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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唯天不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103 更新:2026-06-09 11:11:04

唯天不知

祸国

谢闲不肯相信裴子攸。

他只愿意一门心思地相信参知政事的话——只是如今的参知政事已经不是参知政事了,他现在平步青云,早在议和之后就晋升成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掌国政,凡大小事务的决断,谢闲都要征求他的意见。

他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痴迷着这位新晋宰相所说的一切。

乃至于裴子攸从边关发去的文书与上奏他一字都不肯信,一字都不肯听。

彼时的裴子攸已经安排好了城中军中的众多事务,随后撒出二十四路塘骑斥候,点起八千轻骑,再度驰援被东齐寇匪袭击的郡县。

这一次,裴子攸踩着东齐留下的所有的蛛丝马迹,一路穷追猛打,直把东齐的流寇打得苦不堪言,且战且退。

但裴子攸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眼见东齐被他猝然出击打得手忙脚乱,连连溃败,他便越发的凶狠,率着轻骑穷追不舍,见一队屠一队,下手毫不留情,生生将袭扰平州郡县的数队寇匪灭掉了一半,一直追到朔方城外才堪堪停住脚步。

听说裴子攸带去的八千轻骑站在朔方城下的时候,人人眼含热泪——他们离开这座城太久太久了,久到再次回到她的脚下时,已经恍如隔世。

裴子攸的凶悍早已让东齐胆战心惊,他们将逃回去的残兵败将纳入城中之后,就紧闭大门不肯再与之交锋。

东齐毁坏合约在先,大冉军队士气大涨在后,所以在与部将多番议定之下,裴子攸决定从平州城调集大军,攻打朔方。

只是可惜……

和大军一同调来的,还有谢闲的一道圣旨。

那是一封催促着裴子攸退兵的圣旨。

圣旨责备着裴子攸,为私利而忘大义。

两国如今已是友邦,裴子攸这样贸然袭进,岂不是意味着要将议和之约撕毁,让边城百姓再堕战乱之苦?

至于东齐寇匪侵袭边境一事,东齐已经遣使去往京中,诚意满满地向谢闲说明过了,流寇是流寇,与东齐的军队毫无关系,是大冉的边将蓄意栽赃,妄图毁坏两国百年之和。

都说大冉是君子之国,如今竟行小人之举。

可见堂堂大冉,不过如此。

所以。

东齐让谢闲下旨,勒令裴子攸退兵。否则东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撕毁昔日和约,与大冉重燃战火。

于是在谢闲那位好宰相的劝说与辛劳的斡旋下,那封圣旨就这样送到了裴子攸的手中。

那时的裴子攸捧着这封突如其来的圣旨,咬牙切齿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朔方城——裴子攸的大军是突袭而来,朔方尚未能够完成周全的布防,若能此时进攻,朔方城几乎唾手可得。

这一点,不仅仅是裴子攸知道,跟随他的部将们都知道。

于是他们求着裴子攸说,打吧,打吧,打回来就能一雪大冉的前耻,打回来这十数年、乃至于数十年的屈辱才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刻——将军,这是埋在大冉百姓心中多少年的痛啊!

陛下能忘了这血海深仇,可百姓们能忘吗?

不能。

慢说是百姓了,就连裴子攸自己都不能忘。

没有谁比裴子攸更想打下朔方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裴子攸已经下定决心,抗下这道旨意的时候,第二封圣旨随之而来。

谢闲质问着裴子攸,陈兵境外,不听调遣,罔顾盟好,擅动大军,裴子攸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臣意欲何为,天下皆知,唯独陛下不知。

在谢闲的强压之下,裴子攸紧握圣旨,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朔方城,哽咽地轻叹出这一句话之后,终于忍痛发下了大军回转的军令。

彼时军中一片哀啼叹息,众将纷纷掩面而泣——这样好的机会,千载难逢,下一次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没事,会有的。

裴子攸强笑着安慰众将,说完自己却不忍地撇过了头去。

东齐日强,这样绝好的机会真的还会有吗?

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

朔方城的围困不解而解,东齐却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自从裴子攸回到平州之后,平州附近的郡县再鲜少遭受侵袭,只是离平州更远的城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劫掠侵袭一波接着一波,叫苦不迭。

有裴子攸镇守的平州他们不敢碰,不代表他们不敢碰大冉其他的边镇。况且他们总以小股流寇的面目出现,让大冉军队逮不着也报不了,一旦奏报到京中,大冉去信询问东齐,东齐必然会以流民作乱,与之无关的理由搪塞。

拔不了流寇的老巢,大冉边军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同这群所谓的寇匪周旋,疲于奔命,心力交瘁,就是那些边镇的现状。

与他们比起来,平州城就实在是太平安稳太多了。

只是平州城安稳,裴子攸却不安稳。

自从从朔方回来,他便连我都不肯见了,一脑袋扎到自己的房中,一连数日都不肯出来,急得我在院中来回踱步,恨不能直接闯到他房里好好问上一问。

我眼睁睁地看着亲兵将饭食完完整整地端进去,过不了多久又将饭食完完整整地端出来,将药汤满满当当地端进去,又将药汤满满当当地端出来。

我问他们,裴子攸究竟怎么了,他们不肯说,只是叹息着摇摇头,然后叹息地离去,等到过一会儿又提着几提酒送了进去。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终于按捺不住的我,让阮尘想方设法地引开了守在他门口的两名亲兵,自己推门闯了进去。

屋中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我瞧着屋中地上一片乱七八糟,陈设杂乱无章地倒卧在地,屋中酒罐横躺,纸团更是扔了一地,凌乱非常。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尚能落脚的空隙往里走去,浓烈的药香混着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肆意蔓延,让人的心都不由揪了起来。

拾起一个纸团,上面是裴子攸龙飞凤舞的字迹:雾锁山河九万里,关横铁马三千骑。冷月寒光照明铠,荻花满地秋风起。杀虏破敌少年志,今朝志气已成思。天子闭门关长锁,渡水潇潇不肯过。掌戟带甲十万兵,愁城坐困听弦音。塞上霹雳碎浓夜,惊起云边不归雁。君不见,边庭胡笳藏旧恨,征夫翘首盼烽烟。愿以血躯荐故土,犹胜蹉跎又几年。

我不甚解,只能从被涂抹得面目全非、和逐渐肆意纷飞,张扬豪放的字迹中,读出裴子攸的不甘与愤慨——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却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沉沦下去。

再往里走了两步,我终于看见了裴子攸。

彼时他正身披雪白的敞襟薄衫,散落长发,赤着胸膛,屈膝坐在窗下,右手勾着一罐酒,左手搭在膝上,神色郁郁地凝望着碧空中那轮皎皎明月,怔怔出神。

月华洒落在他的身上,让那雪白的衫子泛起淡淡的蓝色。单衫下,无数纱布交叠绑缚,殷殷的血迹还在往外渗着,一团一团浅淡的血花,在薄衫下交相盛放。

他好像并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仍旧兀自眺望着月,一动不动。

于是我便唤他,三郎。

两三声之后,他方才垂了眸子,迟缓地向我看来。

那双眼暗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灼灼光华,唯剩下无限的幽深。

只是望了我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恋恋不舍地看向月空,而后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哑着嗓子,似是对我,似是对月,又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看,又圆了。」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低低地应和着「嗯」了一声。

他泛起一声轻笑,又道:「京中的月也该如此了吧?」

这次我没有回答,只是担忧地瞧着苦笑的他,看着他恋恋不舍地望着月,然后极为无奈地合了眼,眼见着一滴泪无声地划过他的面,最后随着吹来的瑟瑟秋风,一同消逝在皎洁的月华里。

我本来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话要说给他听,可那一晚我一个字也没有对他说。

因为直到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所有的安慰对于他来说都是于事无补。

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所以那一晚我陪着他静静地坐了一夜,他要喝酒我便陪着他,他倾一罐,我饮一钟,他不愿拦我,我也不忍劝他。

半宿无话。

平州酒烈,即便我小口小口饮得极少,也陪不了他多久。

朦朦胧胧间我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中,浓郁的药香缠绕着我,惹得我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攥着他单薄的衣襟,对他说,裴子攸,我知道你壮志难酬,郁气难抒,可你不能就这样颓唐下去,你是平州城的脊梁,你身后还有十一万的将士,还有平州城六十多万老弱妇孺,你要是颓唐了,他们可怎么办?他们又怎么能撑得下去,平州城又怎么能够撑得下去?

依稀里,他好像迟疑了很久。

那双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抚上我面颊的时候,冰冷浸得我有些微微颤抖。

我知道不该这样绑缚他,可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沉沦下去,我也不能看着他成日成日地这样把自己关在房中,饮酒无度。

我已经记不得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了,只记得一声颤到心底的哽咽,和一阵令人心碎的叹息,最后幽幽落下的,是他应下我的一个字——

好。

再等到我醒来时,是窝在他的床上,仍旧是昨夜的衣衫,仍旧是昨夜的屋,只是不见昨夜的他。

我匆匆下了床,正好撞见赶来的翠浓。

她说,昨夜裴子攸披衣散发在院中坐了一夜,直到黎明时分才让人备水,换了衣裳往军营去了。

我心里愧疚难当,却又不知该和谁说,只能收拾收拾起来,同翠浓一起将将军府上下重新打理。

再之后的日子里,裴子攸仍旧是如往常一样过着,只是话越来越少,即便阮尘常诱他在饭桌上交谈,他也常常淡淡一笑,与我夹上一筷子菜,然后自己低头默默饮食,再不如以往一样同阮尘笑闹。

阮尘很焦急,我却很无奈。

我一直以为他是怨着我逼他才这样的话少,可当我抱着琵琶小心地在庭院中,陪坐在他的身侧,为他奏起京中曲乐的时候,我才能在他的脸上,看到由衷泛起的淡淡笑意——那是这些时日以来,我见他流露过最轻松的笑容。

没过多久,平州周边重镇的告急求援的文书就发了过来,频繁的骚扰已经让他们疲于奔命,不得不来求助一派祥和,无人骚扰的平州城。

即便受尽了责难,裴子攸在此刻仍旧没有犹豫,点起兵马昼夜奔袭,一路骁勇,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直打到北郡楼下,逼得原先戍守在北郡的敌军不得不放弃了这座已然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城镇。

惨遭屠城之后的北郡至今都没有能够恢复元气,荒野寒鸦,夜夜哭啼,闭门绝户,杳无人烟。

也无怪乎东齐将这座城镇放弃得这样的快——毕竟已是无利可图。

北郡对东齐来说可有可无,却对大冉来说是不可分割的故土,所以在北郡回归之后,大冉边镇中许多北郡旧民陆陆续续地也就搬迁了回来,重踏故土,许多人都热泪盈眶,不仅仅是乡土与魂灵的不可分割,更多的是这片土地上埋葬了太多亲朋的尸骨与冤魂,观景及人,热血与热泪就这样在时隔数年中先后撒遍北郡。

他们谢着裴子攸,并且歌颂着他,传唱他的民歌响彻了北郡,可他却摆摆手,不以为意,没有多久就带着大军离开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北郡到底不算是平州的下辖,他无权长久的逗留和插手过问。

听后来从北郡来到平州的乡民们说,裴子攸已在北郡被奉为神灵,人人赞颂,百姓们相信,有他在的一日,北郡就一定不会再重蹈昔日的覆辙。

不过……

真正的裴子攸却没有北郡百姓们想象中的那样无所不能。

回到平州城后不久,裴子攸就接到了新的旨意。

他再度擅自调动大军出击的事情让谢闲十分不满,更让朝中众臣们意识到,裴子攸今日能够调动大军奇袭朔方北郡,又怎么保证有朝一日,像他这样的边将不会调动大军,剑指京城?

所以在朝中众位股肱之臣的力谏和怂恿下,谢闲决定再次收归化分边将的权利。

于是,监军这个虚悬多年的职位在盛康年间被再度启用。

而派往平州的监军,则是常顺的亲信——官保。

我也是在他到了平州之后才知道的。

听说这些年常顺极受谢闲的宠信,凡大小事务谢闲都会同他相商,所以他一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京中堂堂入内内侍省的副都知了。

这职位虽不高,却可以同帝王形影不离,非得盛宠之人不能拥有。

他们说,如今常顺在陛下面前的得脸程度,即便是往昔的都都知都是比不上的。毕竟,品评前朝,议论后宫,行走于御前与三省之间,这可是历代内宦独一份的荣幸。

所以说如今任何攀附常顺的人,各个都能青云直上,加官晋爵。

官保就是其中的一个。

据说他是这几年最讨常顺欢心的人,所以才会被派到了平州,给他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边疆立了功劳,以常顺的能力,定然能够保举官保一飞冲天,独掌一司。

常顺。

又是常顺。

时隔多年,再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仍旧避免不了从心底泛起一阵阵的寒意。

哪怕如今到了平州,我也依旧摆脱不了他带给我的阴影。

但此时此刻,我更担心的却是裴子攸。

他与他之间有过过节,我不信常顺会就此善罢甘休,常顺什么手段,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得清楚了。

前厅里,众将对于官保即将到来一事愤愤不平,七嘴八舌地骂了开来,什么阉人掌军,实在荒唐,偏偏还占了个重中之重的监军一职,如此下来,将军的日子只怕会更加的难熬。

将军究竟做错了什么,何至于要屈居于阉人之下?

不行。等那阉人来了,定要给他些颜色看看,最好能够煞一煞他的威风。

众将义愤填膺,愤慨难当,只恨不能撸起袖子狠狠揍一顿这群即将掌军的阉人。

只有裴子攸,独自坐在主座上,垂眸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别说是我了,在场的众将都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方才还议论纷纷吵吵嚷嚷的前厅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似乎是怔愣出神的裴子攸,等待着他的示下。

大约是终于察觉到了厅中气氛的消散,裴子攸终于抬起来了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部下,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陛下旨意,无可更改……」

再之后的话,他就说不出了。

只有上下滑动的喉结,诉说着他的欲言又止。

众将艾艾叹息,而裴子攸则轻叹一声,合上了双眼。他低眉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望江台上,他二人的容貌交织重合,重合分离,只有那一声哀叹和低眉的模样,极其相似,一时让我恍惚得难以分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裴子攸还是陈言之。

可再怎么无奈,我们谁都无法阻止官保的到来。

当他那浩浩荡荡的仪驾开入将军府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恐怕都和裴子攸一样,沉入了谷底。

那张不输常顺的阴柔面目里,写满了志得意满,耀武扬威,眉飞色舞间浑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睥睨将军府众将的模样,仿佛他才是整个平州城的主人。

听说,早在来到将军府前,他已经去过了平州府衙,府衙里那一众文人们对他奴颜婢膝,溜须拍马,恨不得将他捧到了天上去。

可到了将军府里,大老粗们谁愿意跟他玩这种把戏?各个低着头一言不发,行礼都行得格外潦草。

官保大约是不曾受过这份气的,所以对待裴子攸的态度更是格外的不好。我眼瞅着裴子攸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眸中隐隐流淌着极为锋利的光芒,就连手都不由按在了腰旁悬着的刀上。

我想,官保大约是察觉到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将话头引到了谢闲赐予他的职权上,从粮草调度到兵马运转,他皆可过问,城防工事、后勤执掌,也绝不能越过他。

而这便意味着,从此之后,平州大军的命脉就死死地握在了他的手中。更重要的是,谢闲对他绝对的信任,更赋予他生杀予夺的大权,若遇上品级低下的军官不遵军法,亦可先斩后奏。

裴子攸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的部将,又死死盯住官保瞧了半晌的光景,死死扶住腰刀的手终于艰难地放松了开来。

我眼见着他薄唇微颤,几度深息,才不得不迫使着自己那颗从来高昂的头颅微微垂下,那身从来笔直的脊梁微微前倾,而后向着站在面前的官保,行了一个礼。

他说,监军大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裴子攸躬身的那一刻,我竟一点都看不下去了,撇了陪同的阮尘往后堂跑去,一边跑一边眼泪就像是控制不住一样,拼命地往外头涌出来。

阮尘也追了出来。

他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我却只能回应他一声一声的哭泣。

他不该……他不该……他不该……

不该是如此的……

他该是在教坊里那个张扬不羁的少年郎,玉冠金带,嬉笑怒骂,提及宦人当道便义愤填膺的裴家公子。

而不是……

而不是……

我几度哽咽,几度欲言,却又被一阵阵涌上来的愤懑与悲凄哽了喉头,一字难吐。

可我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无足轻重,即便我有滔天的悲伤,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运转的一切事务。

我。

始终都是被改变的那一个。

官保的手很快就伸到了将军府里,他甚至要将他的幕府与将军府合并为一处。

他列的理由倒也简单,为国着想,能省则省。更何况他的幕僚多是同他一样的宦人,影响不了什么,反而可以为简朴的将军府增添几分人手,不至于让裴子攸过得太过清苦。

裴子攸不肯,几番抗命,好不容易才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却依旧敌不过被官保往府中塞了几个宦人的结局。

那时谁都明白,这强塞进来的宦人都是名正言顺的眼线,就是为了将裴子攸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给官保。同时谁也都明白,如果背后没有谢闲还有常顺的授意与暗示,官保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在裴子攸的极力斡旋之下,宦人们最终没有进入后堂——毕竟将军府的后堂,外人擅自行进,难免于理不合,也属实是太过分了。

至少在这一步,官保妥协了。

可官保妥协并不能够安定阮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他眼见着一切的发生,却又无可奈何。

他对我说,官保曾出入过西教坊,对他有过印象。如果被官保窥得他在将军府里,一定会将他的下落上报给谢闲,只怕到时候……

所以,他想要离开。

不。

应该说,他必须离开。

他一向温软,可在这件事情上却决绝得不像是他,即便是裴子攸出面让他留下,允他无虞,他依旧没有改变过要离去的执拗。

他坦然地告诉着裴子攸,自己不走,一旦为皇帝得知他藏匿在将军府里,只怕裴子攸的日子会更加难过。这不是因为谢闲对他太过上心,而是谢闲从来都不允许摆弄手中的玩物忤逆自己。

是的。

玩物。

他如此形容自己。

提及这个词的时候他凄然一笑,眉眼里又透出那种犹如女子模样的哀怨——这样的行止在裴子攸教他舞枪弄剑之后已经浅淡了许多。

若说昔日的阮尘男女莫辨,如今的阮尘倒更像是个初初长开的少年,女气渐少,而男气日胜。

实在挽留不下阮尘的裴子攸最终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在城郊为他找好了一处宅子。

直到临行的那一天,我依旧不肯相信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我的阮尘,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选择离开。

而彼时的阮尘淡淡一笑,眉目温和动人,他说,来是因为姐姐,去也是因为姐姐,可若能看得姐姐平安喜乐,阿阮一生无悔。

无论我怎样苦口婆心的劝说,依旧撼动不了阮尘的决定。

他说,他不走会害了姐夫。而如果我也跟着他一起走了,那姐夫才是真正落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亦是在害他。

姐姐,你忍心吗?

我自然是不忍心的。

我是人,不是石头。裴子攸对我那样的好,我又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时候,狠心舍他而去呢?

所以阮尘就笑着点了点头,他对我说:「有姐夫在,阿阮也就放心了。」

可是……

眼见着他就要离开将军府,我却再也不忍心继续将他隐瞒下去。几经踟蹰之后,我终于开口告诉阮尘,不要再叫裴子攸姐夫了,我与他之间是相依为命之交,却没有男女之情。

他对我是好,好到了极致。

可我心中藏着的,却是另有其人。

——不是他。

话音刚落,阮尘忽而抬了眼。

他没有看我,那淡然的目光落下的地方是我的身后。

我心顿时沉了下去,僵硬地扭过头时,却看见裴子攸刚刚一脚踏入房中,他手里拿着一把要送给阮尘防身的匕首。

那一刻,我与他视线相撞,我想要躲开,却又像是被他那双眼死死焊住一样,逃脱不能。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望着我怔了片刻,而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悚然心惊,恨不能立刻冲出去同他解释这一切。

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阮尘死死地拉住了我,他出奇的冷静,说话的语调波澜不惊,他说:「姐姐,你现在追出去没有用的。」

可那又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见着裴子攸他……他……

「他什么?」

阮尘问我。

我却无法作答。

「姐姐,」阮尘低低地唤我,「阿阮是旁观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情阿阮自诩比姐姐要看得更加明白。姐姐,世人总是慌慌张张,忙碌一生,不知珍惜眼前之人,总在失去的时候扼腕叹息,满心悔恨地恍然惊觉,犹如大梦初醒,方知情根早在不知不觉间深种,只是奈何从头到尾,犹不自知——姐姐,阿阮不知你心中暗藏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可阿阮作为弟弟,却不得不提醒姐姐一句,如果姐姐不肯珍惜裴将军,只怕到头来,姐姐一定会后悔的。」

那时节,我望着阮尘,一时茫然无措,半晌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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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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