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盼和晚晚
我是市场上被贩卖的奴隶,她是闺阁里被娇宠的千金。
她恋爱脑发作,与穷秀才私奔。
我代替她,以宣威侯嫡女的身份受封为公主,远嫁和亲。
后来,她被卖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被活活杖毙。
而我被绑上城墙,乱箭穿身而亡。
我们双双重生,一起逃离悲惨的结局,一起手刃仇人。
1
我是个待出售的奴隶。
奴隶市场的阳光总是很刺眼。
但今天特别柔和。
虞归晚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眼中漾着劫后重生和故友重逢的喜悦。
她是南齐宣威侯嫡长女。
她说:「盼盼,你自由了。」
盼盼——
是前世她为我起的名字。
前世,虞归晚看多了所谓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爱上一个穷秀才,与之私奔。
出京没多远就被秀才给卖了。
从此,她被转手卖了一次又一次,做过舞姬,也做过北燕宠妃。
她曾经设法逃出去,试图回到宣威侯府。
然而,侯府的下人像驱赶叫花子一样把她赶走。
虞家不认她。
她的那些亲人,没有一个肯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那时,已经有另一个「虞归晚」被封为公主,远嫁北燕和亲。
那个「虞归晚」,就是我。
我替她和亲,受尽北燕皇帝老儿的虐待。
两国交战之时被绑上城墙,乱箭穿身而死。
2
这一世,虞归晚买下我,把我带回宣威侯府。
她让丫鬟带我去梳洗,给我换上了崭新的袄裙,让我吃上了重生后的第一顿饱饭。
她屏退左右,温声问我:「盼盼,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定定地看着她,看见了她眼底波涛汹涌的恨意。
这股恨意,是向着仇人去的。
卖掉她的人,虐待她的人,杀死她的人……
我不答反问:「晚晚,你呢?」
她嫣然一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前世,虞归晚从舞姬一步步爬上北燕宠妃之位。
我们从敌对到和解,再到相濡以沫。
虞归晚总说,若能重来一世,她定要手刃仇人。
恰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3
我成了虞归晚的大丫鬟。
我们同吃同睡,举手投足间都极为相似。
甚至,虞归晚的继母宣威侯夫人也说我们两个很像。
容貌像,身形像,就连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这还得感谢前世虞夫人的紧急调教。
我一有学得不对的地方,她就让人拿针戳我,逼我吃泔水。
惩罚人的手段和狠劲,比人牙子惩罚奴隶时厉害多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和虞归晚像双生姐妹似的。
所以,我想谢谢虞夫人。
日后一定要让她把所有的滋味也都尝一遍。
4
北燕犯边,南齐朝廷里主和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
虞归晚说,前世这个时候,皇帝心烦意乱,微服出宫,将会在御河画舫边停留。
她要去和皇帝「邂逅」。
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们打听到皇帝深爱已故的徐皇后。
就连宫里现在那位最受宠的徐贵妃,听说也是因为她是徐皇后的妹妹才得宠。
这天,虞归晚穿上了徐皇后闺中常穿的烟罗纱裙,戴上了徐皇后闺中常戴的蝴蝶珠花。
「盼盼,我美吗?」
虞归晚俏皮地向我眨了一下眼,笑靥如花。
她明明是欢喜的表情,可却好像是快要哭了。
她收起笑脸:「盼盼,这一步走出去,我们谁也回不了头。」
「嗯。」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拿下她头上的珠花。
「徐皇后生前的喜好,我们能打听到,别人更可以。或许已经有许多人在皇上面前扮过徐皇后。这珠花,我倒觉得不戴为妙。」
拿下珠花后,虞归晚更透出几分清冷的美。
她满意地点点头,欲言又止了会儿,良久才道:
「这一世,我不和秀才私奔,乖乖地做一个大家闺秀,结局将会是和亲,然后……」
然后,惨被乱箭穿身而死。
那种疼痛,我记忆犹新。
全身上下都是箭,真的太痛了。
虞归晚认真地看着我:「盼盼,你和我不一样。」
「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放你离开,从此做一个普通百姓,寻一个良人,生几个孩子。」
这样的生活,我做奴隶时,曾经在梦里幻想过。
我看着虞归晚眼底的哀色,蓦地想起前世我们一起逃离北燕皇宫失败后,她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的样子。
她被杖毙后,我就被绑上城墙。
我们前后脚一起魂归黄泉。
我垂眸道:「我不后悔,我也想报仇。」
上一世伤害我的人也挺多的,多得我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更何况,乱世艰难,普通百姓也苦。
留在虞归晚身边,未必不好。
5
御河边,我们选了一处幽静之地。
虞归晚坐在岸边,微风拂起她的发梢和裙角,仿佛谪仙下凡。
一顶湖蓝色帷帽漂浮在河面上,越漂越远。
我跑去给她买帷帽。
走远些后,回头一看,只见微服私访的皇帝走向了虞归晚。
前世皇帝认我为义妹,封我为公主,让我去和亲。
我当然认得他。
我弯起唇角,慢慢地在沿岸商铺逛着,算着时间回去找虞归晚。
虞归晚前世做过舞姬,也做过宠妃,我不担心她会失败。
果然,等我拿着新帷帽回去时,虞归晚已经和皇帝相谈甚欢。
皇帝看虞归晚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问:「你们是亲姐妹?」
虞归晚以帕掩面轻笑了一声。
「这是我的丫鬟,她与我有缘,我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我适时地说:「是小姐心善,从奴隶市场买下我,收留我。我一辈子给小姐做牛做马。」
这是表忠心,也是故意把信息透露给皇帝。
为的是日后……
我们要让皇帝相信虞归晚单纯善良,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是可信的。
虞归晚笑着对我嗔道:「你啊,谁要你做牛做马了,等再过两年,我就把你嫁出去。」
她娇笑起来的样子,连世间最鲜艳的花朵都望尘莫及。
皇帝眉欢眼笑,龙心大悦。
6
回府的路上,我们没有乘坐马车,选择慢慢走回去。
虞归晚幽声说:
「盼盼,其实我以前远远地见过皇上,那会儿是随父亲入宫赴宴。
「历经两世,时间太久,我早就记不清了。
「但我依稀记得,咱们南齐的皇上温文尔雅,像大哥哥一样,总比北燕那个糟老头要好多了。
「如果我能给皇上做妃子,不亏。」
她看似是在对我说,但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嗯,不亏!」
我重重地应了一声,鼻尖蓦地有些酸涩。
我希望她心里能好过些。
只是,更希望她不要再像前世一样,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重蹈覆辙。
忽然,虞归晚停下脚步,紧紧地盯着侧前方。
我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路边摆摊卖字画。
虞归晚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看见他了,张知弈。」
张知弈,我记得这个名字。
就是前世欺骗虞归晚的感情,把她卖给人牙子的那个秀才。
7
虞归晚嗤笑了一声:「盼盼,我想让他也尝一尝被骗感情的滋味。」
说罢,她便轻移莲步走向字画摊。
虞归晚「欣赏」着字画,像询问一个普通摊主一样对张知弈问道:「公子,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张知弈垂头丧气着,好像没有听见。
我扮演趾高气扬的丫鬟,叉腰喝道:「喂!我家小姐在跟你说话呢!问这些画是不是你自己画的?」
张知弈抬头看向我,嫌恶的目光在触及虞归晚时,瞬间变得友善温柔。
他向虞归晚施了一个书生礼:「这位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你这书生,我家小姐问你话呢!」
「盼盼,不得无礼。」
我衬托着虞归晚的温柔大方,同时间接表明虞归晚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张知弈有些呆呆地看着虞归晚,回过神来说道:「这些都是小生的笔墨,不知小姐看中了哪幅,小生愿赠予小姐。」
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慌忙解释:「小生孟浪了,小生别无他意,请小姐勿怪。」
虞归晚扑哧一笑,掀开帷帽一角,嗔道:「你这书生,怎么跟个呆子似的?」
说完她又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字画摊。
走远些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知弈仍然痴痴地望着虞归晚的方向。
我不禁弯了一下嘴角。
这样一个穷书生,哪里会是现在的虞归晚的对手?
8
可是,这样一个穷书生,前世为什么要把虞归晚骗出南齐都城卖掉?
如果是为了钱财,做宣威侯的女婿,从虞归晚身上骗钱,岂不是更好?
我沉吟了会儿,继而问道:「小姐,前世张知弈知道你是宣威侯的女儿吗?」
「他知道。他去府里拜访过,受了冷眼。当时我太任性,父亲越是反对,我就越是要跟张知弈在一起。」
「小姐,如果你坚持要嫁给他,你们没有私奔,侯爷最终会同意吗?」
「可能会吧,也可能不会。」
经历许多冷暖的虞归晚,对亲情没有信心。
自小被卖掉、从未感受过亲情的我,也不遑多让。
虞归晚蹙了蹙眉头:「盼盼,你是不是怀疑张知弈这事,另有隐情?」
我顿了一下,点头道:「如果是为了图财,摆在他眼前的分明还有更好的方法。」
不管是用诚意打动北威侯,还是和虞归晚把生米煮成熟饭,张知弈都有机会成为宣威侯的女婿。
虞归晚幽声说:「有疑问,就去求证吧。」
回府后,虞归晚给我支了一笔银子,让我去查张知弈的底细。
而她则是继续琢磨南齐皇帝的喜恶。
9
虞夫人说,相国寺山前的梨花开了。
她叫虞归晚陪她一起去祈福,顺便赏花。
虞归晚告诉我,她前世便是在相国寺里遇见了张知弈。
张知弈温文尔雅,谈吐不俗。
他向她表明心意后,她春心萌动了。
她以为,他们会像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一样,获得美满的姻缘。
我只能说,果然是不谙世事的世家千金。
这一次,我陪虞归晚来到相国寺。
在大殿拜佛后,虞夫人捐了不少香油钱。
而后,虞夫人面露疲态,对虞归晚说:「晚晚,我有些乏了,想去禅房歇息片刻,你让丫鬟陪着你去赏花,别走太远。」
虞归晚应了一声,只带着我一个丫鬟。
她循着记忆往前走,最后停在一棵梨树下。
「盼盼,我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遇见他的。那天的事情,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当时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怨恨,我两世都忘不了。」
说完,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远处某个地方。
我刚要转头看过去,她回过神来,小声对我说:「别回头,是张知弈来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做绿叶,和虞归晚在梨树下欢闹嬉笑,衬托虞归晚的娇俏可人。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张知弈走近,看到他痴痴地望着虞归晚。
10
「小姐,又见面了。」
张知弈在旁出声,向虞归晚施了一个书生礼。
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看上去倒真是人模狗样。
虞归晚定睛看着他,仿佛突然想起他是谁一样,笑道:「原来是你呀。」
顿时,张知弈喜出望外。
「小姐还记得小生。」
虞归晚低头娇羞,眉梢眼角都藏着欢喜。
张知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近前一步,自报家门,然后和虞归晚侃侃而谈。
话题几乎都是虞归晚感兴趣的。
但偏偏有一些话题,是前世此时的虞归晚有兴趣,但后来忌讳的。
这就说明张知弈没有重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他提前了解过虞归晚。
换言之,前世他开始接触虞归晚的时候,就已经事先了解过她了。
道别的时候,张知弈眼底的爱慕与不舍,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虞归晚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
直到走出梨树林,张知弈看不见后,虞归晚才冷下脸,冷声说了一句:「恶心。」
11
我们回到禅房后,虞夫人温和地笑着问:「晚晚,累不累?」
虞归晚眉眼弯弯:「不累,我陪母亲去赏花。」
虞夫人细细看着虞归晚的脸,像是要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时辰不早,我就不去赏花了,回府吧。」
虞归晚点头应了一声,跟在虞夫人身边往外走。
我们这些随从连忙跟上。
寺门外,我们又遇见了张知弈。
他远远地站着,一副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走过来的模样,看上去就好像是顾及虞归晚的名声,怕给她惹麻烦。
可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好男人啊!
虞归晚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含情脉脉,但她很快就收回视线,脸颊微微泛红,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
我用余光扫视一圈,看见虞夫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是,她在满意什么呢?
12
虞夫人是先夫人的庶妹。
听府里的老人说,先夫人过世的时候,虞归晚才两岁。
为了照顾虞归晚,北威侯续娶了现在这位虞夫人。
虞夫人对继女尽心,待下人宽厚。
可是,只要一想到前世虞夫人对我使过的手段,想到她的两副面孔,我就不由得更加怀疑她。
这天,虞夫人身边的丫鬟来找我,叫我一起去采买,我们这些丫鬟可以专门为主子挑些好的。
虽然理由看似很充分,但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
我时时提防警惕着她们。
我发现,每次我刚要仔细挑选东西的时候,其他人就匆匆赶往下一家。
她们像是故意要让我落单一样。
我成全她们,干脆慢慢挑选。
然后,张知弈就出现了。
他递给我一幅画卷:「这是初见虞小姐时,虞小姐多看了几眼的画,想请姑娘转交虞小姐。」
「这,恐怕不妥。」我犹豫着拒绝。
张知弈的目光带着几分祈求:「小生别无他意,一点笔墨赠予知音。如果虞小姐不喜欢,直接撕碎了就成。」
看他说得如此真诚,我勉为其难地答应。
张知弈欣喜不已,道谢离去。
我不由得勾了一下唇角。
原来,让我出府,是为了这玩意儿啊!
13
我把画带回去,虞归晚说,前世张知弈也通过丫鬟赠画了。
只不过这一世,我顶替了贴身大丫鬟的位置,原来那个丫鬟自赎出府了。
虞归晚幽幽叹道:「我不是没怀疑过她,可她是嫡母,想害我有许多方法,为何要用这种?」
这个问题,恐怕还得问虞夫人。
虞归晚在画上题了一首和诗,让我转交张知弈。
一来二去,我成了张知弈和虞归晚之间的信差,牵起了他们的「红线」。
虞归晚像前世一样,把张知弈领到了北威侯面前。
北威侯很是失望,把张知弈赶走后,训斥了虞归晚,惩治了我们这些下人。
虞夫人安慰虞归晚,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爱情很可贵。
虞归晚假意答应张知弈私奔。
张知弈终于去找幕后之人了。
我和虞归晚躲在暗处,亲耳听见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夫人让你把人带出京城后就除掉,推下山崖、推进水里都行。」这是虞夫人身边的丫鬟。
「夫人让我害嫡长女,酬劳给得少,就不怕我把这事抖出去吗?」
「张知弈,你别忘了。去年你倒在雪地里,要是没有夫人救你,你早就死了。」
「呵,我以身相报过了。」
「你!」
「姐姐别恼,我带着虞家大小姐私奔,日后肯定回不了京城,等于自断前程,多要点银钱去做些买卖,不过分吧。」
「你等着,我回去禀告夫人。」
14
回房后,虞归晚像没事人一样洗漱睡觉。
我有些担心地望过去。
她对我弯了弯眉眼:「盼盼,我很高兴,前世做了糊涂鬼,今生终于可以明明白白了。」
我点了一下头。
所有的话,我们都懂。
第二天,虞归晚亲自炖了盅燕窝粥,端去书房见北威侯。
我和北威侯的小厮一起守在门外。
「父亲,女儿听说您近来为朝堂上的事情烦恼,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好好歇息,特意炖了燕窝粥给您。」
「你少让我烦心就行。」
「请父亲放心,女儿不会再去见张知弈。」
「想通了?」
「女儿知错了。」
我在外面听见北威侯的语气从生硬到柔和。
北威侯的小厮对我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父亲是在为北燕犯边之事烦恼吧?北燕狼子野心,和谈不是长久之计。即使送个公主去和亲,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说得不错,但丞相一派主和,朝堂上已经争论很久了。」
「父亲,丞相大人一定也明白,主和弊大于利。但是,我朝如今能有把握打赢北燕的将领,却不一定能找得出来。」
虞归晚的声音落下后北威侯好半晌没出声。
「女儿想向父亲举荐一人。」
「前朝大将军之后,李源。」
15
我记得前世,李源从一名小兵杀出来,做到了南齐大将军。
他带兵击退北燕大军,一路打到北燕王城。
我被绑在城墙上时,远远地看过李源一眼。
我没看清他的模样,但依稀记得他身穿铠甲,骑在战马上,下令放箭的时候,确实威风凛凛。
别说我只是假的臣子之女,就是真公主,恐怕他也会下令射杀。
我想,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那么做。
射杀被当作人质的公主,下令攻城。
只是,双方交战,乱箭太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回想。
让虞归晚向北威侯举荐李源,是我的主意。
北威侯在皇帝面前露脸,等同于虞归晚露脸。
那天在御河边,皇帝分明就是对虞归晚上了心,我赌他会查虞归晚是哪家的姑娘。
数日后,李源像横空出世一样,被破格封为平虏将军,带兵支援边关。
援军出发后,一道封妃的圣旨被送到了北威侯府。
虞归晚要进宫了。
16
北威侯喜忧参半,嘱咐虞归晚:「宫里不比自己家里,当谨言慎行,万事当心。」
他转而又道:「此次为父力荐李源,只要他能守住城池,就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脚,咱们北威侯府也算是多了个朋友。只要侯府不倒,你就有靠山。」
听过北威侯的话后,虞归晚的眼眶有些红了。
她对我说:「前世我逃回来求助时,没人认我,我能理解。毕竟那会儿你已经代替我去和亲,认我就是欺君之罪。
「可是,他们连私下里帮我一下也没有,任由我在外面自生自灭,我心底里终究还是有个疙瘩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都过去了,都会好的。」
这话,也是安慰我自己。
17
虞夫人私下里对虞归晚叹气:「皇宫就是个华丽的牢笼,我的晚晚以后可怎么办啊?」
虞归晚愁容满面,落下几滴眼泪。
虞夫人安慰道:「晚晚别哭,一定会有办法的。」
当天晚上,一个面生的丫鬟递了张纸条给我。
纸条上的内容,是张知弈约虞归晚见面。
虞归晚看过之后,咬牙切齿地把纸条捏在手心里。
良久,她才换了身衣裳出门去见张知弈。
张知弈深情款款地向虞归晚表明心意,说要带她远走高飞,发誓一辈子对她好。
虞归晚露出委屈却又不得不坚强的模样,泪眼盈眶:「我若是一走了之,皇上必定会向家父问责,整个侯府都会跟着受罪,我不能跟你走。」
张知弈看上去心疼极了,红着眼眶。
虞归晚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生在虞家,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生活,不说为家族做贡献,至少不能连累家人。」
说完,虞归晚拿出一个荷包赠予张知弈。
荷包里,还有一小撮断发。
一切情意,都在这个小小的荷包里。
送出荷包后,虞归晚就转身走了。
张知弈手里拿着荷包,脚步迈出去想追她。
我拦住他,说道:「为了侯府,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张公子就别去扰她心神了。这个荷包,是小姐亲手绣的,里面是小姐的一截青丝。」
事实是,荷包是买的,头发是一个乞丐的。
张知弈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荷包,眼眶更红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家小姐的亲生母亲过世得早,侯爷忙于公务,幸好继夫人视小姐如己出,小姐才感受到一些父母的爱。」
「为了侯爷和夫人,哪怕她再委屈,她都得受着。以她的性格,进了那吃人的皇宫,无依无靠的,还不知道会怎样?」
说到最后,我也忍不住落了泪。
张知弈的双手紧紧握着拳,表情十分隐忍,似乎正在抉择着什么。
我补充道:「我家小姐还有一句话,她自己没有勇气对你说,让我转达,她心悦于你,只盼着你日后能金榜题名,喜获良缘。」
我看见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这才离开,去追上虞归晚。
我禀道:「张知弈应该是动了些真情,就是不知道有几分。」
虞归晚嗤笑道:「前世他用感情骗我,今生我不仅要让他也尝一尝这被骗的滋味,还要让他成为我的一把刀。」
起初,虞归晚只是想欺骗张知弈的感情。
后来,发现虞夫人的秘密后,虞归晚还想将计就计,利用他来揭发虞夫人的真面目。
现在,虞归晚还想让张知弈入朝为官,为她所用。
18
虞归晚进宫后,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从虞嫔晋升到虞淑妃。
她游刃有余地处理后宫中的迎来送往。
我作为淑妃娘娘的心腹大宫女,行走于皇宫各处。
御膳房、太医院,处处都混了个熟脸。
四个月后,边关传来捷报。
李源打了第一场胜仗。
同一日,宫里也传出一桩喜事。
虞归晚被诊断出有孕。
皇帝龙颜大悦,说这个孩子是南齐的福星。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发展得很顺利。
就连张知弈也超出我们的期望。
他先是做了丞相的幕僚,而后通过丞相举荐为官。
还真是挺有本事。
那天,虞归晚从养心殿出来,还没走上轿辇。
张知弈穿着官服迎面走来,向她行礼。
虞归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眼,好像是故意避嫌一样。
上轿后,虞归晚对我使了个眼神。
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点了一下头。
而后,我便在出宫的路上,在宫墙下候着张知弈。
张知弈走近我,站在墙角的另一侧,背对着我站立。
「劳烦姑娘转告淑妃娘娘,臣永远站在她这边。」
「多谢张大人,也请大人保护好自己,别让娘娘担心。」
这一步棋,虞归晚或许走对了。
19
南齐后宫,自从徐皇后去世后,后位空悬至今。
执掌凤印之人是徐贵妃。
她是徐皇后的妹妹,在虞归晚进宫前,最受皇帝宠爱。
她视虞归晚为头号劲敌,经常和虞归晚争风吃醋。
虞归晚每次都能四两拨千斤,让徐贵妃在她这里讨不到便宜。
直到怀孕后,虞归晚才任由徐贵妃把皇帝抢走。
虞归晚安心养胎,足月生下小皇子。
然而,就在宫里忙着庆贺小皇子满月的时候,边关传来急报。
李源负伤,城池失守。
朝堂上,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认为李源作战经验不足,再次提出和谈。
北威侯作为举荐李源的人,也受到了牵连。
后宫里,徐贵妃处处打压虞归晚。
往日里对虞归晚宠爱有加的皇帝,不再踏足她的寝宫。
我们也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我们疏忽了。
上一世,李源从小兵杀出来,积累了更多的实战经验。
这一世,他直接被提拔成将领,难免会有些纸上谈兵的时候。
两世,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
20
两国和谈,北燕派出使臣来到了南齐京城。
担任正使的是北燕镇远将军孟长策。
前世他曾经把虞归晚买回府做舞姬,让虞归晚伺候他的同僚们,最后把虞归晚献给了北燕皇帝老儿。
南齐皇帝设宴款待北燕使臣。
我几乎把虞归晚所有的衣裳都拿了出来,虞归晚看过后都是摇头。
我对她说:「娘娘,孟长策生性好色,您随便穿哪件衣裳,一个眼神就能勾到他。」
最后,虞归晚选了一件藕荷色的。
她说,前世她被孟长策买下那天,穿的就是藕荷色。
宴会上,虞归晚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孟长策脸上扫过,而后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淑妃养育小皇子,辛苦了。」
虞归晚嫣然一笑,眼眶微微湿润,露出欣喜与感动的表情。
「能为皇上诞下皇子,是臣妾的荣幸,臣妾不辛苦。」
一旁的徐贵妃沉着眸子,大概已经在心里恨死了虞归晚。
趁着宫女们传菜的时候,我悄悄退离,跟几个宫女吐槽:「北燕那个镇远将军,一双眼睛就快黏到淑妃娘娘身上了。」
席上,徐贵妃笑着提议:「皇上,臣妾听说淑妃妹妹能歌善舞,不妨让妹妹献舞助兴。」
皇帝蹙了一下眉头,没有立刻应允。
孟长策拍手叫好:「能欣赏南齐皇妃的舞姿,是臣等之幸。」
皇帝同意了。
或者应该说,皇帝在北燕使臣面前妥协了。
21
虞归晚的舞,柔中有刚,美轮美奂。
前世,孟长策和北燕皇帝都是迷倒在她的舞姿之下。
这一世,南齐皇帝的眼睛看直了。
孟长策更是就差流口水了。
宴会结束时,孟长策提出和亲,并指名要虞归晚。
虞归晚身为南齐皇帝的妃子,且诞下皇子,让她和亲,是对南齐的侮辱。
皇帝没有答应,孟长策也没有让步。
为了此事,朝堂上又争论了起来。
虞归晚来到御书房外求见。
我留在外面,等候传召。
不多时,我就被宣了进去。
「抬起头来。」
闻声,我抬头敛目,让皇帝打量。
「淑妃,这丫头与你是越发的相似了。」
皇帝感叹完,便问我:「你是否愿意代替淑妃和亲?」
我伏地跪拜:「奴婢愿意为皇上和娘娘做任何事。」
「倒是个忠心的。」
22
当天晚上,我就被送到了孟长策房中。
房里点着张知弈寻来的迷香。
孟长策进屋后,不一会儿就抱着床柱子一脸贱笑。
我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一粒药。
翌晨,孟长策醒来之后,腹痛如绞。
「你不是南齐皇帝的宠妃,你是谁?」
「只要将军一句话,我就会是和亲之人。」
「南齐敢糊弄老子,就不怕我北燕大军踏破南齐?」
「看来将军的五脏六腑还不够痛。」
「是你!」
孟长策反应过来,面目狰狞地掐住我的脖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说:「只是喂将军吃了粒药。只要将军让我和亲,等我抵达北燕王城后,自会将解药送给将军。」
孟长策的表情从愤怒到妥协,终于松开手,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
「先给解药,让本使不再这么痛。」
我拿出一粒药。
他暂时压制住毒性后,拔出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嗤地一笑:「有孟将军陪葬,值。」
孟长策的刀从我的脖子移到肩上,轻轻一划,然后收回刀鞘。
「昨晚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本使没仔细瞧,确实和南齐的宠妃长得很像。」
「我就当作孟将军夸我漂亮了。」
我伸手抹了一把肩上的血渍,勾起唇角嗤笑。
比起我和虞归晚前世流的血,这一丁点血算个什么事?
23
孟长策改换和亲人选。
和前世一样,皇帝认我作义妹,封为公主,和亲北燕。
出发前夕,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源单膝下跪:「末将有辱皇命,打了败仗,连累公主和亲。」
我亲自扶起他,温声说道:「不怪李将军,将军勿要自责。我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只是奴隶出身,有幸在淑妃娘娘身边伺候。」
李源抬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又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李将军若是心有愧疚,不妨请旨护送我去和亲吧。」
「这……」他蹙着眉头犹豫。
我忧心忡忡地说:「北燕使团里的那位孟将军,看我的眼神很……我害怕途中遇到麻烦。」
「请公主放心,末将赌上性命,一定安全护送您护到北燕王城。」
「多谢李将军。」
「公主言重了,末将告退。」
李源离开后,张知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李源这个人虽然头脑简单,但为人忠义。和亲路上,你可以多依赖他。」
「多谢张大人。」
李源能来见我,是因为我请张知弈安排人在他府外反复唱着一句: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24
皇帝和虞归晚送我出城。
我对虞归晚轻轻点了一下头。
虞归晚说得对,像我们这样的弱女子,能力有限,唯有以柔克刚。
前世走过的和亲之路,今生再走一遍,心境截然不同。
前世,我从奴隶变成高门贵女的替身,成为和亲公主,内心多多少少都怀着些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这一世,我带着两个人的仇恨,按部就班地执行我们的计划,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进入北燕国境后,孟长策更加嚣张。
南齐送亲的队伍和使臣团的矛盾,与日俱增。
抵达北燕王城的前夕,我们宿在驿馆。
我对驿丞说:「这一路过来,我朝送亲的护卫队和北燕使臣团都有些疲累,不妨今晚备些好酒好菜,让他们放松一下。」
第二天,队伍抵达王城。
我计算着时辰,让孟长策在北燕臣民们面前再次毒发。
这一次,可不仅仅是腹痛难当了。
昨晚在驿馆,我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送他今日归西。
孟长策产生了幻觉,疯疯癫癫地叫嚣着要杀皇帝,要睡皇帝的女人。
在他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李源拔刀护在我身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孟长策冲向了李源的刀。
他终于醒了神,在不可置信下永远地没有了呼吸。
25
北燕皇帝震怒,命人将送亲的队伍全部控制住。
李源他们寡不敌众,被卸了武器,暂时关押在驿馆内。
我请求面见皇帝。
我是南齐和亲的公主,北燕人对我再轻视,也还是通禀了。
前世,我在北燕皇帝老儿身边待了那么久,我或多或少地了解他。
我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城门口的事情。
北燕皇帝的视线黏在我身上:「公主前来和亲,是两国的大喜事。但镇远将军死在南齐送亲将军的刀下,乃北燕臣民亲眼所见。朕必杀之,以送亲队伍的人头祭旗,而后挥军南下。」
我磕头求情,潸然泪下:「求皇上饶恕南齐送亲的队伍,不要和南齐打仗。」
「看在公主如此诚心的份上,朕给你一个机会。只要送亲队伍的那些人,愿意留在北燕,做朕的子民,朕就会赦免他们。」
「这……他们是南齐人。」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皇帝说道:「公主可要想好了,想不想让那些护送你来北燕的人活命?」
我神情逐渐坚定,下定了决心。
皇帝连说三声「好」。
我告退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弯了一下嘴角。
北燕皇帝自认为老谋深算,殊不知全在我和虞归晚的计算中。
不枉我们前世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
26
我说服李源,假意投诚。
李源武艺卓绝,兵法娴熟,又有了先前的作战经验,很快就在北燕冒了头。
皇帝封赏李源,不仅赐他世袭的爵位,还把北燕的高门贵女赐婚给他。
李源感激涕零,发誓效忠北燕。
北燕皇帝撕毁和平协议,大军南下。
李源骁勇善战,势如破竹,攻占了南齐一座又一座的城池,逼近南齐都城。
北燕皇帝问我:「爱妃可有为南齐担忧?」
我不假思索地回道:「臣妾已是皇上的妃子,生是北燕人,死是北燕鬼。」
皇帝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南齐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不像我们北燕,居于荒漠之中。待攻下南齐后,朕有意迁都。」
「皇上英明。」
「爱妃,等李卿家攻占南齐皇宫后,朕带你回南齐。届时,所踏之地全是北燕的土地,朕封你做皇后。」
「谢皇上,臣妾预祝皇上统一天下,千秋万代。」
「说得好!」
27
捷报一封封传进北燕皇宫。
李源攻占了南齐京城。
北燕皇帝亲自率领护军南下。
我随军同行。
这条路,前世今生,我是第三次走了。
心境,一次和一次不同。
这次,是即将迎接胜利的喜悦。
抵达南齐京城后,李源开城门相迎,将北燕皇帝迎进了南齐皇宫。
有个词叫关门打狗。
李源倒戈相向。
两方势力在南齐皇宫与京城展开了殊死搏斗。
乱斗中,张知弈暗杀了南齐皇帝。
李源提着北燕皇帝的人头,率领最早的那批送亲护卫队一起去面见南齐皇帝。
只见到几个太监宫女跪在地上哭个不停。
「李将军,皇上驾崩了!」
李源的手瞬间松开,北燕皇帝的人头落在地上,滚到了南齐皇帝的脚下。
偏僻的宫殿里,我和虞归晚相对而坐,听着一句句禀报,不约而同地将一杯茶倒在地上。
敬前世的我们。
28
南齐皇室只剩下一根独苗。
李源和北威侯等人拥护小皇子登基为帝。
虞归晚成为太后,垂帘听政。
有太监指认,张知弈趁着混乱之际暗杀先帝。
虞归晚下令捉拿。
听说李源带队围捕之时,张知弈优哉游哉地饮着酒。
他吟唱着:「一见佳人误终生,君不悔。」
张知弈被关进大牢后,要求见我一面。
他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悦我,为了报复先帝将我远嫁和亲,才动手暗杀了先帝。
我手持太后令牌,去牢里见张知弈。
他说:「盼盼姑娘,我都知道了,我心甘情愿地被利用。她应该干干净净的,她剩下的仇人,我也替她解决了。」
「你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达?」
「盼盼姑娘,你说她有爱过我吗?」
看着如今身陷囹圄的张知弈,想到前世的虞归晚,我回答道:「爱过。」
张知弈扬起眉眼,开心地笑了。
他说:「我满足了。」
29
走出大牢,李源走到我身边。
「公主,张大人为何要暗杀先帝?
「难道真是因为公主和亲,张大人为爱报复吗?
「现在回想起来,公主和亲北燕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早在您的预料之中。就连孟长策的死,也十分蹊跷。」
李源穷追不舍。
我定定地看着他,倏然一笑:「李将军既然怀疑我,为何还要按我说的行动?为何不早点揭穿我呢?」
李源被我说得噎住了,看我的眼神复杂又隐忍。
这种眼神,我很熟悉。
虞归晚进宫后,张知弈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李将军,北燕余孽仍在负隅顽抗,您该收拾行囊出征了。」
我甩掉李源,回宫复命。
30
虞归晚一见到我,就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泄气似的对我说:「盼盼,那个女人死了。我正要收拾她,她就自己先死了。」
我心下了然,她说的那个女人是虞夫人。
是张知弈弄死了虞夫人。
我把张知弈的话,转述给虞归晚。
虞归晚愣了好一会儿,又哭又笑。
「他活该,他们都活该!就那么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虞归晚发疯似的痛骂他们,然后趴在我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啼哭。
我想,前世的恋爱脑,今生遇见用情至深的渣男,未必真的完全没有动过心。
至于虞夫人,虞归晚也曾经真心接纳过她,把她当作母亲一样敬爱着。
她哭够了以后,胡乱地用袖子擦干眼泪。
在我面前,她完全没有太后的样子。
「盼盼,我父亲知道了那个女人做的事情,他来向我认错了。他说,他疏忽了我的成长,疏忽了府里的事情,差点害了我。
「我问他,如果我当时跟张知弈私奔,被害后侥幸跑回来,他会不会认我?
「他斩钉截铁地说会。
「前世,一定是那个女人故意隐瞒了他,父亲不知道我逃回去求救过。
「其实在那种情况下,他不认我是对的,但他一定会私下里帮我。那样,我就不会遇到后面的那些事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
「一切都过去了。
「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害了我们。」
她是太后,我是先帝亲封的公主。
我们两辈子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生存罢了。
我们都只是这世间的小女人。
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