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身
相思难相许
叛军将我和太子良娣压到跟前。
我钗环散乱,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我们可是有十年的情谊啊,她和你才认识不过十个月。」
衣着光鲜的太子爷将好看的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我。
他怀抱美人。
而我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被万箭穿心,直直地向后倒去。
1.
我叫沈枝,是京城沈将军家的嫡女。
七岁那年,皇帝在宴席上开玩笑,问我想和谁成亲。
我眼睫毛扑闪,指了一下旁边面容冷淡,低头沉默不语的祁鹤之。
皇帝大笑,就此,为我和他定了亲。
我懵懵懂懂,只知比起旁人来,我不过更愿意与他在一起玩。
却不知命运沉重的齿轮,就被我这随手的轻轻一指撬动了。
在场的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各怀心事。
安阳候府家的少爷泪眼汪汪,让人瞅着有些好笑,我爹却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祁鹤之。
后来,因着我姑母沈皇后无子,祁鹤之便被抱养到了姑母底下,渐渐地长了起来。
从清秀稚童出落成亭亭少年的这段日子里,我经常打着幌子进宫,明上是找姑母,实则是看他。
祁鹤之他这人很冷,平日里不大言语,虽容貌好,看着却不怎么讨人喜欢,显得阴郁而冷漠,总是有种想要把春天冻起来的劲儿。
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红衰翠减的感觉到底出自何处,像秋天的枯枝败叶,动人到极致,也凄凉到极致。
他只待我姑母亲近些,偶尔也分给我那么一点。
安阳侯家的少爷笑我婴儿肥,我气得眼泪汪汪又无可奈何,无他,只因我实在打不过他。
急得只能在原地跺脚的时候,祁鹤之突然冲过去给了他一拳。
他负责打架,而我负责替他擦拭伤口。
我一边拿着纱布,一边歪着头在心里默念,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呢?
喜欢?不喜欢?
忽然听得祁鹤之的一声轻笑,吓得我把纱布差点弄掉在地上。
「喂,沈枝,你这样还蛮可爱的。」
漂亮的丹凤眼笑着扫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暗下决心,要一辈子都喜欢他。
我十五岁那年及笄,他二十岁,被封为了太子,皇帝也为我们敲定了正式的婚期。
我欢欢喜喜忙于大婚的事宜,觉得所求不过如此,虽是错点鸳鸯谱,却嫁给了喜欢的人,完成了年少时的心愿,成为他的妻子。
不巧边境作乱,祁鹤之作为太子亲征,只待他捷报而归,我们就成亲。
2.
平生第一回,俊朗的少年笑着摸摸我的头,「枝枝,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我心心念念绣着嫁衣盼望他早日归来,却盼到他带回了一个女子。
桃珠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鲜艳的血珠滚出来,掉到了嫁衣上,恰巧点到了那一只凤凰上。
凤凰染了血,无端有些凄厉,像是即将要挣脱桎梏冲破云霄一般。
我却浑然不觉,怔怔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桃珠说的那几个字的意思。
她说,祁鹤之,要和别人成亲了。
眼泪在我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掉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像是这样就可以驱散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
「他不会的,我们明明就要成亲了。」
「一定是谣传,对,一定是。我要出去,我要去见他,绝对不会这样的。」
不顾桃珠的劝阻,我丢下手中的东西,急促地提着裙摆跑出门去,却正好见我爹站在院门口。
他望着我,像是叹息了一声。
我感觉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喝了无数苦药,已经苦得没了知觉,吃蜜饯也是苦的。
我爹知道我心里难受,他觉得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会说话,再惹得我病情加重怕是不好,便总是劝我娘来看我。
我娘沈夫人恨恨地一甩帕子,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祁鹤之这小狗东西真是好样的,你和他成亲在即,他却带个女子回来,这不是堂而皇之打我们沈家的脸吗?」
我被她逗笑了,娘从来文文雅雅的,还是第一回这么粗俗。
我忍不住抚上她的手背安抚她,我娘却越说越愤慨。
「当初就不该让惠姐儿收养他,费尽心思养了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了个白眼狼,看着端庄模样的,其实,我呸!!」
「惠姐儿」说的是我姑母沈惠,也就是祁鹤之的养母沈皇后。
我娘在认识我爹前,就和姑母是极好的闺中密友了。
3.
我不禁失神,想起了爹和娘相遇的故事。
虽早已听爹绘声绘色地讲了无数次了,但还是不禁再回顾一遍。
我娘那时和姑母关系极好,经常到府上去看她。
我爹第一眼见了笑靥如花的我娘,就怦然心动,暗恋她许多年,但也只敢偷偷喜欢。
后来娘要订亲了,爹这才按捺不住,决定出手。
他悄悄接近我娘,有事没事跟她搭话,最终把我娘追到手,给了她京城人人称羡的十里红妆。
真真是极好的暗恋成真的故事。
爹这么多年都没有纳妾,我知道,这必定是顶了层层压力。
可惜这样的故事,不会在我身上出现了。
娘离开后。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满腹疑虑,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忽得想起了祁鹤之原本的那位母亲。
一位姓顾的小姐,我隐隐约约地对她有些印象,是个倾城的美人,虽是生得冷了些,可任是无情也动人,瞧上一眼骨头都要酥掉。
十五年前一场宫变,顾家被满门抄斩,极其惨烈,宫门血溅。
皇帝怜惜祁鹤之年幼体弱又无母,把他留了下来,后来才寄养在我姑母沈贵妃底下。
莫非……
我蓦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只觉得呼吸急促,浑身都冷了。
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啊,祁鹤之。
你千万,不要走到这一步。
4.
我正思绪百转千回间,忽得有个人撩了帘子,又进来了。
我紧张地起身,认出那是沈文鸢,又躺了回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是沈家的独生女,大伯病重去世,大伯母改嫁那年,将他们的儿子沈文鸢托付给了爹,爹顾念亲情,便将他收养,就此记到了沈家的名下。
所以这沈文鸢虽是我名义上的哥哥,其实却是我的堂哥。
「你来做什么?」
沈文鸢性子冷淡,容貌却极精致,像是水彩画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人物,轮廓深邃,眼睫毛很长,投下浓密的影子。
我和他平日交集不多,他见了我总懒洋洋地抬起眼来,叫我一声「大小姐」。
我气得想要揍他,又碍于那双眼睛出奇像祁鹤之,爱屋及乌的我只好忍气吞声。
不知怎么生的,竟然会这么像,真是巧了。
我看了一眼沈文鸢,摇摇头,把头脑里的这个想法忘掉。
沈文鸢今天看起来精神气很好,甚至带着些隐隐的愉悦。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沈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看着沈文鸢似笑非笑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甚至忘了打开他摸我的手,扔了个枕头过去,「你给我滚开,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一遇到他,我的温婉气质就荡然无存。
沈文鸢却不以为意,捡起枕头来,好声好气地哄着我。
「喂,沈枝,我是认真的。别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伤心,多吃点好的,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愣了愣,正要说什么,沈文鸢却又如同鬼魅一般,眨眼就不见了。
他这人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我叹了口气,把这件小事给忘掉。
5.
过了几日,虽仍是有些疲倦,但整个人比起先前精神好些了。
我和桃珠在一块兴高采烈地玩九连环,刚解完第四个的时候,却不想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掀起帘子,走进了屋里。
桃珠急忙跪下,我回过头去,福了福身,唤了一声爹和娘。
他二人却是目光神移,像是藏了心事。
我自然知道所为何事,面上笑得一脸无所谓,「没事,我能接受的。早该有这个结局了,你们把你们的女儿想成什么样了?虽小名叫娇娇,倒也不是真的娇嘛。」
「我的乖宝,唉。」
我娘摸着我消瘦的小脸,想说的话在胸腔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爹眼眶也有些发红,他轻声说:「娇娇这些日子里瘦了。」
「亲事退了,那祁鹤之是怎么说的啊。」我打破了沉默,低下头摆弄手指,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爹已经进宫请求圣上退亲了,祁鹤之就在殿前跪着,说宁可死,也一定要纳那个女子,把皇帝和惠姐儿都气得不清。」
「这桩婚事也怕是废了,皇上赏了一大堆东西安抚,对外就说是两家一起协商退的亲,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娘冷嗤一声,「这些年我们在祁鹤之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可他竟是个不成气候的痴情种。 」
她又望了我一眼。
「娘本是不愿意你入宫的。就像你姑母虽宠冠六宫,可到底是不如我们之前相识的时候快乐。谁让你偏偏指了祁鹤之呢,我们以为你是真心喜欢他。」
「娘。」我勉强地笑一笑,「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娘投过来怀疑的目光,「真的吗?我不信。」
察觉到我脸色不对,她机灵地一转话题。
「喜欢不喜欢都没事,娘明日就为你相看世家公子。比祁鹤之长得好看,身家清白的小公子也不是没有,那模样,娘看了都喜欢。」
「谁要去喜欢年轻的小公子啊。」
旁边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娘捂着脸偷笑。
「哪有哪有,沈大人在我心里才是最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
我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表情是藏不住的喜不自胜。
我也不禁笑了,积压的情绪暂时一扫而空。
6.
病好之后,我知道会遇见祁鹤之与那位叫宋薇的女子。
但是我也没想过会是这么快,以及场景会这么地尴尬。
今日是姑母的生辰礼,来的人不多,都是些王室宗亲。
宋薇袅袅婷婷,身段柔美,被一袭锦衣玉袍。
高她一个头的祁鹤之牵着手,两个人一同朝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才子佳人,般配至极。
我坐在原地,感受到其他人递过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假装欣赏自己手腕上那串珠子。
我娘在暗暗在桌下攥紧我的手,我回以一个无事的笑容。
祁鹤之领着宋薇给姑母行了礼。
而姑母佯装无事,挥挥手让他们落座,同之前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太子来了,还有良娣啊,来了就好。」
只有我听出了语气的冷淡。
夏日炎炎,蝉鸣声不绝,不禁觉得有些烦闷。
我眯着眼,抬起头去,不巧和祁鹤之恰好对视了一瞬。
他的眸色很好看,是纯黑的,眼睛也是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有种精致的冷感。
我有些失神,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清冷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
恍惚间,又不由得想起入冬他离开时,对我笑的样子。
像是冰雪消融,让我有了等待多年的春天,近在眼前的感觉。
那时他说什么呢?
他说:「枝枝,等我回来就同你成亲」。
第一次,这么亲昵的称呼。
那一刻,我真的有了那么一丝丝的错觉,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我心平气和地想,温柔还是在的,只是如今换了对象。
看着他给宋薇夹菜,我狠狠地掐了掐手心,十年了,说不难过是假的。
祁鹤之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只是我一厢情愿,被他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勾引,做了他的附庸罢了。
我可真蠢。
7.
祁鹤之像是忽得又想起什么,跟宋薇咬起耳根来,给她亲手剥了个吃食,眸光中都是宠溺。
宋薇接过来,小小地尝了一口,低垂下眉眼,满是娇羞。
我收回目光去,不再理会此事,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自顾自吃起东西来。
众人的氛围也有些奇怪,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余光中,祁鹤之似乎又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讶异和试探。
宴会过半,太监传皇上到了。
当今圣上穿着一身明黄色衣袍,年过半百仍威严不减,眸光中是和祁鹤之如出一辙的冷冽。
姑母忙过去迎接他,其余人跪了一地。
我瞧着总有些别扭。
姑母和皇上之间总不如我父母亲,像是生生低了一头。
「无妨,今日皇后生辰,就当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皇帝搭上姑姑的手,轻轻扶起她,姑姑道了声礼。
众人一时无话。
「太子这些日子越发出众了,朕看着颇为欣慰。」皇帝坐下夹了口菜,含笑着看了一眼祁鹤之,目光却又穿过人群,在我脸上游移了一阵。
祁鹤之一撩衣袍,不卑不亢地跪下,「禀父皇,儿臣知错。」
「起来吧。」皇帝看了他半晌,叹息了一声,「朕怎么舍得怪你呢,瞧朕,老糊涂了。」
我心下一惊。
皇帝子嗣绵薄,成年的且有才能的儿子竟只有祁鹤之了。
他被养在姑姑底下,也早已经摆脱了罪臣之后的身份。
其实这婚事本来就不能成啊。
祁鹤之之前身份低微的时候可以,但是现在早已不能同往日而语。
沈家,不能再出第二位皇后了。
8.
皇帝看似在为我出气,其实还是偏疼祁鹤之。如果祁鹤之将来当了皇帝,沈家又将处于何地。
一场宴会就这样在众人的心思各异中结束。
皇帝不咸不淡地赐了姑姑一些东西,她也都笑吟吟地接受了。
我同姑母道了别,她紧攥着我的手,秀美的眉眼划过一丝哀愁。
「娇娇,在花园里等我。」
我自然知晓她是何意,我都明白的。
隔了这么久之后第一回再见面,也该说开了,我并不打算逃避。
我是她从小看着长大近似亲女儿的人。而祁鹤之,养了这么多年,我笑了笑,哪能真的没感情呢。
虽然我觉得,应该已经不可能了。
我闷闷地走在宫里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园内佳木茏葱,奇花烂漫, 我放下思绪陷入这片景色之中,感受着自然的夏意。
在这奢华沉重的宫殿,难得有这么一处清新的地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我不必是任何人,只是极其平常普通的一个,人世间的沈枝罢了。
有花,也有蝶。
正要伸手去扑那只蝴蝶,却不想有一声嘲讽的笑,忽得入了我的耳中。
回过头去,尽管早已经知道,可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等在那里的不是姑姑,而是祁鹤之。
9.
他大步朝我走过来,站在我跟前,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形成了压抑又充满压迫感的气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垂下眼帘,有些慌乱,复杂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有爱意,也有恨。
「沈枝。」祁鹤之伸手钳住我的下巴,笑得很残忍,「你就这么想跟我说话,还让母后去特意安排?」
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耳光,顺势从他手中脱了身。
「祁鹤之,你疯了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懒洋洋地勾起漂亮的薄唇。
我废了好大的劲,才弄明白他一字一顿吐出来的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当初要弄明白桃珠在说什么一样。
「你,喜,欢,我,不是吗?」
我怔在原地,感觉如同一道雷炸开,整个人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你都知道啊,祁鹤之,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时隔多年,我终于问了他的心意。
尽管我知道很可能会落空,但还是觉得很畅快,就好像某些东西在这一刻,都被放下了。
10.
过了很久。
祁鹤之笑得又漂亮又残忍,「没有啊,从来都没有。」
我忍住眼底即将涌现的泪花,头上的步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行啊,都是我一厢情愿,你我之后,再无瓜葛。」
我转过身去,身后的人很沉默,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祁鹤之。」许久之后,我冷着声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若你现在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面对;若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全完了。」
他没有说话,我继续说下去:「我不信你只花了十天就喜欢了宋薇,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他一闪而过的那丝无措被我看个正着。
「我认识的祁鹤之,不是这样的。他敢爱敢恨,真诚又坦荡。」
「那不是我。」祁鹤之轻嗤了一声,「沈枝,我告诉你,我就是个贪恋美色的负心汉,宋薇她长得比你好看,我爱她。」
我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心脏仿佛被划开了口子。
他继续说:「你不懂,沈枝,我对你的感情只是从小长大,以及定下婚约带来的一份责任而已。我并不爱你,只是你总爱缠着我罢了。你太蠢了,既不聪明,又不漂亮,配不上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任由我看,眼神清澈,不见一丝躲闪。
没有一丝迟疑。
「是我错了。」我笑了一声,转身迈着艰难的步伐,毫不留恋地离开。
落英缤纷,眼睛也似乎被遮得朦胧了。
11.
转眼间已是秋季了,这几个月过得极快,我称病推脱了许多宴会。
京城人人都传闻,沈枝为情所伤抑郁成疾,倒是把我架在了受害者的高地上,不过也有那么一些人笑我蠢就是了。
我对此不以为意,每天窝在家里同桃珠他们几个玩,也落得清闲。
虽然有十年的情分了,可我还会有下一个十年,不值当放弃这么多东西。
我许是忽然间就悟了,我和祁鹤之,也不过是有缘无份罢了。
缘分这东西不可强求,尽早忘记才是好事。
不想这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我本来平淡如水的生活。
娘传我去厅堂见客。
我匆匆换好衣裳来到前厅,正好奇着是哪位大人物,但看着眼前少年初长成的楼席玉,惊得一时忘记了说话。
「安阳侯真的送你去兵营练了五年?」我怀疑地盯着他,「你还立了战功,你这小身板行吗?」
「喂,沈枝,你是不是还记恨我小时候说你胖的事啊!」似乎是我的错觉,他笑得格外开心,还掐了一把我的脸,「我现在比你高一个头呢,哪小了。」
一去这么久,我几乎都忘了,楼席玉走的时候眼泪涟涟抓着我的手,比我还矮,现在竟然有这么高了。
我不由得绽起笑眼,「你回来啦。」
12.
童年的记忆被再次吹走尘埃,渐渐浮现。
那时候的楼席玉还是个胖墩墩的小孩,光芒自然都在祁鹤之身上,如今却是褪去了青涩,精致的轮廓显了形状,比起来也算不遑多让。
他小时候总是喜欢捉弄我,揪我的辫子,看着我的窘态又忍不住莞尔,还和祁鹤之打过一场架。
但楼席玉其实待我很好,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
余光瞥到我娘露出了一种暧昧不明的笑容,我忍不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果不其然,她接着就开口了。
「娇娇,好好和小楼叙叙旧,这孩子跟你是真有缘。」
她把「有缘」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娘。」我无奈地娇嗔了一声,我娘却笑意盈盈地用满意的眼光打量着楼席玉,「意之一回来竟然长成大小伙子了,真是英俊潇洒,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楼席玉谦逊地笑笑,「伯母过奖了。」
「意之」是楼席玉的小字,他亲自取的。
意之,忆枝也。
「我和祁鹤之,已经退亲了。」
我一边在秋千上荡着,一边对楼席玉慢慢地说。
他却是毫不意外的样子,勾起唇角,明明是极简单的动作,却有几分撩人姿态。
「我已经知道了,小枝,不必再告诉我。」
我有些讶异,「你不想问为——」
「——我永远相信你,小枝。」楼席玉堵住了我的话。
他目光真诚,璀璨如星,毫不掩饰地望向我。
「不管怎么样,这永远不是小枝的错。」
心头有些温热,我的声音也有些哽住了:「谢谢你,楼席玉。」
13.
按常人的角度,一个女子被皇家退亲,定是做了不轨之事。
我并没有想过楼席玉会毫不犹豫地偏向我。
「对了,你这次回京,有什么安排吗?」
「我啊?」楼席玉笑着望我一眼,笑声有些轻佻,「小枝是在关心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他勾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我脸有些红,锤了一下楼席玉,他轻咳一声,好整以暇,徐徐转入正题。
「我即将入朝为官,守卫京城,做出一番事业来。」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我不由得笑了笑。
「祝贺你,楼席玉,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他却掩去眉眼,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还有和你在一起。
祁盈盈给我递了请帖。
当今圣上的公主,祁鹤之的堂妹,也是南安王的义女。
因着南安王为国捐躯,破格被封为公主,封号「永乐」,性格娇憨,颇得宠爱。
是赏花宴的帖子。
她与祁鹤之素来关系一般,因而也就与我关系一般,算不温不火的点头之交,不知为何请我去赴宴。
但这次很明显,不去是不行的。
我蹙了蹙眉,心道:既然如此,便既来之则安之。
14.
祁盈盈生得很美,妩媚的桃花面上,一双瑞凤眼尤其动人。
她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维持着表面,得体地福了福身,进了宴厅。
姑母最近偶感风寒,便托给了南安王妃承办宴会。
今日来的人不少,男女分席,中间用屏风隔开,故而看不到男席那边有谁,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觥筹交错。
想来楼席玉和祁鹤之都在那里吧。
我在女席间扫视了一下,惊喜地发现了我极其好的朋友正坐在那,是楼席玉的妹妹,婉容。
婉容同我认识,竟是因为我和楼席玉交好。
楼席玉之前总嫌他娘给他新生的妹妹烦,就托我跟他一块照顾她,跟她玩,没成想后来我和婉容也玩在了一起。
其实她只比我小一岁,如今也长成了端庄清秀的佳人模样了。
婉容也看到了我,兴奋地朝着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自然地挨着她坐下来。
「你知道吗,我哥回来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前些日子还来登门拜访过。」
婉容听了这话,神色却有些奇怪,「他去过你家,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了想,「约摸一个月之前吧。」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枝枝。」婉容叹了口气,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可要把握好我哥,现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了。」
婉容的话突然停住了。
我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不由得攥紧了手,紧接着一个声音骤然出现在我的耳边。
「哟,我来的不巧了。」
15.
宋薇笑得好看,其余人可不这么想。
「良娣怎么也来了?」一个爱慕祁鹤之已久,从前和我总不对付的世家小姐率先开了口,「良娣」两个字咬得很重。
「今日的确是赏花宴,为世家小姐公子相看,不过太子宠爱我,就把我也带来了。」宋薇笑吟吟的,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想想也是,祁鹤之这么喜欢她,要把她带来,她也不可能坐男子那桌。
虽不合礼数,但太子的事,又有谁敢置喙呢,不过多加一个人罢了。
那世家小姐没再吭声,歇了旗鼓,我安安静静地饮了口茶。
宋薇却又笑着,忽然慢慢地走向了我。
「沈小姐,不知能否有幸与您同坐?」
我知晓她今天的来意,也不慌,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这里有空位,便微微一笑,得体而大方。
「好啊,宋良娣。」
宋薇顺势坐在我了身侧,漂亮的狐狸眼递过来,毫不掩饰,充满了骄傲与挑衅。
婉容气得不轻,偷偷攥住我的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沈小姐最近过得可好?」她就着我的耳朵说话,声音很低,不知情的旁人还以为我二人在亲密私语。
我轻轻一笑,一边懒洋洋地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
「宋良娣,有话直说吧,老是这样绕来绕去的,没什么意思。」
16.
「沈小姐好爽利。」宋薇没有任何被我戳破的难堪,依旧在笑,「我怀了祁鹤之的孩子。」
刹那间,我脸色苍白了一下。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狠狠抠了一下手心,平复好内心的波澜。
「是吗?那就恭喜良娣了。」
「沈小姐真是绝情的人啊,你不难过吗?」宋薇喃喃着,「你要不要想一下他是怎么把我拥入怀中,怎么吻我,怎么……」
「够了,宋薇!你何必呢?我和他已经分开了。」我额头暴起,咬牙低语。
「我就是这么个无趣的人。」宋薇笑眯眯的,「我就喜欢看你被他抛弃的样子啊,世家贵女又如何,没了他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还比不上我一个贱妾。」
她话锋一转,摸着肚子笑得灿烂,「我们将来的孩子,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好的,最漂亮,最幸福的。」
「你别忘了,良娣。」我冷笑着提醒她,「你永远做不了正妃。祁鹤之不会娶我,可是他也不会娶你。至于你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宋薇不以为意,「不用你告诉我,沈小姐,祁鹤之爱的人是我,这就够了。就算你认为我多么恶毒,他也爱我,爱才是唯一的。」她掩着帕子轻笑。
「枝枝。」婉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宋薇,站起身来,「我有些不舒服,陪我出去逛一会。」
我会意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再同宋薇攀扯了,便就此谢过祁盈盈。
婉容拽着我的手腕,气冲冲地带着我一道出去了。
17.
公主府小路上的空气很清新。
我安静地走着,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头脑还没有回过来神。
无意间,我摊开有一小块血肉模糊的手心,不禁哑然失笑。
那时候真没感觉有多疼,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克制住自己,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婉容瞥了一眼,满是心疼,「枝姐儿。」
她晃了晃我的肩膀,想让我回过神,「别这样,太傻了。」
「十年,又怎么样呢?我哥也陪了你十年。」她鼓起勇气说,「他……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哥,我是说真的,祁鹤之不值得。」
「婉容。」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开口,对上她期盼紧张的目光,「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很快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但我也已经打算忘记祁鹤之了。」
我牵起她的一只手,安抚般拍了一下,笑着说:「而且你哥,他也不一定愿意。」
「哥!」婉容叫了一声,我正纳闷间,回过头去,就看到了楼席玉。
他穿着一身温雅的玄色衣袍站在那里,手执折扇,笑容清浅,衬得容颜如玉,桃花眼亮得像星辰。
最怕平日里放荡不羁的人忽然深情。
你会很怕看他的眼睛,太灼热了,像是看一眼就会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容妹,不用替我劝小枝,让她选择她想要的就好。」楼席玉似乎是有些腼腆,脸有些红,但还是装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喂,沈枝,我是喜欢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随着我的心跳声,听得很清晰。
「但是,我不想强迫你。你就做你想做的,永远做那个心诚血热的沈枝就好了,不要为了将就而后悔,我会永远等你。」
18.
楼席玉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耳根却红得不像话。
我望向他的眼睛,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一只手突然将楼席玉打掉。
我转头,看到了祁鹤之站在那里,身长玉立,呼吸急促,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烦躁。
「你精神有问题啊,祁鹤之!」婉容跳脚骂道:「不去管好你的良娣和孩子,跑来这干什么?沈枝做什么跟你有关系?」
祁鹤之冷冷地看向她,狠狠皱了下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上来拽我的手,语气很哀求,「枝枝,跟我走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枝枝……」
「祁鹤之,你疯了吗,说什么昏话。」匆匆赶来的宋薇急忙冲过来,别开了他的手,「你现在糊涂了,别让我往外说出什么事,你什么都不想要了吗?」
祁鹤之停住不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他凄凄惨惨地一笑,任由宋薇以醉酒的名义把他扶了下去,可那双眸子瞧着极其清冷,一丝醉意都没有。
那场宴会并不舒心,接二连三的波折让我头痛欲裂。
走时我特地叫住了祁盈盈。
「劳烦公主为我安排这一场好戏了。」
祁盈盈脸色很白,好看的瑞风眼也失去了神采,但她仍然骄傲地翘起嘴角,「本宫不知道沈小姐是什么意思。」
「宋薇的位子是你安排的,你任由她羞辱我,折煞我,却不知道,楼席玉会来哄我。」
我笑着在她耳边低声道:「楼席玉喜欢我。」
看着她失意的样子,我的内心感到无比畅快。
原来宋薇是这个感受啊,被爱的人果真有恃无恐。
19.
秋去春来。
婉容这些日子常来给我递帖子。
因为太过频繁了些,我自然知道她存了撮合的心思。
娘每次都是欢欢喜喜地接下来,然后催促我快些去安阳候府。
我忍不住叫了她几声,她却理直气壮,「娘看人很准,意之就是喜欢你,又不好意思说。娘看着他长大的,性子不坏,家世也好,你同婉容,就同我和惠姐儿。」
「我们也看了祁鹤之十年了啊。」我苦笑一声,「有什么用呢?」
娘沉默了。
虽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明白,楼席玉和祁鹤之,是不一样的。
楼席玉看似吊儿郎当,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其实比谁都沉稳,潇洒恣意又轰轰烈烈。
而祁鹤之看着性子冷,处事不惊,其实有的时候非常执拗且固执,这也导致他容易背负一些过深过重的东西。
楼席玉能给我的,祁鹤之都给不了。
娘看着我,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展颜一笑,「娇娇,娘只希望你开心就好,若是不愿去就不去。」
「我去。」我弯起唇角。
楼席玉今天并不在,他很忙的。
我同婉容在一块做了陶瓷,她像是猜出我的心思一般,眨了眨眼睛,「哥哥差不多快要下朝回来了,不用这么着急。」
「啊,我有表现得很明显吗?」我有些脸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却不想忘了手上的活计,抹成了花猫。
婉容看了看,再也憋不住笑,倒在了我怀里。
20.
我摸出手帕,正想着找铜镜擦一下脸。
不想这时,楼席玉忽然穿着一身官服,大步迈进了院子,手里还攥着几串糖葫芦。
我忘记了呼吸,下意识地怔怔看着他。
楼席玉微微憋笑,把糖葫芦递给了一边欢呼雀跃的婉容,紧接着他像是挣脱了束缚般,大笑起来。
少年笑的样子很明媚,见牙不见眼,不知怎么就这样映进了我的眼中。
「哈哈哈,沈枝,你怎么弄的啊,好像只小猫。」他笑着弯起衣袖,伸出手指来,小心翼翼地擦了一下我的脸。
手指温热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我气得踹了他一脚,「楼席玉,你给我停下来,别跑。」
前些日子的温柔呢,都被他吃了吗?
楼席玉和我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互相追来追去。
最后他还是被我抓住了,我得意扬扬地往那张俊脸上也抹了一把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阳光正好。
那一刻我忘了我是沈家的嫡女,或是曾经要进宫门的太子妃。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沈枝。
打闹一番后,收拾干净,楼席玉请我和婉容吃他下朝回来买的糖葫芦,算是赔罪。
我低下头去咬了一口,三个人无比质朴地坐在院子前阶的门槛上,整齐划一,一人一串糖葫芦。
21.
「小枝。」楼席玉眸色潋滟,侧脸映入我的视线,他微微偏头,笑着说:「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在宫里,经常给你带糖葫芦吃。」
「记得啊。」我也笑着回答他,「你还差点被你爹打。」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一样啊。」楼席玉摸着下巴,感叹道:「我不在的这五年,发生了好多事,差点就要错过了,但是啊小枝,之后的事,我不会再错过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鬼使神差般,我看着他,轻轻说了句「好」。
楼席玉的眼睛深沉地看着我,继而微微上扬,溢出了漂亮的光彩。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很不安稳。
以往也不是没有做过梦,但大多数都忘却了,只有这个梦,太过于真实。
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想要挣扎,最后猛得惊醒,才发觉窗外是朦胧的夜。
桃珠忙撩开帘子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勉强地笑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扯了个谎,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这梦太过虚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梦里这故事从今年秋日开始,在狩猎的猎场,一伙叛军闯了出来,一波刺杀了皇帝,一波绑了我和宋薇,逼迫祁鹤之用他自己去换一个人。
祁鹤之选择了宋薇,而我被乱箭穿心。
楼席玉为我求来了丹药,保了我一命,却伤了膝盖。
叛军被清算了,同样被清算的,还有沈家。
皇帝因为猎场的事对沈家起了疑心,怀疑沈家想要谋反,而我,则是那枚苦肉计的棋子。
之后,沈家被搜出了一个带着圣上名讳的巫蛊娃娃,皇帝大怒。
姑母沈皇后被囚禁在宫里,我爹被剽夺将军封号,被夺权斩杀,我娘郁郁而终。
沈家一败涂地。
22.
朝廷动乱。
祁鹤之暗地里杀了皇帝,报了曾经的弑母之仇,顺理成章即位,为顾家平反了冤案,宋薇也被封为了贵妃。
我姑母被敬封为了太后,但她心灰意冷,看淡了人世,自请剃发为僧,去佛门吃斋念佛。
宫变之中,我无能为力,亲眼看见楼席玉死在我跟前,发丝散乱,穿着一身铠甲,脸上和嘴角都是血。
他抚上我的脸,声音很轻。
「娇娇,原想成婚了再这么叫你的,可惜了,你要好好活着,忘了我。」
他的手慢慢垂下,我不可置信,抱着他在雪地里大哭。
白色的雪衬着一地的血,霎是死寂凄厉。
祁鹤之朝我伸出手去,说要娶我为皇后。
我大骂他是乱臣贼子,不得好死,被宋薇扇了一个耳光。
祁鹤之却一脚将宋薇踹翻。
他唤她的名字,不是宋薇,而是,顾薇。
顾薇癫狂大笑。
沈家也已不复存在,我拔剑自刎,和楼席玉一同殉了情。
祁鹤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最后他下令,将我以皇后之礼葬入皇陵,与他百年之后合葬。
就在我以为这是结局的时候,祁盈盈却突然冲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祁鹤之却捂住了心口,倒了下去。
顾薇惊慌失措地过来抱住他,却已经无能为力。
祁盈盈也快要奄奄一息,却还强撑着笑出来。
「楼席玉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仅仅是你嫉妒沈枝喜欢的是他,就要把他害死。你答应过我不动他的,你活该,祁鹤之。」
23.
我睁开眼,感觉心脏的痛觉依然继续向着五脏六腑蔓延。
所有的一切猜测都对上了。
祁鹤之从来没有放弃复仇,他甚至不惜搭上了整个沈家几百口人。
我浑身发冷,儿时的记忆忽然被抽出来清晰地对上,一个推测也随之隐隐约约地产生了。
那时,我爹,就是顾家的行刑官。
祁鹤之这些年表现得过于温顺懂事,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原来我和他青梅竹马的这十年里,我爱过的人一直都在背负着仇恨,我却浑然不觉。
明明他已经是太子了,可他还是不甘心,要报杀母之仇。
他是爱我的,可是太少了,那点爱根本不足以抵抗仇恨。
我莫名地相信这个梦,即使我不知道是何人所托,可我更希望这个梦只是我一时心血来潮,因为话本子看多了做的假梦。
我只能先等秋猎,同时做好一切必要准备。
我真心希望祁鹤之可以选我一次,哪怕只是这一次。
「小枝约我来这,所为何事啊?」
楼席玉桃花眼里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倒了杯茶。
「我做了一个梦,帮我。」
他接过了茶。
24.
叛军将箭对准我和宋薇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慌乱。
生死有命。
那梦也许是真的,我心下一沉,看了一眼楼席玉,他难得地失了态,眼睛红得不像样子,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来替我去死一般。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按照我们的计划来。
楼席玉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却还是死死攥着手,我看向了一旁失魂落魄、迟疑不定的祁鹤之。
「救我,鹤之哥哥。」
称呼一出,祁鹤之的表情随之一变。
自从他带着宋薇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我恐惧地不停摇头,钗环散乱,落了一地。
长长的黑发垂下,明艳动人。
「我们可是有十年的情谊,十年啊。」我看向祁鹤之,双眸盈水,声音轻柔。
「救我,鹤之哥哥。」
救我,让我知道梦不是真的。
楼席玉,他也不会死。
祁鹤之死死地咬了一下下唇,咬出了血。
一旁的宋薇岿然不动,笑得煞是漂亮。
「我不想说什么了,鹤之,你应该不会忘记的。」
她的表情,很是玩味。
25.
「太子殿下,您再不选一个,两个可都活不成了。」
那叛军统领挟持着我,笑着示意他旁边的人加深了刀,在宋薇白嫩的脖颈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血珠滴下,我想此时的我应该也好不了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祁鹤之的声音。
很轻,很轻,仿佛从地底里传出来。
他面无表情,冷得吓人。
「放了宋薇。」
他慢慢地走了过来,宋薇却忽然一把退开了挟持她的人,冲着我嫣然一笑。
紧接着,朝向祁鹤之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叛军首领大笑一声,把刀再次架在了我的脖颈上,「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死个痛快。」
我本该吓得发抖,可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我真的要死在这了。
可我不甘心,沈家不该是这个结局。
我的武功绝对比不上宋薇,她刚才明明可以脱身,却还是等到了之后才离开。
我很明白,她想做戏给我看。
她天真地以为祁鹤之爱她,可是她用的不是爱,是勒索。
他只不过是在爱情和利益之间,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而已。
宋薇也很蠢啊,哪里有什么真爱呢。
帝王家,只有永久的利益。
楼席玉遣散众人,祁鹤之带着宋薇走了,临走时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神色很平静,没有爱意,也没有仇恨。
叛军统领拿起一把箭,捅在了我的心脏处。
一箭穿心,我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来,笑着看他。
他的手紧了紧。
26.
人群退散,只剩下禁卫军和我父母亲——他们执意不肯走,还有我那个寄养的哥哥沈文鸢,精致的眉眼淡淡地看向我,依旧是没有表情。
我勉强忍住了吐血的冲动,笑意盈盈地看向那挟持着我的叛军统领。
「顾大人,你躲到边关这么多年,过得好吗?你亲妹妹死了,你躲了这么多年,难过吗?」
顾岭一惊,在他愕然的那一秒钟,我快速地踩了一下他的脚。
稳,准,狠。
我迅速脱身,跑过去抱住了楼席玉。
他任由我一把抱住,将我扶上马,来不及说其他的,赶紧命令身后的人说:「放箭。」
箭密密麻麻地扫向叛军,那一伙人拼死抵抗,仍躲避不及,被射了个干净。
顾岭哈哈大笑,「沈枝,你好算计,你的心脏长在右边。可是我告诉你,你逃不过,这都是命,你注定不会善终的。」
楼席玉捂住我的耳朵和眼睛,但仍被我听得真切。
从手指的缝隙中,我推测,顾岭吞下了毒药,死了。
这位曾经的顾尚书,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方才对自己亲生女儿顾薇下的手,也真是毫不留情,一点都不让人猜出来。
可惜,顾薇的表情太得意了。
走的时候,她甚至连膝盖的方向都朝向了他,是什么人会让自己这么信赖呢?
只有家人了啊。
我气息奄奄,拽住楼席玉的手,问他皇帝那边派人去了没。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
我看着楼席玉红热的眼睛,勉强扬起一个笑容。
「我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喜欢的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陪着我一起吃糖葫芦的时候,也许是他认真地跟我表白的时候。
只是有了那么一个时刻,从那个时刻起,我一见到你就会怦然心动,心跳加速。
只是因为那是你。
27.
楼席玉的眼睛泛出泪花。
「沈枝,我要你好了之后再告诉我,沈枝!」他嘶吼着,喊着我的名字,「喂,沈枝,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抱着我,泪掉在我脸上,烫得吓人。
似乎是去找大夫了。
我昏昏沉沉,感觉整个人都没了知觉。
我还能活下来吗,感觉好痛,快要死掉了。
许是老天垂怜,我最终还是被抢了回来。
养伤好几个月,日子波澜不惊,风平浪静。
楼席玉常带着婉容来看我。
他和我定了亲事,所以可以名正言顺来探望了。
我的命是保住了,只是落下了些病根,有时候会肺痛,但为了沈家,这也不算什么。
楼席玉到底还是跪了两天,求了那药来。
他虽瞒着我,但到底还是被婉容不小心说破了口。
我趴在楼席玉的肩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他却勉强压住疼痛,脸色苍白,笑着安慰我没事。
那日之后,皇帝那边果然有人刺杀,所幸尚未成功。
由于提前有准备,我爹带着禁卫军冲了上去,很快地将这一伙叛军解决了。
皇帝受到惊吓,但没有像梦里一样受重伤昏厥了三天三夜。
楼席玉就此用掉了一个奖赏,为我和他求了赐婚,顺便为我求了诰命。
而我爹,自请卸去了兵权,挂了个清闲职位,过上了朝九晚五的悠闲日子。
皇帝许是自觉愧疚,给了大笔封赏。
28.
当我从沈文鸢那里,翻出了那个还没有做成功就废掉了的娃娃时。
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甚至有点早就预料到的样子。
爹气到浑身发抖,冲上去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无所谓地歪过脸去,明净的脸上有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娘拉住爹,呼吸上下起伏,勉强压住情绪来,声音很冷淡。
「不用动气,我们把他送出去罢,这孩子到底是个性子冷的,怎么也捂不热。」
「以后这将军府,就留给枝枝,和枝枝的孩子。」
爹看着沈文鸢,勉强抑制住怒火,眼底满是失望。
「你竟存了这般恶毒的心思,沈家实在不能再容你,收拾东西,与我沈家划清界限罢。」
语罢,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娘跟在后面,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是何意,微微笑着说:「不用担心,娘,我有些话和他说。」
沈文鸢却是默不作声地关了屋子里的帘子,倒了杯茶,自然地引着我在他对面坐下。
「坐,沈枝,我有些话同你说。」
29.
对这位所谓的哥哥,我心里更多的情绪其实是好奇。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允许你搜却不把东西藏起来?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为什么这么恨你们?」
沈文鸢挑了挑眉,又忽得笑道,「沈枝,你的演技有一点拙劣,丢了东西到处乱找,却演得一点都不像。」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前世的你最后过得不错吧?沈家下狱的时候,那替你死的人跟你一点都不像,有形似,甚至把我都骗了过去。但他跟你完全是两个人。」
「因为,我认识的沈文鸢,绝不会哭哭啼啼成那个样子。」
我以为他听不懂这是什么,可沈文鸢面色不变,淡淡地说:「不错,你的梦里就是这样,沈枝。」
反倒是我,因为这极简单的一句话而浑身发抖,失了态。
「你怎么知道我有过这个梦,难道是你托梦给我的?我梦见的是不是前世,是谁保了你?」
沈文鸢优雅地将腿交叠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的问题:「不错,我确实是已经活过一世的人,是我给你托了这个梦,只不过有些改动。」
能从皇帝下旨的死人堆里把他救出来,即使再高的官也做不到,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他,就是皇帝。
我的哥哥笑着看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接着说道:「没错,是我得到了皇位,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沈家的人。我是当年被害的顾氏刚生下来的双生子,祁鹤之的胞弟。」
「我叫,祁云渊。」
30.
「是谁送你来的沈家?你想做什么?」
「别用那么敌视的眼光看我嘛,我的好妹妹。」祁云渊伸手想要摸上我的头,却被我毫不留情地甩开。
他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抽回了手,似笑非笑着,「别急,听我讲啊。在祁鹤之出生的时候,顾氏怀的其实是双生子,但双生子毕竟是不吉利之兆,她便称只有一子。」
「宫变之时,血流成河,所有知情的稳婆、丫鬟都被杀了。这也方便了顾氏的计划,她托了一个信得过的宫人,把我送出了宫。」
「至于祁鹤之,顾氏大胆地赌了一把,她认为皇帝会虎毒不食子,这么一看,她赌对了。」
「她还赌对了另外一件事,宫人将我送到了她亲哥哥顾岭那里,顾岭当时和他女儿,也就是宋薇,正要从边关西逃。」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着出来的,也许是正好在外面吧。但顾岭这人,确实很厉害,他能下得去狠手,也有谋略,所以这件事也不算有多么令人震惊了。」
「他当时打定主意要跑到边关去栽培势力,顺便带上他女儿,路途遥远也不便带着我,就将我送到了南安王祁凌那里。顾岭对祁凌有过救命之恩,所以祁凌为了报恩,冒着风险将我养在了府里,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可惜并不能生育。也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他的养女祁盈盈。」
31.
他的表情难得的柔和了一瞬。
「你许是觉得她蛮横娇纵,但她也只是个俏皮可爱的普通女子罢了。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有她。」
「南安王后来在一场战役中不幸去世了,而南安王妃待祁盈盈如己出。她看出了我对祁盈盈的心思,怕我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会对祁盈盈不利,就将我送出府去,托给了你大伯沈青。」
「你可能并不知晓,沈青为什么那几年平步青云得那么快,他其实只是个无能的庸人罢了。」
祁云渊的声音很冷,如同在说和他毫无相干的人和事。
「沈青骗了所有人,为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为了超过他的弟弟,他甚至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让我成为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儿子。」
「没成想,也许是那个孩子报应,沈青后来得了重病,英年早逝。他妻子自然是恨极了我,连着对她丈夫的厌恶,想要报复你们,就将我送来了沈家。
她其实是希望你们也因为我的身份而遭受厄运的。
之后她改嫁,然后我就来了这,遇见了你们,在沈府又待了三年。」
「你说巧不巧?」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心里一跳,「这沈家,正好就是给顾家行刑的,刽子手。」
「我父亲是奉命行事,你怪错人了。」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要怪只能怪皇帝,而且你真以为,一个婴孩和一个娇弱女子,能从宫里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去?」
32.
我冷笑一声。
祁云渊的眉心跳了跳,「你是什么意思?」他艰涩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恨错人了,你之所以想要把仇恨寄托在我父亲身上,不也是找软柿子捏?怎么不去恨皇帝?因为你根本就不敢,起码现在是做不到的。」
「不管你承不承认,祁云渊,我父亲,他就是你的恩人。是他饶恕了你一命,又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对不起我们沈家。也许他早就认出来是你了,但还是一直瞒着我们,就为了让你这种东西,能够活下去。」
我一把推开椅子,将桌上的茶水泼到了他脸上。
祁云渊很沉默,任由我的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
「来日不管是你,还是祁鹤之,如果不放过沈家,我就和你们斗到底。」
走到门口处,我回眸看了祁云渊一眼。
恍然间发现,他的眼睛真的很像祁鹤之,也是一双很深的丹凤眼,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
原来是这个缘故,我就说世界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的相似啊,无巧不成书。
祁云渊面无表情,自顾自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开口叫住我。
「沈枝,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但我求你了,别让我失望……以及必要时,要保下祁盈盈一命。」
「前世的赢家都没有自信,我怎么会有?如果她不伤害我的话,我会尽力。」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空空荡荡,关上门之后黑得很。
祁云渊轻笑着,慢慢地抚上手指间的戒指,喃喃自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小盈,真希望,你不会是前世的结局了。」
33.
我回来的时候,楼席玉正在我住的屋子前等着我。
「都说完了?」他靠在一边扬了扬眉,冲我挥挥手里的糕点。
那样子可真是好看至极,随意的动作竟让人生出了几分期待。
要是以后也这么等着我就好了。
我感到心里一动,笑着走向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楼席玉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般,从耳根红到脸颊,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枝枝。」
「嗳。」我答应了一声,拉着他在阶前坐下,托起腮弯起眼睛,笑着望向他。
「枝枝,别再用这个眼神看我。」楼席玉警告了我一句。
我不听。
楼席玉忽然呼吸急促起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他就按住我的头——
一个绵长而又炽热的吻。
……
一同吃过糕点后,楼席玉也大致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祁云渊的身份,我却在犹豫要不要告知爹娘。
最终,还是打算暂时先不告诉他们了,免得生出事端。
也许这个秘密,会被我永远烂在肚子里。
34.
天边云霞逐渐散尽飘荡,似舞者起舞时轻盈挥起衣袖,又似有人藏于天边吞吐,橙金相映,煞是好看。
我仰望着那飘飘忽忽的云彩,靠在楼席玉怀里叹了口气,「京城怕是要变天了,无论如何,千万保住沈家上下几百口人。」
他搂住我,宽慰般在我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会的,一定会的。」
之后是好长时间的沉默。
我们两个人各怀心事,有对之后事情的未知,还有一场宫变即将来临的不安,让人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我正出神间,楼席玉忽然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沈枝,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眼眸深沉,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我会死,你还愿意吗?」
「不愿意。」
楼席玉难掩失落,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有些局促不安,「那我们……」
话音未落,我主动吻上了他,将他剩余的话堵在口中,声音很坚定。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不后悔。因为我心悦你,楼席玉。」
楼席玉再度搂起我,心满意足地扬起笑眼,「沈枝,我忽然觉得,那一切也许是不会发生的。」
这男人可真好骗,我叹气。
但愿吧,但愿那一切都不会成真。
不求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愿家人和乐安康。
以及,我和楼席玉能平淡幸福就好。
只求这一点点,也不愿意给我吗?
35.
相国寺。
眼前的僧人面容和蔼,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感。
他双手合十,对着我低声道:「施主,贫僧并不知能否改命一说,天机不可泄露。」
「所谓梦境,都是因果报应,循环不断。」
「施主以为,得到了又可能会失去,相比从未得到,施主如何抉择?」
我思考再三,选了前者。
「阿弥陀佛,那施主尽管成婚吧,只是这以后的事,贫僧并不知晓会如何。」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摊开手里的签。
长州鹿走苏台折,烛破暗灭却絮果。
日子将近,我全身心投入与和楼席玉的婚事,无暇顾及其他。
因为我改变了沈家的命运,祁鹤之和宋薇动手的日子被推后了很多。
楼席玉因着新婚前这几日不能来见我,颇为委屈,我感到有些好笑,便稍微哄了哄他。
他还蛮受用,心满意足,乖乖等着与我成亲。
婉容也定了婚事,和楼席玉手下的副统领秦清,人挺忠厚的,婚事在明年三月初,听她说是两情相悦。
楼席玉和我,都很为她高兴。
想起前年夏天,也是这个时节,历经了一次波折。
但我这回,嫁的是我真正喜欢的人。
36.
晨光熹微。
桃珠将我唤醒,将我按在梳妆台前,她和几个小丫鬟为我画妆打扮起来,还有个礼婆来为我绞面。
我打了个哈欠。
不知画了多久,天光亮了些,娘和婉容轻轻地进来了。
娘攥着我的手,婉容攥着另一只,两个人都有些高兴,又有些想哭不敢哭。
反倒是我笑着宽慰她们,「别伤心,结婚是大喜的日子。」
娘擦擦泪花,吸了吸鼻子,「娇娇可真好看,希望我的女儿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一定会的,伯母。」婉容也是眼泪涟涟。
……
当楼席玉牵着我的手下轿,我们一同在他父母面前拜堂的时候,我仍然有一种不可置信感。
我真的就这样,和我喜欢的人,成亲了。
眼泪想要放肆地落下,可还是不敢,怕再多一点,这幸福的场景就会突然模糊。
「夫妻对拜——」
我和楼席玉彼此对拜。
他轻轻笑着,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跳莫名又漏了一拍。
他今日很好看,往日素着就好看的人今日稍微上了些妆,红色的喜服衬得整个人眉目如画,神采飞扬,真真是极其俊俏的郎君。
「在房里等我。」在我被丫鬟扶起来的时候,楼席玉悄声对我咬耳朵。
一朵红霞飞上脸颊。
我含羞带怯,轻答了一句:「好。」
37.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楼席玉。
就在我和他成亲的那一天,祁鹤之和宋薇动手了,在一个我们都没有料到的时刻。
那时正是夜里,我在喜房一边等着楼席玉,一边摸出些他通过桃珠塞给我的瓜子点心吃。
桌上的龙凤双烛燃着,映出榻上模模糊糊的人影,飘忽不定,很是缱绻。
我等了楼席玉很久很久,可他都没有来。
夜色越来越深,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忽的一下,烛台熄灭了。
这事来得极其快,我幽幽转醒,眉头忽地一挑,有些不详之感涌上心口。
唤了几声桃珠来添烛火,却没有应答,房外忽然传来打杀声,刀锋交错,声声入耳。
心脏像被捏住了一把,我惊骇至极,从床榻上站起来刚走了一步,就跌倒了。
不顾脚踝疼痛,我大声呼喊:「桃珠,桃珠。」
没有人应答。
我拔下头上的珠簪,慢慢地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撩开了帘子。
眼前的场景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桃珠死了,就这么死在了喜房外。
惨不忍睹,她才十五岁,明年就要定亲。
周围七七八八躺了一地的丫鬟和婆子,有的脸上还带着残余的喜色,有的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我勉强走出喜房,向外眺望,安阳侯府内已是烽火连天。
「楼席玉,楼席玉!」我忍住眼泪大声呼喊。
我知道他根本就听不到,但我真的希望他要好好的。
38.
慌乱占据了整个人的四肢百骸,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想接下来还有什么对策,但我根本就想不出。
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沈家怎么样了,还有我爹、我娘,他们都在哪里。
我爹到底有没有按照我之前告诉他的方法做?
皇帝现在死了吗?姑姑又在哪里?
忽地一道黑影过来,我下意识地拿起珠簪防御。
那人疑惑地试探了一声我的名字,紧接着伸手想要拉我过去,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我眼疾手快地割断了喉咙。
那人死不瞑目,睁大了双眼,似乎正要对我说些什么,但我都无从知晓了。
我忍住害怕,翻看了一下他的衣服,看这身黑衣和手腕上的记号,似乎是祁鹤之身边的人。
正思索间,这时忽然又有一队人马朝向我这里走了过来,隔得很远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是谁。
我双腿颤抖,心道不妙,以为我要死在这里,心一横,打算冲出去同归于尽,却忽然了认出领头的是秦清。
我差点喜极而泣,急急忙忙地卷了一下衣摆走了过去,到他跟前的时候不小心一个踉跄,磕了个跟头。
秦清想要扶起我,我却顾不得这些,「楼席玉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39.
我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拽住他的衣袍,哀求:「你一定要救下他,救下他……」
秦清听了我这话却是面色颓废,「别说这些了,沈小姐,楼统领要我带你离开这,他正在作战。」
「不,你怎么能来救我啊,楼席玉现在可正处于水深火热之际,怎么能分出这么多人来救我呢?我命令你们,马上去救他。」我毫不犹豫地拿起簪子抵住了脖颈,「你不去,我就死在这。」
秦清叹了口气,跪在我跟前,似有不忍之色,但还是强忍着悲痛说出了口。
「楼统领,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像霹雳一样,响在我耳边。
我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一步,拼命地摇晃他,「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会死呢,他不会死……」
借着月光,我这才忽然发现,秦清和他身后的人,身上和脸上,都有着一大片血污。
像是失去了一切,我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地。
秦清沉痛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茫然地看着他,想要弄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说,楼席玉膝盖受了伤,被暗算,死了。
楼席玉就这么死了,那个不可一世,掐我脸,陪我吃糖葫芦的人,就这么死了。
40.
我好不容易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他什么时候死的?」
秦清低下头去,「就在一盏茶之前。」
一盏茶,哈哈哈哈哈。
我忽得大笑起来,手里的提灯映出秦清惊疑不定的面孔,他茫然地看着我,却不知,那签,应验了。
烛固然能破暗,可是我不会永远拥有这烛,有了也会灭。
那烛随着楼席玉的死,一块灭了。
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即使被偏移,也会被重新推上原来的轨道,永远都是鹿走苏台的结局。
眼泪掉下来,我问他:「知不知道,沈家,怎么样了?」
「沈大人率沈家军去了宫内,没来得及救下皇上,但找到了太子害死皇上的证据。皇城已经变天了,沈大人正在宫内与太子的人马搏杀。」
「秦大人,我命令你带兵,即刻跟我入宫。」
我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簪子摔了个粉碎。
没有人阻拦我和秦清,宫内已是血流成河。
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个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词有多惨烈。
遍地都是尸首,都是某个人挚爱的父母、妻子、儿女,都是那些往昔的音容笑貌,和情意切切。
都被鲜血洗刷了,都不会再存在了。
41.
人马搏杀。
我爹虽奋勇前进,但孤单势薄,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身后一个人捂住流血的手,勉强站起身,举着剑正要向他刺来。
我大喝了一声,驾着马替我爹挡下了身后的那一剑。
那人被我狠狠戳了一下心口,惨叫一声后,就再也不动了。
爹一怔,回头见了我,表情染上焦急,「娇娇,你怎么来了,还不快离开。」
「爹。」我的声音很冷静,「我不能走,我要来帮你,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会些武功,但不算精深,应付一下还算可以,但其实我更愿意的是我自己死在这里。
在遥遥人群那边,我又看到了祁鹤之。
久别重逢。
一身铠甲,身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但面容依旧精致冷淡。
祁鹤之同时也看到了我。
他忽然踮起脚尖一跃,朝着我奔来。
我举起剑想要刺向他,他却灵活地躲过,揽住我的腰肢,我挣扎不得,被祁鹤之带着过了刀山剑海,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这不是你小姑娘该来的地方。」他垂下眼,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为我擦去脸上的血。
我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祁鹤之却不以为意,笑着挡下我再次刺来的剑。
「我今日动手是对的,枝枝,你穿这身喜服的样子可真好看,不过我看我托的人没能把你带回来。」
他吩咐了几个护卫照顾我,又转身继续投于打杀的人海之中。
42.
爹的人手,加上秦清,算是勉强和祁鹤之持平。
我并不知道谁会赢,也不是人多就会赢。
抬头望了望夜里的天,我茫然而无措。
沈家,真的能保下来吗?
如果什么都不能再改变,那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了过来,我抬起头,看见了祁盈盈。
我心思一动,下意识地拔过旁边护卫的剑去。
如果按照前世的顺序,她最后会弄死祁鹤之,但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想先杀了我,如果她有这个意思的话,那我是否要……
我现在还不能死。
我太愚蠢了,怎么能这么早就死,我还没有看见沈家活下来,是绝不会甘心的。
然而,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我磕了几个头。
我稍稍松了一下剑,但并没有彻底放松。
「求求你,一会一定要把楼席玉的尸首带回来,让他……死后去那里能够……好一点,我知道我不如你有本事,也没有你聪明,我只能求你做这一件事。」
祁盈盈漂亮的瑞凤眼充满了血丝,衣裙上也有血迹和划伤,触目惊心。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弱女子刚刚经历宫变,又跑到我这,许是吃了不少苦。
我点点头,在那一刻,忘记了以前的旧怨,起码这一刻,我们是统一的。
43.
「放心吧,我会去找的,他一定会……善始善终……」我看着她,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祁盈盈安心地笑了,但又忽然怨毒地看了我一眼。
「沈枝,我有时候真的很嫉妒你,可是我现在觉得,楼席玉喜欢的是你,我也不亏。我本来打算,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杀了你,但你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不能再动手了,我杀了你,他是会怪我的。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喃喃道。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这个,我之前赏花宴时种在宋薇身上,后来又转移到祁鹤之身上的东西,可惜他还是没放过楼席玉。」
我还来不及阻拦,祁盈盈忽然往嘴里塞了个黑乎乎的虫子,随后从袖口处摸出一把匕首,默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祈祷和咒语。
她的动作非常快,面上还带着一抹笑,就那样缓缓地倒了下去。
随着她的动作,那边马上的人,也摔了下去。
看那铠甲的颜色,是祁鹤之无疑。
他回过头来,看了正抱着祁盈盈的我一眼,吐出一口鲜血。
他好像在说什么,但离得这么远,什么也听不清楚。
宋薇尖叫着朝他扑过去,却被一刀穿心刺破了华裳,许是求死之心已定,她没有抵抗。
此情此景,像极了那时,只是角色已经换了。
44.
祁盈盈困难地从嘴里扣出了几个字,「我,给他,下了……蛊毒,母死,子必亡。」
我抑制不住眼中的泪,对着一旁的护卫吼道:「快去叫个大夫来。」
却忽然发现,护卫已经走去救祁鹤之了。
「没,没用了,沈枝,你要,好好……活着。」祁盈盈虚弱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绝美的目缓缓闭上,在我怀里咽了气。
我扑在她身上哭起来。
她封号「永乐」,貌美高贵,最终却背道而驰,不遂人缘。
尽管有些旧怨,但也许是因为惺惺相惜,我还是想为她哭一场。
今夜里自楼席玉死后,我隐藏到现在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了。
永乐,下辈子,你一定要长乐未央。
局势似乎正要逆转,忽然有第三支队伍涌了进来。
祁云渊负手而立,像是把一切都拿捏住了一般,云淡风轻。
刚才一刀刺破宋薇的人,就是他。
两败俱伤之际,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真真是好算计。
我咳出血来,忍住痛,却还是跪倒在了地上。
难道前世的梦里,祁云渊隐去了他自己,没有告诉我,结局并不是群雄竞起的新王朝,最后得到皇位的是他。
45.
祁云渊眸光流转,在人群里扫视一周,恰好看到了我。
他一怔,随即朝向我飞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沈枝。」祁云渊看着我怀里已经死去的祁盈盈,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第一回看到他这个表情。
「她死了。」我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祁云渊却极其自然地点头,毫不羞愧,「没错,我就是喜欢她。」
「恶心。」
他并不答,默默转开话题,「你猜祁鹤之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我没想到祁云渊在这时候竟然还会问起这个。
「他说,枝枝,当时要是告诉你就好了。」
我冷笑一声,我和祁鹤之的爱情早就已经死了,终归是一场有缘无分。
死于他的不信任,死于他的猜忌和野心,死于我们盘旋不过的仇恨。
楼席玉也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好手段,沈文鸢。」我笑着看向他,忽然向他凑近。
我想提醒他这个名字,提醒他过去的那些事。
他也微微笑着看向我,但并没有采取任何手段。
「最后赢的,绝对是沈家。」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祁云渊不气也不恼,依旧淡定自若。
我却将一个东西,悄悄藏在了手中。
46.
祁云渊到底还是输了。
他太心急,栽培的人也不够精湛。
而且这一世也不同了,他托梦给我,爹多出了很多时间准备,不必像前世那样匆忙应对,惊慌失措。
眼见兵败如山倒,祁云渊浅浅地叹了口气,笑得依旧好看。
我爹举起剑对准他。
我自然知道祁云渊是有办法逃走的,他有这个本事。
但我绝不能让他走,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没有人再说话,只能听见呼吸声。
氛围虽是安静的,却暗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
「沈文鸢,你已经和我们沈家脱离关系了,不如就此归顺,得个善终。」我朗声道,声音带着诱哄,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你过来,我就把祁盈盈的尸首给你,你还可以看看她。」
周围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不相信祁云渊真的会为了死去心上人的尸首,放弃自己的性命和东山再起的机会。
有几个人按捺不住,想劝爹先动手,可是祁云渊就这么顺从地被卸下全身的武器。
我眼睁睁看着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将祁盈盈递给他。
他接过,毫不嫌弃已经冷却的尸身,拨开她的乱发,低头吻上她的唇。
47.
猛然间,我手腕一旋,将匕首插进他的心口。
我想那时候我应该很镇定,很冷静的,可我的手还是在发抖。
祁云渊仍是在笑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这辈子命还真不够好,生父不知,生母不爱,还……死,死在了我妹妹的手里。
但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的。一命还一命,也不知道够不够了。
沈枝,你太聪明了,所以爱情这东西它不适合你。
上辈子我当了皇帝,可是深宫太冷了,也没有祁盈盈,这辈子我不打算再玩了,所以托梦给你,看看你能不能改变一些什么。」
他这时说话已相当困难,可还是强撑着。
「沈枝,恭喜你……赢了。」
「如果有下一辈子,希望……我们,我们的初见,不要再这么……不堪,你要真是……我的妹妹……就,好了。」
祁云渊又再度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爹,嘴唇一翕一动,像是要吐出几个字。
爹一脸茫然。
他的声音微乎其微,我通过口型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谢……谢,爹和……娘。」
祁云渊,亦或是沈文鸢,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手抚上我的脸,又慢慢地垂下来,无力地滑在身侧。
我面无表情地扔掉手里的匕首。
我爹惊住了。
他冲过来抱住我,其他的人一拥而上,将沈文鸢这个乱臣贼子毁了个干净。
这些漂亮的美人,都没有好结局,无论是顾氏,还是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
那一段宫闺秘史,也再不会有人知道了。
48.
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跪在原地,冲我爹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的人也跪了一地。
爹有些不解,「娇娇,你这是……」
「先皇的驾崩,子嗣也都已薨,如今应顺应民意,拥立有能力又贤德之人为新帝。没有人比沈将军更适合。」我沉声道。
爹无奈地叹气,不知该受还是不该。
我忽然看到有个人影朝我们这里跑了过来,是娘。
她身后跟着神色慌张的沈家护卫,所幸娘并无大碍,不过擦伤了些。
「我从家中实在放心不下,就跑来了。」娘认真地看向爹,「沈朗,我都听到了,我知晓整日呆在家中不是你的意愿,男儿应追求心之所向,大展宏图。这天下是枝枝和意之拼死换来的,理应接受才是。」
爹沉沉地叹气,搭上了娘的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
「好。」
49.
听说姑母沈皇后,在宫中听说了祁鹤之死的消息,自尽了。
爹悲恸不已,以皇族之礼安葬。
天下平定。
娘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皇后,我也被封为了公主,顺带替祁盈盈求了追封和安葬。
所幸,在那场宫变之后,我还是找到了楼席玉的尸首。
即使已经有一些残缺不堪,没有那么好看了,可我还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和我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很安静,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漂亮的眼睛紧闭着,身上已经腐烂了,变成了斑绿色。
纵使我此时已经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又如何,人从来都弄不过命运,顾岭说的对。
我得到了梦里姑母的命运,不过是自请的,离宫修行,皈依佛门。
父皇和母后还年轻,我为他们祈福,希望日后能够拥有一个不似我这般命运多舛,固执己见的孩子。
走出宫门的那刻,阳光正好,我望着宫墙,不禁失了神。
仿佛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又立在墙头上,眉眼如画,英姿飒爽,笑着朝我伸出手来,替我擦掉眼泪。
「沈枝,你怎么哭了啊,别哭了,好丑的。」
他正当年华,一笑一颦都动人心神,阳光极其耀眼,点亮了那人笑起来上扬的嘴角。我慢慢地把手递了过去,想要抓住他。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过来了。
50.
「殿下。」
旁边的小丫鬟疑惑地唤了我一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失魂落魄地望着她青涩又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桃珠。
原来桃珠也走了啊。
她还不知道第五个环怎么解开呢,她还要等着以后的日子我慢慢教她呢,可惜都没有等到啊。
梦慢慢地散了,我将手缓缓收回,笑容很苦涩。
「无事,我们启程吧。」
……
相国寺里。
那僧人见了我,微微一笑。
「施主又来了,你与这里许是有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他给了我一封信,「这信是楼统领写的,托付给了贫僧交由公主殿下。」
我笑着接过了信,不知怎么眼泪就掉了下来。
楼席玉,下辈子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爱你,你要忘了我。
番外
1.
枝枝吾爱,见字如晤。
算了,沈枝,我还是不习惯写这么文雅。
小爷我在军营里长大,也没人教我这玩意怎么写,这头两句还是婉容告诉我的,她还想跟我说别的,不过我嫌弃麻烦,懒得听了。
老是让她说算个什么劲儿啊,这信应该小爷我亲自来写才对。
你应该不会嫌弃我的吧?
毕竟你喜欢我嘛,嘿嘿,沈枝,我好高兴啊。
你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就要飞上天了,不过我当时也差点就要吓死了。
我怕你真的会死,那我不就没有媳妇了吗?
幸好你没死,高兴死我了。
你知道吗?当时我有一个冲动,我恨不得替你去死。
我们还定了婚事,明天就要成亲了,太幸福了,我感觉我前十七年受的苦都值得了。
我打小就暗恋你,所以才捉弄你,不然宫里那么多小姑娘我怎么就老是跟着你转,还冒险请你吃糖葫芦,差点被爹打。
可是你偏偏喜欢那个姓祁的,我只好把喜欢咽回肚子里。
你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要伤心死了。
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要不娶了,如果这样我爹肯定会打死我。
2.
但那个姓祁的竟然辜负了你,我思来想去,还是跨马加鞭地从边关回去见你了。
那一刻,我也没想别的,只是很怕看见你掉眼泪的模样。
你一掉眼泪,我就没由来地心疼。
还好,你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过。
我从来没有,也不敢想过你会回应我的心意,我原想的只是能在旁边默默看着你就好。
可是你又喜欢上了我,又要和我成亲,天哪!沈枝,我真的不是做了什么大好事吗!
我年轻时的梦想,第一个,是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让我爹知道我不再是不成气候的安阳候府少爷了。
第二个,就是娶你。
这两个我都完成了。
哪怕明天就死,也没有遗憾了,小爷只是怕你哭。
但是,我的沈枝,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才不会哭哭啼啼的呢,对吧。
在你告诉我你的那个梦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给你写一封信了,我要写得长一点。
我怕死吗?其实还是有点怕的。
不过我看你哭得那么伤心,也就不想说出来了。
小爷我可是你的男人,那么怂会给你丢面的。
不过沈枝,要是我真死了,你就赶紧把我踹了啊。
该找别的男人就找别的男人,高高兴兴生一窝孩子,该吃吃该喝喝,别掉一点眼泪。
你也不用老想着我,我怕你男人会伤心的,你就每年偷偷找个日子给我烧点纸就行。
我倒不是怕自己没钱花,是担心我到时候没钱了,你再看不上我。
甭管我们以后是不是能在一起,有这一刻就够了。
3.
对了,你怎么这些日子又天天来上香啊,别那么担心我好吧,搞得凄凄惨惨的,我要跟你去,你又不让我去。
这信我交给谁都不太放心,就给这位僧人吧,你之后应该还会来这的。
千万别为我伤心啊,你要好好活着。
还有一句话,我曾经无数次魂牵梦绕想对你说的那些话,你要听好,沈枝。
我爱你,娇娇。
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死,而你和婉容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希望你能在我为你准备的岁月里,好好地活下去。
我好想和你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曾经无数次悄悄想过他的模样呢,可惜都不能够了。
若是女孩,就像你一样好看。
我抱着她上街去转,给她买糖葫芦吃,宠着她,还要跟别人嘚瑟。
有这么漂亮的小丫头,我脸上该多有光啊。
若是个臭小子,也不是不可以。
我就带着他去军营历练,告诉他怎么追喜欢的姑娘,可别跟我一样,喜欢还不好意思说,一定要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才对。
我还是有私心的,沈枝,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我本来不想和你成亲的,可是我真的很想看你上妆时的样子啊,哪怕就看一眼。
我还想亲手掀开你的盖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了。
娇娇,如果有下一世,如果我们还能再见,我一定会跨过千难万险,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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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5 11: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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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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