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错实
剪生断发情,学沾满方灰尘发爱
认识宋知年的人都知道,他只会为我低头。他爱我如命。
但我九死一生归来时,他在我墓前给我介绍了他的未婚妻。
我微笑着送了他一份大礼,重到让他后悔莫及,余生不可承受。
1
被解救那天,天上乌云密布。
但我被抱出来的时候,还是被外面的光线刺得流泪。我轻勾唇角,看着北方——
那是我最爱的宋知年在的地方。
我想他了,想了整整三年。
拒绝检查身体、拒绝通知宋知年,我一路向北,赶去有他的城市。
他助理看着拄着拐杖的我吓了一跳:「沈柚小姐……你还活着?」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笑着穿过他,「知年呢?我自己进去,你不要出声……」
「沈柚小姐……宋总不在别墅,他在……您的墓地。」
我心口刺痛,我三年没有消息,宋知年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和我一样难过。
我要去见他。
告诉他,他的柚子还活着。
此去经年,又(柚)年年似今朝。
「刘助理,麻烦你送我去墓地。」
刘助理眼底闪过狼狈又尴尬的情绪,可我一心只想着宋知年,早已拄着拐杖上了车。
路上,脑补着宋知年吓了一跳,抱着我又哭又笑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傻笑。
助理隐晦地看了一眼,手指的力量几乎击穿屏幕……
「刘哥,不要告密,我想亲自告诉他——我回来了。」
助理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仿佛叹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墓地离宋知年的别墅不远,依山傍水,一看就是个好地方。
我拾级而上,一眼看到了宋知年。
拐杖抛开,即将投入他的怀抱时,我蓦然发就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高定婚纱,上前挽着宋知年的胳膊。
宋知年的声音压抑,又带着一种新生的活力:「柚子,如你所愿,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啪——
拐杖落地,击溃我心底的防线。
2
听见声音,宋知年回头,表情不耐至极。
视线扫到我,他愣在当场。
他不敢置信,然后是狂喜。他不顾一切扑向我,用身体给我当垫子。
他的手肘与膝盖蹭出不少血,他却顾不得看,一心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确认我是真的后,他红了眼眶,紧紧抱着我,生怕松手我就不见了。
宋知年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幸好不是在做梦……我好想你,很想……」
和我预计的一模一样。
可我那颗心却坠在半空,迟迟找不到安全的降落点。
我仰头,和浑身发颤的女人对上视线,她震惊、沉痛、不知所措,一如刚刚的我。
「地上凉,柚子,你先起来……」
「她是谁?」
宋知年浑身一僵,下一秒,他深深对上我的眼:「我回去跟你解释。」
认识十余载,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心虚。
我和女人同时动作,一个推开他,一个握住他。
宋知年毫不犹豫甩开女人,小心翼翼向我走来:「柚子……」
「她是你的新生活,是吧?」
三年的黑暗,三年的折磨,我是靠着再见他最后一面的信念才活下来的。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痛苦。
他却已经走向新生活。
他还记得当初是我救的他吗?
我笑着后退:「宋知年,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觉得我会希望你奔向新生活吗?你还把她带来我的墓前,就不怕脏了我的轮回路吗?」
宋知年张嘴半天,都给不出一个解释。
倒是那个女人,她说:「沈柚,知年找了你三年,他以为你死了……」
宋知年明明对我那么好,他说过我是他的唯一。我一直相信,谁都会抛下我,背叛我,只有他不会。
可结果呢?
我理智全无,缓慢蹲下抱住自己,声音轻不可闻:「但,我没死啊!」
3
一路撑到北方,我身体到达极限,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已经回到我的房间。
纯白瓷花瓶里插着我最爱的绿色洋桔梗,梳妆台上是我最爱的各种转运珠,甚至连床单都印着我最喜欢的比熊。
一切没变,却恍如隔世。
门「咔嚓」一声开了,被我养了五年的比熊跳上床。它眼神怯怯的,带着激动。
它想扑向我,却被宋知年喝住:「球球,麻麻不舒服,你不要闹她。柚子,你、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宋知年,只抱着球球。球球立马活泼,不停蹭我、舔我。
我揉着它,手背落下两滴泪。
一滴是球球的,一滴来自面前的男人。这是我第三次见他哭。
第一次,是我八岁、他十岁那年。他爸误会他伤害继母生下的弟弟,关了他三天小黑屋,我每日悄悄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第四天晚上,我怎么呼唤他,他都不回应。
我一着急,拿着大石头,砸碎窗玻璃,仗着自己小小的身体爬了进去。
月光下,小小的人儿发着高烧。
我拼命把他推醒,许久,他虚弱地睁开眼,眼底的困顿迅速化作猩红:「怎么伤的?」
我低头,才发就我的手脚都被玻璃割伤了。
「我没事。哥哥,你发烧了,你得去医院!」
小小少年在我颈侧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水:「好,好!以后由我护着你。」
不肯认错的少年为了我,松口认了错。
去了医院,他固执地等我包扎好,才去看病。
我们躺在病床上,拉钩,立下誓言:以后,我们守护彼此,做彼此的唯一。
第二次,是我们被绑匪抓住,我抱住绑匪的腿,让他快跑。他跑远后,回头看我,落下的一滴泪。
我怔怔地伸手,几欲落在宋知年的脑袋上。
猛然想起穿着婚纱的女人,我加大力道,将他推开。
宋知年痛不欲生:「柚子,你……你别把我当洪水猛兽,好吗?」
4
宋知年叫来医疗团队,帮我检查身子,怕我激动,他不远不近地陪着。
和以前一样温柔。
我有时望着他,几乎忘了我们隔着三年时光。
三年,我败坏了身体,需要慢慢养回来。
哪都去不了,也无地可去。
和宋知年一样,我父母也离婚了。我妈有了新家庭,我爸厌恶我这个长得和前妻相似的女儿。
从前,我有他,如今……
连续一周的雨天,天气终于转晴。
我慢吞吞下楼,在门口看到了一串贝壳做的风铃。
宋知年喜静,绝不会挂风铃。
果然,护工解释:「那是白小姐挂上去的。」
视线随意一扫,茶几前的地毯换成了蓝色。窗台上的洋桔梗变成了碎冰蓝玫瑰,就连玄关的女式拖鞋,也换成了可爱兔子鞋。
宋知年说过,这是我们的家。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一点点在商场里挑回来的。小到一个勺子,大到一张床,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却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笑了,视线变得模糊。
厨房门半开着,两个佣人在说话。
「沈柚小姐回来了,你说先生还会娶白小姐吗?」
「不会了吧!他们年少相伴……」
「我倒是不那么觉得。沈小姐太阴沉了,先生性格也冷。白小姐很暖,更适合一些。而且,我听说,沈小姐没办法怀孕了。
「先生需要人继承家产的吧?你看,那片洋桔梗,已经有一小片换成了向日葵,总有一天,会全部换了。
「就像白小姐也会一点点占据先生的内心。」
我手颤得厉害,原来,他生活里已经慢慢多了另一个人了。
「柚子!」宋知年捂住我耳朵,不让我再听下去。他当场解雇佣人,一遍遍告诉我,不是的,他只爱我。
所有属于那位白小姐的东西都丢了出去。
包括那些向日葵。
我盯着秃了一片的花园,一遍遍回想起我们相伴的时光。太了解了,清楚地知道,我的宋知年走神了。
但我也不能全怪他。
我笑道:「知年,你不用那么紧张。回来那天,我太激动了。我能理解你,我也希望你幸福。我们……我们分……开吧!」
笑着的男人面色顿时阴沉,他掐着我手腕:「吞回去,我不许你说分开。不可能!」
我不断掉泪,固执地摇头。
我们僵持着,谁也跨不过那道鸿沟。
5
怕我心情不好,影响我恢复,宋知年特意让我妈来照顾我。
我一点点好起来。
开始着手搬出去的事情。
妈妈很不理解:「你到底任性什么?你离了宋知年,还能找到更好的不成?
「是,宋知年在你不在的时候,找了别人。但他不是以为你死了吗?哪个男人死了老婆,不会另找的?」
我看向窗外,看见了白小姐的身影。
「所以,我成全他们啊!」
「你就是倔……」
话音未落,一只白色的比熊冲出去,重重咬了白欢一口。
妈妈吓了一跳,连忙让我把球球叫回来。
我慢了几秒,她开始不满:「沈柚!你为什么那么任性!世界并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你知道你就在像什么吗?像一个阻碍男女主在一起的恶毒女配!
「我听说,你一直给知年甩脸色,你也不想想,你还配吗?你不能生,身体也不见得是干净的。你给知年带去的都是绝望,白欢给了他快乐……」
我如木偶般僵直地转头,原来,她是这么想我的。
球球冲过来,咬住妈妈的小腿。
「啊,畜生!沈柚,你和它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欢帮你照顾知年照顾了那么久,你们怎么就……」
「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大串伤人的话击落心尖,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我没有。更多的是麻木,甚至觉得可笑。
眼前的女人多了几道白发,眼角的皱纹清晰,让她变得有几分慈祥。许是这样的假象让我忘了,她也从来不爱我。
是,我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可也是她追求幸福的拦路石。
每次,去找她要抚养费,她让我躲得远远的,生怕她家里人看见,会不舒服。
给钱也给得抠抠搜搜,嘴上还不断说着她过得艰难,让我感恩戴德。仿佛,她改嫁后,就没有养我的义务了。
我觉得可笑,却从不犟嘴。
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后,她才对我稍微好点。
但最需要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总对她不假辞色,母女感情很僵。只在某些时刻稍微温馨。
我以为她多或少是念着我的。
就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哈哈哈大笑,整个房间变得诡异。
6
姗姗来迟的宋知年听到佣人的汇报,目眦欲裂,掐住我妈的脖子:「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对她说这种话!」
我妈被掐得脸色青紫,哀求地看着我。
我只是笑,等到她的极限,才让宋知年放手。
我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惧怕。
我笑意扩散:「不会让你死的。」
「你、你……」
「我怎么敢肯定?因为三年里我被掐过无数次……」
屋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年把人全赶走。他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三年里经历这些,还是不知道我妈妈会说出那种话?
我那么想也那么问了。
宋知年艰难道:「我不知道你妈会……你好歹是她女儿,又失踪了那么久……」
「我俩青梅竹马,你会不知道我妈是什么德性?我当初心软的时候,你还劝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为什么?」
宋知年抱得更紧,身体都有些抖。
我渐渐寻到了答案:「让我妈来,是白欢给你出的主意吧?」
胳膊微松,我从宋知年怀中挣脱,用尽力气甩了他一巴掌:「你为什么要如此折辱我?」
宋知年脸颊红肿,他略带慌乱捉住我的手:「不,不是的。柚子,你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你妈会如此……
「我以为她或多或少对你有些许心疼,就像我爸和我爷爷,他们这三年变了很多。你妈……」
他语无伦次,努力向我证明他是为了我好。
但我只在他脸上看到了陌生。
横在我们之间的三年,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
宋知年和我身世相似,我母亲改嫁,他父亲另娶,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他爸被吹枕头风,有段时间对他的态度近乎苛刻。
每次,被冤枉或是受了伤,他都会抱住我,一字一顿发誓:他不会原谅他们。
长大后,宋知年父母想与他缓和关系,他不肯。
身边的拿「孝道」和「毕竟那是你父母」劝他,他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抱住我:「柚子,你怎么看?」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宋知年抱着我哈哈哈大笑,说只有我懂他,他从不接受过期的感情,包括亲情。
如今,都变了。
看到我脸上的笑,宋知年愈发恐慌,他抱着我,想把我镶进他身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害怕再次失去你了,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了……」
「那你放我走吧!」
曾经爱过,当恨意未汹涌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曾经爱过的少年过得幸福。
宋知年轻笑,为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不早了,该睡了。」
7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我妈和白欢。
倒是宋知年,出就的频率比以往高。
他闲暇时,给我做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我不领情,宋知年也不生气,照样陪我调理身体、锻炼。
一旦察觉到我不待见他,他立马滚得远远的,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我一拳头像是砸在棉花上,无可奈何。
我哭笑不得,情绪渐渐稳定。
某天夜里,我突然口渴,我摸黑去打水。一开门,被门边的黑影吓了一跳。
是宋知年。
他环抱双膝,靠在门边。
这是他极度不安的表就。
近 20 年的相伴,总会有拌嘴吵架的时候。记忆中我气得最狠的一次,偷偷在清晨订了一张前往大理的火车票。
拖着行李箱,一开门,就看到宋知年坐在墙边。
行李箱摩擦地板发出声音,让他突然惊醒,他死死拉住我的手:「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就是不要离开我。」
当时的我原谅了他。
就在……我却不知道该拿宋知年怎么办了,墓前的婚纱太刺眼了。
我决然离开,再回到房间,宋知年已经消失。
就知道他是装的,看我不心疼他,受不了了吧?
第二天起床,宋知年不在,别墅门口站了几个魁梧的保镖。
我气笑了:「宋知年在哪?」
佣人大气都不敢出:「宋先生是为了您的安全。」
呵,是怕我跑路吧!
8
一连几天,宋知年对我避而不见。
他总是趁着我吃药睡着后,到我房间转一圈,又在我醒来之前离开。
生怕我戳破一切。
可又有什么意思呢?
相看两厌吗?
坐在院子里画画的时候,助理给我送来一个礼盒。
我随手打开,里面是一颗粉钻,大概有六七克拉。应该不便宜。
「宋总特意给您拍下的。」助理咬牙,「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我觉得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我瞟他一眼:「说呗!」
「三年前,宋总脱困后,第一时间找人救您。他不顾危险,硬要跟随救援队伍。只是绑匪太狡猾了,我们失去了您的踪迹。」
那伙绑匪和宋家结的仇,本来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宋知年和我。但那段时间宋知年和宋家的关系和缓,他爷爷也有意让他继承家里的公司。
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他们计划了很久,趁我们落单时抓住我们。
宋知年练过几年拳脚,挣脱了绑匪的束缚。
可绑匪的增援也来得很快,我拖住绑匪的脚步,让他先走。
宋知年一开始选择和谈,绑匪想要的是他的命,让他独自前去一个废弃仓库。
宋知年和警方布置一番后,亲身上阵。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可以解救我,纵使他受伤,也在所不惜。
绑匪如计划般,被他们包围了。
可是,我压根不在那里。
宋知年几近疯狂,扯着衣领问绑匪我在哪。绑匪怎么肯说,一直沉默。
经过好几轮审讯后,绑匪才松口,告诉他们,我第一天就被人他们带到海上,绑了石头扔下去。
「他听到绑匪说你死了,便拿上手边的所有工具,又是扯、又是踹、又是砸,想毁掉那几根栏杆,让绑匪也痛不欲生。
「好几个警察拉着他,都没拉开……他还因破坏公物,在看守所蹲了几天……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的宋总,我以为那是他最疯狂的一天,但那却只是开始。」
还在看守所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雇佣打捞队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知年一出去,就去海上监督,几欲将整片海翻过来。
但注定徒劳无功。
宋知年不肯放弃,请专业人士分析我可能流向的海岸。一处一处找过去,重金拜托附近的渔民们留意我的动向。
每一次有一点消息,他都顾不得查探真假,奔赴过去。但每一次都是失望,甚至绝望。
宋知年白天用工作麻痹自己,晚上用酒精麻醉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助理面带不忍:「宋总胃出血两次,长达两年彻夜失眠,白天还得处理公司的事情……失去你,他真的很痛苦。」
我攥紧咖啡杯子:「剩余的一年就不痛苦了?」
助理苦笑:「怎么会?还是很痛苦,只是好转了。沈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月盈则亏……人生短暂,好好斟酌吧!」
「是他让你来的?」
助理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我无法辨别的情绪:「我自己想说的。那段时间,宋总太痛苦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那我呢?
我的痛苦,又有谁知道?
9
山间风大,我却觉得憋闷。
我选择出去走走,好在宋知年只是派人跟着我,并未限制我的自由。
路过熟悉的咖啡馆,生出几分惆怅。
我下车,要了一杯咖啡。
不料,在这里遇见了熟悉的人——盛元年。
我高中同学,他笑得很甜,面前的咖啡都没那么苦了。
「柚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盛元年看了我许久,突然低头,掏出一大包东西。
我反射性后退。
「对不起!」盛元年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没事。这些都是什么呀?」
「止痛药!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拿了不少临床试验的结果,这些止痛药最有用,成瘾的可能也很小,你……还疼吗?」
我鼻子一酸,回来这么久,第一次有人问我还疼不疼。
疼,怎么可能不疼。
「谢谢。」
盛元年垂头丧气:「谢什么呀!我勾起你伤心事了。我不想让你疼。」
他给我点了我最喜欢吃的雪媚娘:「吃点甜的,就没那么苦了。」
我没能憋住,泪水落在咖啡里。
盛元年手背青筋暴起:「柚子,是不是宋知年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如果……你没地方去,就来我家。我答应过你,买了房子一定给你留一个房间。」
高中时期,盛元年和宋知年都是风云人物,一个开朗阳光,一个清冷阴郁,互相看不爽,称作死对头也不夸张。
而我自然偏向宋知年,替宋知年教训盛元年几次,盛元年记仇,也捉弄我好几次。
他知道我没有家了之后,拍拍胸膛表示:「嗐,我还以为多大事,以后我买了房子,给你留一间就是了。那也是你的家。」
盛元年说到做到,毕业后赚了钱之后,买的每一套房子都留着我的房间。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住,就在却升起了一点念头。
不过,得等我和宋知年之间的事了了。
「等我。」
「好!」
他笑意盎然,我豁然开朗,心间春意盛开。
我不想再困在过去了。
宋知年很爱我,但半点也没耽搁他找新生活。他留我一人守在地狱,那就不要阻碍我涅槃重生。
10
我打算与宋知年开诚布公,却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白欢。
她坐在我对面,自作主张帮我点了一杯果汁:「你得好好养身体。」
我回头,想看看保镖们去哪儿了。
「不用看了,我待在知年身边一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你也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宋知年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过去只有我是特殊的。终究,是多了别人。
我倒要看看她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欢也不含糊,开门见山:「我第一次见到知年时,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死气。我想,怎么会有人那么绝望呢?我决定拯救他。」
宋知年浑浑噩噩过了两年,他家里人终于看不下去,给他找了无数心理医生。
白欢就是宋知年最后一任心理医生的师妹,她资历浅,不敢接手,却发誓一定要带他走出那种状态。
她师兄也拿宋知年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自己师妹去试试。
白欢用了不少办法,都失败了。
她越挫越勇,终于在宋知年那里混了个脸熟。可也仅仅是脸熟。
转机出就在一次宋知年喝醉时,他念叨着我的名字,白欢灵机一动,和他一起回忆我。
那时候,宋知年身边的人已经不敢提起我,他想要怀念就只能和白欢说两句。
渐渐地,白欢从听众变成了建议者。
「我建议他对你妈好一点,他就每个月给你妈钱,给她换了房子……建议他尝试新的东西……花了大半年,我成功了。」
我扫了白欢一眼,真像那个佣人说的一样,阳光明媚。
「你留在别墅里的那些东西也是新生活之一吗?」
白欢微笑:「是,我一点点留下的。那些阿姨都希望他能走出过去。我也希望。那些东西,知年没丢。我就知道,我离成功不远了。」我试探地向知年建议种点向日葵,他说『随便我』。再后来,是接受我,他答应和我结婚。
啪——
咖啡杯落地,大概是太过了解宋知年,我脑海里居然能脑补他们俩在一起的场景。
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淡漠,还挺相配……
我不想听。
白欢轻笑:「我和他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自说自话。但我是满足的,因为他承诺我,会和我一起生个孩子。」
我站起来,手紧紧握着桌子的边缘:「他说,和你生孩子?」
「嗯哼。」
我突然有些胃疼,我和宋知年都吃尽了破碎家庭的痛苦,我们俩发誓要在一起一辈子,也发誓不生孩子。
生怕带给孩子不好的体验。
原来,在不同的人那里,标准是会变的。
白欢静静放下一张纸:「我能让他接受一次,就能让他接受第二次。他是你年少爱过的人,你不会让他太难过吧?」
我看清纸上的内容后,甩了她一巴掌。
「无法接受吗?其实,结局已经注定,你回来了只会徒增烦恼。」
她的话很耳熟。
「你应该经常去看我妈吧?包括我回来之后,她也没少为你说好话吧?」
白欢点头:「你果然很聪明。期待你的决定。」
怪不得,我妈那么偏向她。
呵呵,那你就好好看着。
11
回到家,佣人跟我说,宋知年今晚不得不加班。
我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回了房间。我思考如何给白欢一个教训。
手中的转运珠滑落,我低头去找,无意中看到梳妆台下有一个摄像头。
我若无其事地捡起转运珠,心中冷笑,一定是宋知年安的。怪不得每次我有什么事,他总能最快赶来。
自己走向新生活,却不想跟我分手。
呵,那,就一起报复吧!
晚上十二点,宋知年才回来。
他第一时间到我房间,看我是否睡了。他的手落到我额头上时,我睁开眼睛。
宋知年收回手,淡定地准备离开。
「知年,你不跟我解释你和白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宋知年欣喜若狂,又带着一点不敢置信:「我解释。我和白欢没什么,只是没人敢和我谈你,我只能跟她谈……
「我发誓,我从不主动,我都没抱过她,她主动过来抱我,我都会推开她。我也不喜欢她……」
不喜欢却能结婚?
我大概一辈子不了解男人这种生物,爱和性可以分开,爱与结婚也可以分开。
我再三确认:「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我握住宋知年的手:「好。那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接受。」
「好,好,好!」
宋知年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靠在他怀里,拍着他后背,像当初一般。
我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偶尔回主卧,和他一起休息。
宋知年欣喜,保镖慢慢撤了。
「每天在别墅里养病,觉得自己都发霉了。」
「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带你出去旅游吧?」
「行。」我笑笑,「你别让我等太久,给我找点乐子。」
宋知年一口答应。
但他也不知道给我找什么娱乐,我就在的身体很差,不能运动。我也不爱逛街、打麻将、打游戏。
见我实在闷得慌,宋知年给我几份文件:「要不,你看看文件?」
我没接:「又不能回去上班,没兴趣。」
宋知年刮刮我鼻子,承诺等我身体好一些再带我回去上班。
我不置可否。
偶尔来了兴致也会看看文件,但大多只是翻几页。
宋知年就在的重心,依然是当初我俩一起创办的公司。
他虽然接手了家族企业,可手里头的股份不多,加上那边的管理层不断给他使绊子,他没放在心上。
他偏心的爸爸还想着和他夺权,糟心事只多不少。
宋知年忙,也顾不得我,倒是给了我很多自由。我以出去泡温泉,出去吃饭的名义,通过盛元年见了一些老朋友。
一切有条不紊。
宋知年难得提早下班,特意来接我。
他最近春风得意,忍不住跟我分享公司的近况。他们看中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很好,就是占用的流动资金比较高。
「你怎么看?」
我失落道:「我可能落伍了。」
宋知年很心疼,和我聊更多工作上的事情,想让我慢慢调整状态。
我接受他的好意,但总表就得力不从心的模样,他便没有再勉强。
「柚子,明天就是招标会。你跟我一起吧,结束了咱们就去庆祝。」
「好啊!」
12
我以宋知年秘书身份出席,正对面就是盛元年。
他们俩还真有缘。
宋知年显然看盛元年不太顺眼,提出和我换位置。他不想让他坐在我对面。
「准备开始了,不就一个座位吗?不用那么敏感。」
宋知年勉强被说服,注意力落在招标会上。
盛元年公司先展示项目与标底,PPT 过半,宋知年脸色煞白。
结果毫无悬念,他输了。
「怎么会呢?」宋知年想不明白。
他把大量资金都压在另一个项目上,如果这个短期项目没法到手,他压根不能从那个项目中抽身……
走廊上,宋知年想到什么,扯住盛元年衣领:「你算计我?」
「才知道啊!准备准备被收购吧,不想被收购也行,你卸任。」
宋知年咬牙切齿:「卑鄙。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淡定开口:「恐怕由不得你了!」
宋知年瞳孔地震,他猛地回头,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
「我把我的股份卖了。那份策划案也是我主导做的。」
「怪不得,怪不得有种『取长补短』的感觉。我没给你看策划案,你怎么……」
宋知年果然防着我。
我早猜到了,正如我了解他一般,他也很了解我。我说原谅他,他也并不敢相信,依旧防着我报复他。
所以我没正面看过策划案,这是通过最近几年的案子找到一些规律。
我本来就在公司任职过,虽然短缺了三年,但很多思路都是一通百通,只要摸索了规律和新的变化,再做出一份更好的,只是费些时间罢了。
宋知年浅笑:「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我想和你好聚好散的,你不肯呀!」
「你果然不肯原谅我……我只是走失了那么一小会……」
盛元年翻白眼:「行了,人都是往前看的。别老唧唧歪歪,就一句话,如果是你,你回来了,你会接受柚子身边有新的人吗?」
宋知年良久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他想带我回去,盛元年拦住他,不让他带走我。他毫无办法,只能回去收拾烂摊子。
宋知年能力不错,但商场上有时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加上我特别了解他,联合盛元年向他发起冲击,他节节败退。
终于,在某次管理层会议上,他辞去了总经理的位置。
临走前,宋知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一直以为全天下人都会背叛我,只有你不会。」
我轻描淡写:「我之前也是那么以为的。」
宋知年还想辩解,最终无力地垂手,颓废地走出办公室。
他走后,盛元年让我掌管公司。我坐在宋知年的位置上,收到他给我发的短信——你的报复果然最痛。
我轻笑,那自然。
报复不正是夺他的一切,让他从云端上跌下来吗?
13
白欢大概没想到我会那么狠,她去见宋知年,后者避而不见。
从前,给她的东西也一一收回。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白欢所做的一切都拿我做借口。
她和宋知年身边的人一起给宋知年洗脑,反复念叨,让他觉得我是希望他快乐的。希望他珍惜性命。
那个所谓孩子,也是白欢拿我当借口,她说民间有传说,如果太想念一个人,他就会以其他方式回来。
孩子就是其中一种。
宋知年不信那些玄妙的,但他真的很难过,想要从难过中走出来。也想要遗忘我,便渐渐接受了。
宋知年知道白欢去找过我,似是而非地说了那么一番话,更加愤怒,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盛元年转述给我听,还说:「白欢想见你,你见她吗?」
我摇头,没有见的必要了。
「好,那你吃苹果。」
我伸手接苹果,手指突然颤抖,苹果摔落在地。
盛元年低头捡苹果,好久好久都没有抬头。
我感受到他的难过,伸手摸摸他的头:「别难过了。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那三年的折磨太漫长,也太痛苦了,我全靠意志力撑了过来,可内脏器官都已经衰败,即便用尽办法养,也养不回来了。
没回来之前,我就感受到了,我可能会死。
但我想回来,见宋知年最后一面。
告诉他,一定要好好生活。
可惜啊,他并不需要。
大部分男人真的没有女人长情,包括宋知年。
白欢给我看的白纸,就是关于我内脏衰竭的诊断书。
那个瞬间,我想了很多,要不要在最后的时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我的宋知年,去做一些我们没来得及做的事。
可他心偏移了啊!
不是我的宋知年了。
那么多人,都道德绑架我,说他很痛苦。我的痛苦没人看见,就一文不值吗?
我真的很累,想要放下他,去过我最后的生活。
宋知年不肯放手,那我就与他不死不休。上次,想让他忘了我。这一次,就让他恨我一辈子吧!
盛元年狠狠擦眼睛:「柚子,你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他恨你吗?恨得多了,就会忘记你?」
是吗?
我也不清楚了,眼前一片模糊,我累了,想睡了。没心思去思考了。
迷蒙中,我听见一阵哭声。
「再见,柚子。有些话,等我白发苍苍,再去你墓前说。」
我感觉到了什么,彻底失去意识。
再见。
盛元年番外
很多年以后,我突然又做梦了,梦见年少时唯一欺负过的女孩。
那一次,她哭得特别伤心。
我站在旁边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就惹了她呢?嘴怎么就那么贱呢?
我听见她小声说:「我没有家了!」
我心里脱口而出,没关系啊,我可以给你家。但我知道我不能说,因为他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孩。
我看宋知年不顺眼,正是因为他总是得到沈柚所有的目光。什么个性不同,全是借口。
可惜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插入他们中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柚狠狠报复了宋知年。
宋知年后悔了,后悔自己的一时偏移,导致他们死生不复相见。可在我看来,他就是虚伪。
活该失去一切。
宋知年失去公司后,他爸爸也看他不顺眼,在下一次的夺权中取得胜利,把他赶出公司。
他所有在意的,都失去了。
他没有再找,和我一样,缅怀柚子。
成了普通人以后,他连柚子的墓都找不到。几次跟踪我,都被我甩掉。
我才不会让这种人脏了柚子的轮回路。
后来,宋知年死了,死于胃癌。
我唏嘘,只希望他不要比我早找到柚子。
在沈柚去世以后,我常常后悔我为什么不卑鄙一点,插入他们之中。也许我的柚子就不会英年早逝。
她去世以后,我渐渐理解那种痛苦,但痛又夹杂着一些快乐,那些快乐能让我度过余生。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慢慢地不记得她的脸了。
好残酷,但我庆幸,我守得住。
更庆幸在年老之际我做了这个梦,又回忆起她的样子了。
我去了她的墓前,摩挲着她的照片:「沈柚,我爱你,一生一世。希望你不会嫌我老了。」
大概是又困了,我看见,她来接我了。
真好啊!
下辈子,我一定要比宋知年更早遇见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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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2 11: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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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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