬至就得吃饺子,来年不长冻疮。」她说着吉利的话。
「谢谢王姨。」
我张嘴接下。
咀嚼了两下,嘴里发苦吃不出什么味道。
我笑着对她道:「真好吃!酸菜馅的就是开胃。」
她笑弯了眼睛:「那再多吃两个。」
正说着,电话响起。
「喂,林溪,我给你带了现在很火的林记玫瑰汤圆。」
电话那边宋然在开着车。
他碎碎念着:「也不知道是多稀奇的汤圆,排了三个小时队!
「据说是什么今冬必吃,吃了福气滚滚,你别睡,等等我!」
「好!」我回道,「好好开车,下雪了,注意安全。」
挂上电话,我就不再吃饺子。
留点肚子,等宋然。
王姨去洗碗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扭头看窗外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
突然,好像有了一点感应。
伸手抱住枕边放着的小熊,我蜷缩身体,就像是在母体中的胎儿。
我给自己买好了墓地,定好了葬礼司仪,还准备了很多纸钱,雇人烧给我。
怕在地下没人烧纸,变穷鬼。
我还给病院里的孩子们提前准备了糖果压岁钱。
给照顾我的护士小姐姐和王姨买了护肤品。
留下的房子给宋然那个笨蛋,他不缺钱,但留给他做个念想吧。
就是……
吃不上汤圆了。
我脑子开始迟钝,一直缠绕在身上的痛苦缓缓褪去。
一阵暖暖的洋流冲刷着身体,我感觉轻飘飘地好像浮在云端。
我绞尽脑汁,想要想一个体面的遗言。
但想了想身边也没人,说给谁听?
我手臂收拢,将小熊玩偶贴在心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爸,妈……」
19
元旦。
宜结婚、出行、安葬、求子
今天是宋芸和程成结婚的日子。
宋芸生日事件后,两人以苦主形象,吸引了不少流量。
今天两人的婚礼,从宣布了婚礼日期后,就保持着很高的关注度。
宋芸温婉宜家不假,但她不会和钱过不去,于是做出了直播婚礼的决定。
吸引关注度的同时,将她要得到程成的事情,宣布给全世界听。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手机前,向观看直播的网友,介绍着她和程成的故事。
「你们看这张桌子,就是我家原来大门改装的,阿成老是爱弄丢东西,忘带钥匙,就敲门来我家吃饭。」
宋芸说着,一脸甜蜜笑弯了眼睛。
直播间弹幕离开有人欢呼:【太甜了,嗑死我算了。】
都是程成和宋芸的 cp 粉。
这时又有弹幕在问:【看时间是不是该来接新娘了?】
经直播的提醒,宋芸也期待起来。
她垂眸轻抚自己的小腹。
她生日那一天,一身是伤的程成在酒吧醉得不省人事。
想着林溪的脸,和她说过的话。
宋芸终于主动迈出了那一步,将程成带去了酒店。
一人醒,一人醉。
宋芸获得了一个甜蜜的小礼物。
虽然程成嘴里叫着林溪的名字,不过宋芸很有自信,程成是个好哄的人,她一定会迎得最终的胜利。
宋芸按捺不住,扬起唇角。
她的笑容自然被众人打趣。
但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状态却并不太好。
接亲的婚车行驶在路上,程成坐在后排,旁边放着一束艳红的玫瑰。
他不停地抽着烟,烟气从车窗开启的缝隙涌出。
开车的是程成的朋友刘巴,胖墩墩的随时笑眯眯。
他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见程成没节制地抽烟,忍不住劝道:「程成,今日大喜的日子,少抽点。」
程成看着窗外,置若罔闻。
刘巴终于恼火:「你说你,现在宋芸怀孕了,你应该好好承担责任,哭丧脸给谁看?」
刘巴在这一群人里,年纪最大,最圆滑,看见程成这个样子都忍不住发火。
程成终于转过头:「可是,那只是一次……」
一次错认一次意外?
他嗫嚅着:「我对宋芸不是爱情。」
年少时,他将宋芸藏在心尖过,可是后来他有了林溪。
「我真的只当宋芸是朋友。」
刘巴险些一脚踩上刹车:「朋友?
「真的是朋友,你为什么总是和林溪为了宋芸吵架?
「什么人半夜不陪谈婚论嫁的女友,和朋友相约去逛母校,看星星?
「你和林溪分手前,你多久没回家?不,应该说,到了现在你回家过吗?」
刘巴每说一句,程成的肩膀就下塌一分:「哥,我不敢回去。」
他痛苦地按住额头:「一想到林溪和宋然会在一起……
「我就嫉妒得要死。」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程成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早干嘛去了?
刘巴作为程成和宋然共同的好友,他将这句话咽下。
也不好置喙这四个人究竟谁辜负了谁。
但他明白,程成绝不无辜!
宋芸纵然有心,程成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却是真正的根源。
程成总是迷之自信,觉得林溪会站在原地等他,无论他做了什么。
他被宠坏了。
虽然不知道林溪和宋然,两个水火不容的为什么走到一处去了。
但现在程成绝对是活该。
刘巴对他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行了,到了这一步,踏踏实实的吧。」
「过去的,就过去了。」
只是可惜,原本的发小兄弟,现在反目成仇。
刘巴不再劝说,程成也垂头不语。
20
再下车,程成抱上了那一束玫瑰。
婚礼流程很顺利。
知道宋芸在直播,程成收起他在车上的哭丧脸。
拥抱时,宋芸还是嗅到了他身上的烟味。
看见满室内的红和眼前的新娘,程成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新娘不对,伴郎团也少了一个人。
真是贱啊!
程成自己都唾弃自己。
宋芸擅长捕捉别人的情绪,她察觉到程成的情绪不对,急忙掉转了直播的手机。
直到赤脚揽着裙摆坐上婚车,宋芸才稍微松了口气。
车子启动,慢慢地行驶。
宋芸忍不住依偎在程成的肩头。
再见面,看见已经褪去毛头小子模样的程成,她的心就为他跳动。
他的温柔和有求必应,则让她彻底沉沦。
宋芸看着手机上满屏的祝福,不禁扬起唇角。
林溪,终究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手下败将。
宋芸幸福的与直播间网友互动时,车子突然一顿。
程成护住宋芸。
直播间弹幕自然又是一次 cp 党的狂欢。
两人不明所以之际,探出头去看的刘巴面色铁青:「靠边停一下吧。」
宋芸有些不高兴,婚车哪有靠边让人的道理?
但很快,她就知道原因。
21
长街之上,行驶着一列全黑的轿车,倒车镜和车头都系着黑色的布花。
是一排灵车。
按照习俗,婚车与灵车对向相冲时,逝者为大。
程成脸色也不太好,他娶宋芸确实是因为某些责任。
但大喜日子,未免晦气。
他忍不住去摸身上的烟,念及宋芸,手又顿住,只是捏了一根在指尖把弄。
直播间里有人询问,宋芸解释道:「是灵车,逝者为大,让让没关系的。」
弹幕开始夸赞宋芸的善良和识大体。
长街那头的灵车车队缓缓驶来。
头车车速很慢很慢,慢得好像是故意找茬。
程成有些气恼,正想伸手示意对方快一点,就听见了刘巴结结巴巴的声音。
「不、不对啊,好像是宋然的车。」
程成一顿,从车窗探出头去。
随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宋然一身黑西装,坐在驾驶室,目视前方。
而车头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微笑着。
程成的心猛地狂跳数下。
「宋然,你他妈开这种玩笑?!」
程成咆哮着,骂了一句:「刘哥,开车门,快点开车门。」
不仅是程成,连刘巴也被着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不行。
他下意识地按开车门。
「程成!」宋芸反应过来去拽程成的手,却抓了个空。
程成从来是一个牛犊子一样的脾气,想做什么绝不回头。
从前林溪看着他的背影,这一次轮到宋芸。
「宋然!」程成冲到车边,用力拍驾驶室的窗户。
宋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程成不死心地在车后追,想要讨要一个答案。
婚俗中,新娘子结婚当天,脚不沾地,不惹邪祟一身顺遂。
宋芸却揽着裙摆,赤足踏在黑黢黢的半化雪泥水里,追在程成身后,想要叫他回去。
这对新人,在泥泞的路中间纠缠。
从倒车镜里看见这一切,宋然笑起来。
「林溪,看见了没有,他们现在狼狈得好像狗啊。」
宋然按开音响,一首节奏较快的爵士乐响起。
他的手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一滴透明的液体,忽地顺着他的脸庞落下,在黑色西装裤上洇开。
宋然握着方向盘泣不成声:「林溪,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看见没有,我现在也像一条狗。」
21
程成没有追上宋然的车,但他敲开后面车子的车窗,打听到了林溪的死讯。
来送殡的,都是林溪肿瘤医院的病友,他们自发来送一送这个姑娘。
对她的情况也比较清楚。
从确诊胰腺癌,到枯萎在冬至。
程成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他觉得这就是一个恶作剧。
是林溪的报复,一个盛大的玩笑。
程成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将刘巴从婚车上赶下来,一路开回他和林溪的家中。
或许,打开门还能看见那个姑娘坐在沙发上,恶劣地嘲笑他。
打开房门,满室的空寂和黑暗。
地上、家具上,都覆盖了一层薄灰。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
地上还倒着砸碎的花瓶。
「林溪,你别闹了。」
程成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卧室里也空荡荡,只在床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程成的日记。
「这次,是和我玩猜谜游戏吗?」程成神经质地笑着。
他记得他的日记放在抽屉里,林溪特意拿出来,说不定是有惊喜要给他的。
比如,一切都是个玩笑。
程成干笑着,翻开日记,收到了他的惊喜。
绑着丝带的验孕棒掉下来,在床上弹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两条杠,阳性!
林溪的肚子里,曾经孕育着一个他们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程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牙齿咯咯作响,跪倒在床边,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
许久许久,一室寂静中,男人惨不似人的哭号响彻房间。
23
当前热榜上,婚车遭遇灵车的热度正高。
一条热搜词热度迅速攀升:年度最催泪反转,渣男贱女如何颠倒黑白。
一个名为林溪的账号,解除了隐私设置。
账号中,原本只对自己可见的视频,开放为所有人可见。
六年,漫长的时间,记载了女孩甜蜜的爱情。
她和男朋友去旅行,在雪山顶,五彩之云下拥吻。
她笨手笨脚地学着给男朋友熬汤。
她收到了男友自制的戒指,笑得花枝乱颤
……
最后,一堆癌症诊断书和检查结果。
女孩坐在镜头前,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一个人照着网上的清单买住院用品。
她在病室中布置照片墙,贴满励志语录
她咨询营养师,给自己规划营养餐。
……
这个过程中,男朋友再也没有出现。
无所不能的网友对照着诊断书日期,对比时间。
愕然发现,女孩一个人艰难前行时,她的男朋友正在快快乐乐地帮别的女人改造老宅。
在视频中暧昧不清,回忆过去。
在账号中,最后一个视频是冰冷冷的死亡通知书和一纸讣告,一份角膜捐赠协议。
林溪,死了!
她出殡的那一天,前男友另娶他人。
越来越多曾与林溪接触过的人出来发声。
小区楼下的保安、肿瘤医院医生护士、被林溪资助的病友……
乃至于出租车司机、理发师、护工……
在好事媒体的追查下,关于林溪的故事,一点点地展露出来。
可怜的病人、爱笑的姑娘、器官捐赠者。
善良的、慷慨的、无罪的……
一个完美受害者!
舆论哗然。
从前谩骂过指责过林溪的人要么删掉视频隐身,要么在私聊里疯狂道歉,尽管歉意已经无法传达。
相对应的,是宋芸。
曾经加之于林溪的,反噬在她的身上。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
网友们将一切愧疚转化为憎恶,万倍倾泻于她。
她不得不道歉退网。
但这远远不是尽头。
她婚礼直播时的家庭地址被扒了出来。
一夜间,宋芸家门前面堆满了花圈、纸人。
一桶桶油漆泼在她的门上。
每天每夜,都有骚扰电话打来,所有社交平台私信,都被恶言恶语塞满。
宋芸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给程成打电话。
但程成失联不知去向。
她也被抛下了。
最终,又一个夜晚,宋芸被石头砸窗户的声音惊醒,下腹撕裂一般地痛。
救护车来时,宋芸下身的睡裤都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染成了酱色。
老旧的小区楼道狭窄又黑暗。
担架移动得艰难。
可那些聚集在宋芸家门前直播的主播,却十分高兴。
他们就像是嗅到腥味的鲨鱼,右手高举着还在直播的手机,围拢过来。
宋芸面色苍白如纸,汗水沾湿了她的发丝。
腹部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让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不要拍了,求你们不要拍了。」
她眼中满是惊惶绝望,费力地仰头,抬手想要遮挡自己的惨状。
可是以流量为食的主播们,并无多少良知。
一只只手伸来,强硬地将宋芸挡在脸前和腿间的手拉开。
露出她羞耻到绝望的脸,和两腿之间裤子上的湿润颜色。
「人在做,天在看。」一个面相尖酸的主播将手机对准宋芸腿间,刻意拉近了镜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不要再拍了!!求求你们。」
宋芸绝望的声音,传入直播间观众的耳中,弹幕一片欢笑。
这是一场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狂欢。
待到两个医护人员满身大汗将宋芸抬上救护车,担架已经被血浸透。
滴滴答答的血顺着蓝色医用床单的角,啪嗒一下滴落在救护车上。
血绽开如花,而后又汇集成一道细细的河流。
「怎么回事这人?」
面色苍白如纸的宋芸听见戴着口罩的护士好奇地问。
「前段时间那个渣男贱女反转听说过吗?」
将宋芸抬上担架的一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从一群主播中突围而出,费劲而叫人烦躁。
他摘下鸭舌帽,在脸前扇了扇,指着宋芸说道:「这就是那个贱女。」
这一句话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芸头一歪,晕厥过去。
24
宋然带着一束雏菊,放在林溪给自己挑选的墓地,旁边埋葬着她的父母。
刚下过雨的墓园,空气湿漉漉的。
宋然撑着黑色大伞,带来了两位故人的消息。
宋芸退网之后,遭到了人肉和网暴。
流产那天,有很多人在她家门外直播。
不顾她的遮挡哀求,镜头一直怼在她腿间的鲜血上拍。
一个孽种离开人世,人人都说是报应,都在狂欢。
宋芸所有的自尊、体面在那个夜晚被砸得粉碎。
救治被门外的主播们耽误,宋芸此生都无法再做一个母亲。
醒来后,她就有些不太好。
天天对着墙自言自语,叫着程成的名字。
可是程成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程成最后一次被人拍到是在一间餐厅。
他像是疯了一样,在草坪上一寸寸地寻找着什么。
说到此处,宋然面上闪过怅然:「程成总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
宋然的下颌生出青青的胡茬,笑着摇摇头。
俯身,修长的指尖抚过墓碑上林溪的照片:「现在满意吗?林大小姐。」
一只麻雀站在墓碑上,梳理翅尖的羽毛,而后飞向鸽灰色的天空。
宋然站了很久才离开。
他撑着黑色大伞,皮鞋鞋跟敲击在墓园石板上。
他忽地止步。
一个蓄发蓬乱的流浪汉蜷缩在杂草间,隐隐有酒臭气味传来。
宋然收回视线,继续向前,一手撑着伞,一手摸出电话。
联系了墓园的管理处。
「喂,这里有一个不知哪来的醉汉,请将他赶走。」
宋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不省人事的流浪汉。
「别让他弄脏了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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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3: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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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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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没钱卷卷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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