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她
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我妈这一生过得极其悲惨。
她死后,我常在梦里见到她。
后来,一觉醒来,我竟然成了年轻时的她,并……正替她承受校园暴力。
1
我是被痛醒的。
一群身着蓝白校服的男女围在我周围,一张张尽是嘲弄的脸不容忽视。
周围很是吵杂,起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
「你怎么敢的?」
人群中一个女生忽然凑近我,紧接着抬手抓住我的头发。
瞬间炸裂的疼痛从头皮而起,我被迫仰头看着她,将她精致的妆容看得一清二楚。
这张陌生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她冷漠盯着我,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很漂亮?」
我的嗓子里似乎卡着一口血,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慢慢,老师要来了,今天就算了吧。」
有人慌慌张张在人群后喊道。
被叫作慢慢的女生不慌不忙,目光警告盯了我片刻,随即松开手起身离开。
我浑身无力,瘫倒在地。
白色的墙壁上,红色横幅上的字格外醒目。
高三加油。
可我已经高中毕业很久了。
2
我出生在监狱。
我妈怀我的时候犯法坐了牢,至于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我从小就是一个叛逆的人。
家里没人管我,而且,我只有妈。
有人问我怎么没有爸爸,我会告诉他们,他已经死了。
每次提到我爸,我妈都闭口不谈。
但其实,我爸并没有死,他有自己的家庭,并且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妈有一本日记本,里面谈到过我爸,他叫周言生。
不过那本日记里的内容大多数都被撕毁了,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录。
她的耳朵已经聋了,每次跟别人说话都扯着嗓子,她怕别人听不见,其实只是她自己听不见罢了。
因为,她曾经遭受过长达几年的校园暴力。
她的耳朵,就是在这些折磨中坏掉的。
我跟我妈的关系并不好。
我讨厌她的市侩俗气,讨厌她受尽别人的冷嘲热讽仍要点头哈腰地生活。
讨厌她能对世间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熟视无睹。
同时,我也对她心疼不已。
以前她还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一口一个善良地夸她。
她死之后大家都怜悯她的悲哀。
归根结底都是她骨子里的胆怯懦弱作祟。
她对世界多能容忍,我就有多讨厌这个世界。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冷漠盯着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慢慢地,我看向自己那张不熟悉的脸。
这是我妈的脸,我也觉得陌生,因为这是年轻时的她。
与那模糊的照片中温婉柔美的少女,似乎能重合上影。
顶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最后却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起她死之前的病痛呻吟,我只觉得难受。
我怎么会变成我妈呢?
可这一切都不是梦。
很真实的,我成了另一个人。
我变成了我妈年轻的时候。
这一年,她在读高三。
我在家休养了几天才去学校。
这几天,我在家里看到了我的外婆,秦晴。
我妈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我出生之前秦晴就已经死了。
秦晴酗酒,脾气不好。
在家这几天,我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贱东西」。
这是秦晴对我妈的称呼。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活成这样?」
「都是你!贱东西!」
秦晴喝醉了,就会坐在客厅里骂人。
秦晴年轻时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有了我妈,之后便一直怪我妈毁坏了她的人生。
我对秦晴没有任何感情。
呆在家我只觉得烦躁,伤没全好便申请回了学校。
这天我刚到教室,忽然又被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告诉我,学校把唯一的保送名额给了我。
我被保送了。
我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班主任笑着问我:「怎么看着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不是不开心,我只是觉得疑惑。
我妈并没有上过大学。
并且,我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过我妈被保送过大学。
出了办公室,我还在想这件事。
走了几步后,忽然对上一道目光。
陈慢。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我感受到了内心的恐惧。
但这不是我的恐惧。
「真厉害,还被保送了呢。」
陈慢看着我笑,眼睛里却冰冷冷的,她问:「保送去哪了?」
我面无表情盯着她,「关你屁事。」
她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脸上更多的是错愕。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忽然想起件事。
那天,陈慢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很漂亮。
我现在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陈慢。」
陈慢还在错愕中,这会听到我喊她,目光紧跟过来。
「我长得挺普通的,但是跟你比起来——」我一字一句道:「我确实好看,而且不止一点。」
在众多惊讶的视线中,陈慢的眼神逐渐变冷。
我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既然现如今这具身体的支配者是我,那就绝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懦弱胆小地活着。
我决不会让她再经历从前的痛苦。
3
我从办公室回来。
就这短短的距离,我疯了的消息似乎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六班那个唯唯诺诺的好学生林淼乔一个星期没来上学,现在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肯定是疯了。」
……
我听着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却在纠结保送申请该怎么填写。
我妈以前成绩这么好,还获得了保送资格。
可后来,她并没有上过大学,更别提被保送这件事。
我盯着纸上的选项,边转着笔思考。
目光不经意间往窗外扫时,捕捉到来往人流中聚焦在我身上的视线。
又是陈慢。
她站在走廊外,跟一群朋友谈笑。
与我对上视线,她忽然盈盈一笑,礼貌又随和。
我冷漠收回目光,再看回去时她已经消失不见。
忽然,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放学,我收到一张纸条。
【想删了照片吗?晚自习后来十八班找我。】
照片?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是什么东西。
以前看我妈日记的时候,记得她在里面提过。
被人拍了很暴露的照片。
后面那句话是:早知道就不去惹她们了。
我把那张纸条收好。
晚自习下课后,我从六班教室里出去,穿过长廊走到十八班的门口。
班里,空无一人。
我站在后门门口,却听见没人的教室里断断续续的嘈杂声。
很快,我在后排某个座位的抽屉里看到了一部 DV 机。
DV 机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一段我被人扒衣服的视频。
我哭着在求饶。
周围人在嬉戏。
我走进去,看了几眼那段视频,将所有暴露在视线中的脸都记了一遍。
很快,我回到自己的教室。
刚坐回座位上,我就察觉了不对劲。
我的书包被人动过。
我能清楚的记得自己书包里书的摆列顺序。
但现在,书已经被摆乱了。
班里还剩下大半的人,有些哄闹。
我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拿起我的书包往里塞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索。
很快,我摸到一条链子。
银制品。
不是我的东西。
我默不作声将那条链子揉进废纸团里,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后门,就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声势浩大往这边走。
为首的是六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身边的人再熟悉不过,陈慢。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外厕所的方向走。
「林淼乔。」
有人在外面喊我。
我伸手将手上的垃圾扔进厕所,用水冲走。
走出来时,一群人围住我,路过的同学纷纷走开,看戏的眼神忍不住好奇。
有人似乎已经对我定罪了。
「陈慢同学丢了一条手链,今天晚自习十八班外出上实验课,有人看到你在没人的时候进了教室。」
我大概明白了。
母亲的日记上虽然没写,但是她那时应该看到了陈慢放在抽屉里的 DV 机,然后走近了她的桌子拿 DV 机删了那段视频。
偏偏人家要的就是你走进她的桌子,在她桌前摆弄东西,那出现在书包里的手链就极其合理。
有监控,有赃物。
一个被实锤偷东西的好学生,就算有着再优异的成绩,学校又怎么会把保送名额给她呢?
「我确实进去了,但我没拿她的东西。」
陈慢冷眼看我,「我离开之前手链还在抽屉里,回来就不见了,中间就你进去过,不是你是谁?」
「她家这么穷,偷东西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我看向冷嘲热讽的人,对她有点记忆,这张脸出现在那个视频里过。
她校服上的胸牌上写着名字。
原越。
陈慢身边的人提议:「有没有偷,搜一下她书包不就知道了。」
我冲着说话那人抬了抬下巴,问:「你们有什么资格搜我的东西?」
陈慢挑眉问:「怕了?」
我接上她的话:「也不是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们没资格。」
「你说你离开之前手链还在抽屉里,回来就不见了。老师可以去调十八班的教室监控,我压根就没靠近过陈慢的座位,怎么偷她的手链呢?」
在教室看那段视频时,我特意隔了一段距离。
从头到尾,我都没靠近过她的座位。
陈慢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真的没有偷陈慢同学的东西?」
人群散去之前,班主任最后问了我一句。
我摇了摇头。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转步走向一楼监控室。
陈慢似乎还没回过神,人群渐渐散开。
「什么感觉?」
路过她身边,我低声问她。
也没听她的回答,我径直走过。
进教室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仍旧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窜着衣角。
临近宿舍宵禁,陈慢才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挡着我回宿舍的路。
她冷着脸,朝我要那条手链。
「什么手链?」
我皱眉看她,故作疑惑道。
「你别在这装!」
她的声音里,压着咬牙切齿的怒气。
「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你最好快点还给我!」
我觉得疑惑,「你这么宝贵你爸爸送你的东西,也会拿它出来栽赃别人吗?」
陈慢瞪着发红的眼,忽然问:「你不怕我把你那些照片视频发出去吗?」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的威胁。
是自己的时候不可能,成为她了之后,便更不可能。
「你当然可以发,只要你不怕学校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就好。」
陈慢敢发照片,那她施暴者的身份就一定名扬四方。
离开之前,陈慢最后朝我要了一次手链。
很可惜,她慢了一步。
陈慢似乎极其在意这条手链,但我扔了它。
可我并不觉得愧疚。
「林淼乔,你会付出代价的。」
我只觉得这句话好笑。
「你觉得你这是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报复我吗?」
「但其实你只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获得欺压别人快感的合理理由。」
我冷眼看着她,轻声道:「别着急找我,慢慢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4
保送申请通过了。
我成为了全校唯一一个被保送重点大学的学生。
照片贴在了主校道旁的宣传栏上。
我只是觉得奇怪,以我妈这样的成绩,就算失去了保送资格,也应该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可为什么当时的资料上,显示她是高中学历。
并没有上过大学。
还有杀人的事。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导致我妈的命运急转直下?
5
「下去跑步,上体育课。」
班长在讲台上喊。
虽然不用参加高考,但剩下高中课程的学习不能缺席。
还好是被保送了,不然我结束学习生涯这么多年再来一次高考,说不定还是改变不了我妈的结局。
我刚走出教室,就被班长叫住。
「等会体育课上要打排球,你帮忙去器材室拿一下球,可以吗?」
我盯着面前这个女孩子看了一会,最终点点头。
器材室在西区体育楼的一楼。
我过去时,没人,但门是打开的。
似乎是拿了在门口的表上记录一下就好。
我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堆排球。
正在我蹲着把球装进袋时,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人关上。
我听见锁门的声音。
很快,脚步声渐渐远离消失。
我不紧不慢起身,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
刚好,不想上体育课。
我在器材室睡了一觉,直到旁晚落日余晖照到我脸上,我才起身。
似乎已经很晚了。
这附近也没什么人。
再不出去,可能要在这呆一晚上。
我走到窗户旁,看着离我不远的锁。
没钥匙,开不了。
真要在这睡一晚?
器材室有一扇没有装防盗的窗,但只比天花板矮一点。
爬窗,应该能出去。
我搬来架子,踩着架子来到窗前,这扇窗已经很久没开过了,一时间很难拉开。
我废了好大劲只能打开一点,勉强能让我穿过爬出去。
我弓着身子往外钻,背对着地抓着窗沿,这样下去比较安全。
我正要一点点往下挪,忽然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到,楼上还落下几点肉眼可见的烟灰。
我往上看,一个男生正靠着窗沿,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他默不作声,垂眼看着我。
爬窗没见过?
我同样沉默盯着他。
忽然,他朝我伸手,似乎是要拉我上去。
现在这种情况,上去好像比下去要容易一点。
我拉住他的手,很快,我上到了二楼。
「第二次救你,拿什么报答我?」
我正在拍衣服上的灰,听见头顶的声音轻轻道。
第二次?
我抬头看他,完全就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轻轻一笑,问:「不记得我了?」
我目光往他胸牌上扫了扫。
「记得。」
差点忘了他。
我爸。
周言生。
我不知道我妈跟周言生是怎么在一起的,这两人之间的故事我所知的也少之又少。
只是我从那本日记里知道,我妈很爱他。
对于我妈来说,他是救赎。
那天被周言生所救,回到教室自习时,一向不怎么跟我说话的同桌拉着我说悄悄话:「你跟周言生说话又被陈慢看到了,上次被她报复你还没长教训啊。」
我这才知道,陈慢喜欢周言生。
我最初在我妈身体里醒来,陈慢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接近周言生的?
因为第一次和周言生见面,他帮了我。
准确来说,他在我陷入校园暴力的时候救过我一次。
陈慢因此很不开心。
我看着同桌,冷淡说了句没关系。
她似乎也知道陈慢她们施暴。
又或者说,其实全部人都知道。
6
周末学校不对学生进行强制留校。
想到秦晴,我本不想回家,后来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
秦晴晕倒在家里,刚被送去医院。
我不得不回家一趟。
回家的路上,我又碰到了陈慢。
她身后跟着一群人。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锁器材室那件幼稚无聊的事,陈慢几乎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
现在,她的意图很明显。
「我不是说了吗,别急着来找我。」
陈慢轻轻一笑,嘲讽毫不掩藏。
「你不会真以为之前那些话可以威胁到我吧?」
「我把你那些视频照片发出去了,所有人就会知道我欺负了你,但其实,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都知道。学生知道,老师也知道,可就是没有人帮你。」
陈慢的父亲是学校最大的赞助商之一,现如今新修的操场和教学楼都是她父亲赞助的。
她在学校为非作歹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大家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是个不成文的法。
没人敢惹她。
趋利避害的道理我知道。
我只是为我妈感到悲伤。
所有人都对自己的遭遇熟视无睹,冷漠地,麻木地,看着自己像一个小丑被嬉戏。
我脑海里浮现她死之前那张肿胀的脸,心像被千万根针刺,密密麻麻的痛。
所以,她习惯了。
陈慢举起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一张照片。
我妈头发凌乱,被人撕碎了衣服,姿态狼狈躺在地上。
「要不要看看,这些照片发出去,你能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陈慢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忽然,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一愣。
「把照片删了。」
陈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盯着我。
我冲着她笑。
说话的人是周言生,他此时站在巷口。
陈慢最在意的就是周言生。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陈慢不堪的行为,但她不会让周言生知道。
我只是去找周言生帮了个忙,送我回趟家。
他倒是答应地爽快。
周言生走到我身边,陈慢慌乱地收回手机。
看着周言生站在我这边,她气急败坏问道:「你为什么帮她?」
逐渐昏暗的巷子里,大家神色各异,屏气凝神等待周言生的回答。
「因为她长得比你漂亮。」
略带笑意的声音把话说得低沉又暧昧。
我微微皱眉,余光看向他的脸。
昏暗的光下,他的神色,看不太清。
奇怪的感觉从心底上涌。
我没说什么,看着陈慢在逼迫下把东西删掉。
我很清楚,这些视频照片有备份。
临走之前,周言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陈慢说:「今天你在这里说的所有话我都录了音,你以后也可以拿这些照片威胁她,到时候就警察局见。」
那是一只录音笔。
离开巷子,周言生在背后喊我。
「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打量他半响,向他道了句谢。
周言生摇摇头:「本人不接受口头谢意。」
他把那只录音笔丢给我。
「真的要谢的话,不如考虑一下做我女朋友?」[推荐入 v 卡点 3]
6
我回了家,收拾了下东西去了医院。
来到医院,医生告诉我,秦晴胃癌晚期确诊。
我沉默地看着诊断单,医生语重心长安慰我。
我向他道谢,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对秦晴没有感情,她的生死我无所谓。
出了门,我站在垃圾桶前,忽然看见一个熟人。
原越,我记得她。
她抱着手,站在妇产科室门前,同样也看着我。
我将手里的诊断单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离开。
来到病房,秦晴躺在床上,情绪激动,问我她是不是要死了。
我靠窗坐下,语气冷静:「差不多吧。」
她大惊失色,「打电话,打电话叫你舅舅拿钱救我,快点。」
我觉得好笑,道:「他知道你要死了,但他并不打算过来。」
秦晴年轻时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秦胥这个时候又怎么会帮她呢。
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秦晴失声痛苦。
病房里又渐起谩骂声。
「要不是生了你,我会有这个下场吗?」
「贱东西!」
「……」
我没理会秦晴的崩溃,只身走出病房。
门外,原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站着,似乎就等着我出来。
「你妈的病还挺严重呢。」
她话里无不是嘲讽。
「医生可以随便透露病人信息?」
原越笑了笑,「有钱,你可以知道任何东西。」
我并不在意原越知道了秦晴的病情,也没兴趣跟她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背后原越的嘲讽声:「可惜,你没钱。」
从医院出来,我往家的方向走。
在口袋里摸到那只录音笔时,我想起了周言生。
学校里的人对周言生的评价,都不好。
一个混日子的富家子弟罢了。
他跟我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到一起去?
大街上,我停住脚步,换了个方向走。
周言生虽然是个作风不好的坏学生,但因为长相出众,学校里不缺追求者。
他是个焦点,所以平常私下里有很多人讨论他。
比如他喜欢干什么,喜欢去哪。
我听过很多次。
学校附近有一家桌球馆,周言生最常去那。
我从门口路过,并没有看到周言生。
在桌球馆前后绕了一圈,才在打开的一半后门里看到坐在角落抽烟的周言生。
他的附近有很多人。
有一些穿着校服,是学校里的人。
他安静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旁边人说话都不爱搭理。
我在门后细细打量了一段时间,周言生似乎跟学校里那个他没什么两样。
正准备离开时,我忽然听到了我妈的名字。
「那个林淼乔,进展怎么样?」
人群中,有人坐到周言生身旁,用肩膀撞了撞他。
话一出,吸引了不少观众。
周言生没理会。
「噢,那个你们学校的校花啊?」
另一个人似乎认得。
有人疑惑:「校花不是那什么……什么慢吗?」
坐在周言生身边的人笑着摇头道:「那林淼乔可比陈慢好看多了。」
「不然你见我们周哥对谁这么有求必应过?」
「……」
嬉笑的人群中,有人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嘴:「怎么样啊,周哥,几天能追到?」
这回,一直不理世事的周言生终于有了点回应,随口道:「一周吧。」
「一周就能追到?」
周言生起身,淡淡说了两个字:「睡到。」
7
「周言生,外面有人找你。」
我看着周言生从桌球馆里走出来,那两个字还在我耳边回响。
「什么事?想好要做我女朋友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问道。
口袋里,我紧紧握住那只录音笔,恨不得下一秒直接把东西扔他脸上,破口大骂,然后离开。
周言生从来就没爱过我妈。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混子罢了。
看着他伪装的面容,我只觉得恶心。
我忍住愤怒的情绪,冲他笑了笑。
「你能保护我吗?」
离高考还有最后一个月,我不知道陈慢那群人还能做出些什么。
眼前最好的保护罩,就是周言生。
周言生还没追到我,所以他会答应我的请求。
不出意外,他答应了。
晚上,我回到家。
秦晴没钱住院,当天晚上就从医院出院,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家门。
她看到我,本来无精打采的嘴脸忽然又尖酸刻薄起来,将那些生病的坏情绪全部转化为嘴里肮脏的话语,每字每句都针对着我。
「如果不是你……」
「对!」我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就会美好,你可以嫁一个好老公,然后有听话的孩子,一家人美满,不愁吃穿,健康幸福过好你这一生。」
「可当初有了我,不是你自己偷食禁果,不是你自己对自己人生不负责的后果吗?」
「你生活在阴沟里,不是因为我。没有我,你还是那条爬行在阴沟里的蛆!」
以前,我从未听我妈说起过她的妈妈,只知道她很早就去世。
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即使她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仍然会笑着摸摸我的头,所以我时常也想,我的外婆也应如此。
可现实就是,苦难专挑细绳磨。
原生家庭的痛苦阴影让她一辈子无法自信地生活在阳光下,后来那些苦……
这些伤害她的人,都该不得善终!
秦晴震惊又错愕的脸庞带着病态苍白,看着我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我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出了门,踏出家门那一刻,背后又响起了熟悉的谩骂声。
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我才觉得悲伤。
那时,她该多绝望啊。
8
临近高考的最后一个月,我的生活过得很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周言生跟陈慢说了什么,陈慢之后再也没来找过我。
高考前几天,周言生忽然找我,他的神色很冷,问:「你在利用我?」
我没否认。
对啊,那就是利用。
周言生顷刻就像是另一个人,如果不是在学校,他也许会直接动手。
不过,他有另一个报复我的方法。
「我能让陈慢不敢动你,也能让更多个陈慢出现。」
我没回他的话,转身走开。
身后的周言生没跟上来。
走到操场,我盯着大屏幕上醒目的红色倒计时,忽然有些不安。
再等等,马上一切就都能改变了。
这一个月,秦晴拖着破败的身体,仍每天出去喝酒,晚上就醉醺醺地躺在家门口。
我没管她。
高考前一天,原越找上门来。
她坐在车里,神色有些古怪,说想找我聊聊。
我表现出了抗拒的意思,原越忽然冷着脸威胁我。
我转念一想,以我妈的性子,当年她肯定上了这辆车。
我想搞清楚我妈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让她等等我,回家换了身衣服才上车。
车子一路驶入偏僻的郊区,直至到了一处荒废的烂尾楼处,才停下。
周遭没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原越带我来这要干嘛。
原越先下车,她让我跟着她。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了烂尾楼里,忽然她停下脚步,随后哽咽道:「林淼乔,我杀了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水泥地上,陈慢躺在那。
僵硬的尸体下,遍地鲜血。
陈慢跟原越一直都是同流合污的合作伙伴,她们今天来这的目的,是为了把我约出来报复我。
可是中途,两人起了争执。
原越把陈慢从楼顶上推了下来。
她慌张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但事实就是她杀了人。
「我不能坐牢,我不能,淼乔。」
我冷眼盯着她,没说话。
「你妈妈生病了,需要钱对吗?我有钱,我可以拿钱给你妈治病,多少钱都行。」
我忽然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给你妈妈治病,淼乔,我真的不能坐牢。」
原越哭着去牵我的手,最后却落了空。
「你不能坐牢,我也不能。」
「更何况还不是我杀的人。」
原越愣了一下,问:「你不想给你妈治病吗?」
我一字一句道:「我不想给你顶罪。」
「林淼乔!」
身后,秦晴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跌跌撞撞从远处跑过来,语气着急:「淼乔,你可以救妈妈了!你救救妈妈!」
原越收起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悠闲地置身事外看着戏。
「淼乔,你听妈说,你不是故意推她下去的,只用判几年,坐几年牢就回来了。」
秦晴哭着求我:「妈还想再活几年,乔乔,你救我!我虽然对你说不上好,可我也一直养你养到了现在,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原越说:「林淼乔,其实你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让你成为凶手,你今天来了这就注定回不了头,我跟陈慢关系这么好,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我浑身发抖。
一种说不明的情绪让我难以呼吸。
我看着秦晴狼狈的哭泣,原越无声得意的笑,这才亲身体会到了我妈那时的难过和绝望。
原越问我:「想好了吗?」
许久,我平静地说:「报警吧。」
秦晴开心笑了笑:「乔乔你……愿意救妈了?」
我问原越:「你一定能把她治好?」
原越的笑容这才彻底绽放在脸上,「只要你听话,我一定把你妈妈治好。」
「报警!报警!」
我看着秦晴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欣喜。
「好。」
9
「林淼乔,你杀了陈慢?」
警察坐在我对面,问。
我看着原越从容的神色,摇摇头道:「我没杀人。」
秦晴顿时慌了神。
「林淼乔,我杀了人。」
「我不是故意的。」
录音笔里的这些话一放出,顷刻,原越脸色大变。
她脸色瞬间苍白,呆在原地,浑身发抖。
同样的,秦晴也好不到哪里去。
直到整段录音放完,原越才缓缓看向我。
「我不会替你顶罪。」
「也不给任何人善后。」
我把那只录音笔交给警察。
陈慢死了,原越杀人入狱。
那支录音笔里,还有秦晴家暴语音我的证据,最后,她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最重要的是那天周言生录的那段音,帮了我大忙。
那段语音让警察加大对校园暴力的彻查力度,很快就找出了陈慢她们拍的视频,视频里出现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
高考那几天,下了几场大雨。
很快,冲刷出一个澄明的天空。
去拿录取通知书时,我才再次见到周言生。
我并不打算跟他多说什么,但是有一件东西要还给他。
那支录音笔。
周言生在一旁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很早就想利用我了吧。」
「从你看到这支录音笔开始。」
第一次见到周言生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衣服口袋里的录音笔。
那是我第一次想利用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但他对我应该有意思,所以我的请求,他大概率会大答应。
我主动找他送我回家,并且跟他透露陈慢她们有我暴露的视频和照片,我让他帮我。
「录音就好了。」
那时他晃了晃手中的笔,安慰我。
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很顺利地拿到了那支笔。
秦晴的家暴,周言生的威胁,原越的逼迫栽赃。
我都得感谢这支笔。
也得感谢周言生。
我看着周言生,浅浅一笑:「上次忘记还给你了,不好意思,谢谢你帮忙。」
他的视线从我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挪开,「不用谢,留着吧,万一去北京了还能用到呢。」
渐渐的,他的笑容消失。
「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收了那支录音笔,就当他给我妈的礼物,断别礼物。
回到家,家里很久已经没了秦晴的影子,她已经进了监狱。
我拆开那封录取通知书,摊开在书桌面上。
终于,要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具身体里呆多久,只是后来的日子,我时常觉得视线模糊,似乎,我在另一个视角,看着我妈的生活。
直至某一天我醒来,才发现我彻底与她分离,我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她要去上大学了。
「改变了她的生活,你就将不存在。」
「你想让她继续下去吗?」
不知哪来的声音,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她拖着行李箱出门,还差点忘了拿书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急急忙忙间,她拉着箱子往外冲,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她朝我跑过来,就像小时候,我受了欺负的时候,她从远处冲过来护住我。
只是我快抱到她的一瞬间,她穿过我的身体,跑向她的远方。
妈,对不起。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所有的痛苦,我一定做一个乖巧的女儿。
我看着她的背影,愧疚又心疼。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即将走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想。」
我想她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我想她自信坦荡,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永远做那个拥护她自己的人。
我想她再活一世,做一个新的她自己。
10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我的妈妈还是林淼乔。
她很高大,经常抱着我抚摸我。
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时时刻刻护着她。
他们生活的很幸福。
后来她的肚子渐渐变大。
她对我说:「你要有弟弟妹妹啦。」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经常趴在她身边,然后时不时摸摸她的肚子。
后来,我的弟弟出生了。
他很淘气,几个月大就经常抓着我,我常常疼得想掉眼泪。
她会赶快抱开弟弟,后来又来安慰我。
她会揉揉我身上被扯痛的地方,然后给我准备很多好吃的。
噢对了。
我是一只小狗。
如果还能继续做她的孩子,成为一只小狗,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也很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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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5 14: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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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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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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