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
玫瑰鳞片闪闪
村口的疯子消失了,大人说是别人嫌他烦,给杀了埋了。
我不信,因为疯子明明就站在他们身后。
十岁那年,我被疯子砍了一刀,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但我一点也不恨他,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1
疯子没有名字,他就叫疯子。
我听见村里的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村里的小孩总是用石头丢他,疯子也不躲,「嘿嘿」笑着去追他们。
小孩们被追得一边尖叫,一边跑开。
有一天我问疯子,「你是不是在装疯?」
疯子不会说话就会笑,这让我很失望。
因为十岁那年,要不是疯子出现,我大概活不到今天。
那天是下午放学后,我发现一个男人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不认识他,他看起来也不像认识我,但他一直跟着我。
这让我想起了放学前,老师对我们说的话:「最近有很多人贩子,你们放学以后不要乱跑,快点回家。」
我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人贩子,于是我加快脚步,朝着村子跑去。
我远远就看见,疯子蹲在那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朝疯子的方向跑去,快要接近他的时候,他也发现了我。
他「嘿嘿」笑着,像平时一样,拍着手朝我追过来。
我也笑了,扭头看向身后的人,那人停在不远的地方,像是在观察什么。
我以为他不敢过来,没想到这人还是来了。
大人的力量终究是我无法抵抗的。
人贩子单手扣住我的脖子,将我整个提起来。
他想把我往麻袋里塞,也许是有些忌惮疯子,他想先把我拖走。
疯子像是在看戏,学着人贩子的动作也来拖我,就在这时,人贩子掏出了一把刀,眨眼间就被疯子抢了去。
也就是在这时候,疯子无意中伤了我。
大人们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疯子拿着带血的刀,一只手抓着我的脖子。
2.
「什么不是故意的,他看着就像是要杀你啊!」我妈完全不信我说的话。
她觉得与其相信人贩子逃跑,不如相信疯子砍人。
她不信人贩子会在大白天抢孩子。
我毕竟是个女孩,脸上留了疤,到底还是难看的。
我们全家都因为这事儿记恨上了村口的疯子,村里人也因此叮嘱自家小孩,千万远离疯子。
我每天上下学都会看见疯子蹲在村口,对着过路的人笑。
我始终觉得他不是疯的。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不知为什么闹起了瘟疫,家家户户养的鸡鸭鹅全都死光了。
他们损失惨重了,很长一段时间饭都吃不上。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村口围了很多人,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凑进去一看,发现是一大群人指着疯子叫骂。
他们说疯子脏,不爱干净,所以才把瘟疫带到了村里。
老师说过这种行为叫作:泄愤。
那天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把疯子骂了几个小时。
人群散去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我走到疯子旁边,学着他蹲下,「你为什么不还嘴?」
那天我明明看见疯子下河洗澡了,他才没有不爱干净呢。
疯子不说话,蹲在那里瑟瑟发抖,快六月的天,他还穿着大棉袄。
我原本还想问点什么,但我妈来找我了。
她一喊整村的人都听见了,我只好匆匆回家。
临走前,我把兜里的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地上。
那天村里人把疯子拦在村口,大骂一通后,第二天,镇上的村官竟然来了。
3.
经过检测,发现瘟疫的源头是河道污染,原因就是上游的村子将垃圾扔在河流里,所以污染了河道。
我听我妈说起这件事儿的时候,她一个劲地骂隔壁村的人。
那几天人人都在骂,小孩也骂,但就是没有人去给村口的疯子道歉。
于是我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悄悄放在了村口。
后来我初中毕业,继续读高中就要到县里去,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忘了疯子的存在。
临到要放暑假时,我接到家里的电话。
我妈被人骗了一大笔钱,吵着要上吊,我爸没办法,劝不了。
他每天都要上班,总不能时时刻刻在家看着我妈。
我想着反正要放假,便提前请假回家。
当我到家,看见我妈那副憔悴的样子时,我才深刻体会到了这事儿的严重性。
「被骗了多少钱?」
我妈眼睛红肿,嘴唇也哆哆嗦嗦。
她说不出个总数,只是一味地摇头,摇着摇着就哭了起来。
我去派出所说明了情况,这才知道原来并不只是我妈被人骗。
整个村子的大部分村民,甚至连隔壁村的人,几乎都被骗走了一大笔钱。
警察说:「地址是国外的,钱应该很难追回来了。」
我爸说:「你好好劝劝你妈,别三天两头寻死觅活的,这回就当是买个教训了。」
我听得烦了,偷偷跑出去,路过村口,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疯子坐在板凳上,旁边是他的小木屋。
那木屋是村里人给他搭的,也许是见他大冬天的睡在地上,忍不下心;也许是当初闹瘟疫的时候,没由头地给人骂了一顿。
有了小木屋以后,疯子整天都窝在里面。
我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给他递上一两颗糖,我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会撕开糖纸。
自那之后我每次给,都会把糖纸撕开再给。
「好多人都被骗了,我大概算了算,加起来应该快一百万来着。」
我已经习惯只会嘿嘿笑的疯子,他今晚难得没有出声,我反倒觉得奇怪。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月光照进疯子的眼睛,亮闪闪的。
4.
我发现他正在认真地看我脸上的那道疤。
我学着他的样子,嘿嘿笑了一下,「像不像黑帮老大?」
疯子什么也没说,随即钻进了他那间小木屋里。
那天过后,大半个暑假我都没有再见到疯子。
他就这样消失了。
直到暑假快要结束,我才见到他。
快两个月不见,疯子脸上添了很多新伤。
我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笑,那是我第一次骂他:「你真是个傻子。」
都不知道还手。
回到家,我看见我妈穿戴整齐正要出门,我问她去哪儿。
她激动地告诉我,派出所给她打电话了,叫她去领钱,说是诈骗集团抓到了。
附近被骗的村民全着急忙慌地领钱去了。
小小一个派出所,被受骗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劲地感谢那些警察,有的没一会儿就提来了水果礼品,纷纷往派出所里送。
警察们口口声声拒绝,说他们要感谢的,其实还有一个人。
我妈激动地去领了钱,回来的时候面上却有些困惑。
「真是怪事儿,陈警官竟然让我们去谢疯子?」
我一头雾水,「为啥?」
「他说这次我们的钱能找回来,全是托他的福。哎呀,说得云里雾里,我也没听明白。」
我一瞬间联想到疯子脸上的新伤,难道说……
我飞快跑了出去,跑到了疯子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里干净整洁,一点异味都没有。
疯子不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村里的人也不知道,住在村口的老奶奶说:「有辆黑轿车把疯子给接走了。」
5.
我和疯子就这样错过。
转眼五年过去,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城里工作。
城里刚刚兴起妇女同工同酬的号角,我在厂里做文员,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
时间一长,我跟厂里的同事都熟络起来。
午休时间,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过来找我,「我这边有个特好的哥们儿,他就喜欢你这款,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呗!」
同事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漂亮极了,跟我完全不同。
我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衣服,平时头发也总是扎起来。
明天正好休息,我便答应下来。
去往相亲的路上,为了节省时间,我从菜市场穿过。
没想到正是这一决定,竟然让我改变了往后的人生。
菜市场人来人往,我突然肩膀一痛,往后踉跄了几步。
一抬头,便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我随即发现我带的手提包不见了,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男人的视线。
我想也不想,立刻追了上去,「包!我的包!」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我连着撞了好几个人。
一时之间,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其实我那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重要的夹在了钱包里。
于是我的喊声变成了「钱你拿走,把钱包还给我啊!」
眼看快要追不上,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那人快要跑到街口时,一道黑影突然冲了出来,将他撂倒在地。
我吓得停住脚步,眼看那道黑影,将那男人按在地上。
不知为何,我越看越觉得熟悉。
「疯子……」
到了公安局,我拿回了我的包。
看着不远处那个警察,我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6.
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姑娘你还不走啊?」
我指着那个警察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女警看了一眼,笑道:「就知道你们这些城里的小姑娘最喜欢这样的,他叫周良,不过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周良,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我又一次见到他。
工厂里发生了一起暴乱,我和厂里的女工全被当作人质绑走。
歹徒里面有那个抢我包的男人,他一眼就认出我。
「你知道吗?你特好记,一个女人脸上那么大条疤,谁能忘了你?」
那把刀贴在我脸上,特别冷。
他力气太大,轻轻将我一推,我便直接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后脑勺不知撞到了什么地方,一瞬间我又痛又晕。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可惜手脚都被捆住了,我没法动弹。
房间里,除我之外还有十多个女人,她们惊恐地往后缩,一直缩到了墙角。
那个男人蹲下身,面目狰狞地看着我。
他的手掌很粗糙,摸在我身上像是刀刮似的。
尽管我难以动弹,但我还是拼命躲开他的魔掌。
我越是挣扎,他看起来就越是兴奋。
他撕开了我的衣领,迫切地想要对我做些什么。
我撑起上身,猛地咬了过去。
我咬住他的手臂不松口,我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牙齿上。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痛苦哀嚎的样子,我感觉嘴边一片湿润。
我的同事们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哆嗦。
恐怕她们也没想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我,竟然有这种胆量。
男人的哀嚎喊来了他的同伙,我看见三五个男人撞开房门,手里拿着棍子走了进来。
7.
我头上挨了一棍,骤然放轻了嘴上的力道。
那个男人顿时捂着受伤的手臂站起身,我勉强撑住眼皮,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那双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抓住了我的脖子,呼吸戛然而止。
见他满眼通红地瞪着我,我知道,这一刻他想杀了我。
好在他的同伙怕闹出人命,上来拦住了他。
我逃过一劫。
男人不死心地踹了我一脚,正好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刚从缺氧的状况里缓过来,突然挨了这么一下,一时之间有些喘不上气。
其中一个歹徒啐了一句,「这种女的你都下得去手?等干完了这一票,哥带你去见点上等货!」
我一直忍到这些歹徒走出去,才终于吐了出来。
我的同事们虽然害怕,但还是关切地爬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不等我说话,同事便指着我的脑袋惊讶大喊:「怎么办?你流血了!」
我看见她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她会不会死啊?」
死?
我突然有些害怕,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如果非要死的话,我想再见周良最后一面。
头上的血一点一点滴进我的眼睛,我渐渐看不清眼前的画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我是被外面的广播声吵醒的。
听了半天,我发现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外面的人正在跟歹徒谈判,要求他们放我们出去,可歹徒当然不会轻易同意。
我躺了整整一夜,屋里满是尿骚味。
房间里的通风口突然发出响声,我的同事们吓了一跳,纷纷看过去。
狭窄的通风口里,竟然有个小男孩。
就在小男孩准备跳下来时,房门却被人推开。
那几个歹徒不知为何突然走进来,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我咬伤的男人。
他冲我笑了一下,满脸猥琐。
8.
歹徒把我们一个个带出去,我们在走廊上并列一排。
楼下远远地站了很多人,我看见那里面有很多穿着警服的人。
周良会不会在里面呢?
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很难看吧。
歹徒站在我和同事身后,对着楼下的人喊话。
无非就是要钱、要车、要走,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也许是为了稳住歹徒的情绪,楼下负责谈判的人将所有条件一一答应下来。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可怕,我看见人群里大多数人的目光对着我。
那个猥琐的男人用刀抵着我的后背,将我一寸一寸往前推。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三楼,掉下去可能不会死,可能会,但不死也会残。
就在我以为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那把刀却突然撤开了。
男人的手一松开,我便一下子跌到地上。
接下来的短短五分钟里,我听见我同事们刺耳的尖叫。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拳一拳重重打在那个男人身上。
其他的歹徒冲上去帮忙,我的同事趁此机会逃走。
她们一蹦一跳地下楼,哪里还顾得上我。
我一声声喊着「疯子……」,接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身在医院。
周良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凌厉。
他的头微微侧着,从我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半边脸。
那双眼睛,我永远记得。
对上那道清澈的目光时,我慌张地躲开。
周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正要伸手去接,却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是那天的女警。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位女警就是周良的女朋友。
9.
看着他们亲密离开的样子,不知为何,我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工厂里出了绑架事件后,为了保证女职工的安全,厂长让厂里的男同志们,陪女职工一起回家。
被分到我这一组的,是个腼腆的大学生。
他刚来厂子里不久,对这里不太熟悉。
他也住宿舍,厂里的男女宿舍分成了两栋楼。
与其说是他送我回去,不如说我们只是顺道。
一来二去,他便跟我熟络起来。
同事们见他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纷纷开始拿我俩打趣。
我也权当他们上班无聊,茶余饭后的闲话,从不当真。
这样送了快一个月,厂里愣是成了好几对。
不少人便将这样的组合,当作了另类的相亲。
只不过和我一组的那位大学生,早已跟我处成了朋友。
有天同事找到我,说起了之前提过的相亲。
我这才恍然想起,当时因为包被抢走,所以根本没来得及去相亲。
同事帮我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因为对方工作的关系,所以定在了第二天中午。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与我见面的对象竟然是某家大公司的老板。
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我一转头就看见了,身穿制服的周良站在不远处。
我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我点了点头。
他先一步避开了我的目光,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也转身走向了那家茶楼,走向了我那位相亲对象。
男人身量很高,光是坐在那里喝茶,看起来都气质非凡。
我们简单互换了姓名,随便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我以为再不会跟这个人有什么交集,毕竟我只是遥远山村里的一个普通家庭,而他却是城里赫赫有名的大老板。
10.
第二天下午快到下班时间,我在开水房接水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那边传来热闹的声音。
我伸出脑袋看去,便看见我那群同事围着一个手捧鲜花的女人,一窝蜂地走了过来。
走在中间的便是介绍我相亲的那个同事,她抬起手热情地冲我打招呼:
「张玉,有人送你花哟!」
我同事走到我面前,将那一大捧花塞进我怀里。
她悄悄告诉我说:「是沈城送你的。」
沈城就是昨天跟我相亲的那位大老板,他怎么会给我送花?
我几次问我同事,是不是送错人了?她都说不是。
她跟沈城是大学校友,在校报社认识的,两人兴趣相投,很快成了朋友。
自打第一束花到来,之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花准时送到。
沈城托人给我送了一只电话,每天晚上都会抽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同事分析说,他这是在追我。
休息的时候,厂里食堂不开放,为了省钱,我起了大早去菜场买菜。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这里被抢了包,所以走到同样的地方时,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在这里碰见了周良和他女朋友,他们也来买菜。
我特意避开他们,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周良发现了。
他女朋友去旁边买豆腐的时候,周良突然朝我走过来。
看见他的时候,我总觉得特别熟悉,他像是疯子,但又不是。
疯子只会挨打,不像他还会还手。
但他们有同样明亮的眼睛,以及同样的疤痕。
11.
我突然鼓起勇气问他:「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手?」
周良有些愣神,我也不等他回答,直接抓住他的手翻开一看。
掌心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与我脸上的疤痕有几分相似。
十岁那年,疯子夺走刀,在掌心里留下永久的疤痕。
这一刻我确定了,周良就是疯子。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村口装疯那么多年?
周良慌乱地抽回手,女警走过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目送周良牵着他女朋友的手转身离开,这一次心中终于没有了酸涩。
我站在原地愣神时,沈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小姐,现在有空吗?」
我把菜篮子抬了抬,「不是很有空。」
他笑道:「我也正准备去买菜呢。」
我以为大老板都是下馆子吃饭,没想到也会有做饭的一天。
沈城亲自下厨,我们吃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
饭桌上我向他摊牌,「沈老板,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他有些惊讶,却还是沉默着听我把话说完。
「我家很传统,如果要在一起的话,我是奔着结婚去的。」
我相信这话一说,他应该不会再继续了。
像他这样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沈城认真地跟我道了歉,他问我是不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做出的行为,打扰到了我的生活。
如果是的话,他愿意改。
最后他向我承诺,他也是奔着结婚去的。
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男人,除了我爸就是疯子。
这两个人都不太正常,以致于我对男性就没什么兴趣。
如今看到沈城这副严谨的模样,我决定相信他一次。
12.
我开始试着跟他约会,我们一起顺着繁华的长街一路走到底。
到了休息天,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
我跟沈城做的事儿,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半年以后,城里的新游乐园建好了。
我第一次主动约沈城出来玩。
到了游乐园门口,我提前把票买好,在等沈城过来的时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周良和他女朋友。
他们也看见了我。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他依旧避开我的目光,装作没看见我。
沈城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们三个。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对周良很有敌意。
周良女朋友主动提出四人约会,我答应下来。
游乐园的项目不算太多,周良和沈城全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从摩天轮上下来以后,我感觉很不舒服。
沈城发现了这一点,他匆匆跑去药店给我买药。
正当人群最密集的时候,远处忽然放起了烟花。
人群拥挤下,周良跟他的女朋友走散,而我也没能找到沈城。
我们两个因此走到了一起。
女朋友走散了,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
我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人群嘈杂声中,我悄悄握住了周良的手。
奇怪的是,他这一次没有抽回去。
我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疤痕,可他脸上毫无波澜,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那时候的事儿,甚至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当我准备收回手时,周良忽然捉住了我的手。
「这个人很危险,你别跟他走得太近。」
13.
我不知道周良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的话好像有一种魔力。
从那天开始,我便刻意疏远沈城。
我同事发现我们两个的问题,几次过来试探我的态度。
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只说,我跟他不合适。
一周后,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了沈城,他浑身酒气,但依旧身形挺拔。
当时同我在一起的,还有那位大学生。
沈城突然抓住我的手,硬拉着我走。
大学生见状上来帮忙,两人很快扭打起来,大概是沈城不胜酒力,没一会儿就被打倒在地。
我赶紧拉住大学生,让他赶快走。
我告诉沈城,就到这里结束吧。
他闭着眼,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听没听进去。
几天后,那位大学生凭空消失了。
当我冲到公司楼下,打算硬闯的时候,沈城来了。
他看见我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很淡定,像是知道我会来。
我问事情是不是他做的,他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我这才明白了,周良说的那句他很危险,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城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跟他到楼上去谈。
我悄悄给周良拨去了电话,随后跟在沈城身后上了楼。
沈城的办公室光线昏暗,公司这么大,竟然一个员工都没有。
我心里隐隐涌出些不安,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
我忽然停住脚步,不敢往前走了。
沈城却笑着朝我走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噔」有节奏的响声,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几乎想也没想,转身便跑,跑出去没几步,就被人圈住了喉咙。
沈城一边冷笑一边说:「想跑?晚了。」
短短几分钟的窒息,让我就此失去了意识。
14.
醒来后我发现浑身五花大绑,房间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屋里,大概有十多个跟我年龄相似的女孩。
她们都跟我一样,双手、双脚全被捆住。
在她们口中我得知,沈城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而是做人口买卖的罪犯。
一小时后,有人推门进来。
走进来的是个壮汉,将靠近门边的三个女孩拉了出去,随后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一个个点数。
那壮汉越数越高兴,满脸肥肉挤在一起。
他出去以后,屋里的女孩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那些被带走的女孩,转手就会卖出去。
有的会被带上船,卖到很远的地方,有的会被留下来,等待本地的买家。
我忽然很想念周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屋里十多个女孩就只剩下三个。
另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走进来,粗鲁地将我和其他两人带了出去。
走出去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到了船上。
原本我还期盼着周良能来救我,但看现在这情况,恐怕很难了。
沈城坐在甲板的椅子上,脸上戴着墨镜,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
隔着墨镜,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接着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温柔地抚上我的脸,「要是没有这疤痕,恐怕我永远也找不到你。」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刮得我脸上生疼。
我偏开头,躲开了他的手。
沈城的手就那样僵在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收回的一瞬间,我的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我看见沈城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15.
我觉得这时候的沈城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他笑得猖狂又扭曲,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好像疯了。
也许是看我没什么反应,他很快收敛了笑容,告诉了我一件十多年前的往事。
「当年我爸要不是碰上你,他怎么会被抓,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被牢里别的犯人活生生打死的!」
我恍然想起十岁那年放学后碰见的男人,拼命要将我拉走的时候,那副狰狞扭曲的样子,与此时的沈城彻底重合在一起。
原来,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原来,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
他忽然站起身,踩灭了手里的雪茄,快步朝我走来,随即捏住我的下巴,那股力道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本来是要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再彻底摧毁你,但你不爱,对吗?」
我发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也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沈城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不能让你尝到跟我一样失去至亲的痛苦,那你就去地狱走一趟,我会看着你,生、不、如、死!」
他气疯了,就差没拿刀劈了我。
最终是旁边的人将他劝住,说买家等着呢,让他别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船开了很远,远到我快记不清时间。
我和其他两个女孩被带着下了船,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人全都说着一口我听不懂的方言,我们根本无法求救。
沈城将我们三个留在这里,然后带着兄弟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连串刺耳的警笛声响起。
我和另外两个女孩激动大喊,有救了,有救了!
16.
周良来得很及时,正好撞见那些村民打算将我和其他两个女孩带走。
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身上早就被装了定位器。
为了让沈城放下防备,他们派了周良和另一个女警伪装成情侣埋伏在四周。
因为我脸上有疤的缘故,警方特意暗中保护。
他们知道沈城这个人对有疤痕的女人很感兴趣。
录完口供,周良送我到警局门口。
我捉住他的手,问他这伤是怎么来的?
周良解释说,是有次出外勤,拦住扒手的时候被刀划的。
我赶紧松开他的手,这才发觉疤痕只是巧合。
我想起初次见面那天,女警说的话,便直截了当地问他女朋友真是假的吗?
周良认真地告诉我,女朋友是真的,只不过另有其人,是他家里介绍认识的,打算年底结婚。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这个人不应该是疯子。
毕竟谁会嫁给一个大热天里穿棉袄,连糖纸都撕不开的男人?
所以周良不是疯子,可他们俩偏偏那么相像。
沈城被抓后,受到牵连的还有我同事,原来她也是其中一员。
也许是因为近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根本提不起精神去工作。
我只好跟厂长请假,决定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自打我到城里上大学以后,我一年只回一次家。
这次刚走还不到半年就回去,爸妈都以为我遇上什么事儿了,好在他们只是多问了几句,既然我不想说,也就没再多问。
在家待了五六天之后,我难得出门走走。
17.
我不知不觉走到村口,住在这附近的老奶奶前年已经过世,现在住在这里的是她的儿子一家。
她儿媳是个特别热情豪爽的人,许久没见我,今天难得看见一回,便非要拉着我去她家喝茶。
我推脱不了,半推半就地进了门。
我忽然问起了村口的疯子,她儿媳面上一愣,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我回忆当年,然后一点一点跟她描述这个人,随后见她一拍大腿,激动道:「他不是早死了!」
她告诉我,当年她婆婆看见的黑车,根本不是来接他的。
那上面坐着的人,五大三粗,全都提着砍刀,愣是把疯子从街头砍到街尾。
那天正好碰上赶集,全村人连带附近村子的人都去了,所以那天就她婆婆在家。
她婆婆有老年痴呆,见了事儿转眼就忘了,也就谁都没告诉。
偶然一天她婆婆忽然说起这件事儿,她还觉得是说胡话,没信。
在那事儿发生很久后,村里有小孩到山上去玩,偶然发现了山里的尸体。
说是当时还来了很多警车,把已经只剩下骨头的尸体带走了,没过多久又带回来,就此埋在了山上。
她儿媳非常确定地说:「是疯子没错!那件大棉袄,脏得要死,除了他谁会穿呀!」
我问她那地方在哪儿,她大致给我说了个方向。
当天下午我就到山上去了,没找到尸体,反倒看见了周良。
他坐在一块墓碑旁边,像在跟人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干树枝,周良立刻发现了我。
他看见我,突然变得很惊慌。
18.
他问我为什么会来这儿,我说我就住在这附近。
他又说,他不是想问这个。
我走过去一看,发觉那墓碑上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周山。
「他是谁?」
周良说那是他朋友,几年前登山出事故摔死的。
我躲在暗处,等周良走之后才出来,墓碑上没有照片,这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丝白色的光影,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发麻。
墓碑前面放着几颗大白兔奶糖,我拿起来一看,发觉糖纸是撕开的,上面粘了好几只蚂蚁。
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确实一直都认错人了。
原来躺在这里的,才是我一直想找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去,那里站着周良。
他视线落在我手上,缓缓说道:「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
周良还是将实话告诉了我,其实埋在这里的人,是他哥哥。
周山当年考上警校,不到半年就被选中,当了卧底。
因为他装疯装得特像。
他接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沈城他爸的连环拐卖案。
之后他立功,抓到罪犯,又因为误伤群众,受到处分。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摸了摸我脸上的那道旧疤。
周山自那以后对我满怀愧疚,因此附近发生的一桩桩案件,都由他主动提出申请参与调查。
这也是那些年我们村里遇到的大大小小事儿,很快都会顺利解决的真正原因。
这个人暗中保护了我们村多年,破获了无数案件,立功无数。
他原本有最远大的前途,最广阔的天地。
到城里去,完全可以让他大展身手,可他偏偏选择留下。
19.
我难以想象,小木屋里那些年,疯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周山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土地上,最后却被犯罪份子追杀,落了个重伤不治的结局。
周良说服爸妈,自作主张将尸骨埋在了这里,他觉得他哥对这里的感情比城里还深。
临走前,周良告诉我,其实他家世代都当警察,但他偏偏从小就讨厌。
「我哥跟我不同,他从小就喜欢当警察,并且为之努力了二十多年,我哥他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你不必自责。」
他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为之震撼的话:「在当警察这条路上,总有人要负重前行,我哥虽然走了,但今后我会替他继续走下去。」
那天我在山上待了很久,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良。
我没有再回到城里上班,而是选择在村里做养殖。
村里有很多小孩没有学上,养殖期间,我也抽出空来办了一所学校。
爸妈对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疑惑,但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在学校里读到过科学养殖的方法。
在我的带领下,村里人纷纷开始大兴养殖业。
养殖业成立起来后,我又专注做生态产业。
一环扣一环,资金很快源源不断流进村里。
几年下来,我们村彻底摘了贫困的帽子。
我也因此登上了新兴企业家的名单。
我拿着这项荣誉回村的时候,村里人自发地给我办了一场宴席。
全村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地坐满了十几桌酒席。
20.
饭后,我同村里的妇女小孩围坐在一起。
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聊到了多年前村口的疯子。
有人说,那疯子来得莫名其妙,整天在村口打望。
有人说,疯子来了之后,村里就慢慢变好了。
我妈也坐在里面,正在跟旁边的几个女人一起骂疯子,骂他十多年前将我砍伤的事儿。
说到我脸上的疤,我妈就很生气。
她觉得要不是我脸上这条疤,我早嫁人了。
但她不知道,我不嫁人根本不是因为脸上的疤。
而是因为我想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正感伤呢,几个小孩突然闹哄哄地问疯子去哪儿了?
大人们都说,别人嫌他烦给杀了埋了,吓得一群小孩害怕得瑟瑟发抖。
旁边一个小孩戳了戳我的腰,问我这事儿是真的吗?
我悄悄告诉他:「反正我不信。」
小孩立刻笑起来,他学着我的样子说:「嘿嘿,我也不信。」
我笑了笑,扭头看向人群中最热闹的地方,她们早已换了话题,热火朝天地聊别的话题去了。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目光忽然顿住。
灯火摇曳间,我恍然看见了疯子站在那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穿着那身大棉袄。
他浑身都脏兮兮的,偏偏那张脸干净得很。
他的头发长长了,挡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看见他在冲我笑,风一吹,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月光照进他的眼眸,亮闪闪的。
我做的一切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你没能完成的事情,我替你完成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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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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