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竟是女装大佬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重生之后，我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小白花师妹变成了病娇师弟。
他将我困在臂弯之间，委屈巴巴地哑声问我：「师姐，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沈留云，可我还是对你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我：？
谁告诉你我喜欢师尊的？
1
我死的得有些莫名其妙。
当我意识到自己死了的时候，我已经活过来了。
重生在乱葬岗里，一个脏兮兮、毫无灵力的小乞丐身上。
我扒拉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坐起时，入眼尸殍遍野。
可我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想着回半月颠无上峰找师尊。
因为我怀疑，是师尊杀的我。
失去记忆那日，我同师妹沈颜回奉掌门之命去葳蕤山寻妖兽混沌。
妖兽一流凶残，与魔族无异。
因他们的尸骨可以用来制丹药，制灵器，甚至皮毛都可以制成战甲，所以它们只要一出现，仙门众家都要争先去绞杀。
原本一场殊死搏杀，但后来混沌逃了。
回无上峰后，师尊仍是同往常一般，给了我和沈颜回一人一粒丹药。
师尊炼制的丹药向来很好，有伤疗伤，无伤对增进修为也大有益处。
那颗丹药我几乎想都没想，回房后便一口吃了。
我的记忆从这儿断的。
不知道是光阴流转了太久，还是世事变迁。
我回半月颠的路上竟一个人都没看见。
空中偶尔有几个修士御剑经过，也是行色匆匆，没有片刻停留。
回到半月颠，我没敢走正门，绕行后山，准备钻那个一直无人看守的狗洞。
我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往洞里爬，爬到一半时，忽然听见「嘭」的一声。
一个酒瓶从天而降，在我眼前碎了。
2
我心有余悸。
这瓶子要是再往前一寸，可就砸到我脑袋上了！
我现在这幅凡人之躯体，可不经砸。
一双大脚突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我面前。
我忽然听见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
「小胖昭？」
这声音全然陌生，但这只属于小师妹的独特称呼却十分耳熟。
我心中猛地一颤，抬起头来，逆着光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沈、沈颜回？」
男人神色动容，喉头微动了下，轻声「嗯」。
沈颜回，我那个容貌绝佳，气质绝尘、修仙界第一美人的小师妹。
明明应该是个艳绝天下的女子，可我面前却真真实实地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身形高挑，面部线条硬朗，肩宽腰窄，活像个能勾人魂魄的男妖精似的。
可他说，他是我的小师妹沈颜回！
耳边像是有惊雷滚滚，震得我头皮发麻，哑口无言。
而面前的男人却因为饮酒，通红着眼梢，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他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小胖昭？」
我：「小师妹？」
「嗯。」
完了，小师妹变成了小师弟。
他又确认似的问：「当真是你？」
我：「呵呵，我换了具身体你都能认出来，真是难为你了。」
他换了性别我还能认出来，也当真是难为我了。
3
回想这么多年里，我在他面前毫无忌讳宽衣解带，和他同榻而眠的画面。
我的心情万分复杂。
重生回来后，我的小师妹不仅变成了小师弟，连性格都变得十分怪异。
从来他从不让我近身，现在却长手一揽将我带进怀里。
他似是呢喃：「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十年？
才过去十年？
时间就能让一个人有这么大变化？
从前我怎么不知道？
我从死到生，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实在聚不起什么小别重逢的喜悦。
尤其现在，都快被他勒断气了。
「你松开……」
我在他怀中挣扎。
他不为所动，甚至又用力了几分，将我抱得更紧了些，闷闷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松手……」
再抱我就白重生了！
我被他用力勒了一下，后面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得出口。
他只听见了前面那句，赌气似的嘟囔：「我偏不松。」
我大为震惊。
沈颜回不仅从女人变成了男人，竟连脸皮也跟着变厚了！
4
从前的沈颜回，纯情得跟朵娇花似的。
我带他去泡灵泉，他扭捏半天不都肯下水。
见我脱衣裳，还要骂我不知羞，说我一点都不矜持。
就连不小心碰到我了，都要脸红半天。
如今倒好，都能面不改色抱我了？甚至还抱着不撒手！
我咬牙，在他怀里挣扎道：「松开，我有要事见师尊。」
我回无上峰可不是为了让他抱的。
听见「师尊」二字，他身子猛地一僵，终于松开了我。
但同时，我也看见了阴鹜凶狠的表情。
「沈留云，又是沈留云，你就算入了我的梦，想的还是他吗？」他狠声问：「即便他入魔，即便他杀了你，还是想见他！就这么喜欢他吗？」
他字字珠玑，可我却只听见两个字。
入魔？
师尊入魔？怎么可能！
自上古真神陨落后，世上再无人飞升成神。
无人见过神是什么样，但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最有望飞升，那一定是我师尊。
我的师尊是数万年来第一个修为突破臻至化境的人。
他皎如玉树、霁月风光，一直都是天下修士的楷模，无人不敬仰。
比起听说师尊杀我，师尊入魔这个消息更令我觉得荒唐。
沈颜回这话一出口，猛地一怔。
他如梦初醒般瞪大眼睛愣愣地望向我，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确认完了，抓着我腾空而起，飞掠回我曾经的院子。
他将我往房间里一关，锁门，一气呵成，然后消失得毫无踪迹。
速度快得令我咋舌。
我甚至怀疑他蓄谋已久，偷偷练习过。
5
房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连我铜镜旁那盒沈颜回曾经送的胭脂，摆放的位置都别无二致。
我盯着那盒胭脂有些犯愁。
从前沈颜回是小师妹的时候，我尚且还能摸得清他几分脾性。
如今他变成小师弟，怎么如此难以琢磨？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捞不到寻不得。
可男人心分明才是海底的沙子，半点都琢磨不透。
6
沈颜回是傍晚回来的。
他应当是酒醒了，替我带来些热腾腾的饭菜。
我饿了一路，又被关了一天，顾不得什么吃相，端起碗就开吃。
沈颜回看着我吃饭，眉头越皱越紧，离我也越来越远。
到最后终于忍不住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从前一般恼，竟然还生出几分感慨。
果然，这才是正常的沈颜回。
我心下稍安，吃饱喝足后，也有精力细细打听师尊的情况。
我：「师尊……」
沈颜回：「不想死就闭嘴！」
他阴恻恻的一句话，硬生生将我的饱嗝吓断成无数个。
「你、你、你……」
我气得手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谁说他和从前一样正常了！呸，简直是天差地别！
沈颜回根本不给我问话的机会，还嫌弃我臭，要带我去泡灵池水。
他将我带到灵池边上也不走，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站在氤氲的灵池水边，同他大眼瞪小眼。
「你不走？」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灵泉固魂有风险，我得看着。」
灵泉确实能固魂，也确实有风险。
但这绝不是他一个大男人正大光明看我洗澡的理由。
7
我颇有些痛心疾首。
「沈颜回，你变了，从前都是你扭扭捏捏，连我露个手臂都不肯看，如今你脸皮竟然厚到能面不改色地看我洗澡。」
他呼吸一窒息，表情越发凶狠。
「那又怎样？我还看少了？」
我也不怕他。
「行，你是看得不少，那我就脱光，索性让你看个够！」
我笃定他就是个纸老虎，装模作样开始解衣衫。
果然，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你、你……」
我「唰」地一扯衣裳，露出肩膀。
「看呀，别怕呀！怂什么？」
事实证明，沈颜回虽然变成了男人，脸皮也确实变厚了，却也没变厚多少。
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猛甩袖子转身逃一般跑了。
跑之前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终于轮到我嘲笑他了。
「等着呢。」
看着他逃窜的背影，我甚是得意。
就连重生以来一直阴霾的心情都被冲散了不少。
8
沈颜回确实是跑了，但很快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貌美的女人。
女子的眉如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明明是张浓艳的美人脸，却半分不觉得俗气。
额间的花钿令她的面容精致，一袭青衣衬得她清雅如玉。
这么好看的脸，放在整个天下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我却从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用眼神问沈颜回：这是你道侣？
沈颜回朝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只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我心里忽然就有些酸涩。
别人都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他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师姐。
都说儿大不中留，没想到，师妹大了……
不是，是师弟大了，竟也不中留。
哎。
我重重一叹，却见那貌美女子笑盈盈地望着我，柔声道：「师姐，我来替你护法吧。」
从前我修行淤滞不前的时候，泡灵泉水就痛，如今凡人之躯再来泡，更是痛得如刺骨剜肉。
但还好，只是初下水那会儿痛些，便被女子舒缓的灵力缓解下去。
女子的手隔着衣裳的布料轻轻放在我肩头。
「我叫叶泷霜，师姐也可以同颜回君那般，唤我阿霜。」
阿霜？
唤得挺亲切呀。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作为沈颜回的师姐，怎么着也算得上长姐吧？
我身为沈颜回的长姐，他挑的道侣，我自是应当替他把把关吧？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看向夜泷霜的时候，忽略心中莫名而起的异常，目光中带上几分慈爱。
「阿霜啊……」
我笑眯眯地打量她。
「同沈颜回那小子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结的道侣啊？准备要孩子吗？要几个呀？」
夜泷霜的笑容忽然愣了下。
「我同颜回君，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惊了。
「什么？这么久了，沈颜回还没将你追到手？」
「哐当」一声，林子里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发出好大的声响。
我被吓一大跳。
「这、这是有人攻来无上峰了。」
9
不怪我胆子小。
我现在是凡人之躯，别人一巴掌都能轻易拍死，自然要惜命些。
好在那声巨响只是树上的枯枝坠落，虚惊一场。
不过这一声倒是让我想起些东西。
我竖着耳朵，小心翼翼望瞭望林子里，确认沈颜回不在，才笑嘻嘻地凑近夜泷霜。
我试探问：「阿霜啊，那个……不知道你听过青芜仙尊没有？」
「自然知道。」
她十分上道。
「十年前沈留云打开九幽一族封印，在无双城屠杀数百仙师，又练尸为兵，操控它们在大肆屠杀天下百姓。如今天下因沈留云伤痕累累，师姐还是不要再唤他仙尊为好。」
我得蓦地一沉。
沈颜回竟没有骗我？
屠杀仙师？
练尸为兵？
这些是当真是师尊做的？
可是从前，师尊总教导我说万物有灵，也总说天地道法，众生皆应平等。
我不太明白，这样的师尊，怎么会制造血尸屠戮人间？
10
我回房的时候，沈颜回已经等在我房间里了。
他也不点灯，就坐在我房中一动不动，活像只孤魂野鬼。
他脸色不大好看，身上的酒味也更浓了，熏得我眼睛疼。
我皱眉问：「你这是拿酒洗澡了，还是泡酒坛子里了？」
他也不回答，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他这不会是没看成我洗澡，还要看我睡觉吧？
我下意识收拢衣衫往后一退。
「沈颜回，咱们以前一起睡那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现在是个男人，再一起睡不合适。」
沈颜回终于开口了，声音凉凉的。
「有什么不合适，合适得很。」
我惊呆了，他的脸皮怎么一直在厚与不厚之间反复横跳？
我瞪大眼睛：「你现在这么无耻，阿霜姑娘知道吗？」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颜回的声音陡然一沉：「你竟一点都不醋吗？师姐。」
我猛地一个激灵。
不是因为沈颜回问我醋不醋。
也不是因为他知不知道我想得哪样。
而是因为他突然唤我「师姐」。
11
沈颜回自从来无上峰，统共没唤我过几次师姐。
他第一次唤时，将我骗去尸山雨林中，被怨气所化的尸鬼追杀了三天三夜。
第二次唤，在师尊面前污蔑我偷看清静峰的柳长老洗澡。
师尊以我心不静为由，罚我闭门思过三个月。
第三次唤，是仙门大比。
我正在瞧擂台上那个传闻中南渊境来的肖师兄，被他背后一推掉落在擂台上，喜提与肖师兄对阵一次。
结果是养伤大半年，也被他嘲笑了大半年。
他每次唤我师姐，我必遭殃，更是对我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
以至于我只要听见「师姐」两个字，就有下意识的怂。
我往后退，用眼睛瞄着出路。
「好……好好说话，别乱喊。」
我怂成这样，沈颜回也没打算放过我。
我已经尽量远离他了，但他站起身，长手一捞，就轻轻松松将我捞了回去。
他搂着我的腰，表情看上去有些危险。
「我娶别人，师姐一点都不在意吗？还是说，师姐不是不在意我娶谁，只是不在意我？」
沈颜回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我脸上。
他的目光也一寸一寸下移，落在我唇上，竟缓缓俯下头来，越凑越近。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竟连他一连唤我三声「师姐」都没注意。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了。
我结巴道：「离、离我远一点。」
12
我扇了沈颜回一巴掌落荒而逃。
逃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我身后咬牙切齿地喊：「沈昭昭！」
完了，气得连师姐都不叫了！
这下我更不敢回去了。
我一路往后山跑，一头扎进林子里，根本不敢停，生怕被沈颜回冲出来逮住。
朦胧的月色里，远远看见灵泉边有个人影。
离得近些才看清那是不知什么原因去而复返的夜泷霜。
不，那不是夜泷霜，那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当即飞奔过去，大喊：「阿霜姑娘，救命！」
夜泷霜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并没有多问。
她手指微曲，身后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黑洞扭曲翻滚，渐渐露出一间屋舍。
直到我稳稳当当站在那间屋舍中，才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传送阵？」
「嗯。」
「可是，阵法不都需要符纸和灵器做阵眼，传送阵也只能传物，不能送人吗？」
夜泷霜大的声音温润。
「我们一族的修行术法与你们所习略有不同。」
我微愣。
「你们一族？」
她莞尔一笑。
「九幽一族，你们口中的魔族。」
魔族？
我猛地一震，瞪大双眼。
完了，我现在半点灵力都没有，打不过。
13
一直都听说魔族凶残嗜血，杀人不眨眼，更是容貌丑陋难以入眼。
可眼前的夜泷霜哪有半点传闻中魔族的样子？
我盯着她看，却听她「噗嗤」一笑。
「师姐不必怕我，而今九幽一族与寻常修士无异，是一条船上的同盟。」
「同盟？」
「十年前沈留云解开我九幽一族封印，夺走我族圣物开天战戟，用开天做阵眼启祭天大阵，炼血尸屠戮人间，祭天大阵之下，还分什么九幽人修？」
她语气平缓，我却听得心中一震。
祭天大阵？是我知道的那个祭天大阵？
传闻说，祭天大阵以神州大陆为阵，上古神器为阵眼，祭以天下生灵之命，阵成之后，可汲取天地之力尊为真神。
这个连三岁小孩儿都不信，师尊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信？
他难道当真以为，将天下所有人都杀光了，就能飞升成神了？
我不太理解。
我心里还惊着，又听夜泷霜轻叹一声。
「不过就算九幽与人族和平共处又怎样，祭天大阵既起，除非沈留云死，否则天下只要有人死，就会生成新的血尸。即便我们负隅顽抗，不过只是勉强拖延时日而已，还是逃不过的。」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看着夜泷霜，忽然想起她那个能传人的传送阵。
我心下微动，试探问：「阿霜姑娘，你那个传送阵，能送我去我师尊那儿吗？」
夜泷霜愣了下，点头道：「可以一试。」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见到师尊要做什么。
是去质问他为什么杀我？还是质问他为什么舍弃正道？
我没有想好，我只是想见一见他而已。
看着传送阵打开，我深吸一口气。
「谢了啊，我去了。」
「你要去哪儿啊？沈、昭、昭！」
沈颜回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心狠狠咯噔一声。
完了，沈颜回这么快就追来了！
14
我几乎在沈颜回推门而入的瞬间跳入传送阵。
传送阵消失的最后一刻，我还看见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吞吃入腹的表情。
落地的瞬间我狠狠打了个寒颤。
恐怖，太恐怖了。
我定了定心神，收回思绪打量四周。
清风微拂，有树叶娑娑作响，放眼望去，绿意盎然山谷中满是桃树，青草的芳香沁人心脾。
树林中传出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
「这花儿怎么不开呀？沈留云，这地方风水不好，过几日换一处吧。」
「好。」
师尊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温润。
隐约间，女子「嘿哟」一身，似乎爬上了树。
「那得换一个日头足的地方，我要看桃花，还要等花儿结果吃桃子。」
「嗯。」
「都这样了，你还不承认喜欢我。」
那女子笑着，转过头来，露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杏眼，笑起来是一模样的梨涡，甚至连额头上那块小指甲盖大小的疤，也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身子。
她轻轻「咦」一声，发现了我，似有些惊奇，唤着师尊：「沈留云，你快来看，有人来了。」
我心中狂跳不已，转瞬间便看见师尊从层叠的桃树林中走出来。
15
我原以为师尊入魔，会性情大变，会浑身戾气，会住在魔气充沛的地方。
或许连模样都会变得狰狞骇人。
也想过，他既然杀了我，再见到我时，会不会还要再杀我一次。
可是没有我想象中的性情大变，没有剑拔弩张。
他甚至仍是从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模样，眉眼温润如玉，唇角轻扬挂着清浅的笑意，和从前毫无分别。
也根本不像设祭天大阵、制血尸屠戮苍生的魔头。
他见到我，像是提前预料一般，没有丝毫没有意外，甚至眉眼弯了弯，如同从前那般温声唤我。
「是昭昭来了啊。」
我从记事起就待在师尊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步。
在沈颜回来无上峰之前，我更是师尊唯一的徒弟。
我天资愚笨，连外门弟子的修为进度都赶不上。
常常都会听人说，青芜仙尊这样的上仙，怎么会收一个我这样的徒弟。
半月巅的其他仙师，也会拿我同他们的弟子比较，说「我的弟子资质再差，也有无上峰的沈昭昭垫底呢。」
我如此这般，师尊却半点不嫌弃。
他耐心教导，即便我什么都学不会，他也只是笑着轻抚我的头，安慰我：「没关系，为师只愿你这一生平安顺遂。」
他说希望我平安顺遂，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所以即便我想过许多种师尊杀我的原因，偏生没想过这一种。
我忽然就有些委屈。
「师尊，你是嫌我太顽劣，所以才换一个乖巧的弟子么？」
师尊表情微微一僵，忽然轻声叹口气。
他一如从前那般，轻轻抚了抚我的头，有些无奈道：「你呀……」
16
师尊没有解释。
反倒是那个占我身体的女子说，她说她想借我的身子来用用。
她想借就借？也不问问我？
我有些恼。
那女子却是个自来熟，挽住我的胳膊就将我往院子里拖。
「走走走，咱们屋里叙，屋里叙。沈颜回，快去将屋里的那盒梨糖酥拿来。」
师尊没说话，却依她所言进去屋里。
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盒包裹严实的梨糖酥。
「对不起啊，借你的身体用了一段时日。」
女子接过梨糖酥，解开朝我递来。
「吃吧，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心中隐隐感觉有些异样。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对于我的疑问她没有过多解释。
只是笑嘻嘻地同我道：「我叫宋朝云，论辈分，你应道唤我一声师娘。」
宋朝云。
这名字我听过。
七百年前的魔族细作，潜在人间散播瘟疫，致使数座城池的人丧命。
听说，当年她解开魔族封印，致魔军倾巢而出，是数万修士拼死顽抗，以她的魂魄为祭，才将魔军重新封印。
她的肉身早就死了，所以才用我的身子。
她是魔族中人，可她说，她是我师娘。
我瞪大眼睛向师尊确认。
然而师尊微微皱眉，却也没否认。
我看看笑得一脸狡黠的宋朝云，又看看正襟危坐的师尊，心中忽然感觉一阵荒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真相，然而师尊却根本不愿意解释。
只听他忽然低吟一声：「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我心头微微一紧。
仿佛预感似的，我的后背一寒，紧接着便听见沈颜回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昭昭!」
17
沈颜回落地的瞬间，师尊动了。
我没看见他是如何动作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师尊已经掐住我的喉咙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狠厉，手上的力气也发了狠似的，掐得我喘不过气来。
「师……尊……」
我费尽了力气，才艰难说出两个字。
沈颜回应当是想冲上来的，可他看见被师尊掐住喉咙的我，却半点不敢动弹了。
他的声音也颤抖，几乎目眦欲裂。
「沈留云，你已经杀过她一次了，还想再杀她一次吗？」
然而师尊根本不为所动。
我看不见师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无波澜的声音。
「看来，也只有沈昭昭才能引你出来啊。」
师尊说着，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我的呼吸狠狠一窒，瞬间感觉呼吸不得，无法呼吸，我甚至连简单的思考都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颜回松开手中的剑，嘶吼着：「住手！别伤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看了看我，又看看一旁的宋朝云，尽量放缓了语气问：
「你已经拿走了她的身体，还想要什么？」
我听见师尊冰冷的声音。
「你的命。」
18
不该是这样的。
我有些不懂。
当年师尊将沈颜回带回来的时候，明明对他很是疼爱的。
我天资愚钝，可沈颜回却十分聪颖，师尊的那些修习术法，他一学就会。
是以每次提到沈颜回，师尊都十分欣慰。
为此，就连我都还醋过许多次。
在他来之前，师尊明明还是十分和蔼的。
为什么？我死后的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迫切地想要知晓真相。
可此时沈颜回剑拔弩张，就连宋朝云都神情紧绷，丝毫没了方才温润和睦的模样。
几乎就在我思索眨眼的瞬间，沈颜回和师尊都动了。
师尊的灵力化为密密麻麻的利刃直直飞向沈颜回。
而沈颜回飞身上前，即使身上被利刃戳出了好几个窟窿，也丝毫没有闪躲，趁师尊大意的瞬间，一掌拍在师尊的胸前。
师尊挨了一掌，并没有什么大碍，但也不得不松开我。
就是这眨眼间的间隙，沈颜回猛地回身搂住我腾空而起，竟就这么逃了。
19
沈颜回几乎是将我一路拎回无上峰的。
他拎得位置不太好，像拎小鸡崽似的，扯着我脖子后面的衣领将我拖了一路。
他到无上峰后就将我扔进房间，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沈昭昭！他就这么好？好到你不惜性命都要去找他？」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在问。
「既然他那么好，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不，你回无上峰不是找我，你是想找沈留云。」
他自顾自地答，一只手突然掐住我的脸颊，「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我！」
说话间，他已经将我逼至了墙角。
他力气很大，我毫不怀疑我的脸一会儿就能肿起来。
但此时我没工夫担心我的脸。
因为我忽然看见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染上猩红，脸上的皮肤像是被烈火灼烧，一寸一寸，渐渐攀上猩红的纹路。
这是……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艰难道：「沈颜回，你的脸……」
沈颜回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了似的，手猛地一缩。
他眸中的猩红和脸上的纹路迅速褪去，如梦初醒一般，愣愣地唤我一声。
「小胖昭……」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被他掐红的印子上，猛然看向自己的手。
仿佛不敢置信般，脸色「唰」地一白，踉跄着往后退去。
「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震惊于他方才脸上的异样。
「你的脸……」
不问还好。
我话音刚落，他忽然突然他眉头一皱，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地。
他只露出一双再次猩红的眼睛，朝我喊：「走！」
我有些懵。走？走去哪儿？
这是我的房间。
走我自是不肯走的。
且不说这是不是我的房间，单是沈颜回这浑身颤抖痛苦的模样，我都不可能扔下他一个人。
「我不走。」
我伸手想去拉他，但他却像是受惊了似的，猛地推开我的手，大声吼：「走！」
他这一声有些骇人。
但更令我震惊的是，方才他推我的那一下，他那一闪而过的脸。
那是一片片金红色的翎羽，密密麻麻地覆在他脸上和脖子上，布满了他半边脸。
那绝不是一个人类正常的皮肤。
我瞪大眼睛。
「你脸上……那是什么？」
沈颜回身子猛地一震，忽然怔住，嘴里小声呢喃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地吼。
「是你逼我的！」
我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可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还不待反应，便被沈颜回扔到了床上。
这床是我有一年生辰，沈颜回从南岭之地采回来的明玉做的。
虽然它冬暖夏凉用着十分合我心意。
但平日里睡着就十分硌人，此时被这么猛地一摔，磕得我头晕眼花，后背生疼。
从前我有灵力护体，一点小伤小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如今我是凡人之躯，被砸这一下，疼得我倒吸凉气，想骂人都没力气。
等我睁开眼，就看见沈颜回那张布满翎羽，近乎鬼魅的脸。
他双手撑在我身侧将我困住，离我极近，倾泻的头发落在我的颈侧，带来一阵痒意。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根根分明的翎羽，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鼻腔里甚至全是他身上独特的冷香。
沈颜回的声音低哑，咬牙问：「怕吗？」
我摇头：「不怕。」
除了有些震惊，怕倒是不怕的。
他赤红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渐渐向下，喉头忽然动了下，哑然道：「那这样呢？」
他说着忽然俯下身来，下一刻，我的唇上一片温热。
20
沈颜回亲我了！
我耳边像是有惊雷炸开似的，嗡嗡作响。
「咚咚、咚咚」的心跳声飞快，感觉下一刻就要从我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这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他脸上的翎羽慢慢褪去，看着他猩红的眼眸渐渐恢复正常。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抬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脸颊。
他的身子在颤抖，声音中也满是委屈绝望。
「明明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你为什么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为什么你眼里偏偏只有沈留云呢？」
气氛都到这儿了，我再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傻子。
沈颜回喜欢我。
他竟然喜欢我！
我心中「咚咚」直跳，大脑不受控制一般，竟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她扮作女子，被师尊带回来的时候，闻风而来的师兄弟们，将无上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也在其中。
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看见他眉头微皱。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我学着师兄弟们一般，流氓似的朝他吹口哨。
他听见了，朝我望来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笑倾城。
也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还能不受自己控制。
后来……
后来，他名声远扬，来无上峰献殷勤的人也越来越多。
被缠得烦了，他对那些人就再没有好脸色，总爱来我的屋子里待。
师尊教他比教我认真，甚至还会单独教他修行的术法。
按理说，我对这个新入门的师妹应该排斥厌恶的。
可我对上他，却半点都生不起气来。
他知道我喜欢吃婆娑罗果，就想方设法往我屋子里送。
知道我不爱修行，每次出门历练，遇到危险总会挡在我前头。
早年间他为了救我，甚至还受过一次伤。
那次他伤在后背，伤得很重，却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让我看。
我当时很害怕，害怕他生气了，害怕他不理我。
直到他痊愈，重新朝我笑，唤我「小胖昭」，我才放下心来。
我喜欢看他笑，总感觉他笑起来好看。
他高兴，我就高兴。
21
我思绪翩飞，往日重重浮现在脑海。
我甚至重生回来那日开始，他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和灼灼的爱意。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心底有些痒，又有些慌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胀胀的，将整个胸腔都填满了，令我呼吸都有些局促。
但他却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他问：「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沈留云，可我还是对你有这种龌龊的想法，我不想你讨厌我，也不想你恨我的……」
他的声音发哑，表情像是要哭了似的。
「沈留云杀了你，可我连杀了他为你报仇都不敢，我知道你会回来，可我怕，怕你知道我杀了他，你会恨我，我你随他去……」
我终于从他的话里，渐渐品出些不对劲来。「等等，是谁告诉你我喜欢师尊的？」
沈颜回一愣，微瞪着双眼，语气十分小心翼翼。
「你、不喜欢沈留云？」
我点头：「喜欢啊。」
他面色一白。
我继续道：「他是我师尊，他将我养大，我自然喜欢。」
沈颜回眸中忽然攀升起一丝希冀，声音颤抖。
「只因为他是师尊？」
我点头。
他眸中的希冀又盛了些，紧紧望着我问。
「那……我呢？」
沈颜回问，他呢？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
可是不是沈颜回喜欢我的那种喜欢，我却有些不太明白。
沈颜回似乎也看出我在犯难，换了个问法。
「若是你看见沈留云和别的女子在一起，你会难过吗？」
难过？
我回忆了一番师尊和宋朝云在一起的情形，老实摇头。
「那若是我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像此时对你这般对她，你……会难受吗？」
沈颜回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和谁？夜泷霜吗？
若是沈颜回像他对我那般对她好，也如此时这般亲吻她……
「师姐……会吗？」
沈颜回颤抖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心中微微一颤。
「我、我不知道。」
大约是会难过的吧。
我有些心慌，回答也十分含糊。
我原以为这个答案沈颜回应当不会满意，却没想到他的眸中竟聚起一阵薄薄的雾气。
「够了，这便够了。」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头埋在我颈边，轻声呢喃着。
「小胖昭，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的。」
他说有的是时间，可我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师尊和那个祭天大阵。
我心中微顿，忍不住皱眉。
「沈颜回，师尊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要瞒着我吗？」
今日师尊和沈颜回对峙时，丝毫没有留情，每一支灵气幻化的利刃，都是冲着沈颜回的命脉去的。
师尊下了狠手。
他是真的想杀沈颜回。
「师尊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只有我练的云雷九式，能克制他的苍云九诀。」沈颜回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世上只有我，能杀得了他。」
22
沈颜回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杀师尊。
可我不明白，师尊要开启祭天大阵，绝不是近一两百年临时兴起的。
他明明知道云雷九式能克制自己，为什么还要教沈颜回？
为什么又偏偏是沈颜回？
我不明白。
师尊似乎也没有给沈颜回喘息的机会。
几乎是天刚破晓，他便在涂武山突然降下雷阵。
声声巨响响彻天边，即便身处在千里之外的无上峰都清晰可闻。
雷劫一下，血尸数量近乎暴涨一倍。
他这是准备强行开启祭天大阵！
所有的修士都在往涂武山集聚。
宋朝云来的时候，我和沈颜回正望着涂武山的方向出神。
她脸上挂着笑，眸子里已经没了昨日见时熠熠的光。
「昭昭。」她唤我，又深深看了沈颜回一眼，挣扎了许久，才轻声道：「去吧，只有你们能阻止他了。」
我很意外。
她那么喜欢师尊，这个世界上谁都希望师尊死，但她不该是那千万人中的其中一个。
我想问她为什么。
她却心有所感似，忽然问我和沈颜回：「你们信命吗？」
我摇头：「不信。」
「从前我也不信，可当我如命运安排好的那般，遇见你师尊，在妖兽窝中捡到你，被困在封印中，就不由我不信。」
她说得玄而又玄，我不太理解。
「可我们修仙之人，不应该是个个都不信命吗？若信命运安排，还修什么仙，还争什么天地同寿？」
她回头望向涂武山的方向，语气幽幽。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能改变的，有些东西不能，我是如此，你师尊也是。」
她说，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的，师尊他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已。
我不太懂，却忽然想起，师尊曾经说的「天地道法，万物皆应平等。」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看了看涂武山雷阵的方向，又看向身边的沈颜回。
「沈颜回……」我的喉咙发紧，「我好像知道师尊要做什么了。」
23
师尊曾说，天下应大同。
数万年来，修士用妖兽尸骨炼器，用妖兽血肉炼丹，可师尊却说，妖兽也通人性。
从前我半点都不信。
可现在我却不得不信。
因为沈颜回是妖。
除了妖兽，沈颜回奇特的翎羽和那双异的眼睛，我再想不到其他可能。
而万千妖兽中，传说就有那么有一种金凤，其羽利如剑，韧如铁，世代只有雄性，若化形为人，容貌绝佳。
所以沈颜回从前才不得已扮作女子，掩住其种族特征。
所以，师尊才选沈颜回，教那个什么云雷九式！
他故意的，他从没没有想过真的开启那个祭天大阵！
他就是要让自己成为三界公敌，让自己成为天下大同的契机。
他从数百年前就决定了，他知道我在沈颜回心中的分量，所以才「杀我」逼沈颜回动手，所以才让我重生，逼沈颜回不得不动手！
要让沈颜回杀了他，要让沈颜回来实现他的天下大同！
24
我和沈颜回赶到涂武山的时候，人间修士已经死伤大半了。
沈颜回怕我被雷劫波及，死死地将我护在身后，可我心里咚咚直跳，迫切地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师尊在雷阵中央，双目赤红，终于有了些入魔之后癫狂的模样，无人能近得了其身。
「师尊！」
我朝雷阵中央喊。
他似有所觉，淡淡往我这边瞥来一眼，然后抬手，一道惊雷就这么凭空射了过来。
沈颜回惊呼「小心」，想替我挡下，我却没有躲，固执地站在原地，任由雷电擦着我的脸颊而过。
见我险些被雷电击中，沈颜回目眦欲裂。
可我的心却骤然一松。
果然，师尊怎么舍得伤我呢？
我小时候额头磕出那一道口子，他都要皱眉好久。
他抽取我魂魄的时候，我半点没有感觉到痛苦。
如今又怎么舍得伤我呢。
他只是知道我在沈颜回心中的分量，拿我要挟沈颜回动手罢了。
泪水氤湿了眼眶。
我拉住沈颜回的手，轻声唤：「沈颜回。」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回头望向我，瞪大的眼睛里似乎是不可置信：「小胖昭，你……决定了？」
眼前的沈颜回明明看起来那么强大，但实际上却胆小得很。
他怕我恨他，所以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对师尊动手。
既然这样，不如我和他一起，来做那个选择的人吧。
我用力朝他笑笑：「师娘说，我死后的那十年，你如同行尸走肉，丧失了生志，就像你不想我死一样，我也想好好活下去，和你一起。」
沈颜回的瞳孔微缩，被我握住的手一翻，紧紧握住我的。
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但出口却只有一声喟叹：「小胖昭……」
沈颜回拿着长剑就冲进去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师尊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
泪眼朦胧间，我看见师尊和沈颜回缠斗在一起。
二人打得不分伯仲，一连数个时辰都没能分出胜负。
终于，师尊趁沈颜回不备，一剑刺入他的心脏。
而就在此时，雷阵暴涨，几乎所有的天雷都劈在沈颜回身上。
一阵强光过后，一声响彻清啼响彻长空，雷声轰然而止。
几乎同时，业火降下。
熊熊的大火将雷阵中央化为一片灰烬。
金色长羽的大鸟振翅而飞，巨大的羽翼遮天蔽日，浑身的羽毛像被点燃了似的，远远望去，瑰美艳丽。
宋朝云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了。
她望着废墟的方向，满目悲戚，明明眸中漾着泪，可嘴上却挂着笑，似是解脱。
她将手放在我头上轻轻抚了抚，一如我师尊从前那般。
「昭昭。」她唤我：「替你师尊好好看看他的道……」
我的心中猛地一空。
这一刻，终于真切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消失在我生命中了。
25
当我在自己的身体中醒来的时候，沈颜回正坐在我床前。
他红肿着双眼，紧紧攥着我的手。
外头很热闹，一片庆祝喝彩声，人声嘈杂。
有人说：「沈留云那个魔头终于死了！祭天大阵终于毁了！」
有人在庆幸大喊：「幸好有沈师弟！」
甚至有人在感叹：「天下疮痍，需寻新贤！」
他们是跟着沈颜回回来的，说话的声音吵得我耳朵疼，胸口处更是疼痛难忍。
沈颜回艰难地开口：「沈留云他……」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再也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想反驳外面的那些人。
反驳他们师尊只是恪守他自己的正义。
想说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也想说他们嘴里的是非对错只不过是道不同。
师尊不是魔头，他只是走了他认为对的路而已。
我张嘴想要解释，但开口能发出「呜呜」的嚎哭声。
那一日，过得极其漫长。
涂武山一战过去五日后，半月巅掌门来了无上峰。
他与沈颜回紧闭房门整整一日，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数月之后，听说以夜泷霜为首的九幽一族，定居在了仓兰州一带，同人修一族常来常往，互通修行之道。
而那些灵兽，若不是祸乱人间的，便能放就放了，不影响其修行。
时间是最能抚平伤口的良药。
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因战争而空的城镇便渐渐繁华热闹，人们似乎也渐渐忘却那个祭天大阵，忘记那场战争，甚至忘记师尊。
宋朝云曾说，命里注定师尊要成为苍生之敌，注定沈颜回成为救世贤主，才能实现天下大同。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似乎一切都正在往她所说的那般发展。
26
那一战之后，沈颜回似乎变了许多，但具体是哪里变了，我又不太说得上来。
沈颜回同我说渝北之地有灵兽渡劫，或许有化形机缘的时候，正同我走在半月巅脚下的城镇中。
我的目光落在画摊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只金灿灿的凤，振翅欲飞，很是漂亮。
我忽然便想起，涂武山大战那日出发之前，我问沈朝云。
「师尊他……不后悔吗？」
她的笑容有些无奈。
「他悔什么？那是他坚持的道。」
她说，师尊并不后悔，也感叹：「幸好他也没白养你，这么一看，他这七百年，也不算孤寂。」
其实我当时并不懂，师尊想要的天下大同是什么样，也并不理解，师尊为什么如此坚持，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但如今，听闻夜泷霜带领九幽一族以药修入世，造福人间。看见那些弱小的灵兽没了人修的迫害，于森林间自在修行。
看见沈颜回能以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立于世间。
我才终于懂了些。卖画老伯热心地招呼拉回我的思绪。
「姑娘，买张颜回君么？保平安的。」
「颜回君？」
我歪头看了一眼一旁的耳根微红的沈颜回，忽然就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我轻咳一声，故意问：「这幅颜回君多少钱啊？」
「不贵不贵！十文一幅。」
「十文呀……」
我故意拖长语调，余光瞥见沈颜回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调笑似的道：「来一幅。」
老伯高兴地接过钱，送来画。
我将画拿在手上细细打量，边瞄他边夸赞。
「画得不错，很像啊。」
沈颜回对我的行为很是不解，也有些不满。
「人都在这儿，也不知道买幅画做什么？」
他嘟囔抱怨的模样有些可爱，我一时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吧唧」就是一口。
他登时瞪大双眼，红着脸后退一步。
「你、你……你哪里学得这些招数！」
我眨眨眼，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跟你学的啊？」
明明他亲我的是时候不见得有多害羞，这会儿不过是被我亲一下，便手足无措起来。
还是当初那个沈颜回么？
我将画收好，这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
望着他的眸子，郑重且认真地问：「沈颜回，我想去游历天下，你同我一同去吧。」
这大好河山，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沈颜回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又似被揉皱的春水。
他紧紧地望着我，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容，喉头微动，点头轻声。
「好。」
（全文完）
备案号:YXX1z836KbZTJ3b8dXH2mAB
编辑于 2022-12-09 14: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长公主有大病
赞同 3
目录
评论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百里岁岁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