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误杀
我失手杀死了我弟弟,把他埋在城郊的废弃建筑里。但是埋在那里的,不止是我弟弟。
我失手杀死了我弟弟,把他埋在城郊的废弃建筑里。但是埋在那里的,不止是我弟弟。
1
屋外狂风暴雨。
屋内不遑多让。我弟弟把我妈按在墙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老不死的,明明这么穷,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让我受罪?让你给点钱都不肯!那你去死吧,去死!」
他是来真的,他是真的会掐死我妈。
起初我妈还试图挣扎,可是挣扎的后果只是换来我弟弟更疯狂的报复。渐渐地,我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眼神涣散着,两只手无力地垂下。
我握紧了手里的刀,迅速走向我弟弟。我要赶在心底的那点勇气没有消失以前,把这个恶魔制服。
第一刀很顺利地到达了目标,准确地扎入了我弟弟的后腰。他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瞪视我,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家里会有敢反抗他的女人。
本来我已经打算住手了,然而我弟弟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他放开了我妈,转而扑向我,这一次他想弄死的目标,换成了我。
片刻后,刀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之而来的,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我确认那双我惧怕和憎恨不已的眼睛,再也无法浮现出凶光。
2
我瘫坐在地上,很久以后,耳边才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我妈醒了过来,她捂着脖子,拼命地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同时,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我弟。
我以为她会惊骇,会哭闹,但是她没有。她爬过来,一把抱住我,把我的头按到她怀里,「没事的,没事了。」
我们决定,把我弟弟的尸体藏起来,对外统一口径,说他拿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反正他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整日里游手好闲,欺负弱小,我妈和我经常都会受到熟人的埋怨,去派出所帮他交罚金更是经常会遇到的事。
我去卧室里把上大学时用的大箱子拖了出来,我弟弟的体型并不高大,我和我妈联手把他弯曲着放进了箱子里,用力将箱子关上。
我看着窗外的暴雨,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妈,我开车把他扔到别的地方。现在天气不好,外面的人应该不会很多,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我妈静静地看了地上的箱子一会儿,里面装着她的儿子,她同意了,「好。我跟你一起去。」
感谢这场暴雨,它弄出来的响动足以掩盖我们把箱子抬下楼的动静,也感谢这个破旧的小区,没有监控和物业,没有任何的目击者。
把箱子抬进了后备箱,我妈和我的手都在抖动。我们上了车,一路朝着郊区驶去。
3
郊区的某片区域曾经由开发商拍下来,准备修建一个高端别墅区。结果遇到楼市崩盘,开发商的资金链一断,直接抛下这个半吊子工程跑了路,顺便卷走了预付房款,一时间成为本市热点新闻。
接下来的几年,楼市一直不怎么景气,加上那片区域导致了一家公司的破产,其余开发商都感觉那个地块晦气,不愿意接手。
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被人遗忘的一个区域。
我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把那只箱子埋进了地下,我妈蹲下来,摸了摸平整好的地面,「下辈子投到一户有钱人家去吧。这辈子,就算妈亏欠了你。」
「对不起啊。」
我们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有人注意到我弟弟的失踪并且上门追问,但是一直都没有,包括曾经对他非常反感的邻居们。
一个人就这么随便地消失了,却没有人知道。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有我弟弟的生活骤然变得美好许多,以至于我和我妈都快要忘记曾经有那么一个家人存在过。
只是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我们的幻觉。
4
那是一个短发的女性,她对我们出示了证件,「王晓军是住在这里吗?」
好久没有听到我弟弟的名字,我有些恍惚,「他是住这里,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听到我们的对话声,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谁啊?」
我说,「警察。」
我妈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好上许多,她并没有慌张,反而走过来,「有什么事吗?」
那位姓赵的警察说,「你们认识一个叫顾佳佳的女孩吗?」
我们都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警官环视了一周,「也没听王晓军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们再次摇头。
赵警官拿着手机点击了几下,把一张照片展示给我们看,「照片上的这个,就是顾佳佳。有人看见王晓军在街上对她纠缠不休,还撂下了狠话,说不会放过她。」
「接着,她就失踪了。」
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看起来是一个学生模样。
我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被赵警官捕捉到以后,她马上发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到王晓军,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一个星期前,那天是他固定回家拿钱的日子,也是我妈退休金到账的日子。」
赵警官继续追问着,「所以他一个星期没有露面,你们就没想过去找找他?」
我冷笑,「找他干什么?找他回来向我要钱吗?」
赵警官的语气和缓了一些,「那你们知道王晓军平时都会去哪些地方吗?」
我说,「不清楚。他不会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过问。」
从我们这里问不到多少有用的情况,赵警官起身告辞,临走前和我交换了号码,「可能还需要你们的协助,随时联系。」
她离开以后,我妈一下子坐到了沙发上,「晓雯,我昨晚梦到了晓军,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你说,是不是~」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这大概是上天给我们的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彻底摆脱那个恶魔。
5
顾佳佳失踪案件的最新进展,是她的尸体被发现了。
赵警官再一次找上门来,「王晓军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我的回答一如既往,「没有,他没有回来过。手机也关机了。」
看得出来,赵警官并不是很相信我的答案,「他在外这么多天,没有回来找你们要过钱吗?」
我说,「就这么跟你说吧,我希望他死在外边,永远别再回来。」
赵警官看着我,「看来你对你弟弟很不满。」
说得这么含蓄,明明有更贴切的形容词。
赵警官离开的时候,刚好对面的邻居出来倒垃圾,跟我打招呼,「晓雯啊,怎么好久没见着晓军了?」
我勉强自己扯了扯嘴角,「可能去哪闲晃去了。」
邻居又说,「我怎么听说晓军在街上和一个女孩拉拉扯扯,还被人家打了一耳光?」
我的笑快绷不住了,「阿姨,您从哪儿听说的啊?晓军不会那么胡闹的。」
这邻居向来和我们不怎么对付,当着外人更是肆无忌惮,「好像那天以后,就没见过你家晓军了。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没理她,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但是我心里很感谢邻居的多嘴多舌。尤其是赵警官也听到了,我弟弟在纠缠顾佳佳不得、又被顾佳佳打了一耳光以后,再没有回过家。
从逻辑上来说,他完全可以被当成顾佳佳命案的嫌疑人之一。
当街被死者打了一耳光,然后一气之下杀了死者,最后由于恐惧选择了逃跑,不是很符合一个小混混的行事风格吗?
6
当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口渴,于是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我妈从外面悄悄走进来。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才回来?明明我睡下的时候,她早就回了房间。
我把灯打开,叫了一声,「妈。」
我妈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大多了,她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般,双手使劲抓在胸口处,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你,你怎么还没睡?」
我走过去,打量着她,「你去哪儿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妈嘴唇蠕动着,想告诉我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疲惫地摆摆手,让我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妈破天荒地没起来做早饭,房间门也关着,应该还在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妈的心不在焉,而且她很容易受到惊吓。有时候我在她背后叫她一声,都能把她吓得一个哆嗦。
我问过她原因,但是她什么都不肯说。
7
这天晚上我一开门进屋,就闻到一股烟味。
我找去了阳台,看见我妈往盆里扔着纸钱,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小声念叨,「晓军,多拿一点,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妈对不起你,没把你养好。不过你放心,妈给你找一处风水好的地方,保准你下辈子投到一个好人家去。」
可怜天下慈母心。
王晓军是一个垃圾,但是并不妨碍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我叫了一声,「妈。」
我妈反应很大,赶紧回头看我,嗔怪地说,「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我看着盆里还在燃烧的纸钱,「妈,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如果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妈垂下眼睛,避开了我的视线,「能有什么事啊,晓军都不在了~ 对了,晓雯,」她又抬起头,急切地说,「我们尽快给晓军找个地方挪走吧,那里,那里~」
她顿住了。
我问,「那里怎么了?」
许久以后,我妈回答,「风水不好。」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我不能接受。
但是我妈没有再跟我交流的意愿。
她继续往盆里扔着纸钱。
8
上午单位停电,现在的大部分工作离开电脑都无法完成,于是同事们都很有默契地先后提前下了班。
我婉拒了几位同事一起逛商场的邀约。这段时间以来,我惦记着我妈这段时间的异常表现,尤其是她突然提出要把王晓军从埋的地方挪走,这一点让我特别在意,因此我一直想找时间去探一探情况。
现在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把车停在离目的地半公里的路边,我步行走到了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没有来过这里,当时又下着暴雨,几乎看不清楚路。即使如此,我仍然凭借着一些细节找到了埋着我弟弟尸体的地面。
已经隔了几天,但是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很像是烟灰的痕迹。
那晚上我妈过来看我弟,是给他烧了纸钱吧。
我环视了一周,突然,一块比较凸起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质明显比旁边的松散,也就是说,最近有人挖掘过。
前面我已经说过,这片区域比较阴森荒凉,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更不用说在这里动土。
一个恐怖的猜想,陡然从我心底冒出。
我失手杀了王晓军,然后把他运到这里埋葬,就是知道这里很难被人发现。
如果某个人跟我有同样的思路,也把这里当成了埋葬秘密的好地方,那么~
一时间,我手脚冰凉,动弹不得,感觉周遭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而在我面前的土堆里,究竟埋着什么?
9
回家的时候,我在楼梯口遇到刚从菜市场上回来的邻居。她问,「这么早就下班了啊?」
我说,「单位停电了,做不了事,就先回来了。」
邻居哦了一声,「晓雯,你妈最近是不是在家里烧什么东西啊?我总闻到一股烟味。」
我说,「哦,她这段时间总梦到我爸,老爷子说那边钱不够用,让我妈给他多烧点过去。」
邻居捂着嘴,呵呵笑,「这样啊,我还以为是~」
她故意停顿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哎呀你这孩子,眼光真是渗人。就上次到你家找晓军的那个警察,前天过来问了我一些事,问我最后一次见着晓军是什么时候。我说我哪记得,那孩子神出鬼没的,不定什么时间能碰到。」
原来赵警官没有放弃怀疑,不过她暂时不会怀疑我弟不是失踪而是死亡,只是怀疑我和我妈把我弟给藏起来了。
应付完邻居,我打开门进屋。我妈正在客厅那里看电视,听到开门的动静,她转过头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有东西丢家里了?下次你打个电话,我给你送过去。」
我把包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走到客厅,在我妈旁边坐下,「妈,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看他去了?」
我妈的眼神马上变得闪躲,「哪天晚上?我看谁啊?」
我叹气,「妈,别装了。我知道你那晚去看了王晓军。刚才我去那里看了,附近有一个新挖过的土堆。」
「那里面埋着什么?」
「是不是埋着另外一具尸体?」
10
我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惊骇到差点跳起来,她死死盯着我,「你去那里做什么?要是那个凶手刚好撞见你了,你怎么办?」
我心底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更加惶恐,「所以你真的看见了?」
我妈告诉我,自从赵警官找上门调查我弟的去向以后,她焦虑到睡不着,总觉得是我弟心存怨气,不甘心就被我们埋在那里,因此才有了赵警官上门调查的事情。
所以她半夜去了王晓军埋着的地方,想去烧点纸钱,诉说自己的愧疚和思念。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那晚上去到那里的人,不止她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妈,不要这样想。你不欠王晓军的,我也不欠他的。当时我不那么做,依王晓军的脾气,我们都可能死在他手里。」
我妈犹豫着,「可是,顾佳佳的事情怎么能算在晓军头上?」
我说,「王晓军没做过的事,警方肯定会调查清楚的。妈,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正常的生活,这是老天给我们的一个机会。」
我妈看着我,「晓雯,你是不是很恨晓军?」
我不能否认,「恨。」
她拍拍我的手,「你放心,妈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没有错过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失望,和我不一样,她毕竟是一位母亲,她的回忆里有着我弟作为一个可爱的儿子的那些年。
但是现在我顾不上安慰她,「妈,你对那晚上你看到的凶手还有其他印象吗?我需要你尽可能地回忆出来,好让我心里有点底。」
我妈的语气浮现起惊慌,「你是说,那个人也有可能看见我了?」
我不确定,「只是一个可能性。更大的可能是他没有发现你,不然那天晚上你也许会有危险。」
我妈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我起身,给她冲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上,「妈,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那个地方确实已经不安全了。
我必须去转移我弟的尸体,在它被发现以前。
11
天气预报三天后的夜间有大到暴雨。我选择在那一天把我弟的尸体运走,雨天出来的人要少很多,而且有水渗入的话,挖掘起来比较容易。
我妈准备跟我一起去。在行动以前,我们去超市买了一些必要的用品,比如一次性雨衣,雨靴,以及手套。
在超市里等待结账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我妈则四处张望着,她想确定有没有碰到熟人。
为了不碰到任何认识的人,我们特地选了另外一个区域的超市。
马上就该轮到我们结账了,我妈突然掐住了我的手腕,力度大到我皱起眉头,不用想,肯定会留下一圈淤青。
我妈从来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她这样失态,应该是见着了一些让她惊慌的人或者事。
排在我们后边、等待着结账的顾客开始催促我们,我干脆把我妈拉到一边,小声问她,「妈,怎么了?」
她的视线凝固在一个方向,我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女儿在购物,一边商量着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东西。
女儿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和父亲的关系很亲近,挽着他的胳膊,对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父亲纵容宠爱地看着女儿,对她的要求无一不允许。
如果超过了度,母亲就会出来扮演红脸。
很普通常见的家庭,单从表面上来看的话。
但是我妈抑制不住语音的颤抖,「那个男的,那天晚上来的人,就是他。」
12
对于我妈的指认,我是存了怀疑。
她是深夜过去的,在一个又黑又寂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环境里,她是怎么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以至于能够在其他环境里认出来?
我妈仍然看着那边,声音都有些失神,「不会错的。那天我要走的时候,他就来了,他打着手电筒,拖着一个箱子。他挖坑那会儿,朝我那里看过来一眼,手电筒的光线刚好打在他的脸上。」
「我记得那双眼睛。」
「还有眼睛边上的那颗痣。」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偶然,那个父亲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角边上确实有一颗黑色的痣。
刚才我们只看到他的侧脸。
而他的痣在另外一边的眼角边上。
当他转过来,我才看清楚。
我妈没有认错人,因为她不可能无端猜到对方另外一边脸上有一颗黑痣那样的特征。
我克制住自己的恐慌,尽量自然地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洗衣液,「家里的洗衣液要用完了,顺便买了吧。」
我妈还想说点什么,我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走吧,过去结账。」
她心神不宁地被我拉着重新回到了排队的队伍里。
身后马上有人跟着排过来,并且是熟人。
赵警官推着一辆购物车,看着我们,「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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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算万算,特意选在离小区很远的超市来买东西,没想到居然碰上了最不愿意碰到的人。
前几次打过交道,我对这位心思很敏锐的赵警官从心底畏惧,我总是觉得她似乎已经在对我弟的去向有了一些其他方向的猜测。
但是我也明白,没有人有上帝之眼,我的感觉很大概率只是我本身有罪的关系。
做了错事的人,除非毫无感情,否则都会或多或少表现出心虚,觉得已经被某个人看破了真相。
尤其在对方的身份是警察的时候。
赵警官等在我身后,朝购物车里看了一眼,「我记得你们家附近不是有一个挺大的超市吗?怎么来这么远的地方购物?」
在来这个超市之前,我预想了遇到熟人被问话的问题,其中就包括这个,「今天天气不错,这边不是有个公园吗,我带我妈过来晒晒太阳,顺便把超市逛了。赵警官住在这附近?」
赵警官说,「是啊,好不容易捞到一个休假,赶紧出来给家里的冰箱补充点东西,不然都快空了。」
简单几句话过后,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在公开场合,并不是聊案情的好地方,何况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把我和案件联系起来。
我以为对话不会再进行下去,赵警官却越过了我,对着一直没说话的我妈开口问候,「阿姨最近怎么样?您的儿子有联系您吗?」
我妈苦笑着摇头,「没有,他的手机一直关机。」
赵警官问,「那要不要报警?或许王晓军遇到了什么危险所以才回不了家?」
我妈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警官说,「阿姨,您是不是知道您儿子在哪儿,所以才一直没有报警?因为您知道报警没有用,您担心他和顾佳佳的案件真的有关。」
「但是一直逃避不是好办法,总有一天真相会出现的。」
「我希望您可以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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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赵警官的步步紧逼,我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崩裂开。
这段时间她的煎熬是我的无数倍。我单纯地憎恨着我的弟弟,他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然而对我妈来说,我弟除了是一个让她失望和受伤的儿子以外,也曾经是在她怀里对她撒娇、无比依恋和信任过她的孩子。
而且,她知晓了另外一桩杀人案,她清楚埋在那片地下的不止是我弟弟,还有另外一个受害者。
只要她说出来,受害者就不用继续孤零零躺在地下,凶手也会得到惩罚。
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大声吼叫着,要我马上阻止我妈说出所有真相,因为我想维持现在的生活。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其实我已经累了,没有人能怀抱着那样一个可怕的秘密、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我迟早会有受不了的时候,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那样才是彻底的解脱。
我站在原地,等着最后的判决。
「晓军确实没有联系过我。」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我妈才说,「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里。我希望他能够回来。」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希望他能够回到我身边。」
终究,我妈还是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赵警官的表情上没有透露一丝一毫的讯息,我无法分析她此刻的猜想。她看着我们,慢慢说,「到你们结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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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着购物车到了车库里面,把东西装进了后备箱里,我们坐上车。一路上我们都是沉默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天气预报很准,从下午五点起,乌云就陆续覆盖过来。七点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到十点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和雨声遮掩住了其他的声音。
十点四十的时候,差不多邻居都睡了。为了稳妥,我没有把车停在院子里,避免被某个邻居听见车辆的动静。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我是抱着随时会被发现或者拦截的觉悟,开车去掩埋了我弟的尸体。
我和我妈穿着雨衣,尽量放轻动作下了楼。
风很大,雨也很大。等我们走到停靠在另外一条街的车旁边时,浑身都湿透了。坐上车,我叮嘱我妈吃了一次感冒药,她上了年纪,抵抗力比较弱,不好好注意的话很容易感冒。
到了那片区域,我熄了车灯,只靠着感觉把车继续往前开。
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夜里,一想到我的目的地里掩埋着两具尸体,即使其中一具尸体是我造成的后果,鸡皮疙瘩还是争先恐后从我皮肤上跳脱出来。
不过反过来说,在这种天气下,雨水会冲刷掉大部分痕迹。
接近埋着我弟的位置后,我们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工具。
走到那片我本来再也不想看见的地面旁边,我妈拉住我,「先给你弟说一声吧。」
她双手合十,「晓军,妈给你找了另外一处地方,那里风水好,又敞亮,你在那里过得会舒坦得多。」
「晓军啊,如果你有啥怨恨,都冲着妈来。是妈没照顾好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别恨你姐,她也有委屈。」
我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打断她。
这段时间她累积的情绪太多了,能让她有一个发泄出来的机会也好。
说完以后,我妈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挖吧。」
借助雨水的湿润,泥土变得比平时松软许多,几分钟后,我们挖到了那只大箱子,合力把它抬了上来。
就在我们要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的时候,一束手电筒的光线射向这边。
紧接着一个男声响起,「看来那晚上我没看错,确实还有人看见我了啊。」
那束光线朝着我们走来,在它背后,出现一个身影。
我心里一沉。我的猜想里最坏的情景发生了,那天晚上埋尸的人,真的看见了我妈。
或者说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但是当时他也心烦意乱,因此没有去求证。
他选择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我们的再次出现。
那个人影越靠越近,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时,借助光线,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果然是今天在超市里看见的一家三口中的父亲。
那个眼角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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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痣男的表情告诉我们,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有趣,「没想到啊,这里真的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其实那天晚上,黑痣男已经看到了我妈,不过当时他确实心里发虚,不敢上前查看,只顾着匆忙离开。
但是过后黑痣男却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躲藏在阴影处的人真的看到他埋尸的举动,会不会去告发他?
带着这个问题,他也返回了现场,在仔细查看环境过后,他发现了一个位置上的烟灰。
而那个位置也明显有着被松土的痕迹。
黑痣男猜想着,里面会不会也埋藏着一些不能让别人发现的秘密?
若一个人对自己可能遭受的危机有了预防的意识,那么这个人会不自觉地开始留意起周遭所有的异常反应。
比如今天在超市里,他正在和妻子女儿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却敏锐地感觉到一束异样的目光。
黑痣男朝着那束目光看过去,对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把视线投向了这边,在接触到他的视线以前,已经很自然地别过了脸。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对母女。
对方或许是无意识地看过来的,或许是把他错认成了一个熟人~
再或许,是在哪里见到过他。
那天晚上躲避在暗处的那个影子,是不是那对母女中的某一个?
在那对母女结账离开后,他扯了一个理由,提前离开了超市,隐蔽地跟着那对母女到了她们住的地方。
黑痣男静静地等待着。
原本今晚他也决定要去到那个地方,把那只箱子挖出来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今晚有大到暴雨,雨水会冲刷掉全部痕迹,很适合他要做的事。
十点五十分的时候,他看到两个穿着雨衣的身影走出来。
他笑了。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这不,他真的猜对了。
那天晚上,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活人也在那里。
并且看见了他。
好吧好吧,他挺满意现在的生活,妻子温柔贤惠,女儿聪明可爱。她们是他生活的基石,不可动摇的基石。
他不会任由任何人破坏掉他的幸福。
这里是个好地方,再埋葬掉几个秘密,也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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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痣男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线照着装有我弟弟的大箱子,「里面装的是谁呢?」
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在和我们闲话家常。
我伸手把我妈拉到了身后,遮挡住黑痣男看过来的视线,「你想怎么样?」
黑痣男重复了之前的问题,「箱子里装的是谁?」
忍不住那股心慌的压力,我回答了,「是我弟弟。那是一个误会。」
黑痣男问,「这里其实很适合埋着一些不想别人知道的秘密。那么你们为什么又要把他给挖出来?明明好不容易才埋进去的。」
「还选一个这样的雨天,是不想让别人察觉吧。」
「把尸体转移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报警吗?说这里埋着另外一具尸体?」
黑痣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猜测和我的想法没有多大差别。
他居然笑了,「不觉得你这么做了,很卑鄙吗?」
我心底的那层侥幸被不留情地戳破。我以为我在执行正义,却刻意忽略了其实我和他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们的手上都沾了血,我们都为了自己除掉了会影响我们生活的某些人。
如果他是刽子手,那我也是。
我妈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她在发着抖。
她上了年纪,又失去了儿子,我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既然我卑鄙过一次,已经无法回头,干脆就一直卑鄙下去。
我开出了条件,「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就当我们并没有见过你。」
黑痣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认真考虑接受这笔交易。
但是我想错了。
暴雨,夜晚,荒废的建筑物里,无论是哪一个元素,都预示着危险。
他摇摇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下雨天动手吗?」
「因为雨水会冲刷掉痕迹。」
猛地,我妈狠狠把我往旁边推,自己朝着黑痣男扑过去,「快跑!」
18
差点被推倒在地,我往后踉跄了几步,总算稳住了身形。
手电筒的光线消失后,我只能拼命在大雨声中辨别出他们的声音。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对上一个成年男性,输赢完全没有逆转的概率。
我听到有东西重重砸下的声音,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再没有了动静。
那叫声来自我妈,她被击中了。
我不敢想象她伤得有多重,也没有勇气回头去救她。
我朝着车辆停靠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身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以及投射在我前方的光束。
黑痣男追了过来,和我的惊恐不同,他犹如闲庭散步,他笃定我是逃脱不出他的追捕。
车子离我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却犹如天堑,阻隔在生死之间。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缺氧的窒息感如影随形,似乎下一步我就会栽倒在地。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的前一秒,有只手提前了一步,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向后拉扯过去。
一根绳索缠绕上我的脖颈,随着身后那人双手的用力,我绝望地感受到绳索陷入肌肤,迅速夺取着我周围仅剩的氧气。
喉咙处几乎灼烧起来的痛楚渐渐消散,取代的是我接近涣散的意识。
当狠狠勒住我脖子的绳子骤然放松后,本来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霸道地灌入我无法闭上的嘴里,呛得我的眼睛酸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妈再一次扑过来,死死抱住了黑痣男的腿,让他不能立刻要了我的命。
「走,」我妈说,「快走!」
她的声音很虚弱,浑身的力气都用来阻止黑痣男的脚步,为我争取到一线生机。
而她如愿了。
黑痣男并不认为我可以从他手里逃脱,他竟然笑了出来,「你还真是顽强。」
「可惜了。」
在我惊恐的目光里,他举起了手上的手电筒,狠厉地朝着我妈头上砸去。
19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怕的结果发生。
他仅仅是一个人,我也是。他有他想守护的东西,我也有。
最坏的结局,无非是一起死在黑痣男手上而已。
在他的手即将落下之际,我撞了过去,把他撞倒在地。
那只手电筒落在了地上,恰好在我的手边。
来不及思考,我抓起那只手电筒,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砸向了他的脑袋。
然而没有成功,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
几次碰砸后,我吃痛不过,松开了那只手电筒。
最后落在视线里的景象,是他狞笑着的脸。
以及离我不远处,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我妈。
像是一个轮回,我失手杀了我弟弟,把他埋在了这里。
然后我得到了惩罚,也将丧命于他人之手,再被掩埋掉。
模模糊糊间,我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尖利的警笛声。
应该是幻觉吧。
20
赵警官对那对母女的疑虑从未消除过。
在调查顾佳佳失踪案件的过程中,王晓军有作案的动机。根据顾佳佳周边关系提供的情况,王晓军一直试图追求顾佳佳,但是顾佳佳从来没有接受他的意思。并且顾佳佳很反感王晓军对她的纠缠,就在顾佳佳失踪当天,王晓军被不少人目睹在街上纠缠顾佳佳,被顾佳佳严厉呵斥,还被恼怒的顾佳佳打了一巴掌。
王晓军恼恨不已,当众对顾佳佳说让她等着,他要弄死她。
本来那句话只是一个小混混放下的狠话,十有八九在他和兄弟们喝完一顿酒后就会完全忘记,根本不会去实现。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合,那天夜里,顾佳佳真的失踪了。
作为顾佳佳失踪案件的嫌疑人之一的王晓军,自然是赵警官调查的目标。当她去到王晓军家里进行调查时,得知王晓军也失踪了。
或者按照那对母女的话,那才是王晓军的常态。除了要钱的时候,他才会想起他还有两个家人。
在谈话的时候,赵警官注意到,面对王晓军的失踪,那位母亲表现出了明显的忧虑,而那个姐姐却无动于衷,甚至让人觉得王晓军的失踪是她所期盼的结果。
她的回答太刻意了,非常迫切地想给赵警官留下一个印象,那就是王晓军确实和顾佳佳失踪案件有关。
一个性格暴躁的小混混,当街被追求的女孩拒绝,还被打了一巴掌。他恼羞成怒,撂下了狠话,说要报复那个女孩。
然后那个女孩真的失踪了。
一切似乎衔接到天衣无缝,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在一起,指向王晓军。
在顾佳佳的尸体被发现后,以及对她周边的关系网扩大范围调查,另一个嫌疑人浮出了水面。
这些情况,赵警官没有告诉那对母女,她越来越奇怪她们对王晓军失踪事实的视而不见。没有积极寻找,也没有报警求助。
只是任由王晓军一直处于失踪的状态,并且很想旁人尽快忘记这个事实。
就好像她们笃定王晓军再也回不来了。
21
在一次谈话过后,赵警官注意到住在那对母女对面的邻居,似乎对那家的情况非常关注,所以她找到了那个邻居,了解到一些新的情况。
比如王晓军最后一次回家,和顾佳佳的失踪在同一天。这一点邻居没有告诉那对母女,那天的闲话让邻居试探出了那对母女实际上在王晓军的去向上说了谎。
当赵警官上门调查时,邻居无意中说了一句话,「她们可能还巴不得王晓军再也不要回来了。」
假如王晓军真的是顾佳佳案件的凶手,即使他会窜逃,也有很大可能找机会回家拿钱。毕竟他的妈妈和姐姐在他心里,是他无条件的提款机。
事实上,经过调查,王晓军的嫌疑基本上已经被排除。
一个并没有犯下人们臆想中罪行的小混混,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家?
除非,他也死了。
鉴于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证实王晓军的非自然死亡,因此所有调查都只是建立在赵警官的推论上,不能大张旗鼓。
在超市里偶然碰到后,赵警官心中的疑虑更加扩大。她故意问起她们跑到离家很远的超市里购物的原因,得到的答复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答案是提前想好的,可能回答的人没有觉得不对劲,但是听起来有些违和。
而她们买的东西更是日常生活中极少场景会使用上的。
不过赵警官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那对母女身上。
超市里的黑痣男,才是她真正关注的目标。
顾佳佳案件里的嫌疑人。
小组已经得到许可,轮流蹲守嫌疑人的去向。
只是赵警官没有想到的是,警车跟着嫌疑人找到了他犯下的第二桩案件里死者的尸体,也发现了王晓军的尸体。
王晓军也死于那个雨夜,被对他忍无可忍的姐姐失手杀害,然后被他的母亲和姐姐一起搬运到那片废弃楼盘埋下。
在审讯过程中,王晓雯对罪行供认不讳。
赵警官记得她的笑,「我不后悔。」
22
我们身边有很多怪物,只是他们中间的绝大多数,都会戴上和善的伪装,以此让他们的猎物放下戒备,直至被吞噬。
我们身边也有很多普通人,被巨大的苦难所折磨,没能熬过心魔的诱惑,最终成为了一头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