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不足 10 平米的心理咨询室中的困境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今年三月，我正看书看的起劲，桌上预约心理咨询的工作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拿起来接听。
「许老师，还记得我吗？」我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我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对方可能是谁，还是没能想起来。
「抱歉，听着有些熟悉，一时没想起来，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小文！」
原来是她，我想起和小文六年前的相遇。那时我从心理学专业硕士毕业后，是一名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经验超过 700 小时。尽管见过形形色色的咨询对象，回想起小文的故事依旧令我动容。这不仅是让我明确职业意义的一次经历，更让我看到一个被原生家庭束缚的女孩，如何一步步向陌生解锁封闭的自我，并有勇气敢于选择自己的第二人生。
一
第一次见到小文，她坐在轮椅上被妈妈推进咨询室。小文穿着简单，与她妈妈妆容形成鲜明对比。脸上缺乏朝气。看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我问好。
「许老师，你们聊，我先出去了。」小文妈妈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咨询室关上了门。职业本能让我感到小文妈妈对小文的疏离。
我做过的其他青少年心理咨询，父母通常很想留在咨询室。只有当孩子不愿父母陪伴咨询时，我才会把父母请出咨询室。可小文妈妈却像送货一样，按部就班遵循着流程——货送到，任务完成，走人。
我感觉在小文妈妈眼里，小文就像货物。
见面前，小文妈妈填写的基本信息表显示：小文 1 个月前出现双腿不能活动，带去医院检查，没有查出任何身体疾病，医生诊断为「转换障碍」。身体会影响心理，比如生病了，心情低落；心理也会影响身体，心理对身体的严重影响之一，便是表现为身体疾病，比如不能走路，即为「转换障碍」。
第一次咨询，我会根据咨询者的反应开启咨询。有些咨询者坐下便开始诉说，我会认真倾听，适当回应；有些咨询者则沉默不语，我会主动交流，开启咨询。小文属于后者，在她妈妈离开咨询室后，有些拘谨，低着头。
「你好，小文，除了信息表上的内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我主动发起交流。
小文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不用顾忌。如果说到什么地方不想说了，可以随时停下来。」我微笑着看着小文。
「我不能走路，什么事都要靠爸妈照顾，给他们增加了很多麻烦，我希望快点好起来。」
小文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一丝急切。那种感觉，似乎如果不是给爸妈增加了麻烦，她并不在乎自己能否走路。
「你想试试催眠吗？」我在心里保留着先前的感受和想法，询问她是否愿意尝试催眠。催眠是改善转换障碍非常有效的疗法。
「催眠是不是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小文睁大眼睛看着我，表现出好奇。
我向小文解释道，催眠就像人走路，走路时对怎么抬脚、落地、交换抬脚，同时头、手、身体怎么跟随移动，是完全无意识的。如果我们有意识控制抬脚、动头、摆手等，反而不知道怎么走路。催眠通过调动无意识发挥作用，帮助解决问题。
「可以试试。」小文身体前倾，有些跃跃欲试。
二
「好的。现在，你可以随意调整你的姿势，调整到让你感到放松、舒服的姿势。」看到小文面露期许，我引导她进入逐渐放松的状态。
「你可以睁开眼睛，也可以闭上眼睛，进入催眠状态。你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帮助你进入到更加放松、更加舒服、更加安全的催眠状态。
你可以感受到坐在椅子上，椅子对你的支撑。你可以感受到靠在椅背上，椅背对你的支撑和保护，让你感到安全和放松。
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也可以不用听到我的声音，你的无意识会听到它需要听到的内容。
你的呼吸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的脉搏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的心跳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的催眠状态已经进入到更深、更舒服的催眠状态。」
小文的呼吸慢慢变得缓慢而深沉，喉咙观察到明显的吞咽动作，眼球的左右移动增加。这些都是进入催眠状态的身体线索。
「你会听到一些声音，你可以跟随这些声音，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感到很放松、很舒服。你可以到处走走。」我加重了「走」的发音，观察着小文双脚的状态。小文的右脚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你可以到处走，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观察着小文，让小文在催眠状态继续放松。
「左腿边忽然出现一条蛇，吐着蛇信子，猛地朝你咬过来。赶紧跑开！」说到「跑开」时，我已经大声喊了出来，小文惊慌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跑开。
「蛇钻到草丛里不见了，你可以走到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去。」小文在咨询室走起来。
「在这个安全、放松的地方，你可以用你需要的所有的时间，让这种安全、放松融进你的身体，进入血液，进入你的每一个细胞。当你需要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重新调动这种安全、放松的力量。」
「下面，你会从 10 数到 1，每数一个数字，你会清醒十分之一。数到 1 时，你会从催眠状态完全醒来。」
过了一会，小文睁开眼。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我用交流吸引小文的注意力，让小文可以不自觉地继续走路。
「我喜欢做糕点。」小文边说边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走路。
「肯定手艺不错，下次能不能给我带些你自己做的糕点啊？」
「可以。」
「小文，你低头看看。」
「呀，我能走路了！」小文看看自己的脚，踢踢腿，跺跺脚。
「开门把妈妈叫进来吧。」我的话一出口，小文脸上的惊喜一下消失了。她「哦」了一声去开门，留给我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小文妈妈看到小文能走路了，一个劲感谢我，可我只注意到了小文脸上落寞的表情。
小文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心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明明是很成功的咨询，很成功的催眠，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我目送小文推着轮椅，跟在妈妈身后离开。
三
五天后，小文妈妈再次联系我，说小文的双腿又不能活动了，希望找我再次做催眠。带着疑惑，我在咨询室见到了小文。
「许老师，小文就交给你了。」临走前，小文妈妈看了小文一眼。和第一次留给我的疏离感相比，这次，我感到小文妈妈对小文的厌恶。我把目光转向小文，看到她的脸上满是愧疚。心理咨询经验让我联想到，小文的状况或许和家庭有关。我没有立刻开启咨询，留给她时间消化来自妈妈影响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小文抬头看我，勉强挤出笑容。
「给我带糕点了吗？」我把话题引向小文的兴趣这一资源部份，而不是让她继续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小文尴尬地笑了笑，向我道歉，说忘记了。看得出来，这次她没那么拘谨，和上次比交流自然了许多。我感到小文对我的信任有增加。
看到小文放松些，我开始询问双脚不能活动的情况。小文说，上次结束咨询后，几天都挺正常，昨天坐在沙发上想去倒水，突然又站不起来了。我对小文说，上次催眠能够帮助她重新走路，我们可以有更多办法帮助她重新走路。我试探问道，想了解关于她和家庭的情况，以便更有效的帮到她。
当我提到「家庭」的时候，小文原本放松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呼吸变得有些紊乱。她的眼睛回避看我，双手抓紧轮椅扶手，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后靠，整个身体显得有些僵硬。
我缓了缓，没有继续问小文。她的身体反应在告诉我，我触及到了问题核心，这是她不愿触碰的部分。我需要小心翼翼，用小文感到安全的的步调，一点点前进。
我调整自己的状态，让自己放松些。心理咨询是「咨询者-咨询师」的「二元关系场」，咨询中，咨询者和咨询师时刻在相互影响——不只是言语层面的交流，非言语层面也会一直相互影响。我用自己的放松，传递放松的感受，减少小文的紧张不安。
过了一会，小文的呼吸重新变得自然，抓紧轮椅的双手开始放松，手指的活动增多，身体的动作也多了些。看到她放松状些，我说到，她可以只说她愿意说的，如果我询问的内容，有她不愿意说的，可以直接告诉我不想说，我们可以不谈。
小文点点头同意了。
四
我询问小文，爸爸妈妈的关系怎么样。我心里有个假设，小文的问题，与父母对待她的方式有关。可是，我仅仅提到「家庭」，便让小文有非常大的身体反应，如果直接询问父母和她的关系，可能会让小文难以承受谈论这部分带来的痛苦。询问一个稍稍远离小文核心问题的话题，有利于让小文感到安全而能够谈论。
小文说，她爸妈关系不好，妈妈看不起爸爸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觉得爸爸能力不行，在家里经常骂爸爸，爸爸只是忍气吞声。
接着我试探地问，她爸妈对她怎么样。小文神情黯淡，沉默了，开始流泪，哭得越来越厉害，双手捂着脸抽泣。我安静地等待着小文情绪的释放。
当她情绪缓和些，重新抬头看我时，我告诉她，我感到很难受。第一次咨询时，我猜测她的问题可能与父母有关，我希望不触碰她的痛处便能接解决问题，决定用催眠却没奏效。如果必须面对家庭带来的伤害，才能解决问题，我们一起努力。就像催眠可以让她重新走路一样，一定可以找到方法，让她「走」过家庭这道坎。
小文眼含泪珠地看着我，眼神有了些许光彩。小文说她恨这个家，恨她爸妈，恨那个禽兽。听到小文说「禽兽」，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小文的基本信息表中，填写有一个哥哥。现在她说到家庭成员，提了爸妈，没提哥哥，变成了「禽兽」。我脑袋里有太多的情绪冲击，让我有些被卷入情绪，脱离咨询情境。专业训练的沉淀帮助我迅速调整自己，回到咨询当下工作。我不愿问，又必须询问小文，确认我的假设。
我问小文「那个禽兽是你哥哥吗？」
「他不是我哥，他是个杂种，畜生，他们全家都是畜生！」小文大声哭起来。
我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现在该做些什么对小文的咨询有帮助。搜索一圈，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做出什么反应，从咨询角度才够专业有效。
我放下了我的「心理咨询师」专业身份去做点什么，只以「我」这时候该做什么。我走到小文身边，蹲下身，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心理咨询的职业伦理，对于异性间的身体接触通常是禁止的。但这个时候，我觉得给到小文支持的握手，比坐在咨询椅上看着，要有用的多。
缓过劲后，小文对我说了声「谢谢」，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讲述她的经历。
小文有一个大她 3 岁的智障哥哥，在她 14 岁那年的一天，她的智障哥哥在爸妈没在家的时候强奸了她。小文告诉爸妈，爸妈都不相信。从那以后，她的智障哥哥多次侵犯她。她多次告诉爸妈，爸妈都不相信。
说到爸妈不相信自己时，我感觉小文的情绪，比提到被智障哥哥侵犯时更强烈。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集合，也许包含着对父母的失望、被抛弃的绝望以及不被人信任后深深的无助感。
小文说完后，我看了看时钟，剩下的咨询时间，我对小文做一个催眠的正性情感体验，让她体验放松、安全，并将这种体验暗示融合进身体，成为资源的一部分。这样的处理，激活小文正性资源部分，避免小文带着揭开的创伤痛苦，继续回到给她造成创伤的家庭，增大家庭创伤的负面影响。
咨询接近结束时间。我从催眠中唤醒小文，对她说今天只能先到这，谢谢她的信任，我觉得她很勇敢，也很有力量，我们需要多几次咨询，帮助她寻找改善的方法。
这次的咨询，让我理解小文双腿不能活动的症状意义：小文被她的家庭深深困住了，如同双腿不能活动困住她一样，身体症状象征性地表达着小文的现实。
五
小文离开后，我思考如何帮助她走出困境。小文哥哥对他的侵犯虽然涉及到法律问题，可这不是心理咨询的范畴。心理咨询有时会面临一些现实无奈，比如遭遇家暴的孩子，告知相关机构把孩子带走交给别人领养？孩子可能不愿意，宁愿选择家暴自己的亲生父母。心理咨询不是道德审判，不是司法干预，只能做能做的事情。
我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小文哥哥是否现在仍会侵犯她？如果是，这点必须在下次咨询时优先处理，防止小文继续被侵害；如果不是，小文如果能够离开家独立生活，离开带给她伤害的家庭，她双腿不能活动的症状，极大可能消失：她的家庭无法再困住她，她的心自由了，身也就自由了。想到小文做糕点的爱好，如果做糕点能成为小文的一项职业技能，她就能找份工作，离家独立生活。
一周后，我们开始了第三次咨询。
我询问小文，出于对她的保护，有个问题必须确认：她哥哥现在是否还会侵犯她。小文说没有，16 岁开始，她学习到保护自己。如果爸妈不在家，白天她会出去，不待在家里；如果是晚上，很早就待在卧室，把门反锁。
我肯定小文做的非常好。我告诉小文，我想到如果她能接受专业的糕点培训，把做糕点发展成一项职业技能找工作，她可以离开家独立生活，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小文听了，很有神采，她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喜欢做糕点。
我问小文，能不能向家里提出参加糕点培训。小文神情黯淡下去，说要花钱，爸妈不会同意。我想了想，告诉她，可以态度坚定地和爸妈谈，她要为自己的未来去学习做糕点，如果爸妈仍不同意，我可以借钱给她参加学习，以后工作挣钱了再还我。听我这么说，小文眼里有了亮光。也许感受到我的支持，小文说可以回去后，和她爸妈坚定的谈一次。
我询问小文，对于学习做糕点，她觉得还有什么可能会遇到困难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
谈论完可能的困难，我问小文，家庭方面找到了可以尝试的办法，是否愿意再次尝试催眠，改变双腿不能活动的情况。小文说可以。再次用催眠的方式工作，小文又可以重新走路。我告诉小文，今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找我咨询，我都会在这里。我开玩笑地说，以后成了糕点大师，可别忘了要送我的糕点，必须拿出十成功力才有诚意。小文笑着说好。
送别小文和她妈妈时，小文和初次咨询结束时一样，跟在妈妈身后，她转头看我，咧嘴笑着挥手跟我告别。我也挥挥手，眼睛有些湿润。
两天后，小文打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她说服爸妈同意让她学习做糕点。小文告诉我，一开始她爸妈不同意，觉得浪费钱，她说培训的钱算是她借的，工作后，会 3 倍还钱他们才同意。我替小文感到高兴，告知以后有需要还可以联系我。
半年后，我对小文进行了一次电话回访，那时她在一家面包店打工，希望攒钱参加更专业的糕点学习。带着充满自在的语气，她和我聊到参加培训时，老师说她很有天赋，家里出钱让她参加糕点培训完后，她就找了份工作，搬出家里，把钱还清后再没和家里联系过。她一再感谢我对她的帮助，我说我没做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些支持，让她自己的力量可以有效发挥，很为她的勇敢而感动。
听到她说心理咨询前，对别人总是抱着怀疑，害怕被伤害，在她人生的绝望时刻，心理咨询建立对我的信任，让她可以尝试与更多人交往。那一刻我感受到，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有人愿意信任你，把自己的困境托付给你，是何等的责任与荣幸。
时光回到当下的电话中，小文说她现在过的很好，自己开了家糕点店，生意不错；结婚了，老公很爱她，生了个女儿，现在 8 个多月。她工作后再没回过家，现在打算回一趟家。她能够去面对她的家人了。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他们再也无法伤害她了。
（本文素材真实，内容已遵循心理咨询保密原则，全部经过加工处理，隐去当事人真实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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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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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养老人：一个北京中产家庭的挣扎与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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