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孩子
《冷焰》
病床是最凶残的刑具,拷问人的意志,又让人忘记时间。
夏祝也不知自己躺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像被钉在了床板上,任疼痛排山倒海压来,自己却无处可躲。
CT 结果显示,他右侧第四、五根肋骨断裂,造成中度膈肌损伤,剧痛难忍,只能打止痛药。
可药劲儿一过,疼痛又迅速孵化,就得硬挺着,实在挺不过去了,就再扎一针。
岳媛守在床边照顾,蓬头垢面,整夜没合眼。
得知高金武抢救无效死亡时,医生刚给夏祝装好牵引支架。
夏祝哭喊着要下地,想去看小高一眼,旁人却根本不必制止,因为他一动就疼,连坐都坐不起来。
除了刺在高金武肠子上的一刀,那一枪打在他肺部,送到医院时,他已经出了吐了很多血,整个担架上都是,人像泡在血泊里。
夏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病床上哭。可他嗓子里有痰,呼吸变得很浅,哭也哭不出声,每哽咽一下,侧胸都刀剜似的疼。
他后悔让小高支援自己。
小高等不及跟同事会合,担心自己一个人吃亏,执意先寻了过去。如果他晚点到,或许就不会丧命。
自责像一块隐形石板,死死压着夏祝,让他动弹不得,喘不过气。
夏祝不断想起小高满嘴是血时的说笑,他那么努力强装乐观,眼里却噙满害怕和无助。那只比夏祝还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像不愿撒开这娑婆世界。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一遍遍在夏祝脑中回荡:「这一枪我还你了。」
这一枪我还你了。
那时高金武刚进警队不久,两人奉命去抓一伙吸毒人员。
破门而入,里头两男一女,正飘飘欲仙,六眼迷离。控制他们时,夏祝决策失误,两人站位不妥,其中一名男子突然发狂,不知从哪儿抓起把匕首,刺向小高后颈。
情急之下,夏祝立马拔枪,正中那人脑门。
但回过神后才发现,那只是把塑料匕首,没什么杀伤力的儿童玩具。
那件事让夏祝受了处分。虽然当时情况紧急,很难判断死者手里的武器,但组织上仍认为,夏祝可以采取其他更为恰当的措施,不该草率开枪,属于严重失职。
于是,眼看要升一级警司的他,直接被降为二级警员,级别比刚转正的高金武还低。
分局专门成立善后小组,与死者家属多次调解,后来赔了一大笔钱。经辩解说和,夏祝勉强留职察看,且再不给配枪。
高金武觉得欠夏祝好大个人情,从此任劳任怨,专心做他跟班。
没想到,高金武这回真的还干净了。
可夏祝宁愿他一直欠着,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哇啦哇啦,屁话连篇,不看脸色,不分场合。
高金武出殡那天,阳光大好,万里无云,天就像一面大镜子,照得人心里特敞亮。
夏祝连起身都难,却忍着疼,坚持让人帮他换上警装,又被抬着推着,坐轮椅出席了葬礼。
墓碑上,高金武身着警服,头戴警帽,小小的眼睛,好像还在笑。
夏祝没有哭,郑重敬了个礼。
高金武母亲说:「跟小高约会的女孩儿,今天本来也想来,但我还是给拒绝了。我跟她说,忘掉吧,你该开始新生活了。」
夏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您就把我当儿子看,我不会让小武白死。」
第二个打击紧随其后。
夏父中的那一刀,倒是没割到动脉,经过各种检查,却被查出肝癌晚期,已经转移。
夏祝想起父亲一辈子都没离开酒,之前也出现过腹泻、乏力、胸部隐痛,几次想带他来医院,可他讳病忌医,总说没事,还经常在外偷偷小酌。
家人和医生本来都瞒着,可他似乎自己猜到了病情,精神就不大好,身体也迅速恶化。
一百五十多斤的人,一下子瘦得皮包骨。原本可以先于夏祝出院,结果夏祝都能下地了,他却开始高烧不退,还动不动就陷入昏迷。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想找夏祝说话。
夏祝握着他的手,听他异常清晰地说:「别再怨你妈。」
「爸,您喝点儿汤。」
夏父摆摆手,说:「你撂那儿,我有话要嘱咐你。」
夏祝只好由他,听见他说:「你妈是家里长女,父亲早逝,跟母亲相依为命,拉扯好几个弟弟妹妹。她从小就爱唱歌跳舞,十四岁的时候,也曾遇到个好机会。但为了顾家,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放弃,很早就参加了工作。」
夏父喘了一会儿,继续道:「她一个女孩子,用白铁皮做水桶和喷壶,一边揻一边凿,手上划得都是口子,还经常凿到手指头。她前半辈子辛辛苦苦,都在为别人而活,跟了我,才渐渐松开神经,去做以前没机会做的事。说到底,她只是在弥补年轻时的自己,也没什么错。」
夏祝不吭声,夏父说:「其实很惭愧,她跟我,也没享过啥福……我想要孩子,可她却查出不孕。」
夏祝如遭雷劈,愣愣看着父亲。
「嗯,你和小文,都是领养的。我父母逼我和她离婚,我坚决不允,最后一商量,才选了这条路。」
夏祝开始发抖,一不留神,忘了伤情,左肋又疼了一下。
「当时我父母已经托人找好关系,问过怎么办手续了。你妈知道我喜欢孩子,最后也点头了。先领养了你,才十几个月大,很瘦,还不到二十斤。全家都很高兴,笨手笨脚,忙得团团转。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外派到广州,那边有个大项目,实在没合适的人,非叫我去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九年多。你五岁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怕你孤单,又安排领养了小文。」
夏祝这才模糊着想起,怪不得有段时间,母亲好像消失了一阵,说是去很远的地方照顾父亲,归来时就抱回了弟弟。
正想着,突觉父亲的手在颤:「原本我也以为,咱一家四口能和乐融融,可后来有一回,你妈突然对我说,你们俩的存在,就是对她的羞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是个不完整的女人,没有资格做母亲……」
说到这里,夏父开始咳嗽,听着很吓人,像随时可能吐出什么脏器,身子骨也要跟着散架。夏祝忍着疼,要起身叫医生,却又被枯藤似的手缠住,示意他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夏父终于平静下来,那双陷进眼窝里的眸子,像被滴进了碘酒,浑浊一片,深不见底。
他柔软地看着夏祝说:「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她心底的想法,让她跟我受了委屈。我领养了你们俩,却又为了赚钱,疏于照顾,把家扔给她一个人。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我都不称职。」说完便又咳。
夏祝也跟着咳起来,又伸手去顺父亲的胸脯。他觉得此刻的父亲,就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温顺异常,被回忆喂饱,却坚持反刍着自己的一生。
「你可以怨我恨我,但等我死后,千万别抛下你妈。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也只剩你这么个儿子了。」
夏祝眼含热泪,却没吭声。
夏父继续说:「你妈这个人,从小养成风风火火的性格,不懂怎么表达情感。小文死的时候,她其实也难过,总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翻你俩小时候的相册。被我发现好几次。可我知道她性子,不敢跟她谈,就装不知道。她习惯了伪装自己,什么苦都往心里搁。跟你一个样儿。我好几次想告诉你,都被你打断了,总没有合适的机会。」
夏祝吸了吸鼻涕,又别过脸,迅速抹了一把。
「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你妈。」
夏祝终于说:「不,我早就不怨您了。可我,可我真不知道我妈她……」
夏父攥着儿子的手,抖着声音说:「好,好,你不怨就好。不管咋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夏祝抓着父亲,连连点头。
这时,李梅岑开门进来,红着眼睛,一脸问询。夏祝擦干眼泪,父亲又捏了捏他的手。
「妈,您昨晚没合眼,要不先回去,我在这儿就行。」
夏母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坐着眯会儿就行。」
屋里沉默了一下,她又说:「你你,你也别太累。」
那天半夜,夏励田没了呼吸。
知道时,夏祝没站稳,摔了一跤,肋骨又折断了,重新回到了病床。
李梅岑整个人都木了,在门口干站着,半天说不出话。
岳媛安慰了两句,哭着跑出去办手续。
夏祝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颤一颤。
李梅岑犹豫着走过去,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头,掉着泪疙瘩说:「想哭就哭出来吧,孩子,哭吧,别怕。」然后试探着把被子掀开。
夏祝满脸通红。父亲的死,在他情绪的水塔上凿了个窟窿。
他带着哭腔说:「是我没用,没照顾好弟弟,也没照顾好爸爸。从小到大,只有我和弟弟在一起。有一次我阑尾炎,他急哭了,说没有我该咋办。可他不知道,其实是我更需要他。是他让我的存在有了意义。要不然,我总觉得这个家里,没人需要我……」
夏母轻轻拍着他:「不是的,不是的。是我不好。」
夏祝又说:「他死后,我总能梦见他,梦见跟他一起打篮球,梦见他让我帮他搞定一些小事,然后很开心地说,夏祝你好棒,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我一直都想做好,却还是没照顾好他,没照顾好小武,现在又轮到我爸……可我真的尽力了。」
夏母把他揽在怀里:「你做得很好,我一直都知道。我年轻时跟你一样,总是逞强,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自己。可撑不住的时候,还是得先放下来,喘口气。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夏祝紧紧抓着母亲的胳膊,感觉自己像得了重感冒,刚喝下一海碗热姜汤,心里的冰坨被瞬间浇化,冰水从泪腺、从亿万个毛孔排泄出来,浑身疲惫不堪,却又舒畅无比。
恍惚间,夏祝听见母亲又说:「你是个好哥哥,好警察,我也相信,你还可以做个好儿子,好丈夫,甚至是好父亲——岳媛怀孕了,三个多月,前几天才知道,她不敢告诉你……你要记得,不是只有小文需要你,我们,也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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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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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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