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就进宫做了他的小皇后,别人都说我是进宫去享福的,可他们都在骗我。
直到死,我都没能再走出那扇厚重的宫门。
我决心赴死的前一天,皇上求我原谅他,许我一生荣华富贵,许我独占后宫,他只求我继续爱他。
我对他说:「我不原谅你,我绝不原谅你。」
这句话成了折磨他一生的诅咒。
1.
我叫沈朝夕,我爹是邺朝正一品大将军,我娘是开国郡公之女,我舅舅将来也要继承郡公之位,我上面还有三个兄长,皆在京中担任武职。本来我还应该有个长我几岁的阿姐,可惜阿姐夭折了,几年之后,娘亲就又有了我。
许是因为我那薄命阿姐的缘故,所以爹爹他们都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一样重要。
明明同样是将门出身,兄长们每日都要去武场习武,可他们从不让我接近武场,更别说碰那些刀剑了。
这不,我才刚在武场门口探出个脑袋,眼尖的三哥就立刻跑了过来。
「小祖宗,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上次摔得那么惨,还没吃到教训吗?」三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我蹬了蹬腿,像条鱼似的从三哥怀里滑下来,然后提着裙摆,抬脚稳稳跨过武场的门槛,然后得意地扭头对三哥哼声道:「娘亲说我最近长高了不少,我再也不会被这个门槛儿绊倒了。」
大哥和二哥这时也过来了,听到我说的这话,都放声大笑起来。
我白了三位哥哥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虽然我尚且拿大哥和二哥没办法,可对付三哥我可留着一手。
「三哥,我今日去给娘亲请安的时候,听娘亲说你下个月过完生辰就十六了,是时候往房里放两个丫鬟了。」三哥的笑声终于停了。
三哥比我年长八岁,但我有时候总觉得三哥和我一般大。去年灯会的时候,三哥把我抱出去向他那一群狐朋狗友炫耀,那副嘴脸简直和我平日好不容易绣好一个荷包就要闹得府中人尽皆知一样。
「安安今日吃什么了?」安安是我的乳名。
「爹爹,你怎么知道我今日绣了个荷包。」
「走,三哥带你出去买糖水。」
「三哥,你看我这个荷包是不是比外面卖的还好看?」
「小姐要休息了吗?」
「怀珠,你也觉得我绣的荷包最好看对不对!」
我是将军府中唯一的嫡小姐,从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外面的人就说我是京中的第一贵女。偶尔,娘亲会带我一起去别人府上赴宴,向来都只有别人跪我的道理,娘亲以往教我的跪拜礼数,愣是一点没用上。
直到半年后,一辆从宫中来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的门口。
那是娘亲第一次让我向别人下跪,还是跪一个声音不男不女的太监。
我不太懂那老太监念的又臭又长的圣旨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像锥子一样往我耳朵里钉。
终于那圣旨念完了,老太监对爹爹和娘亲笑着道贺:「朝夕小姐是有福之人,恭喜二位了。」
那老太监对爹爹和娘亲说完以后,又弯下身子来看着我。
他弓着身子的样子有点像前些年三哥在河畔给我抓的那只王八……
「下次再见朝夕小姐,奴才就该喊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
那不是皇上的发妻吗?
原来皇上还没娶妻吗?
不对,他为什么要找我当妻子,我都还没及笄呢。
没想到三哥还没收丫鬟,我就要先嫁出去了。
2.
那天,宫里的老太监回去以后,娘亲突然把我抱了起来。
我觉得我自己不算轻,娘亲的胳膊又那么细,怎么能把我抱得那么紧,还抱着我一路跑回了寝室。
娘亲带我回屋之后,把槅扇用门闩抵住。
「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安安!除非我死!」
「安安她才八岁,才八岁啊,她怎么能进宫!」
「老爷,她才陪了我们八年……她才只享了八年的福,怎么可以……」
我坐在绣墩上看着娘亲抵在门后,对着一门之隔的爹爹哭喊。
我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又不敢掉下来。
我低着头,坐在绣墩上晃了晃自己的小脚,然后跳下来走到娘亲面前。
我拿衣袖给娘亲擦眼泪,娘亲坐在地上抱着我哭:「娘亲只要你平平安安长大,娘亲只要你平安长大……」
我感觉到娘亲靠在我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我对娘亲说道:「原来娘亲给我取名是这个意思啊,那我当然会平安长大啦。」
我把脑袋枕在娘亲的肩膀上,眼泪就顺着鼻翼滑下来,我没敢哭出声,只是哽着声说道:「不管在哪里,安安都会平安长大的。安安想进宫去做皇后,蔻蔻以前和我说皇宫里的砖瓦都是金子做的,安安想去那里。」
蔻蔻是通史府上的小姐,也是我在京城里最好的闺友。
景治二十年,我嫁给了素未谋面的皇帝,做了建朝以来年纪最小的皇后。
怀珠是我的贴身侍女,做了我的陪嫁丫鬟,还有娘亲身边看着我长大的素勤嬷嬷,她们都会陪我一起进宫。
出嫁那天,我要大哥背我上的轿子,因为之前在屋里上妆的时候,我就听怀珠说二哥和三哥在外面哭得不成样子。
「安安。」
「怎么了,大哥?」我被大哥背在背上,大哥已经很久没背我了,明明前两年大哥还许我骑在他脖子上呢。
我们兄妹四人里大哥是最像爹爹的人了,不仅长得最像,连脾性也像。总是闷着声不说话,二哥和三哥偶尔还会打架或者吵架,但是大哥永远是劝架的那个。
不过大哥劝架向来都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二哥和三哥怂得跟只鹌鹑似的了。
「如果在宫里受了欺负,就寄一封空白的信给我。」大哥说道。
我鼓了鼓脸,小手在大哥后肩的衣服上抠了抠,然后闷声应道:「哦。」
我把堵在喉咙里的难受咽下,然后对大哥说道:「大哥,你明年是不是要和李家的姐姐成亲了?」
「是。」
「嘻嘻,蔻蔻说皇宫里的砖瓦都是金子做的,等我进宫之后,抠一个下来,明年送给你和嫂嫂做贺礼好不好?」我揪着大哥后背的衣服,然后俯下身,轻轻趴在大哥的肩膀上,「虽然我们家也不缺金子,但是宫里的金子说不定和我们家的金子不一样呢。」
我感觉到大哥的身体颤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我才听李家姐姐说,我出嫁的那日,是她唯一一次见大哥哭。
原来那天哭得不成样子的不只是二哥和三哥,可大哥为了能背我出阁,自己一个人又悄悄把眼泪擦掉了。送我上轿以后,他又转头和二哥三哥扎堆哭去了。
3.
帝后大婚真是太麻烦了,我这辈子都不想来第二次,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抬着我走,但我被抬进未央宫的时候,还是觉得好累好累。
未央宫的床榻比家里的高一点,坐得有点不习惯。
但是我知道现在不能躺下休息,还要等皇帝过来给我掀喜帕。
快点来,快点来,快点来……
我心里一直这么想着,终于在不知道我在心底念叨了多少遍时,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我心跳得有些快,因为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的,会是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还是像蔻蔻说的那样会生吃小孩的……
直到在眼前晃了一天的喜帕被掀起来,我抬头看过去。
我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你是皇上吗?」
「朕是。」
我一下子就笑弯了眼睛,眼前这个比大哥二哥三哥还俊朗的人竟然是皇上,虽然眼神看上去有点凶,但也没凶到会吃小孩的样子。
「我叫沈朝夕,以后就是你的皇后了。」所以你得对我好一点,像我爹爹对我娘亲那样。
屋里没了别人,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皇帝说道:「你坐呀。」
皇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转过身去,一边说着:「你可以帮我把头上的这些东西也一起拿下来吗?压了我一天了,我头好痛。」
「我还好饿。」
「我想吃元宵,想吃芙蓉糕,还想吃糖葫芦。」
「但是我现在又好困。」
三哥总是说有我在的地方就别想安静,我一点也不在意,反正我也不喜欢身边静悄悄的。
皇帝给我拆了多久的凤冠,我就自言自语了多久。
皇帝的手有点笨,扯掉了我好几根头发,但是看在今日是认识他的第一天,所以我忍了。
「你一直都这么聒噪吗?」皇帝把凤冠放到一旁,终于对我说了第二句话。
听到皇帝搭理我之后,我一下子更来劲了,我转头对他道:「我才不是聒噪,我只是爱讲话而已。」
「我娘亲说我二十多个月才学会说话,在我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府里的人一度以为我是个哑巴小姐。我觉得我现在这么爱讲话,就是想把那时没说的话都补回来而已。」
皇帝笑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好像也没那么凶了,像是来了兴趣,他问我:「那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娘亲说那天府上在办宴,我和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不知怎么的,我就被欺负了。等我二哥和三哥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抓着哥哥的衣角指着欺负我的人喊『哥哥,帮我打他』。」
我讲得绘声绘色,直把皇帝逗得眉开眼笑。
那天晚上,皇帝叫人给我煮了元宵,又送了芙蓉糕和糖葫芦来,然后,看着我吃完了,他才离开了。
4.
做皇后的第二天,我见到了太后。
太后把我叫上去,细细地打量我的脸,她戴了护甲的手刮在我脸上,有点疼。
「皇后,你要在宫里乖乖听话,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太后赐了我许多的金银珠宝,可我觉得太后还是不喜欢我。
从长信宫出来以后,皇帝叫人带我回去,可我不太想一个人待在那里。
所以我拉着皇帝的衣角,问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没有爹娘和兄长在身边,其实我有点害怕,而皇帝是我进宫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我想跟着他。
皇帝带我进了御书房,拿了一本书叫我自己看。
可我就是安静不下来,书上的字我看了两眼,然后趴在桌案上,我问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大家都叫你皇上。」
皇帝似乎因为我的话愣了一下神,然后他把我抱过去坐在他身旁,问道:「识字吗?」
这是在看不起谁呢?
「我娘亲给我请的私塾先生都夸我聪慧过人。」
于是皇帝在龙案上铺平的宣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明、烨。」
明烨说在宫里不可以直呼他的名字,就算我是皇后,若是被别人听了去,也会受罚。
「那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我托着小脸,对明烨问道。
明烨看了我一眼,很是无情地道:「不可以。」
我鼓了鼓脸,说道:「好吧。」
我在御书房才待了一刻钟,外面就有宫人通报某某大臣求见,所以明烨又叫人把我送回了未央宫。
我回去之后和素勤姑姑说了去御书房玩的事情,素勤姑姑听了之后,没有像在府中那样笑我是个黏人精,而是正着脸色小声与我说:「娘娘,您不需要主动和皇上那么亲近,您只要在宫中听话就好。」
我想起今日太后也说要我听话。
明明我进宫是来做皇后的,又不是来做犯人的。
当皇后的第三天,后宫里的其他妃嫔来了未央宫。
我不明白明烨为什么放着这么多美人不要,非要我来做他的皇后。
未央宫的女官在旁边提醒我,让我赏了两个怀有身孕的嫔妃。
我知道明烨和我二哥一样大,可我家连大哥都还没孩子,没想到明烨就要有两个孩子了。
许是我一直盯着那两个妃嫔的肚子看,有些失礼了,所以很快有一个妃嫔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
女官告诉我,她是容昭仪。如果不出意外,明烨的第一个孩子应该就会从她肚皮里出来了。
除了我进宫的头几日未央宫里热闹一点,之后就很无聊了,连那些妃嫔都不愿意在未央宫多留。
明明还没到寒冬,可偌大的未央宫里还是有一种很冷的感觉。
我听素勤嬷嬷的话,没有再主动去找明烨,算算上一次见到明烨,好像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嬷嬷,我今日也不能去找皇上玩吗?」
「嬷嬷,我绣了个荷包,可以去送给皇上吗?」
「嬷嬷,我可以叫皇上帮我抓蛐蛐吗?」
「嬷嬷,我想回家了。」
一晃眼就到了过年,我终于在年宴上又见到了明烨。
可是明烨很忙,忙到连对我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最后大家聚在一起看烟花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站在明烨身边,用凤袍的袖子打掩护,把一个荷包偷偷递给明烨。
「这是我给你绣的,里面放了压岁钱。」因为素勤嬷嬷不许我主动去找明烨,所以我只能偷偷给。
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的光映在明烨的眼睛里,像琉璃一样让人着迷。
「沈朝夕。」这是明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压着声音对我说,「你要听话。」
5.
来年开春,容昭仪的肚子发动了。因为是第一个皇嗣,所以我和皇上,太后,都去了月华宫。
我陪太后坐在大殿里面无所事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婴儿嘹亮的哭声。
太后牵着我一起过去,明烨在产房外面抱着一个用红被包着的孩子,旁边的宫人都跪着向明烨道喜。
是个小皇子。
我踮着脚也想看看,突然产房的宫人惊叫,然后就听到宫人在喊:「昭仪娘娘!您不可以下床!」
脸色惨白,披头散发,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的容昭仪脚步不稳地过来,然后膝盖砸在地上,她哭求着明烨:「皇上,不要把我的孩子给皇后,皇后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她怎么可能会照顾小皇子!」
容昭仪抓着龙袍的衣角,哭得都要昏过去了。
可明烨没有开口,容昭仪又跪在我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皇后娘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拿走我的孩子!不要带走他!求求您,求求您……」
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之前没有人告诉我明烨的第一个孩子原来是要过继到我膝下的。
我不要别人的孩子,可最后容昭仪这个孩子还是归到了我的膝下。
上面有皇上和太后,我没办法把孩子还给容昭仪,所以我决定好好养他。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冰冷冷的未央宫变得吵闹了不少。
也因为这个孩子,明烨来未央宫的次数也多了。
我的绣工仅限于绣荷包,虎头鞋和虎头帽都是怀珠和素勤嬷嬷做的。
「这块玉是我娘亲给我的,我自小就戴着,今日我就送给他了,我希望他也能平平安安长大。」我从脖子摘下了用红绳挂着的宝玉,当着明烨的面戴在了小皇子的脖子上。
虽然有些不舍得,但是想到这个孩子以后要叫我娘亲,我就觉得也没什么好不舍得的了。
「你很喜欢这个孩子吗?」明烨看到我拿着拨浪鼓和小皇子玩,突然问道。
「喜欢啊,因为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明烨那天在未央宫留到了半夜才离开,他对我说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我心想着他那么多妃子,当然会还有很多孩子出生。
我当时还一心想着等小皇子满月,要给他取什么名字好……
可小皇子没能活过满月。
我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明明把包被压到小皇子的下巴的,可为什么小皇子会闷死在包被里。
容昭仪知道孩子死的时候,哭得半条命都没了。
太后说我小小年纪,心肠歹毒,竟然容不下一个孩子。
我看着明烨说,我没有害死小皇子。
「皇后品行不端,谋害皇嗣,但朕念你年幼无知,就罚你在未央宫禁足一年,为皇子抄写五百遍佛经。」
可这还不够。
皇嗣死了,总要有人陪葬。
我的贴身侍女怀珠便成了头一个。
怀珠被拖下去杖毙的时候,嘴里含着血一直喊着:「皇上,皇后娘娘没有害小皇子!皇后娘娘是被冤枉的!」
「您不能那样对她!」
「皇后娘娘……小姐,小姐!您一定要回府!您一定要回去……」
怀珠是我儿时在街边捡来的丫鬟,那时候她连名字都没有,后来是娘亲给她取名怀珠。
可怀珠死了,我养的孩子也死了。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6.
大哥和李家姐姐成亲了,我没赶上,因为我被禁足了。
我也没有从宫墙上抠一块金子下来送他们做贺礼,因为我觉得宫里的金子没有家里的好看,配不上大哥和嫂嫂。
被禁足的第二个月,皇上那边说我少了个贴身侍女,所以又送了一个来未央宫。
我那时候还在努力地抄佛经,又顺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怀珠。」
好不容易才抄好的一遍佛经被我的眼泪毁掉了。
我明明没有很想哭,可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我讨厌皇上。
他明明杀了怀珠,却还想骗我怀珠还在,一切都没有改变。
一年禁足结束以后,皇上是第一个来未央宫看我的人。
皇上没有再提前死去的小皇子,只是突然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
皇上看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对哦,禁足已经解除了。
罚抄了五百遍佛经,好像把我话多的毛病都治好了,因为抄的时候,我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分心,分心就会抄错,抄错了,要是佛祖觉得我的心不诚,然后对怀珠和小皇子不好怎么办?
所以我不说话了。
每天除了抄佛经,就是看日出,看日落,有时候看看窗子边停留的小鸟,再看着它们飞走。
「通史府递了帖子,他家的女儿明日想进宫看你,朕给你批了。」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是蔻蔻吗?」
「蔻蔻?」
我声音雀跃地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皇上的神情好像也变得柔和了起来,然后说道:「那明日叫她好好陪你。」
我笑着点头,忽地又想到一事,问道:「皇上,我爹娘还有兄长他们有递帖子吗?如果他们递了的话,也可以一起批了吗?」
从两年前进宫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们,连书信也没有,我想肯定是被扣下来了。
皇上眼里的笑意突然又淡了下来,他看着我说道:「沈朝夕,你要听话。」
我生气了。
我咬着下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听话!」
「我想见我爹娘和哥哥们!」
「我不要一直被关在未央宫!」
「我不想当皇后了!」
「我也不要你送给我的怀珠!」
我把头上的凤钗都拔了下来,扔在皇上面前。
素勤嬷嬷立刻拉着我跪下,说是她没教好我,请皇上责罚她,不要怪罪我。
我见皇上要开口说话,我立刻就想到了死去的怀珠,一下子就号啕大哭起来。
我跪在地上抱着素勤嬷嬷的脖子,一边哭得喘不过气,一边对皇上放着狠话:「你是不是也要打死素勤嬷嬷!我不许你打她,有本事把我也一起打死啊!」
结果还没来得及看皇上的反应,我就哭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素勤嬷嬷还好好的,但是被我打发去院子里洒扫的怀珠不见了,素勤嬷嬷说怀珠被调到别的宫去了。
等第二天皇上身边的宦官送来一支新凤钗时,我隐隐察觉到皇上对我的底线。
他不许我出宫,不许我不当皇后,不许我去见我的家人。
通史府的帖子被皇上压了一个月,我现在每天都数着日子过,终于等到了蔻蔻和通史夫人进宫来看我。
蔻蔻也长高了,还瘦了不少,不再像两年前那样胖嘟嘟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她。
她看到我时想要过来抱我,可被通史夫人拽住了,拉着蔻蔻硬生生跪在我面前行礼。
通史夫人一直不让蔻蔻说话,所以我只好问通史夫人:「我爹娘和兄长们可好?」
通史夫人说他们都好,可是我看到蔻蔻在对我使眼色。
我说想带蔻蔻去御花园里抓蝴蝶,通史夫人似乎又想开口替蔻蔻拒绝,但我已经先拉着蔻蔻出去了。
我们没有去御花园,只是去了个没人的角落里。
蔻蔻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道:「开国公府出事了,你外祖父和舅舅都被关押在刑部,那刑部尚书是宫里容昭仪的父亲。」
「我之前偷偷听我爹和别人说,你外祖父家恐怕难逃一劫了。你娘亲怕连累将军府,一直在求大将军休了她。」
「我娘不让我跟你说这些,说我告诉你会给家里招惹祸事。可是……可是安安,我怕……我怕你没了爹娘会在宫里受苦……」
7.
我担心给蔻蔻家惹祸事,所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送走了通史夫人和蔻蔻,我立刻去找皇上。
我要回家,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要出宫回家。
可是现在已经是用晚膳的时辰了,我去扑了个空。
御书房的宫人告诉我皇上已经翻了牌子,今晚他去月华宫用膳了。
然后我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月华宫,凤辇太慢了,还没到月华宫我就自己跳下来,提着裙摆就在宫道上面跑。
好不容易到了月华宫,可外面的宫人又拦住了我,说皇上今夜要留在月华宫休息,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可我是皇后,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搬出皇后的身份,面前的宫人跪了下来,可我感觉得到他们不怕我。
他们跪着拦我,不许我进去。
那我就站在外面等,反正也在未央宫里坐不住。
月华宫宫檐下的灯笼一直亮着,抬着头也能看见里面宫殿的一角。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夜里很冷,可我好像感觉不到。
我一直在想娘亲,在想外祖父一家。
外祖父对所有人都很凶,可唯独对我很好,他给我做的纸鸢能堆一箱子,他还时常叫我去陪他听折子戏,他说他一定会好好保重身体,因为想看我出嫁,想看我的孩子出生,他想一直看着我……
靠着这些回忆,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我等到皇上出来了,皇上看到我以后,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显而易见地染上了暴怒的情绪。
还没等我开口,皇上就让人把昨晚拦住我的那几个人宫人全都拖了下去,就连跟出来的容昭仪都被牵连了。
「你连朕都敢瞒?容昭仪,是朕对你太纵容!朕告诉你,她是皇后,永远都是皇后,你这辈子见到她都要跪下来。」
容昭仪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跪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皇上叫宫人把我送回未央宫喊御医,他把我抱回轿子时,我拉着他的龙袍:「我想回家……让我回家……」
我感觉到皇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可他还是没有应我的话,把我放进了轿辇中,再转身离开。
这次风寒来势汹汹,我不愿意让御医把脉,也不喝药。
我就是想回家。
皇上端着药碗,坐在我床边,他那双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我,他问我:「为什么这次这么执着于回家?」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感觉皇上知道,皇上好像知道蔻蔻对我说了什么。
只是他现在这样问我,是在警告我。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蔻蔻向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这是在我听话的前提下。
皇上不想我知道外面的事情。
「喝药吧。」皇上又把药碗递过来。
这一次我乖乖喝了,皇上奖励了我一颗冰糖葫芦。
「我会听话的,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我拉着皇上的手,他的手比我大很多,指腹上还有很多茧子。
我跪在床上,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我哽着声说:「你能不能饶了我外祖父……别杀他们……」
我不知道自己求了皇上多久,但好在我还是等到了他的回应。
他应了我,他说:「好。」
8.
这是我在宫中过的第三个年,和第一年一样参加年宴,在湖畔一起看烟花。
今年一起看烟花的人又多了一些,有今年选秀进来的美人们,也有还在牙牙学语的两个皇嗣。
我给那两个孩子发了压岁钱,他们跪下来谢我,说以后会一直孝顺我这个母妃。
「你们平安长大就好。」我对他们说道。
烟花绚烂的色彩映在湖水里,我在心里许愿新的一年可以有机会回家。
但是新的一年里,我没有再开口向皇上提回家这件事,因为怕皇上反悔,怕皇上觉得我又不听话,然后不放过我外祖父。
盛夏的时候,后宫里新晋的贵妃邀我和其他几位宫妃一起去秋池赏荷,我自是应邀而去。
「皇后娘娘不会觉得不甘心吗?皇上年初册封了贵妃,连同您的凤印都给了她。」淑妃同我走在后面,压着声音与我说道,「那可是属于您的东西,就算您年纪还小,那也应该是下旨让贵妃辅佐您掌管后宫,而不是直接把凤印给她才是。」
「果然这后宫就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一朝得宠,皇上什么都愿意给。」
我站在原地,头顶烈日,可我突然觉得手脚发冷。
并不是因为皇上偏爱贵妃,而是从我入宫做了皇后,至今已经三年半了,可皇上从未与我提过要我掌管后宫一事。
他好像只是把我放在凤椅上,关在未央宫里,给我金银财宝,给我绫罗绸缎,他不要我做任何事,他只要我听话。
原来三年前,我不是进宫了,而是进了一个牢笼。
「母后。」
忽地,身边一个稚嫩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神,我转头看去,原来是平乐公主。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给她发了压岁钱,她当时还抓着我的手,想让我抱她。
「你怎么不跟着你母妃?你母妃都要走远了。」我蹲下身来,问着平乐公主。
平乐公主手里还拿着刚在旁边摘的花,她嘟了嘟小嘴,然后把花递给我,说道:「平乐想要母后抱,但是母妃说母后现在没了娘亲,正伤心难过,所以一直不让平乐来找你,这个花平乐想要送母后,想母后开心一点……」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蹲在平乐公主面前,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
「平乐,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可能是平乐说错了吧。
「母妃说母后现在很难过,因为母后的娘亲……」
「平乐!」平乐的话还没说完,匆匆跑回来的兰妃立刻拽住了平乐,打了平乐一巴掌,平乐放声大哭。
兰妃跪在我的面前:「皇后娘娘息怒,平乐还小,她说错了话……」
「我娘亲怎么了?」
不光是兰妃,连贵妃的脸色在我问完之后都变了。
我起身,又高声问了一遍:「你们是不是全都知道?是不是皇上让你们瞒着我的?」
没有人敢应声。
「好,那我就去问皇上。」
我转身就要走,贵妃拉住了我,说道:「开国公府暗结党羽,暗中勾结淮南王,皇上念开国郡公一生功绩,免其死罪,但包括开国郡公在内,所有被牵连的人,全都贬为奴籍,流放寒苦之地。」
「你娘亲本就久病缠身,因为开国公府一事,更是病到不能下榻……上月月初,已经下葬。」
我一个人跑到宫门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
厚重的宫门也已经关上了,有带刀侍卫在那里守着。
我喘着粗气,跑过来的时候嫌发髻上的发饰累赘,所以都扔掉了,黑色的长发披散,汗湿了贴在脖颈上。
我一步一步走向宫门,带刀侍卫也迎了上来。
「我是皇后,给我开门。」
侍卫首领一惊,单膝跪下:「皇后娘娘,您要出宫必须得皇上的允许。」
他不会放我出去的。
他不会放我出去的……
我看向那扇宫门,心里突然就涌上了一股恨意。
我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跑到宫门下,用力拍着宫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爹爹,哥哥,快来接我回家!」
我拍得掌心都在发痛,可我还是不想停下来。
我拼命尖叫,拼命去拍门,想要面前这扇厚重的城门崩塌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暗下,皇宫上的夜幕像对人张开了巨口的深渊。
我叫到喉咙里发不出声,额头抵着宫门,缓缓跪了下来。宫门上印着我手掌上的血,比宫门上的朱色还要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就是……我就是想再见我娘亲一面,求求你们……」
我快昏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我知道是皇上,我抓着他的衣襟,哑着声音说道:「你骗我。」
「朕没有骗你,你外祖父做的那些事足够株连九族,但是朕答应了你,所以朕没有杀他们。」
「沈朝夕,你外祖父一家对于朕来说是奸臣,所以你不要因为他们来恨我。」
我的意识在无限下坠,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我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足足三天的时间。
醒来的时候,只有素勤嬷嬷在我身边,素勤嬷嬷也苍老了好多,她是我娘亲的奶娘,本来是不用随我进宫的,但她还是陪着我进来了。
「嬷嬷……」我抱着素勤嬷嬷,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娘亲死了吗?」
素勤嬷嬷拍着我的背,把我紧紧抱着:「娘娘,嬷嬷会一直陪着你。」
「嬷嬷会代替夫人保护娘娘,会守着娘娘在这宫中平安长大。」
我听懂了素勤嬷嬷的言下之意,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宫里了。
这时,外面传来宦官通报的声音,皇上来了。
素勤嬷嬷放开我,退到一边,但是皇上叫所有人都下去了,直到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爹爹是奸臣吗?」拍宫门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叫破了,现在跟破锣嗓子似的。
「不是。」皇上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缠了绷带的手看了看。
「那我哥哥他们呢?」
「也不是。」
皇上的话让我心里又升起了一抹庆幸,既然爹爹和哥哥他们对皇上来说不是奸臣,那他们是不是就是安全的?
可是皇上松开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神莫名变得有些凌厉,他道:「你爹爹和兄长向朕提了要去戍守边关。」
我呆愣住了,自从进宫以后,我就与家中没了联系,连书信都从未收到一封。
「你说朕该放他们去吗?」
我浑身一颤,一如上次蔻蔻的事情一样,皇上没有把话说完,但说到了能让我懂的地步。
外祖父一家的事情看似结束,可作为亲家的将军府又如何能独善其身,更别说京城里与将军府结过仇的世家,爹爹和哥哥们这时候离京是最好的选择。
可皇上会愿意放他们走吗?
最危险的东西永远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我突然就明白为何我一定要做皇后了,因为我是皇室抓来牵制外祖父和爹爹的人质啊……
「沈朝夕,朕该放你爹爹和兄长们离京吗?」许是看我愣神,皇上抬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缠着绷带的掌心又开始痛了,痛得像在我心口钻了一个洞似的。
「你放他们走吧。」我声音都在发颤,让我说出这样的话,就像让我自己拿刀在剜自己的肉一样,「我会留下来,我会一直留在宫里。」
「我不想回家了,我不回去了……你放爹爹和哥哥他们走吧……」
10.
在宫中做人质皇后的第四年,我在生病和养病中反复,几乎没有踏出过未央宫。
我知道我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容易生病,因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梦到那扇我怎么都拍不开的宫门。
在御医向皇上禀明我的病因是忧思过度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叫人把奏折搬进未央宫,然后看着我睡,我一睁眼,他就要冲我命令道:「沈朝夕,睡觉。」
「这又不是你下圣旨,我就能睡着的!」有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听到他的声音,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讨厌你!」
皇上顿时就起了身,我吓得往床里面缩了缩,把被子蒙在脸上。
但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悄悄探出脑袋,就看到皇上脱了龙袍,只着一身单衣上了我的床榻。
在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时,他勾着我的脖子,一只胳膊把我压在床上,然后睡在我旁边,又一次语气生硬地道:「好好睡觉。」
以前皇上从来没有在未央宫留宿过,这是第一次。
上半夜,我还是睡不着,很不习惯身旁多了一个人,他还把手放在我的后腰上,把我圈在怀里。不过到下半夜的时候,我还是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许是天子自带龙威,睡着以后,噩梦里的宫门没有再出现。
我一觉睡到了天亮,而皇上早就去上朝了。
素勤嬷嬷说,皇上喜欢我。
已经快到豆蔻之年的我,自是不会把素勤嬷嬷说的喜欢当作孩童时认为的喜欢。
可我讨厌皇上。
做皇后的第五年,我成大姑娘了。
但是倒霉的是,来葵水的那一天,皇上睡在我身边,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他生气了,他不再每晚都来未央宫陪我睡觉了,后宫里消停了一整年的妃嫔们又活跃了起来。
而夺了我凤印的贵妃反而成了和我关系最好的人。
她第一次来未央宫时,就直白地与我说,她不爱皇上,她心中另有所爱。
贵妃还问我:「你爱皇上吗?」
我看着贵妃明艳的脸有些愣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贵妃诧异地瞪大眼睛了。
「可我不原谅他。」我想我是喜欢皇上的,从与他成亲那天,看到他的第一眼时。
但是我不原谅他,因为他杀了我的怀珠,流放了我外祖父一家,让所有人瞒着我娘亲去世的事情,他把我永远关在了这里。
爱和恨交织在一起总会让人纠结痛苦,可是我却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可能是我爱得不够彻底,也恨得不够入骨。
进宫做皇后的第六年,绣房的绣娘们来得勤快了很多,她们说我在长身体,以前的衣裙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不合身。
我看着铜镜中妆容寡淡的自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于是我主动跑去贵妃那里,让贵妃为我上妆。
贵妃与我说过,她时常嫌弃丫鬟们上的妆容都不好看,所以自小就自己学着上妆,一直到进宫后,她都保持着这个习惯。
在我看来,贵妃是个像牡丹花一样的美人,明艳大方,美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也难怪皇上会喜欢她。
我想,如果没有我的话,贵妃才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
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结果贵妃眉笔一甩,瞪着我道:「你诅咒谁呢?谁要当皇后了!」
我连忙捂嘴,生怕贵妃一个生气,把只上妆到一半的我赶出去。
「好了,回未央宫之后,你就让素勤嬷嬷帮你洗掉,不然你这副样子叫皇上看到,他都不一定能忍到你及笄。」
我不解地歪了歪头,然后就被贵妃赶出来了。
不过不是我不听贵妃的话不愿意洗掉妆容,而是皇上竟然已经在未央宫等我了。
嘴上擦的口脂被皇上吃掉了,我被亲得晕乎乎,然后又被皇上抱到桌案上坐着,按着我的后颈吻我,吮我。
但是最后他还是停了下来,抱着我发抖的身体,压在我的肩膀上喃喃道:「怎么还有两年啊……」
11.
第七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宫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起来,所以贵妃好像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都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找我了。
淑妃背地里是个小心眼的人,时常想要挑拨我和贵妃之间的关系,说皇上偏爱她,冷落我之类的话,可我只当是笑话听听就是了。
我无聊的时候,还去储秀宫玩过一次,想我当初进宫的时候才八岁,之后几年进来的秀女年纪都比我大不少,直到今年,这些秀女中已经有几个与我一样岁数的了。
里面有一个姑娘是从太后母族挑出来的,直接便被封了正三品婕妤,之后再升上妃位也是注定的事情。
太后依然不喜欢我,但也不会直接表达出来,只是她的话时常让我觉得膈应。
「这两年皇上留宿最多的就是未央宫了,你的肚子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后宫也有一年多没再传来喜事,你这做皇后的该上心了。」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把庄婕妤拉到我身边,庄婕妤对我盈盈行了一礼。
我笑着应下了。
夜里,皇上又来未央宫了,我抱着软枕坐在床榻上发呆,皇上见我如此反常,问我怎么了。
我见他竟然还有脸来问我,脸色一臭,拿软枕扔他。
我向来在他面前没规矩,反正他也一直纵着我,只是叫我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许这般。
「太后今日让我想办法把庄婕妤送上你的龙床,让她给你生个皇嗣,给后宫添添喜事。」
皇上听了以后,扬了下眉,然后走过来吻我。
「沈朝夕,你也可以给朕添喜事。」他把我压在床上,贴着我的唇,对我说,「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意乱情迷之时,我忽地想起曾经那个被我养死了的孩子。
我拉紧小被子,在皇上颇为恼火的眼神下,哼声道:「我还小,我不要生孩子。」
我想皇上那天是想掐死我的,但最后没舍得。
第八年。
将军府养了我八年,而现在皇上也养了我八年。
但我还是很清醒,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我叫沈朝夕,是将军府里的沈朝夕。
我永远都不喜欢做皇宫里的小皇后,也不原谅把我困在这里的明烨。
边关好像起了战事,连我这个被关在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我在想爹爹和哥哥们会不会在战场上受伤?
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提起他们了,可我并不是想忘记他们,我只是把思念压在心底。
可这种情绪就像酿酒一样,时间越长,越是浓烈。我不敢让它散发出来,所以一直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盛夏的时候,我终于及笄了。
皇上说要送我一座用金子打造的宫殿,我不去看太后和其他妃嫔难看的脸色,笑着应下皇上的话:「好啊。」
不过金屋还没有开始动土,边关战事再次告急。
谁都没想到,这次战事紧张到要皇上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的前一夜,我和皇上圆房了。
迟了八年的圆房。
后半夜,我都累到睁不开眼睛了,我感觉到皇上还在亲我的脸,我气得想去打他的脸,但手软得一点劲儿都没有。
「沈朝夕,你要一辈子都做朕的皇后,一辈子都留在朕身边。」
我有气无力地应着他,我能不能出宫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不放我走,我自是哪里都去不了。
「朕会一直对你好,给你无上荣宠,所以你以后只许想朕。」
哼,这话说得好像我要红杏出墙一样。
翌日还未天亮时,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地睁开眼睛。
「怎么就醒了?」果然是皇上起了。
我眯着眼睛,意识都不是很清醒:「你要走了吗?」
「嗯,你再睡会儿,朕会交代别人不来吵你。」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亲,我埋着脑袋又想睡。
结果他又不乐意了,点着我的嘴唇,问道:「朕要出征了,你就没什么想和朕说的吗?」
我想说你能不能保护我爹爹和哥哥们别受伤,不过我知道这话说出去我就要倒霉了。
所以我只好改口道:「我等你回来。」
「别受伤。」
「也不许死。」
我醒来的时候,皇上已经走了,所有人都去送皇上了,唯独我还在未央宫里睡觉。
这么一看,当个废物皇后也不是不行。
12.
皇上出征的第二个月,后宫传来喜事。
当然,不是从庄婕妤那里传来的,而是我这儿。
竟然一次就怀上了。
我假装看不到太后和庄婕妤难看的脸色,反正贺礼我照收。
但是我看到贵妃看向我肚子的脸色也有些奇怪,我隐隐感到一些不安。
「娘娘,容昭仪求见。」我在未央宫里跟素勤嬷嬷学着做虎头鞋和虎头帽的时候,外面的宫人通报道。
后宫里的人几乎都快忘记了容昭仪这个人,她曾经得宠过,但也很快失了宠,从能夜夜服侍皇上,到年年见不着皇上,这样的女人在后宫里不止容昭仪一个。
但是我一直记得容昭仪,因为我把她的孩子养死了,而我的怀珠为了给她的孩子陪葬,也死了。
我让容昭仪进了未央宫,容昭仪送了贺礼来,脸上厚厚的粉也遮不住她脸色的憔悴。
「你还记得我的孩子吗?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有取的孩子。」容昭仪问我。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昭仪红了眼眶,她说道:「我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你杀的,因为他是皇上杀的。」
「因为只有我的孩子死了,我父亲才会恨你,但是皇上关着你,不许外面的任何人接近你,所以我父亲就找上了开国公府。」
「皇上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去彻查开国公府,而我父亲就成了皇上手里的刀。」
容昭仪哭得满眼泪痕,像正在凋谢的花,她看着我平坦的肚子,下唇都咬出了血:「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孩子就必须死!他也是皇上的孩子,为什么连平安长大都不被允许!」
我不知道容昭仪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在看到寝殿里面空荡荡的,觉得好冷。
连肚子也好冷。
在素勤嬷嬷进来之前,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
然后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笑着问素勤嬷嬷:「嬷嬷,什么时候可以生火盆呀?我觉得有些冷。」
皇上和容昭仪之间,我选择了皇上。
所以我可以说服自己容昭仪在骗我。
几日后,贵妃过来告诉我,容昭仪投井自尽了。
我在未央宫的庭院里愣愣地坐了一天,容昭仪的那些话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蜷缩起身体,把脸也埋进了臂弯里,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容昭仪的后事是贵妃一手操办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过问一句。
13.
边关战事如何根本不是我们后宫女人该过问的事情,我们只能每日等在宫殿下,心里祈祷着皇上平安归来。
我过了第一个没有皇上在身边的年,但是有肚子里的孩子和素勤嬷嬷陪着我。
肚子里的小家伙没怎么折腾我,素勤嬷嬷说一定是个乖巧的小公主。
我也觉得女儿好,等到我的小公主及笄,我再给她选个如意郎君,让她嫁出宫去。
「也不知道娘娘生产的时候,皇上会不会回来。」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我有点想皇上了。
过了几日,贵妃来了未央宫。
皇上出征以后,我见到贵妃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我只当她是忙于后宫的事情,但今日我再见她,发现她憔悴消瘦了不少。
「你生病了吗?」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贵妃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臣妾没事,皇后娘娘一切可好?」
我点了点头,和贵妃互相寒暄了几句,只是贵妃的目光总是往我肚子上瞥。
我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是换作别的嫔妃,我可能还会担心她们对我的孩子居心叵测。
「娘娘真的要生下这个孩子吗?」贵妃挥退了所有下人,忽地牵住我的手,问我。
我被贵妃手掌冰冷的温度冻得打了个颤,我抬眸看向贵妃,贵妃眼里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抚上自己的小腹,反问道:「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吗?」
贵妃抿了抿唇,声音哽咽地道:「娘娘,生下这个孩子,您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抓着贵妃的手紧了紧,忽地想起容昭仪,心像是被高高吊起了似的,追问道:「为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觉得贵妃似是想告诉我什么事情,可是她只是抹了抹眼角,然后平稳住自己的情绪,对我道:「没有,臣妾只是担心娘娘心思单纯,以后这个孩子若是男儿,便是要封储君的,到时候深宫龌龊,娘娘不会快乐的。」
我在宫中八年,自是知道不少皇宫辛秘,夺嫡争权的事情也听说过不少,我并不想参与那些事情,我只想和我的孩子,还有素勤嬷嬷好好在宫里生活下去。
我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后,被皇上困在未央宫中,什么都不被允许知道。
我知道自己唯一的筹码就是寄希望于皇上,希望皇上能够偏爱我,让我最起码有力量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我将自己对皇上的信任诉说给贵妃听,我说皇上会偏爱我,会对我很好,他也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但那时太过愚蠢的我尚且不明白,帝王心难测这句话。
我以为自己将真心送到明烨面前,明烨也一定会真诚待我。
在不久后我为我这些天真的想法付出代价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和做了皇帝的人谈论真心,是最可笑的一件事。
14.
自从怀孕之后,素勤嬷嬷便鲜少让我出未央宫了,所有前来探望的妃嫔也都被挡了回去。
来得最勤快的便是庄婕妤,我知道庄婕妤不怀什么好心,所以无论她用什么理由约我出去,我都没有踏出未央宫。
就这样过了七个月,皇上凯旋。
后宫的妃嫔都前去迎接,但是我怀着个大肚子,皇上前些天便先差人快马加鞭回宫传令,许我在未央宫好好休息。
「外面可真热闹。」我坐在庭院的罗汉榻上,矮几上香炉袅袅,越是衬得未央宫中太过安静,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
素勤嬷嬷安慰我道:「那也只是假热闹罢了,大家各怀鬼胎,咱们不去凑那份热闹也好。」
我点了点头,听素勤嬷嬷的话,手里做着可爱喜庆的虎头帽,虽然上面的花纹被我绣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相信我的孩子一定会喜欢。
这么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便轻轻踢了我一脚,像是在赞同我说的话一样。
我在未央宫中等了半日,皇上终于来了未央宫。
七月征战,仿佛在明烨的身上多添了几分血性和肃杀之气,俊朗的容貌显得更加冷硬,叫我看得都有些陌生。
「怎么了,不认识朕?」他走到我身边,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这才回过神来,抓住皇上的手,摸了摸,道:「皇上的手变粗糙了好多。」
皇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拉着我进了内殿,脚步甚至有些急促。
皇上的手因为握着刀剑而长了厚厚的茧子,抚在我皮肤上时我觉得被磨得有些疼,便红着眼与皇上抱怨道:「你别刚回来就欺负啊……」
事后,皇上帮我穿好衣服,然后在我隆起的肚子上亲了一下。
我一下子又红了脸,但还是伸手去拉住他的手,说道:「皇上,他是我们的孩子,你要答应我,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都要好好保护他好吗?」
皇上回握着我的手,蹲在我的面前,那双向来冰冷锐利的眼眸此刻似是有柔和的流水缓缓淌过。
「无论你生下来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会给他们无上殊荣,朕会让你和孩子都一世无忧。」
金口玉言,所以我相信他。
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是想我的亲人,我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15.
天色渐暗,为了庆祝皇上凯旋,金玉殿今日摆了盛大的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皇上说殿中太吵,让我留在未央宫就好,他晚些时候再来陪我。
我其实是想去看看的,我都好久没出未央宫了。
我站在廊檐下,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我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素勤嬷嬷拿了披风给我披上,想要劝我回屋里去。
「嬷嬷,就让我在这里透透气吧,我都好久没有出去了。」
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已经对自己身处牢笼的境地习惯了。
真是可怕……
未央宫里点起了宫灯,可我还是觉得很黑。
外面燃起了天灯,点点星火飞向了夜幕。
我不由得伸手,可依然与那些光点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正当我打算回屋去的时候,贵妃来了未央宫,而且是一个人来。
认识贵妃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贵妃这般失态。
她的发髻因为奔跑而凌乱不堪,她满脸焦急地抓住我的手:「快,快跟我走!」
我被贵妃手中的力道拽得趔趄了一下,素勤嬷嬷想要过来阻止贵妃,贵妃通红着眼,对我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的父亲和兄长。」
我缓缓瞪大眼睛,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双脚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贵妃,素勤嬷嬷也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未央宫,宫里因为盛大的宫宴而变得有些吵闹,排成长队的宫人提着宫灯走在蜿蜒的长廊下,宛若一条长龙。
因为身边没有带宫人的缘故,我和贵妃都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只是我不知道贵妃要把我带去哪里,已经怀胎七月的我走久了便觉得脚累,可是我咬牙忍着,我想见爹爹和哥哥们。
自从八岁进宫以后,我没有踏出过宫门半步,也没能再与亲人相见一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贵妃牵着我登上了一座城墙,素勤嬷嬷扶着我爬上石阶。
我抬头往上看,看到了城墙上的火把和守卫的影子。
贵妃牵着我的手,边走边与我说道:「这里是宫中的处刑门,十恶不赦的罪人会被皇上下令押往这里,处刑过后,还会请宫中的道士前来在他们的尸体上做法贴符,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贵妃要带我来这里?
贵妃不是说带我来见爹爹和哥哥们吗?
为什么要带我来处刑门?
走上最后一个石阶,我们被守卫拦住,贵妃拿出了我们两人的腰牌。
一个皇后,一个贵妃,除了皇上,没人能拦住他们。
我站在城墙之上,夜里的风将耳边的长发吹起,余光瞥见了远处金碧辉煌的金玉殿,殿中的丝竹与香风似是顺着风的方向吹到了我这边。
「宣旨!」
城墙下,太监尖细嘹亮的声音几乎要洞穿我的耳朵。
只见贵妃拉着我扑在城墙上往下看,贵妃哭着高声向下喊道:「朝暮!我带朝夕来见你们了!」
沈朝暮,是我三哥的名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迟钝地向下看去,只见两面大鼓前,跪着四个穿着囚服的人。
他们一身是血,披散着凌乱的乌发,直到他们抬起头……
八年未见,再见之时,却已经是这样的场面。
太监宣旨,沈家父子在边境起兵,乱我朝安宁,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在处刑门处以极刑,死后身体将被钉入散魂钉,永世不得超生。
「安安!」
是爹爹和哥哥们在叫我。
我似是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刽子手的砍刀在火光下泛起寒光,我大声尖叫道:「住手!住手!都住手!」
我几乎要从城墙上跳下去,贵妃和素勤嬷嬷死死地抓住我,我拼命向下伸手,撕心裂肺地哭求道:「爹爹,哥哥,你们快上来!快上来啊!放开我,放开我!」
可是除了圣旨,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
我眼睁睁地看着爹爹和哥哥们身首分离,溅起的血洒在他们前面的鼓面上,染血的大鼓被敲响,传话的太监又高唱道:「传令给金玉殿,祭天结束,宫宴开席!」
做法的道士手中挥洒着符咒,绕着四具尸体念念有词,与鼓声相称,仿佛在为金玉殿的盛大宫宴奏乐。
金玉殿的上方炸开绚烂的烟火,下面道士在我亲人的尸体上做法,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我痛苦的尖叫声消弭在这些声音之中。
我的身体忍不住地发抖,即使素勤嬷嬷此刻紧紧抱着我,可我却恍若坠入冰河之中,甚至无法呼吸。
「娘娘,娘娘!快快!快传御医!」
下身濡湿一片,泪眼模糊的我垂下眼眸,看到了自己的宫裙上浸染了大片的鲜血。
刺眼的颜色,让我呕吐不止……
16.
我早产了。
被带回未央宫之后,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了过来。
其实我是有意识的,只是下半身痛得几乎没了知觉,头也昏昏沉沉的。
头顶大红色的帷帐,让我想起鼓面上的血,让我想起那道厚重的宫门……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撑着身体坐起来,甚至想要站起来,我想要将眼前的红色全部扯下来丢掉。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种颜色,再也不想!
「娘娘,您别动!求求您别动!」
我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旁边的宫人都按着我,阻止我起身。
可是我一刻也忍受不了。
「啊啊啊啊啊——」
我说不出任何话,只想用尖叫声来发泄和恐吓。
「皇上驾到!」
「皇上,您不能进去,里面太脏了!」
「皇上,皇上!」
明黄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坐在床边半搂住我,旁边的太医都吓得不敢对我上手。
我还想挣扎,可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没有力气再让孩子生产,只能靠稳婆用手帮我推肚子助产。
「沈朝夕,沈朝夕……你别睡过去,我们的孩子要出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会好起来吗?
我的爹爹和哥哥们又不会再活过来了……
「明……明烨……」我靠在明烨的怀里,抬头看着他,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是索命的女鬼一样,我的眼里全是恨意,我咬着牙对明烨说道,「不会好起来了……我恨你。」
许是借着这股恨意的推动,我的孩子出生了。
可是却没有声音。
「皇上,是个小公主。」
七个月的孩子实在太小了,才只有人的巴掌大。
稳婆怕孩子活不了,不断地去拍孩子的后背,脚底,想要让孩子哭出来。
一屋子的人视线都落在稳婆的身上。
我无声地流着眼泪,看着稳婆手中的孩子,说道:「给我,把她还给我……」
稳婆看向明烨,明烨示意,她才将孩子放回襁褓,然后交给我。
「真的好小啊。」我连呼吸都放轻了,眼泪不敢再流,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伤害到她,「睁开眼睛看看娘亲好不好?娘亲等了你七个月呢,给你做了好多的衣服和帽子。」
我感觉到身后明烨的呼吸变得急促又隐忍,像是被刀割开了心口一样。
我现在也是一样的。
我缓缓伸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快醒来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求求你,醒来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的声音到后面嘶哑得可怕,我不停地祈求着我的小公主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可是没有,她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
我把脸埋在襁褓里,呜咽地哭着,身旁明烨冷酷的声音响起:「把小公主抱下去吧。」
宫女上前,想要将小公主抱走,而我像被激怒的凶兽一样,赤红着眼睛盯着她们,只要她们敢再上前一步,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们!
「沈朝夕,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明烨从后面抱住我,想让我冷静下来。
我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我恨他,我恨不得现在把他生吞活剥!
明烨的胳膊上很快就见了血,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把我拉开,但是都被明烨挥退了。
我咬着明烨的肉,喝着他的血,像一个恶鬼一样想要让他下地狱!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子上的镂空雕花落进来,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了小公主的脸上。
我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松开明烨的胳膊,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她的左眼睁开一条缝,黑色纯粹的眼睛看着我,初生新阳的光好像都汇聚在了她的眼睛里……
她在看我,在对我笑啊。
可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唤她的时候,她又闭上了眼睛,青紫的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生机。
我的小公主还是死了。
她的生命那样短暂。
我爱的人,全都死在了这处深宫中。
「不要把她葬在宫里,求求你,不要把她葬在皇陵……」
17.
小公主最后葬在了皇觉寺中,我希望她来世能出生在一个普通百姓家中。
小产之后,我的身体变得虚弱起来,我只能整日在未央宫中,如同被困在笼子中的鸟。
每日来看望我的人很多,我看着送礼的名册,上面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人——后宫的妃嫔又多了不少。
我终于明白与一个帝王论真心是有多么荒唐。
为什么我现在才醒悟过来?
为什么要让我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我才认清了帝王的面目!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不理朕吗?」
明烨每日下朝都会先来未央宫看我,但我不想见他,也不想与他说一个字。
恨吗?
当然是恨的,可是我的父母,兄长,孩子都已经活不过来了。
我每日躺在床榻上,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如就这样去死好了。
我看到桌上的剪子,那是我之前用来给我的小公主做衣裳用的。
我趁着此刻没人在内殿,撑着身体从床榻上下来,双脚如同灌铅一般的沉重,最后我终于拿到了剪子。
我反手握着剪子对准自己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我就解脱了。
从这个吃人的深宫。
从明烨的身边。
但是我的眼前又闪过曾经的一幕幕,那扇推不开的宫门,那面染了父亲和兄长鲜血的鼓面,还有我的小公主……
他们都是因为明烨而死的。
明烨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为什么他夺走了我的一切,还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呢?
「娘娘!」
回来的素勤嬷嬷看到我举起的剪子,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冲过来阻止我,抱住我说道:「娘娘,你不要做傻事!奴婢会陪着你,奴婢一定会陪着你……」
我身体颤抖地抱住素勤嬷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要明烨付出代价。
那之后,我不再抗拒吃药,我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对明烨的恨意支撑着我继续在这个深宫走下去。
明烨依然每天都来,他看到我愿意自己喝药,俊美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端过汤药,亲手喂我喝,他说希望我早些好起来,他只要我好好的。
我目光幽幽地盯着他看,说道:「我不想住未央宫了。」
明烨抚着我的脸,应道:「好,那就不住,繁华殿年底才能完全建好,在那之前你搬来金玉殿和朕住。」
繁华殿是明烨曾经说要给我的礼物,用金子打造的宫殿,但是当初还未建完,明烨就出征了,繁华殿的建造进度也就慢了下来。
我看着明烨,搬去金玉殿与皇帝同住,建朝以来从无一位后宫皇后妃嫔能有此殊荣。
我想明烨是爱我的。
我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嘲讽,然后在明烨诧异的目光下抱住了他。
我说:「好啊。」
我依然想死,但是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地死去。
我可是将军府的沈朝夕,是罪臣之女,那我便选择罪臣之女的死法。
18.
我被明烨接进了金玉殿住,素勤嬷嬷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很清楚我自己要做什么,我也绝不会停下来。
在我住进金玉殿的第一天,后宫又传来了噩耗。
贵妃刺杀皇上未遂,被侍卫一刀砍死了。
素勤嬷嬷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作画。
墨迹在宣纸上染开,一幅鲤鱼戏水图就这样毁了。
「皇上死了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只是幻觉而已。
但是这不是幻觉。
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明烨,这辈子也不会再爱第二个人。
同样的,我把恨也全部给了明烨,恨不得他死。
「没有,皇上没事。」
「是吗?那真可惜啊……」我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喃喃道。
落在枝头的鸟儿又飞走了,许是被光刺得,眼眶里不自觉地蓄满了眼泪。
可是我也骗不了自己,我现在是在为贵妃的死感到难过。
我趴在桌上,脸趴在叠起的臂弯里,无声地哭着。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父亲和兄长留不住,就连和三哥有些关系的贵妃我也没有保护好。
在宫外,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这个皇宫也不是我的家……不过大概会成为我的坟墓吧。
夜晚,我与明烨提及贵妃的事情,我想给贵妃置办后事。
「她害了我们的孩子,又想刺杀朕,朕没有把她的尸体拖出去喂狗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提及贵妃,明烨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我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我坐在龙榻上,目光坦然地看向明烨,道:「害死我的孩子的人,明明是你啊。」
「赐死我父亲和兄长的人,也是你。」
所以你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罪孽抛给贵妃。
我的眼睛突然被明烨抬手捂住,感觉到明烨抵住我的额头,龙涎香萦绕在鼻尖,明烨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沉重:「沈朝夕,别拿这种眼神看朕。」
「朕没有做错什么,你的父亲和兄长对于朕来说,是逆臣。为了江山社稷,他们必须要死。」
「但是朕也要你,朕不想把你扯进来。贵妃她该死,她那日不该带你去处刑门。」
「沈朝夕,你忘了这些事吧,以后朕做你唯一的依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能再有孩子。」
我有些想吐,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兄长,贵妃他们的性命在明烨口中会变得那么轻贱。
为什么他在把我所有的亲人杀了以后,还能要求我忘记这一切。
「明烨,你爱我吗?」
「爱。」
「这样啊……那你再多爱我一点吧。」
这样的话,我才能把你拉进地狱啊。
我主动贴向明烨的唇,这是欲望和情潮编织而成的陷阱。
明烨,我要你这辈子都爱而不得,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19.
他们都说我是罪臣之女,不该再做皇后了。
太后说我该对皇室感激涕零,因为皇上留了我一命,而没有让我像父亲和兄长他们一样血染处刑门。
后宫的嫔妃说我是心怀不轨,因为我曾经在宫人请皇上翻牌子的时候,当着皇上的面,把那些牌子都扔了出去,不许皇上宠幸别的妃嫔,而皇上也依我,每晚都在金玉殿与我过夜。
朝臣也弹劾我,说我是红颜祸水,皇上不顾众臣反对,集天下的金子运来皇宫,只为给我建造一座穷尽奢侈的繁华殿。
我坐在御书房的龙案上,无聊地翻着那些朝臣弹劾我的奏折,然后将它们扔在地上,做我的脚垫。
「胡闹。」明烨看了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我一句。
我轻哼一声,道:「他们叫你废了我。」
「朕不会这样做,你是朕永远的皇后。」
我跨坐到明烨的大腿上,也不管此举在御书房有多不像样。
我环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再看奏折,而只能看我。
我能从明烨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容貌依旧,甚至因为我刻意的妆容而多添了几分妩媚,也难怪那些人说我是祸水,是狐狸精转世,在我看到明烨眼中对我的痴迷时,我也这般觉得。
「明烨,我不喜欢他们每天都说我坏话,你帮我罚他们吧。」我凑近明烨,亲亲蹭蹭他的唇角,勾引着他的欲望。
华丽富贵的宫装如层层叠叠落下的花瓣,嘴中吐出的每一声轻吟都带着算计,脚下踩着的是白纸黑字的奏折,头顶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殿顶,浪潮之中,我抱紧明烨,指甲扣紧了他的后肩,划出血痕。
这是我对他刻骨铭心的恨意。
每一次在他身下的承欢,我对他的恨意都会多增加一分。
第二日,那些弹劾我的朝臣都被罚了,可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处罚。
还远远不够。
我蹲在还没有完工的繁华殿外,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
我每夜都会做噩梦,梦到外祖父一家客死他乡,梦到娘亲问我为什么不去见她最后一面,梦到爹爹和兄长的死状,也会梦到孩子的哭声。
我拍不开皇宫厚重的宫门,也违抗不了明烨的命令。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困住我的皇宫变成地狱。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明烨,我想在繁华殿开凿一处池子。」
「好,朕明日叫人去安排。」
我想明烨对我是心存愧疚的,如今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应我。
可那又如何?
血海深仇横隔在我们之间,我又怎么会再继续爱他。
「我要那些弹劾我的朝臣去给我凿池子。」
我坐在明烨的身上,像只黏人的狐狸一样抱着他撒娇。
但是这一次明烨没有和以往一样直接答应我,而是两手按在我的腰侧,哑着声道:「沈朝夕,不要任性。」
我歪了歪头,装作无辜和失望的样子,眼中泪光闪烁,我对他道:「明烨,你不爱我了吗?」
「我现在就只有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全心全意地爱我?」
「我八岁就进宫跟了你,我的所有血亲都因你而死,我在宫中也没有朋友。你看,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可是你现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明烨,这是你欠我的。」
我所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枷锁一样紧紧锁住了明烨。
我与他在龙榻上缠绵。
明烨伏在我的身上,舔去我眼角的眼泪,手指挤入我攥紧的指间,与我十指相扣。
意识模糊之间,我好像听到了明烨的声音。
「沈朝夕,我爱你。」
20.
一切如我所愿,繁华殿的池子开凿了,我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本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权臣们个个灰头土脸地做工,我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我忍不住眼泪都落了下来。
然而,我才从观景台下来,就见太后带着一众嫔妃和宫人气势汹汹地向我而来。
这也是我早有所料的事情。
毕竟明烨做了这么昏庸的决定,一手将明烨扶上皇位的太后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对我的恨意不加掩饰,不等我行礼,便对着我的脸扇了一掌。
大概是用了全力,我很快尝到了嘴中的血腥味,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发髻上的凤钗也摇摇欲坠。
「你蛊惑皇上,扰乱超纲,哀家身为太后,今日就要废了你这个皇后!」太后气急,若是眼神能化为实质,我现在恐怕早就被她凌迟了。
我摸了摸发痛的嘴角,不屑地轻笑一声,道:「你大可问问皇上同不同意。」
我可不想再在这里挨打,顾不得礼数,转身就要走。
太后见她自己如何叫唤我都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就命人来抓我。
皇上在我身边也放了人保护我的安危,没想到两方人就这样打了起来,吓得太后和一众嫔妃连连尖叫。
我看了一眼太后,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凤钗,眼底划过一抹狠色。
我失去了所有的至亲,我该让明烨也尝尝这样的痛苦。
尖利的凤钗被我藏在袖子下。
我该杀了太后的。
毕竟我什么都豁出去了,又怎么会害怕杀死太后以后的下场呢。
可是直到这场闹剧平息下来,我都没有动手。
我咬着唇,心里的不甘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血肉,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恨自己的心软。
借着脸上有伤为由,我又暂时搬回了未央宫,明烨来了几次,我不愿见他,也不愿理他。
哪怕他不是来怪我,而是来哄我的。
明烨赐给我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多到未央宫的库房都放不下。
直到晾了明烨半个月,我才终于肯与他说话。
「我不喜欢后宫那么多人。」
「明烨,我只想你爱我。」
自大邺建朝以来,还没有哪个皇帝痴情到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不为皇室的繁荣昌盛开枝散叶,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可我偏要明烨为我遣散后宫。
在明烨没有答应我要求的第三天,我回了金玉殿,爬上明烨的床。
「我不要你看别的女人,我还不够好看吗?」
「你看,我会哄你开心,会全心全意爱你。」
「更重要的是……」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扬起最明媚的笑容,对明烨道,「我也会给你生孩子呀。」
21.
哪怕我没办法插手朝堂之事,但也知道外面的人骂我的话有多难听。听说宫外的文人还为我写诗词。
祸国妖姬的名号我算是彻底坐实了。
「娘娘,您再吃点吧。」素勤嬷嬷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苦口婆心地劝着我。
我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任何食物放到我眼前,我都觉得有些恶心。
明烨在的时候,我会装模作样地陪他多吃一些,待他走后,我又会忍不住全部吐掉。
我思来想去,约莫是避子汤喝得有些多了,所以伤了身体吧。
避子汤的事情我知道迟早会传到明烨的耳中,毕竟这座皇宫的主人是他啊。
想要为他生孩子的谎言,也在避子汤的事情暴露时被戳穿。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让明烨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红着眼掐住我的肩膀时,我一度以为他想要在我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是这件事到了最后,明烨也没有伤害我,而被我贿赂,一直给我送避子汤药的太医倒了霉。
听素勤嬷嬷说,他受了凌迟之刑……
因为避子汤的事情,我和明烨有好几天没有说话了,晚上明烨也是睡在御书房不回来。
直到一日前殿的酒宴结束,明烨才又醉醺醺地踏进金玉殿。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烈酒的味道刺得我难受。
明烨把我压在身下,差点把我压得当场去世,气得我用力去推他。
然而明烨还得寸进尺地对我动手动脚,还一边嘟囔着:「你怎么又瘦了……朕……朕明明……特意交代过御膳房……」
八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醉成这样的明烨。
推不动明烨的我只好由他抱着,不知道是不是也被明烨身上的酒熏得醉了,那些恩恩怨怨好似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我安静地听着醉鬼明烨向我吐露心声。
他说当年在我进宫的时候,他本来是不待见我的,不仅仅是因为这桩婚事只是一场谋划的缘故,更是因为谁会将一个八岁的奶娃娃放在眼里呢。
但是在见到我之后,他是喜欢我的。
他还说他知道现在我恨他,但是他愿意等我不恨他的时候,再和他好好地做一对夫妻。
他也磨着我,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希望从我嘴中听到「原谅」「爱」这样的词。
「原谅朕吧,沈朝夕……」
明烨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醉意,絮絮叨叨地与我说了很多,最后在我以为他就打算这样压着我睡一夜的时候,他突然又问道:
「沈朝夕,你还爱我吗?」
我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瞬间涌上的那点泪意压下去,沉默片刻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从我八岁进宫,第一眼看到明烨的时候,我就喜欢他。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说是喜欢也早了些,也或许是因为我在宫中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明烨,所以从见到明烨的那一刻起,他在我心中就处于一个特殊的地位。
宫中的生活很奢靡,也很无聊,之后在追着明烨的时候,我才觉得整个皇宫好像都亮了起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喜欢上了明烨。
而在我意识到自己爱上明烨之前,我对明烨就已经有了恨。
爱与恨一起畸形地生长着,恨意像酸水一样腐蚀着我对明烨的爱,直至变得面目全非。
22.
朝堂终究是因为我乱了起来。
当年太后一手扶持着明烨在夺嫡之争中抢得了龙位,而她在见到自己的心血就要被我毁得彻底时,她也豁出了一切。
在我诱哄着明烨带我上朝后,朝堂上便陆陆续续有臣子告假或者辞官以表决心,原本上下一心的朝堂此刻变得支离破碎。
我听着他们对我的谩骂,像一根根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可是感受过最痛的失去至亲的痛苦后,这点痛对我来说也不过是皮毛而已。
在朝堂就要变成一盘散沙的时候,太后走上了朝堂。
她下令让所有文武百官进宫。
她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明烨没了这些臣子的支持,整个大邺的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所以她恳请这些臣子留下,给明烨一个悔改的机会。
我坐在龙椅旁,看着低垂着头,神色漠然的明烨。
我不知道明烨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今日过后自己是什么下场。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在太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妖妃的时候,我也没有辩驳一句。
太后今日走上朝堂无疑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在她的煽动下,那些原本对明烨失望透顶的大臣们愿意再相信明烨一次,但是他们逼明烨作一个选择。
是要美人,还是要江山。
反而还未等明烨开口,太后便为他作了选择:
「皇儿,今日哀家不要你选,哀家替你选!」
太后在说完这句话后,冲向了金銮殿的柱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她死不瞑目,到死都睁着眼睛,充满恨意地看我。
「求皇上废后!」
「求皇上废后!」
「求皇上废后!」
我被禁足在了金玉殿,明烨不再允许我出去,他也不再来见我。
我大可像以前一样寻死觅活地去逼他,可是我莫名觉得有些累了。
驱使着我的恨意好像在太后的死,以及迟迟等不来的废后圣旨中被消磨干净。
剩余的只有疲倦和空洞。
我的厌食又加重了,晚上也睡不着,一闭上眼便是太后死去的样子。
又是一年秋至,我的身体像枯叶一样垮了下来。
明烨也终于来见我了。
我感觉到明烨走到床榻边了,但我不想睁开眼睛。
我不想见他。
沉默之中,我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算了,明烨。」
「算了吧。」
像是在说服明烨,又像是在说服我自己。
我听到了明烨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明烨哭了。
23.
废后的圣旨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下来了。
明烨并没有把我关在荒凉落魄的冷宫,而是把我永远禁足在了未央宫。
在我重回未央宫时,我身边只带了素勤嬷嬷。
在踏入门槛之际,我最后一次看向了宫门的方向。
今年是我进宫的第十年,也或许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年。
我依然没能出宫。
皇宫囚笼终将成为我的坟墓。
其实在接下废后圣旨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
毕竟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最初以为明烨会杀了我,但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伤我半分。
我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身边还有一个素勤嬷嬷。
自我八岁进宫起,素勤嬷嬷便在我身边陪伴了我十年,素勤嬷嬷就好像连接着我进宫前那些美好记忆的独木桥,唯有素勤嬷嬷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不想留素勤嬷嬷一个人,所以我想再活一活。
被关在未央宫的日子除了安静无聊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外人进不来,我也不愿意出去,更不愿意去听任何有关外面的消息。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见我这般悠闲。
入夏以后,雨水多了起来,我拿着一面折扇,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素勤嬷嬷怎么还没有回来?
素勤嬷嬷说去后厨给我煮些粥,可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却还不见她回来。
我打着伞走了出去,未央宫自我回来以后就没有再修缮过,很多地方都落了灰,脚下的杂草也一簇一簇地长,走了几步,我的裙摆便被草尖的水沾湿。
到了后厨,我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素勤嬷嬷。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要失去素勤嬷嬷,但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素勤嬷嬷每日都会为我的膳食试毒,没想到今日的米中,真的被人下了剧毒。
我跪在地上,将素勤嬷嬷抱在怀里,拼命地给她擦拭嘴角涌出来的黑血。
我的呼吸变重,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心里的痛,嘴中喃喃道:「会没事的,嬷嬷,我去叫太医……嬷嬷……你会没事的。」
素勤嬷嬷撑着最后一口气,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带着不舍和心痛,她道:「奴婢没有脸去见夫人……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在宫中照顾好您……小姐在府里的时候,那么活泼,那么开心,可是现在……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没用啊……」
我用力咬着下唇,可是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抚着素勤嬷嬷的脸,靠着她的额头:「不是嬷嬷的错,嬷嬷,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素勤嬷嬷是我娘亲的奶娘,她年轻时本有机会再嫁,可她仍然选择留在我娘亲的身边。到了该安享天年的时候,她又毅然决然地陪我进宫,为我前后操劳,也陪我在这宫中过了十年。
素勤嬷嬷的瞳孔放大,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小姐,奴婢好像看到宫门开了,我们……可以回府了……」
「嗯,我们回家!」
我伏在素勤嬷嬷的尸体上失声痛哭。
这座皇宫终于将我最后的一个亲人也蚕食殆尽了。
拉运尸体的宫人将素勤嬷嬷拉上板车,我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在宫外为素勤嬷嬷找一个好的墓地,那几个宫人连连应下。
我看着板车消失在宫道的转角,我在想我死后,是不是也能出宫了。
我这般想着,但又很快自嘲地笑了笑,转身便要回去,然而却看见了身后的身影。
是明烨。
时隔半年,我再一次见到了明烨。
明烨身边没有带别人,就像是偷跑出来见我一样。
我垂下眼眸,想要直接走回去,但很快又被他从后面追上,拉住了胳膊。
明烨似乎变了,他眼中的偏执像是一把利箭一样逼到我眼前,但最深处似乎又盛着一汪希望。
「沈朝夕,如果朕放你出宫,你能原谅朕吗?」
如果在我第一次求明烨放我出宫的时候,明烨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很感激他。
可是现在,这样的话只让我觉得可笑。
我眼神平静地看向明烨,反问道:「我出宫去找谁呢?我娘亲?我爹爹?还是我兄长?恐怕我连他们的坟都找不到吧。」
我用最轻柔的语气,对明烨说着最决绝的话:「我不原谅,我绝不原谅你。」
24.
宫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御书房,顾不得御书房内还有其他几位大臣,跪到明烨的面前。
「皇上!未央宫的那位,死了……」
是的,在见完明烨那天的晚上,我用剪子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未央宫中没有别人,直到第二日我的尸体才被发现,那个时候我的身体早就凉了。
而我的灵魂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飘忽不定地浮在空中,而我的脖子上不知为何还被绑着一条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竟是拴在了金銮殿的屋脊上,意味着我连死都没有踏出皇宫的资格。
我坐在殿檐上,看着下面的宫人因为我的死变得慌慌张张。
随后我便看到不顾仪态,失魂落魄地跑进未央宫的明烨,看着他抱住我的尸体,拼命地在喊我的名字。
「朕错了……朕错了,沈朝夕,你醒过来!醒过来!」
「沈朝夕,你不能这么残忍地对朕……沈朝夕!」
我听到明烨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也有些难受起来,明明已经是鬼魂的我,不该会被阳间之事影响。
我死后,被葬入了皇陵。
果然到死都脱离不了皇室,明烨还不顾众臣反对,为我追封谥号。
我坐在金銮殿的殿檐上,看着日夜更替,四季轮转,明烨每日都会来金銮殿按时上朝。
他是个好皇帝。
除了我胡闹的那一年里,他做了昏君,但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英明的君主。
在他开创了邺朝的盛世后,我想史书上一定会评价他为一个功大于过的好君王。
跳出这座皇宫的漩涡中心,我已经很冷静地看待自己生前的所有事。
我至亲的死,归根究底,是朝代更迭的结果。我与明烨的立场不同,所以造就了我与他的悲剧。
我可以不恨他,但是我依然不能原谅他。
景治六十八年,隆冬。
明烨死了,享年六十八。
他在为我遣散后宫后,便再没有立后封妃,膝下也没有皇嗣。
而下一任的皇帝是他二十年前从一位王爷膝下过继来的世子,明烨也将这位世子殿下教得很好,邺朝的盛世也一定会持续下去。
「父皇,您说什么?」
明烨弥留之际,世子殿下见他嘴唇微动,便贴近他倾耳辨认着明烨的话语。
「沈……朝夕……原谅……原谅我……我……爱……你。」
明烨干枯如柴的手中握着一个已经很老旧的荷包。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在宫中第一次过年时,偷偷塞给明烨的压岁钱。
我脖子上的锁链随着明烨的死消失了,我的灵魂也终于开始消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