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栖止
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母亲要把我嫁给江钰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近距离好好把玩他了。
可我的哥哥，竟然在我的新婚之夜掳走了新郎，还弄伤了他。
哥哥怎么可以这样！
1.
我真的很生气，为什么哥哥非要抢走我的新郎？就因为他长得唇红齿白像个姑娘吗？
母亲明明都让我嫁给了他，说了我可以随便怎么跟他玩。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长得像江钰那么好看的人了。
哥哥待我一向是极好的，我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抢走他。
我们家是母亲当家，她会功夫，悄悄教会了我，让我不要告诉爹爹和哥哥。
自幼我们一家四口便住在这眷园，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家里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批人，女的送入爹爹房中，男的负责跟母亲玩捉迷藏。
眷园的后院有个房间，母亲不准我和哥哥去。
但是我跟哥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去看过，那里面摆了很多大小不一的罐子，还有那些跟母亲玩捉迷藏的哥哥们，被选中的会排成一排，爹爹挨个给他们扎针，喂药丸。
我看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哥哥告诉我，他们这是在做人体实验。
隐隐中，我觉得我们家好像有什么秘密，却没有人告诉我。
我们家境殷实，家里吃穿用度都是极其奢华的。
母亲对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开心就好。
她从来不会告诉我她和爹爹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们家那么有钱，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
以前哥哥还会跟我一起猜测那间房子里是什么东西，但现在哥哥也不会跟我说那么多，只是带着我玩别的游戏。
所以，在江钰出现在母亲的院子里的时候，我的心好像开始了起伏，他长得是真的很好看，我想让他只跟我一个人玩。
所以，我大胆问了母亲，能不能让江钰做我的夫君。
母亲揉着我的头发说：「楠楠既然喜欢，当然可以。以后哥哥有事忙，你就跟夫君好好玩。但是想要他做你夫君，你得学会掌控他。」
我懂，掌控就是让他臣服，越是乖顺，才越是深爱。
比起爹爹而言，我觉得母亲更加温柔，起码她不会直接把人给弄死，最多只是抬着出来而已。
出嫁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男人都是贱皮子，你越表现得不喜欢他，他就越喜欢你。」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我只知道看着江钰我心生欢喜，想来那便是喜欢。
可为什么要表现得不喜欢呢？ 我都弄不懂。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就加倍地折磨他，这样他就会喜欢我吧？
却没想到哥哥会把人给掳走。
我很想把哥哥也给锁起来，让他别跟我抢。
2.
新婚那一夜，我兴致勃勃地拿着母亲给我准备好的物事，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
我连忙跑出门后，在隔壁哥哥的房间听到一声低沉的嚎叫。
是我的夫君！
所以我推开了哥哥的房门，发现了他正在用锋利的刀划过江钰的锁骨。
「你干什么！他是我的夫君！」
「楠楠乖，哥哥帮你把他锁住，他就不敢乱跑了。」
「我不需要你帮！你把他还给我。」我慌忙说道，他要是把人弄残了，那我还怎么玩？
江钰的锁骨在滴血，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白骨，那血腥味刺激着我的头皮，也让哥哥变得兴奋。
我的哥哥像是疯魔了一样，拿出一瓶药丸，想往他嘴里塞。
我冲过去就把他拽开了，捧着江钰的脸，眼中挤出了两行泪。
我真的好生气啊，为什么哥哥要弄伤我的夫君，还给他喂药，那些药丸明明都是给那些人吃的，不是给我夫君吃的！
江钰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之色，我看不太懂，只捧着他的脸哭。
我的哥哥像是在梦呓一样地笑着：「楠楠，我只是帮你试试他而已。」
我扭头恶狠狠地盯了哥哥一眼，牵起了江钰的手，将他带回我的房间。
临走前，我告诉哥哥：「你要是再敢动他，我就告诉爹爹和母亲，你跟我玩那种游戏。」
3.
这是我跟哥哥的秘密，也是他说不能告诉爹爹和母亲的事情。
其实他没跟我玩过，之前不久我撞破了他跟别人在玩，但是那会儿他还只是带着爹爹最喜欢的一个小丫鬟玩的，后面那个小丫鬟再也没出现过，也许是死了。
哥哥这次做得过分，我不打算再理他。
江钰的后背都湿透了，薄薄的衣衫衬得他更加瘦削，我把他带到床上，帮他清理伤口。
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我最心爱的玩具。
他好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白皙的皮肤，浓密卷翘的睫毛，原本殷红的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真的是极好看。
我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他疼得抽吸了一声。
「乖，别怕，有我在。」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抚说道。
他睫毛一闪一闪地抖动着，灵动的眸子像小鹿，只是他的表情，似乎在怕我？
我扯出一个自认为很美的微笑，努力做到像母亲那样端庄优雅，指腹触碰着他的脸：
「我会好好疼你的。」
余光扫到那盘和田玉做的精巧物事，我咽了咽口水。
不经意间看到江钰微微颤抖的身体，我又有些不忍。
算了，今天先不折腾他了，谁让他都被哥哥给弄伤了，看他的样子就是不堪重负的。
我得循序渐进，慢慢跟他玩，不然一晚上就死了，根本就不好玩。
我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伺候一个人，他不喝水，我就扳正他的头硬喂进去。
也不知道他在倔什么，折腾得刚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们的喜被上沾满了他的血，像是冬日里的红梅，一大朵一大朵地展开，好美。
他在我的细心照料下，总算是睡着了。
我捧着他的脸，没忍住凑近嗅了嗅。
果然是香的呢，难怪哥哥想跟我抢。
只是他的身上怎么那么烫？我忙不迭地将湿毛巾贴在他的额头。
却听到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最后一句似乎是「要出去」。
我是绝对不会放他出去的。
在这里多好啊，我可以一直守着他，我要做到比母亲更厉害，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4.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夫君竟然不见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刚拉开门就发现他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庭院里的树，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夫君，你在说什么？」我蹲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他披上。
他的嘴唇冻得青紫，也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
「夫君，进屋吧，外面凉。」我扶着他进了屋，领着他坐在床边。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体贴，将暖手炉放到他的手上，对着他微笑，他却抖得跟个筛糠似的，不敢正眼看我。
我装得有些烦闷，干脆不笑了，居高临下说道：「夫君，乖乖在这里，我给你拿吃的去。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偷偷出了这个房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于是我用绳子绑住他的手，另一头绑在了床头，他的活动范围只能在床榻周围而已。
做完这一切，我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今天算是我大婚第二天，按理说应该带着夫君见父母兄长。
但是发生昨晚那样的事情，我才不会让哥哥看到夫君。
于是我一个人去了膳厅。
爹爹如沐春风地坐在那里，跟母亲相敬如宾，哥哥则装得温文儒雅。
这么看起来，我们一家人还真的是和和睦睦，好久没有这么相亲相爱了呢。
爹爹给母亲倒了茶，母亲冷哼一声，目光扫到我的身上：「为何你的夫君没有来给我们请安？」
哥哥笑得温润，附和道：「是啊，楠楠的夫君为什么不来呢？」
爹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得慈眉善目问道：「再丑也是要见父母兄长的，找人把他叫来吧。」
「夫君昨夜操劳，还在歇着，母亲就依我，让他歇着吧。」
母亲扫了我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示意爹爹夹菜。
我只用余光看到了哥哥的表情，他依旧一脸微笑。
他装得可真好，就像昨天晚上那痴迷的眼神不是他的一样，还能跟我说笑着继续吃饭。
我别过脸不理他，他却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楠楠，我有好东西给你，可你不理哥哥了，我怎么给你呢？」
我闷头吃饭，没打算理他。
可他依旧说着：「有你喜欢的那种东西。」
好吧，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是什么？」
「后院的房间母亲让我进去了，我知道他们最新研制的药是什么，你想给你的夫君用上吗？」
我确实很好奇他们在后院到底做了什么，但隐隐觉得那药丸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进去的人自此之后都消失了。
万一哥哥骗我给夫君用了，他出事了怎么办？
5.
虽然我很好奇，但是我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将碗一推：「母亲，爹爹我吃饱了，先告退了。」
我起身后，哥哥连忙起身来追我：「是哥哥不好，昨天不应该把他带走，给哥哥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好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得保证，不准再看我夫君一眼。」
「我保证，好妹妹，别不跟哥玩，眷园只有我们才能玩到一起，那些下人都不好玩。」
这点确实是，我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但是此刻我更想回去看看我的夫君，我还得给他带饭回去，不能让他饿死。
我第一次拒绝了哥哥的盛情邀请，提着食盒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我看到了我的夫君，斜着倚靠在床头，柔软的衣襟微微敞开，盯着我。
面若冠玉，目若朗星，明眸皓齿。
即便嘴唇没有血色，也无法抵挡他的美貌。
像他这么好看的，我以前就没见过。
不对，曾经母亲房间里有一个，比他稍微差一点点的，最后好像不堪重负求着让我放他出去，我就背着母亲放走了他。
那个哥哥，长得也很好看，还记得当时放走了他，母亲还罚了我一天不准吃饭呢。
我从食盒里取出餐，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现在的他挺乖，没有像昨天晚上那么倔，我很满意。
6.
「你叫沈楠楠对吗？」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的名字。
而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真好看。
我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行过礼，结为夫妻，以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最亲密的人，不是亲人吗？
所以夫君也是亲人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母亲那样温柔地说着：「楠楠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夫君，懂吗？」
他今天跟昨天似乎不太一样了。
「你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们沉默着，互相看着对方，直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起身去帮他拿水，他的脸涨得通红，我拍了拍他的背，打算去找母亲拿药。
他握住了我的手：「别走。」
「可是你病了，得给你吃药。」
「我不会吃任何药。」
我看了看江钰的脸，想起自己也不爱吃药，索性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呢？」我好奇问了句。
因为以前母亲不会让我们跟外面来的人接触，我没有机会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被人迷晕了进来的。」
我心里一惊，我一直以为他们跟婢女一样都是母亲买来的。
所以之前的那些人都是迷晕了进来的吗？
7.
江钰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跟我聊起了别的。
问了我几岁，问了我父母名字，最后还问起了我哥哥。
「你问哥哥做什么？」我有些担心，他万一不想继续跟我玩，我该怎么办。
他神色平静地答道：「你哥哥弄伤了我，我得问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经常弄伤人，看要不要原谅他。」
我急忙解释道：「他以前不这样的，他顶多就是弄伤小动物，除非爹爹命令他去后山埋尸，他才有可能会弄伤人。」
「埋尸？」江钰的眼神扫在我的脸上。
我好像说漏嘴了，哥哥说这是秘密，爹爹不让他告诉我，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立马闭上了嘴，江钰只淡淡一笑：「楠楠，我好像今天耳朵不好使，听不清你说的什么。」
江钰不再多问，我又替他伤口上了一遍药，再盯着他看。
「楠楠，你这样盯着我，我会睡不着的。」
「哦。」
那我就远一点。
于是我远远地坐在了案几旁，偷偷看着他睡觉。
他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呼吸浅浅的，一如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一样。
淡雅、安静，很像一只猫。
8.
有了江钰的日子，我过得很充实。
以前从来不爱做的女红，我也能沉下心来绣一绣。
虽然会被母亲笑话鸳鸯变鸭子，但是我还是投入了一腔热情。
总想着能给江钰展示我的热爱。
而他也会摸摸我的头，告诉我，我做得很好。
他有时候会让我帮他去爹爹的书房拿一些书过来，我自幼对书籍没什么热情，母亲自从教会我识字写字后就不再拘束着让我读书。
所以我只管一股脑儿地给江钰把爹爹的书都搬来，让他给我念。
这样娴静的日子，比跟哥哥在一起玩耍的日子自在多了。
我好像喜欢上了江钰，不是母亲说的那种喜欢。
这些日子我疏远了哥哥，没有再去他的院子找他玩，每天只和江钰待在一起。
有一天，我跟江钰在房间吃完早饭后，他忽然叫住了我：
「楠楠，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吗？」
「外面不就是庭院吗？树啊，花啊，还有小鱼，后山还有鹿。」我随口答着。
他深邃的眸子望着我，认真地说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有很多可爱的人，生活得很自在。」
跟我说有什么用，爹爹和母亲不准我们出去，再说我也不感兴趣，我跟他在一起就挺自在的。
我敷衍地应付着，他也不再多说。
我看着他锁骨不经意露出的伤口依旧有些狰狞，我伸手碰了碰。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睁眼问道：「你的哥哥，是真的爱你吗？」
「从小就是他带着我长大，他当然爱我。」我想抽回手，发现他握得很紧。
「你知道真正的姐弟情谊吗？不，你不懂。」
瞎说什么胡话，我又没有弟弟。
「楠楠，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出去看看，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他怎么那么多奇怪的问题，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于是我掐住了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
他脸倏然涨得通红，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丰神俊朗」。
末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快好起来，不然我没办法带你去后山玩。」
他咬着牙，盯着我，眼神里有着浓烈的情绪，刺激得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这是我第一次跟异性这么亲密。
原来是这么奇特的感觉，心跳得好快，感觉心脏都快要出来了。
9.
又隔了一段日子，山上积起了雪，我想着江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拉着他去后山玩。
刚好遇到了哥哥从后山回来。
他的手冻得通红，应该刚埋完尸。
我忽然有些紧张，挡在了江钰面前。
「哥哥。」
「楠楠，不要带他去后山。」哥哥神色凝重地盯着我，余光扫了江钰一眼。
我这人从小就比较反叛，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情我越想做，况且以前哥哥还经常带我来玩呢。
「我就去看看小鹿。」
于是我没有理会哥哥的劝阻，拉着江钰一路小跑去了后山。
后山很大，有好几片树林，我带江钰去了小鹿能出现的那一片树林。
原本艳阳高照的天，在我们刚进后山没多久，就开始下雪。
自从来到后山之后，江钰的表情就开始有些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
「是不是伤口疼？」我关切问道。
他靠在树边，薄唇轻启，指着下面那一片低矮的树林问道：「楠楠告诉我，那里是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哥哥说那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能说。
「夫君你在说什么，那里不就是树吗？」
我原本以为带他来后山，可以找到小鹿，让他看看他的眼睛跟小鹿多么地像。
但是雪下得又猛又急，回去的路都被封死了。
我跟夫君靠在一起取暖，等着哥哥来救我们。
他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只直勾勾盯着那一片埋在雪下的小树林。
10.
我在江钰的怀里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得。
最后醒来之时，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
江钰端着碗在旁边，我好像感染了风寒，头昏昏沉沉的，看着他的碗我下意识地就想推开：
「我不喝药。」
「楠楠乖，这是姜汤，暖身子的。」
在他的伺候下，我喝完了整整一碗姜汤，味道说不上好，但是喝完之后确实很暖。
只是很想睡觉。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江钰跟哥哥正面相遇时说了什么。
但是他总是很温柔地哄着我喝姜汤，不再让我出去吹风。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在江钰的照料下，我一天天好了起来。
已经隆冬了，再过些日子，又到了爹爹和母亲出山的日子，他们每次出去一趟就会带好多好玩的东西回来。
那时候我只能跟哥哥在眷园干等着。
今年我忽然也好想去。
于是在某一天夜里，我跑到了母亲的房间，请求她带我一起出去。
「楠楠乖，外面的世界很可怕，有很多坏人，他们都不安好心，楠楠不能出去，在这里我们都会保护你。」
我被母亲送了回来，很失落。
11.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让江钰枕着我的腿，替他梳着头发。
「夫君，你可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扇了扇，用很轻的语调说着：「跟这里很不一样。」
夫君太乖了，乖得像母亲养的猫，我很喜欢摸着他的头发，跟他这样讲话。
「楠楠想去看看吗？我可以陪你，不过你得让母亲同意。」
他睁开眼，我看到了他眼眸里的自己，竟是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我们出不去的，我在这里十几年了，母亲和爹爹都没有让我出去过，她不会同意我出去的。」
江钰沉默了一瞬，伸手牵起了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手背，语气温柔缱绻地说：「如果有机会，我带楠楠去吃糖葫芦，看花灯好吗？」
我眼珠转了转，他说的，我都没听过。
听上去就很好玩的样子。
说实话有一点点心动，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毕竟母亲说过喜怒不形于色，我得沉住气。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不再继续说。
但是自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我们躺着闲聊的时候，江钰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外面的一些趣事。
例如有那种讲话本的说书人，可以讲好多好多故事。
还有我从未听过那种唱大戏的。
我觉得自己可能藏不住了，在他的讲述下，我越来越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超越了我对他的渴望。
最近我对各种游戏都失去了兴趣，脑海里全都是说书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那么多的人守着他听他讲故事。
12.
白天我把江钰锁在屋里，怕哥哥对他做出什么事。
我自己则心神不宁地在桃花林里转悠，冬季的雪下过了好几场，桃花树光秃秃的树干蒙上了一层冰霜。
我遇到了哥哥正在桃花树下摁住了一只猫。
「你在干什么？」我看到了那只猫颤栗的身影，有些微微触动。
哥哥都没回头看我，只淡淡说道：「你不陪我玩，我只能自己找乐子。」
那只猫的眼睛望着我，我心里忽然揪在了一起，我推开了哥哥，放走了那只猫。
「楠楠，你干什么？」
「哥哥，你不要再这样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你以前经常跟我一起这样玩，现在你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夫君给你说了什么？」哥哥微眯着眼，一脸探究的表情。
盯得我很不舒服，我抿了抿唇：「你不如去找小丫鬟玩，不要这样对小动物了。」
「我对她们没兴趣。」哥哥的眼神，变得有些凶狠，他甩了甩袖子，生着气离开了。
我喊住了他：「哥哥，今天我放走了你的小猫，你跟我回房间找江钰玩吧，但是你不能碰到他。」
哥哥驻足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露出了白牙：「还是楠楠好。」
于是我带着他回了房间，江钰正坐在案几旁看书。
「夫君，哥哥来看你了。」
江钰看到哥哥出现在房中，眼神忽然变得犀利，像鹰隼一样盯着他，充满了敌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样的眼神，我没见到过。
哥哥被他看得发了怒：「不要这样看着我，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江钰轻笑一声：「有本事尽管试试。」
我捏紧了手心，梗在那里，他以前不会这样挑衅哥哥的。
江钰单薄的身躯，看着就不是哥哥的对手，我很慌，我怕哥哥发疯弄死他。
于是我挡在了江钰面前，大声喝道：「不许碰他，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哥哥忽然笑得狰狞：「楠楠啊，你别给他给骗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啊。」
江钰握住了我的手，冷冷说道：「请你出去，不要对我娘子说一些扰乱心智的话。」
江钰他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竟然敢顶撞哥哥。
13.
我们三个人对峙着，直到母亲来到了我的房间。
母亲摇曳着步伐，婀娜的身姿让我看得有些着迷，我就做不到像她那样美。
「这是在做什么？云锡，你想对楠楠的夫君做什么？别忘了母亲告诉过你的，他是楠楠的夫君，是你的妹夫。」
我哥收起了凛冽的目光，隐忍地站在母亲身后，垂着头温顺说道：「是，阿娘。」
还好母亲的出现，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但是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不能让哥哥再见我的夫君。
晚上我依偎在江钰的怀里，手指勾住了他的手：「夫君，你想出去吗？」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而后沉声答道：「不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可我想出去看看。
他不想的话，我怎么办呢？
我的手指伸进了他的衣服里，他身上很暖，在这寒冬能给我带来很多温暖，比暖手炉还好用。
「楠楠，你不会抛弃我的吧？」
江钰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让我的手指停在他的腰腹，不敢再往下滑动。
我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不会吧，因为我还没玩够。
母亲说，玩够了的男人，才会被抛弃。
14.
天越来越冷，我掰着指头算着日子。
距离爹爹他们出去，还有不到三天。
我想再找母亲谈一次，让她同意我带着江钰出去看看。
所以在江钰睡着之后，我偷偷溜了出去。
但是母亲的院子灯火通明，我刚准备走进去就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这次的药不行，出现了严重的反应，主顾的要求是要无色无形，最好能像病死的一样，你看看这些人，一看就是中毒。」
「一直按照之前的配方做的，怎么就有问题，有问题还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不是瞧上了那些试药的丫头？所以弄错了？」
母亲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爹爹说话。
他们争执着，我爬到墙头看到了那地上摆着的十几具尸体。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色，有的人甚至七窍流血，很明显就是中毒死的。
我知道我家的药很多，但是并不知道他们在用人试毒药。
哥哥坐在角落里，沉闷地说着：「阿娘，我去埋了吧，明天再弄一批新的人来试试。」
母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云锡，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人不够用，如果不行就把婢女和下人先拿来试药。不要告诉妹妹，她还小，让她开开心心活着就好。」
我看着哥哥麻利地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摞在一起，用牛拉车往后山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做这样的事情，心里一阵发凉。
回到房间后，我还在发抖，没忍住往江钰的怀里钻了钻。
江钰似乎醒了，拍了拍我的背：「楠楠怎么了？」
「夫君，我好冷。」
他抱紧了我，可我还是冷。
15.
第二天我果然看到了很多人被绑着直接送进了那间房。
我连忙返回自己的院子，我怕我一离开江钰，他就被哥哥弄进那个房间，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一样，死状恐怖。
回到房间，我抱住了江钰，心有余悸。
江钰像是有感应似的，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问我：「楠楠，我之前那样顶撞你哥哥，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啊？」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很爱我，不会迁怒于你。」
话虽如此说着，但是我的心却沉到谷底。
昨天哥哥面对着那些死尸，就像是看动物一样，江钰对他来说，恐怕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药人吧。
「万一呢，万一我不小心得罪了老爷或者夫人，你说我会怎么样呢？」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手抖着握住江钰的胳膊，喃喃自语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江钰被爹爹扎满了针，被哥哥喂下了好多好多的药丸。
他死得十分惨烈，死之前还质问我：「楠楠，你不是说不会让我有事吗？可我死了啊。」
我痛不欲生，一直陷入梦魇里，江钰七窍流血的样子堵得我无法呼吸。
直到我被人摇醒。
「楠楠，怎么了？」
我睁眼看到了江钰的脸，眼泪翻涌了出来，搂住了他：「江钰，我送你走好不好？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江钰捧着我的脸说道：「楠楠，要走一起走。」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们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离开他们。
我也不想江钰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送他走。
16.
可那条密道，在我放走过一个哥哥后，早已封存。
新的密道我不知道在哪。
想来老天是眷顾我的，正好在我准备去找哥哥的时候，听到了母亲和爹爹的吵架。
他们好像为了一个丫鬟吵起来了。
双方在互相质问着，什么药，什么大人，什么病逝，我统统不想知道。
我竖着耳朵听着，直到听到了关键的信息。
新的密道很可能在哥哥的院子里，我偷偷潜入哥哥的房间，找到了那条密道。
再迅速赶回自己的房间，看着正在看书的江钰，捡起披风就给他披上。
「江钰，跟我来。」
「楠楠要带我去哪儿？」
江钰的嘴角噙着笑，歪着头问我。
我强忍着眼角的酸涩，扯出一个微笑：「跟夫君玩捉迷藏。」
我把唯一绣的那个荷包塞进了他的腰间。
我真的很舍不得他，他很乖，对我的所有要求都一一满足，可我不得不送走他。
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会跟他一起出去。
但我不能让父母和哥哥继续这样下去，我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至少得保证江钰是安全的。
牵着江钰的手，在黑夜里穿梭的时候，我的心好痛。
哥哥今天的饭菜被我下了迷药，一时半会不会醒，他们明天才会出去，所以今天的密道肯定不会有人。
我的手心都出了汗，江钰握紧了我的手，我们俩没有再说一句话。
17.
时间很紧张，路上说不定就会遇到些什么人。
我不停地回头看着，确保没有人，再朝前走着，差点跌倒。
江钰扶住了我：「楠楠，当心。」
总算是走到了密道前，我对着江钰说：「你从这里下去藏着，我数十个数，再下去找你好吗？」
我不敢去看江钰，我怕我忍不住哭，背过脸说着：「下面很黑的，你要注意安全。」
看不到江钰的脸，我的心情稍稍能平复一点。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楠楠，对不起。」
我无法思考他为什么说那句话，因为我看到了远处的火把，来不及了，我推着他进了密道。
对不起，江钰，我才是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但是我不得不抛弃你了。
很快那手持火把的人过来了，我看清了是爹爹。
「楠楠，你启动了密道？放走了谁？」爹爹质问我。
我抿唇不语，爹爹眼看着要动怒了，母亲赶了过来，拦住了爹爹：
「楠楠还小。」
「三年前你就说她小，放走了一个人就可能泄露了我们的秘密，如今你还这样庇护她？她十四了，还小什么小？都有夫君的人了。干脆把一切都告诉她。」
母亲冷着脸，指着父亲的鼻子大骂道：「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会让我幸福一辈子，可你最终怎么做的？让我脱离外面的世界，跟着你来到这个鬼地方，每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就想让我的女儿远离这些肮脏不行吗？」
爹爹的脸色更凝重：「云锡比楠楠就大了三岁，都开始帮我们分担了，楠楠为什么就不能？」
「因为楠楠是我的寄托！沈良玉，你什么都不懂！是你把我们这一家子变成这样的！我恨你！」
母亲从未如此失魂落魄过，在我面前抽泣着。
原来她也不是随时都那么地端庄。
爹爹皱着眉抚着母亲的手，安抚地说道：「好了，别哭了，楠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了吗？」
不可以，我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就在我想反抗之时，密道那里传来了声响。
我回头一看，从那里鱼贯而出了好多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我讶异地看着最后走出来的那个人，分明是我刚刚送出去的江钰。
而他却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看上去竟是有些挺拔，不再是我那羸弱的夫君。
我跑了过去，惊慌地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爹爹和母亲发现了，怎么办？」
他却笑了笑，扶着我的肩膀说：「楠楠，不怕，站在我身后。」
他变得不一样了。
18.
我朝后退了一步，就看到母亲掠过我迎了上去。
母亲会功夫，我还担心她会一掌劈了江钰。
但没想到江钰却轻巧避开，躲过了母亲狠厉的掌风，硬生生跟她对战了好几回合。
爹爹连忙用他平时的暗器射了出去，因为是深夜，爹爹身上的暗器并不多，只倒下了几个人之后，他便没了招式。
母亲掐住江钰的脖子：「原来是你，就是你搞的破坏吧，难怪我们的药出了问题。」
江钰也没有反抗，伸手止住了后面的人。
「沈夫人，招降吧，好好交代你们背后的主顾，我可以考虑量刑轻一点。」
爹爹被人压在地上，也情绪激动：「我呸，我沈良玉这辈子就不知道『降』字怎么写，你可真是装得好啊，之前云锡来找我说觉得你有问题，我还不信，像你这么柔弱的，铁定一颗药都扛不住，才会放心让你跟楠楠玩。我真是瞎了眼！」
江钰抖了抖衣服，面无表情地说道：「说起来，你们研制的毒药，有想过会用在自己人身上吗？」
「你做了什么？」母亲情绪有些激动地问道，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江钰被卡得脸都涨得通红，但却还能波澜不惊地说话：
「我只不过把沈云锡想用在我身上的药，给你们心爱的女儿喂了那么一点而已。这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我怕我掌控不好分量，令爱可能随时暴毙而亡。」
我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嗡嗡作响。
江钰，他之所以那么温顺，是在利用我？哥哥想试探他，他却把药用在了我身上？
我还天真地送走他。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钰，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松开了他的手，迅速闪到了我面前，她捧着我的脸，仔细查看了眼睑和舌头。
「臭小子你竟敢……」
母亲一边骂着一边转身，手里的暗器还没扔出去，就被江钰手下的一个人给捅穿了身体。
剑尖从她的腹部穿了出来，暗器跌落在地，我茫然不知所措。
原来人的生命跟小动物一样地脆弱，就那一剑就让母亲痛苦地软在了我身上。
爹爹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却被人摁得死死的，他没办法过来帮我抱着母亲。
我扶不住浑身是血的母亲，跌坐在地，母亲倒在了我的怀里。
雪地里滴满了血，像是散开的红梅。
一如江钰跟我成亲那晚，我们喜被上的花。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滑了下来，冰凉的泪滴在了母亲的脸上。
她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神里隐含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母亲没有怪我，她只是在担心我会不会有事。
毕竟江钰的身份挑明后，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一家。
可我怪自己，如果不是我硬要从母亲那里抢走江钰做夫君，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母亲也不会死。
那一刻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不应该贪玩，不应该相信外面的人，母亲是我害死的。
四周的嘈杂和喧嚣都与我无关。
我只默默跪在雪地里，握着母亲的手，她的手逐渐失去了温度。
我看着她的血干涸凝固，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看着爹爹被一群人押送了出去。
19.
良久，四周的声音都静止了，江钰蹲在了我旁边，掰开我的手。
「楠楠，这里凉。」
我看着他，明明还是那个江钰，为什么却完全不一样了。
「你别碰我！」
我甩开了他的手，想去抱母亲。
却被他禁锢在了怀里：「楠楠，他们做错了事，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你没有，你跟我回家好吗？」
我还有家吗？
那些人不都快把这里搬空了吗?
不对，哥哥还在房间。
我拼命挣脱了江钰的怀抱，朝着哥哥的房间跑去。
还好，哥哥仍在睡觉，他并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爹爹被江钰带来的人抓走了。
我跪在哥哥的床边，低声呢喃道：「哥哥，楠楠没有家了。」
江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蹲在了我的旁边：「楠楠，你还有我。」
「你就是个骗子！」
我的泪痕还没干，看着江钰，心里很痛。
原来曾经心动过的人，会让人更加心痛。
「楠楠，跟我走，我是你的夫君。」
「不，你不是，你只是个骗子。」
我不想离开这里，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我止住了眼泪，想起哥哥房间应该也有药，像魔怔了一样去找药，想给哥哥服下，也想给自己服下。
却被江钰握住了手腕：「楠楠乖，跟我走，带上你哥哥一起好吗？」
我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他走，我不想再出去了。
外面的人，很可怕，会骗人。
「楠楠，我没有给你用药，我是骗你娘的，她还是很爱你的。」
「你不配提我娘！」
我推开了他，眼前一黑，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20.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和我嬉戏，母亲在一旁绣花，爹爹在一旁练字。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梦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愿意醒来。
那一派祥和大概就是说书人口中的世外桃源吧。
依稀间我觉得有人在摸我的脸，我以为是母亲，连忙握住了那只手：
「母亲，楠楠好想你。」
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泪朦胧了双眼。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江钰。
他换下了那一身官服，眼眸里尽是温柔：「楠楠，你睡了很久。」
我不想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他自顾自地摸着我的头发，像曾经无数次我对他做的那样：「楠楠，我带你来京城了，这里有说书人，有唱大戏的，还有糖葫芦、面人，你想去看看吗？」
我不想。
我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要母亲和爹爹都活着。
但是我知道他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我拒绝吃饭，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是江钰用口渡粥给我，我才勉强吞进去了一点。
「楠楠，沈云锡患了失心疯。」
我眼皮抬了抬，看着江钰，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去确定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但是我忘了，他原本就是个很能装的人。
当初装得那么单纯无害，让我轻易相信了他。
他一脸疲惫地抱住了我：「楠楠，你跟我说句话好吗？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侧过身，没有再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是我还是听清了。
「禀告江少卿，太傅一案已三司会审定案，沈良玉被判秋后处决，但这沈云锡患了失心疯，廷尉大人说由你定夺他的去留，另外沈家有一女目前还在逃……」
「沈家女儿与他们的事无关，不能扯在一起，找人撤了悬赏令。」
「大人，这不合规矩，再怎么说他们沈家可是戴罪之身，他们手里可是背负了一百多条人命啊……」
「按我说的做，另外把沈云锡送到我的府邸关起来，我亲自审问。」
「使不得啊，大人。」
「我意已决。」
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那人我就是沈家女儿，我是沈楠楠，快把我也抓走，可我眼皮太重，抬不起来。
浑浑噩噩再次睁眼的时候，我看到了江钰披着狐裘大氅坐在我的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楠楠乖，一切都过去了。」
21.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像曾经给我讲故事那样，不紧不慢地说道：「楠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不是很想知道，但是他已经开始讲了。
他娓娓道来，眼眸里闪烁着光芒，但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江钰的唇形很好，声音也很好听。
可他说的这些话我并不是很想听。
他还继续说着，我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我沉默着，他诉说着。
原来，他的哥哥姐姐都是被我母亲的人掳走的。
哥哥就是那位我说的长得还算不错的人，被抬出来后，我偷偷放出去的。
但是他也没能扛过去，回去之后患了失心疯，最后咬舌自尽了。
姐姐劫来得晚一些，被爹爹当作了药人，试药失败，死后被哥哥扔到后山，找到尸体时，脸已经被野兽啃食得面部全非。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时带着江钰去后山的时候，他的表情那样地痛苦。
想必是在我带他去之前，他已经发现了他姐姐的尸体了吧。
当时他是不是跟我现在一样地痛？
如此说来，江钰的哥哥姐姐都是被我的家人害死的。
他接近我，也是为了收集证据而已，我亲自把那些证据都送到了他面前。
听他讲完之后，我无话可说，若是他想取我性命，尽管拿去便可。
可他却握紧了我的手说：「新婚之夜，我在你哥哥房间找到了我姐姐的遗物，他用匕首刺穿我锁骨的时候，我在想我姐姐当时会不会也这么痛。
但后来，是你帮了我，我试探过你，你并不知道他们的那些龌龊事，楠楠，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一如当时我带他回房间他的模样一样。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认真地看着我说道：「楠楠，你知道吗？我曾经很想手刃仇人，但是你的笑让我改变了想法，我会依照律例对他们做出公正的裁决。」
「那为什么，会杀了我的母亲？」我哑着嗓子问道。
「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的下属以为她要杀我，所以先发制人。楠楠，对不起，这点是我做错了，我应该让他们伏法而不是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22.
江钰的话，让我醍醐灌顶，是啊，我们一家人才是错的那一方。
我们应该全部伏法，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好好活着。
「江钰，你把我也交出去吧，我也应该伏法，而不是活在这里。」
江钰的神色有些痛苦，他圈住了我：「不，楠楠，我是你的夫君，你应该跟我在一起。」
可是江钰，我已经抛弃你了，你不再是我夫君，我也不想再跟你玩了。
母亲说过，不想玩的人就直接扔掉。
可这里不是眷园，我没办法扔掉江钰。
江钰并没有让我走，他把我养在了一个小院子，不如眷园里我的院子大。
白天也只有一个小丫鬟守着我，冷清至极。
小丫鬟话不多，只会念叨不能靠近门，不能走出去。
我很烦闷，终于有一天没忍住拿起剪子想插入她的手心，她惊恐的眼神，让我清醒了一瞬。
这样应该是不对的。
母亲从来没有教过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会告诉我楠楠开心就好。
我现在很不开心，每做一件事情我都要试探一下小丫鬟的反应，由此来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外面的生活真的好难，一点也不像江钰说的那样自在。
有一天在院子里遛的时候，我听到了隔壁不远处的一声惨叫，那声音很像我的哥哥。
我连忙搬来了凳子，想爬到墙头看看。
可就在我刚站上去的时候，脚下一空。
我端端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抬头看着江钰，他眉眼含着笑意望着我：「楠楠想看什么？」
「是哥哥吗？」我有些痛苦地望着他。
江钰的脸沉了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晚上，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楠楠，你知道夫妻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心心念念全都是那一声惨叫。
他揽住我的腰，凑到耳边说道：「楠楠，给我生个孩子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有孩子。
他说想要，那就要，当我欠他的应该还给他。
但当他红着眼看着我的时候，我的泪从眼角滑落。
本来当天就想逃走的我，又留了下来。
依稀觉得，好像我的世界只剩下江钰了。
23.
栖止园移栽了两棵桃树，春回大地，桃花也长出了花骨朵。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那些花骨朵，怎么看都觉得像眷园的桃花。
那天小丫鬟说漏了嘴，说哪家的大人想把女儿许给江钰，被江钰一口拒绝。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呢？多来点人陪我玩多好，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好孤独。
江钰曾经骗我说外面的世界好，可他从来没带我去看过。
他只会在夜里抱着我，给我讲那些一个比一个好听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才不信这个世界会有仙女，我更不信会有人傻到一生只爱一个人。
所以在晚上，我很严肃地问江钰：「你为什么不让别的人来陪我？」
江钰捧着我的脸，虔诚说道：「楠楠，栖止园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你只跟我一个人玩，不腻吗？」
「永远都不会。所以楠楠，你也只能跟我一个人玩。」
自从那天小丫鬟说漏嘴了之后，江钰就换了个人过来，是个哑巴，只知道做事也没办法陪我说话。
白天江钰不在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在不大的园子里转悠。
有一次我不小心走到了门口，就遇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江钰，他甚至还没脱下官服，就沉着脸将我拉进了房间。
「楠楠不能乱跑，外面很危险，你要是不乖，我只能将你绑在房间。」
江钰，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不是我以前常说的那些话吗？
不是说这样是不对的吗？
「我哥哥是不是死了？」我一直以来回避的问题，终于是问出了口。
江钰阴沉到了极致的脸，让我看得有些发慌。
他使劲捏住了我的下巴，惩罚地咬了我一口。
「以后不许再问他，我就能保证他活着。」
于是我再也没有问过哥哥的事。
2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经常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从日出到夕阳。
最大的活动，大概就是围着栖止园转两圈了。
肚子越来越大，我动作越来越笨拙，到后面江钰干脆每天陪着我。
给我讲着我再也不会听笑的故事。
我终于能看到小婴儿刚出来是什么样了。
我大汗淋漓地看着稳婆手里抱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眼泪止不住地流。生孩子可真疼啊，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母亲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样子。
「恭喜夫人，是个儿子。」
我不想要儿子，我想要个女儿。
可江钰很开心，他也不嫌弃我满头大汗，亲了我好几下。
我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睛。
没注意到他的眸光冷了冷。
孩子的出现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栖止园热闹了不少，江钰请了个老妈子照顾小孩，还请了奶娘，因为晚上得跟他睡一起。
白天院子里吵吵闹闹，我越发地沉闷。
很长时间我一天都不会说话，看着哭闹的小孩只觉得脑仁疼。
我不喜欢小婴儿，随时随地都要吃奶，还到处拉，我甚至不敢碰他，怕碰坏了他。
终于有一天，我爆发了，我拿着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跟江钰对峙着：「你让我出去，我不想再待在这儿。」
江钰面色痛苦，握紧了双手，安抚地说道：「楠楠乖，别伤害自己，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和团团一起出去。」
团团是江钰给小婴儿取的名字，总让我想起眷园的猫。
我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马车，看到了热闹的大街，还有传说中的冰糖葫芦。
一切都跟江钰讲述的一样。
这一刻，我才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吃到了糖葫芦，阳春面，龙须酥，看了大戏，听到说书的讲故事，只是他讲的故事让我落了泪，还没听完就被江钰拉走了。
因为他讲的是沈家那一家子妖魔鬼怪的故事，夸张了不少，但是讲得很生动。
那晚，我第一次抱起了团团，闻着他身上的奶香，亲了亲他的额头。
原来小婴儿这么软，我抱着他都怕把他弄坏，想起最开始看到江钰的时候，他也像个瓷娃娃一样，看着容易碎，但其实很坚强，我想团团也会坚强的。
「团团乖，阿娘要去找家人了。你还有爹爹，哥哥只有我了。」
25.
那天夜里，趁着江钰睡着后，我悄悄爬了出去。
他不知道我会点功夫，起码这堵墙挡不住我，我知道哥哥被他关在这院子的隔壁，也知道马车绑在哪。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设防备地喝下了我放了迷药的汤。
我都知道，我只是暂时不想离开他而已，明知是个错误，却还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我把他变成了那样的怪物，都是我的错，所以我要赎罪，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今天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忽然释然了，我跟江钰不应该这样下去。
我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跟我一样的疯子。
那是错的。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想法，好好带着团团生活，我希望团团能健健康康，不像我这样，最起码也得像曾经的江钰那样。
我会把哥哥带走，我们就应该如同说书人讲的那样，下十八层地狱。
哥哥被失心疯折磨得枯瘦如柴，我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哥哥，我们回家吧。」
他笑得像个傻子，虽然疯了还能认出来我。
我知道爹爹已经被处死了，今天在街头看到了那张告示，以及人们的欢呼。
我能做的，就是带着哥哥连夜回到眷园，给那些死去的冤魂赔罪。
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好好活着。
果然，江钰是把眷园的两棵桃树搬过去了，如此也好，可以让团团看着我从小看着的桃花长大。
我牵着哥哥的手，一把火点燃了眷园。
让这个不为人知的肮脏之地，随着火消失在风里吧。
对不起，江钰。
我抛弃了你和团团。
但是这样我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在一个美好的家庭里，那样我才能做到永远不抛弃你呀。
番外：江钰视角
哥哥咬舌自尽没多久，姐姐也失踪了，这是京城最近发生的第三十八起失踪案。
我作为大理寺少卿，负责追查此案，查到人牙子那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得知姐姐死无全尸那天，我的心像是被劈开了一样。
阿爹一夜白了头，拍了拍我的肩说：「江钰，爹只有你了，你要替你哥哥姐姐报仇！」
我暗自发誓，一定要将那些人捉拿归案，杀人偿命！
暗中摸排了很久，我锁定了目标，是在距离京城数十公里外的云山。
我穿上了哥哥曾经的衣服，装成柔弱的玉面书生，果不其然被抓了回去。
这群食人的恶魔，竟然独占了一个山头，一个比一个疯魔。
我很想直接杀了他们！
但是我遇到了她。
沈楠楠，她天真地笑着告诉她母亲，说要跟我成亲。
当时我只觉得整个眷园最好骗的莫过于她。
于是毫不犹豫答应娶她。
大婚当晚，她喝了些酒，面颊酡红，她哥哥趁她不注意时捋走了我。
我在她哥哥的房间，看到了姐姐最心爱的珠钗。
所以当他刺穿我的锁骨之时，我没有任何反抗，我只咬着唇，思考着姐姐死之前是不是也遭受过这样的折磨。
这样非人的折磨，她一个弱女子能受得了吗？
沈楠楠破门而入，顶撞了她哥，意图把我抢回去。
她捧着我的脸哭泣的时候，我的心动了动，把想直接杀人的冲动摁了下来。
她应该还算是有些人性的，我得通过她拿到证据，把这里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真的喜欢上了她。
她的一眸一笑总是会牵动着我，有时候我会陷入怀疑，似乎她对我做的那些只是因为爱我。
我没有忘记初心，常常给她灌输一些别的想法，影响着她的判断。
暗中也会收集证据，争取到时候一举拿下这些疯子。
但是日子久了，我就越舍不得楠楠。
一想到如果有一天出去了，就会面临分别，我就不愿意。
所以在她提出要带我出去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但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我没忍住答应了她。
但外面传来了信，说已经准备好跟我里应外合，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因为再过一天就是沈良玉夫妇出去交货的日子。
如果那批药流于世面，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死于非命。
我骗她母亲说给她用了药，可我哪里舍得用在她身上。从后山回来那天沈云锡就试探过我，他送来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吃，就连给楠楠的姜汤，都是我亲手熬制的。
我那样说只不过是为了扰乱她母亲的心智而已。
但我没想到，会有下属抢先一步行动，在她的面前刺杀了她的母亲。
我并不想这样，让楠楠陷入痛苦。
按理说她应该一起被提审，但我生了私心，把她藏在了我家的后院。
失踪人口的悬案加之官员无故病逝的案子总算是告破，沈云锡在我的拷问下直接疯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给楠楠讲，她日渐沉默，笑容越来越少。
我也越发心慌，怕她冷不丁就离开我，也怕我爹不小心发现了她。
我只能悄悄地锁着她，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存在。
栖止园，是我特意改的名字，希望她能永远停留在我这里。
我慌不择路地想让她给我生个孩子，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让她留着。
可越担心的事，越是容易发生。
她质问我哥哥的事儿，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讲，最后没忍住用她哥哥的性命来威胁她。
她哥哥确实是被我折磨疯了，但是我也的确留了他一条命。
我是真的怕她离开我。
我想，也许我也病了。
病态地以为圈禁着她，她就能全身心属于我。
直到她有了身孕，便天真地以为她再也不会离开我。
可她不开心。
终于有一天她爆发了。
我不是不想带她出去，而是因为她家里曾经的那些秘辛，早已传遍整个京城，被说书的编排各种版本，成为市井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经久不衰。
她给我生了儿子，我真的很开心，那是我跟她爱的结晶，我只想抛下所有，一心对她。
可她终究是抛弃了我。
我顶着阿爹的压力，坚决不娶任何一个女人，可她却不懂我。
我的一腔赤诚，快要被她给磨灭了。
楠楠，我的心好疼。
你离我而去那天，我有感知的，可我忍住了冲动，放你走了。
但是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我原以为你只是偷偷去看看沈云锡而已，可你却抛下了我和团团。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在一片灰烬的眷园，挖了多久。
我找到了你的骨骸，命人打磨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本想随你而去，可团团看向我的眼睛像极了你。
我只能留下，独自一人把他好好养大。
你放心，我会照你说的那样，让团团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再给他讲他母亲连鸳鸯都会绣成鸭子的事。
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我只会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抱着你的衣服，亲着挂在脖子的项链，假装你还在。
楠楠，我好想你。
下一世，我们早一点遇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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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6: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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