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
整顿修真界,从中做起
我守护萧郎十余年。
他却要剜我的心给白月光。
我死后,萧郎抱着我的尸身痛哭:「你答应过朕你不会死的。」
我骗了他。
即便是神仙被剜了心也难活,何况我只是区区小妖。
1
庆云宫内,红烛摇曳,待到深夜,红烛即将燃灭也没等来心上人。
宫里的谣言向来穿得最快,须臾,皇上新纳的云贵人就成了宫中笑柄。
庆云宫门前值班的小太监小宫女都在窃窃私语。
「皇上跟前的小福子说,今夜皇上已经歇在皇后宫中。」
「看来我们这位云贵人只是皇上一时兴起纳的,这宫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能拴住皇上的心。」
「唉,这次又跟错主子了。」
我坐在房内听着外面的细声,心中一片清明。
小桃一脸担心:「娘娘…」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接着毫无形象地摊在床上,美美入睡,什么都比不上吃饭睡觉重要。
次日天微亮,我就被小桃带着一众小宫女拖起来梳妆打扮。
看着我七仰八叉的睡姿,小桃又忍不住唠叨:「娘娘,你这样的仪态被皇上瞧见可不好。」
皇上吗?
萧郎可不会踏入这庆云宫半步,他视我如猛兽避之如豺狼。
我本是悬崖峭壁上沐浴天地灵气长出神识的千年人参,勤加修炼还有机会飞升小神仙。
奈何法术低微还没修炼出人形就被采参人连根拔起进献皇宫。
本以为就这样丢掉小命,庆国国师竟从一众人参中发现我的不同,将即将被入药的我救下。
他收我为徒,赐我一具肉身,为我取名夭夭,还授予我法术教导我做人。
作为回报,我承师意报师恩进宫当太子萧郎的贴身宫女,护他周全保他一世平安。
原因无他,幻化人形的人参血可救人根可重塑,一滴血就能治百病。
2
这是我在萧郎身边的第十年。
不同的是,前十年我是他的婢女,如今是他后宫中排不上号的贵人。
萧郎第一次见我才八岁,眸中带着狐疑和淡淡地疏离。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却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拒人千里之外。
主动提出服侍失宠的太子,肯定另有所图,萧郎看我的眼神中始终带着怀疑和警惕。
萧郎虽顶着太子的名头,日子实则苦哈哈,混得连主子跟前当红的太监都不如。
这一切都要从他离谱的父皇说起。
邻国皆尚文尚武以求国运亨通,人才济济。独特的庆国历朝都崇尚修炼仙法,以求长生不老。
萧郎父皇登基以来,民间的歪门邪道更盛,老皇帝特意在皇宫中修建练功房供奉国师。
多年的折腾使老皇帝看似身强体壮,实则内里亏损严重,能活到知天命的年纪也实属不易。
长生不老只是古老的传说,所以老皇帝换了另一种追求。
他开始在下一代身上努力,企图培养一个天资聪颖的继承人,保庆国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他从民间搜寻奇人怪士,在有孕的妃子身上贴神符灌神汤,乞求上天赐给他一个聪明绝顶的儿子。
人人都想修炼成仙,长生不老,自然就会有一群独特的人存在。
庆国边境有一处圣地,巫族百年来都扎根于此。传说巫族内人人都会法术,其中以巫族神女最甚。
老皇帝不知从哪听信了谗言,只要和巫族神女通婚,生下的孩子必将天资聪慧能担大任。
就这样老皇帝派兵踏平了巫族,将神女绑回宫封为了皇后。
此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使神女就范,生下了太子萧郎。
萧郎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备受宠爱。老皇帝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亲自带着在御书房启蒙。
宫人们都在赞叹太子聪慧,两岁便能识字读书,三岁就能作诗写词。
这可把老皇帝高兴坏了。
可惜好日子不长,萧郎六岁那年先皇后自缢在宫中,坊间传闻太子萧郎是先皇后跟别人生的野种。
从那以后,萧郎依旧是太子。
只是老皇帝再也不召见他,让他一人独自住在先皇后的寝宫内。
宫里当差的都是人精,知道太子失了皇上欢心就克扣萧郎的衣食用度,连他的贴身太监都受不住诱惑去投靠了别的主子。
如果我的到来只是让萧郎怀疑和警惕,那当他直到我是师傅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后,他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厌恶。
我并不清楚萧郎和国师之间有何误会。
这十年来危难间我救了萧郎无数次,始终得不到他一个眼神。他待我,还不如陌生人。
师傅成了我和他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3
换上罗锦锻造的新襦裙,铜镜中的我俏皮又不失庄重。
用小桃的话来讲,成为嫔妃第一次觐见皇后要留一个好印象,早点到准没错。
认命般穿上镶着暖玉的花盆鞋,心中不禁嘟囔:这鞋中看不中用,还不如宫女穿得舒适。
一路上小桃的嘴喋喋不休,从如何行李请安再到每个嫔妃的兴趣爱好,她都替我打听得透彻,生怕我吃了亏。
我慢悠悠走在后头,心中微暖。
被人关心的感觉好像挺不错。
除了师傅外,小桃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娘娘,你这般散漫奴婢怎敢放心,万一被其他娘娘欺负了,奴婢也帮不上…」
「娘娘,俗话说的很好,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只要抱上皇后娘娘这条大腿,我们就不怕被欺负了。」
我不禁汗颜,这丫头都是跟谁学的规矩。
娘娘我虽不是人类,起码还占了一半血统,我可是人参啊。
「娘娘,您可得走快点,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了,我们要在她洗漱前到达坤宁宫。」
小桃催的越急,我脚下的速度越慢。
放心,皇后娘娘快不了。
庆国十年寒冬。
当时八岁的太子萧郎意外跌入莲花池被碰巧入宫的太后侄孙女苏舒所救。
两人被宫人拖上岸时,苏舒已经陷入了昏迷。
这次意外,给苏舒留下了病根,导致她身体孱弱靠着汤药续命。
萧郎念着苏舒的救命之恩,一直对她关心备至多加照顾,两人情投意合,直到萧郎登基即位,苏舒也理所当然成为了皇后。
苏舒落水昏迷,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萧郎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裂痕,成熟早慧的太子终于露出了孩童的无助哭着求我救他的救命恩人。
这也是第一次,我在他面前展现我不是人类的事实,第一次让他知晓我的血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当晚,我顶着大雪跪在师傅门前。
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师傅才从练功房走出,严肃地问:「知错了吗?」
「徒儿知错了。」
「哪错了?」
我抿着嘴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师傅的脸色:「徒儿不该在人前暴露自己是妖。」
「还有呢?」
时间好像被大雪凝结,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不过片刻,师傅便败下阵来。亲自将我扶起,又用禅杖轻轻敲打我的头。
「血可救人,对你是益处也是坏处。」
4
坤宁宫内,众嫔妃齐聚,上首的皇后娘娘迟迟不见踪影。
约摸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苏舒顶着苍白的面容在宫女的簇拥下落了座。
苏舒是个美人,即便不施粉黛也落落大方,疾病缠身却替她平添几分柔弱。
皇后娘娘心胸宽广治理后宫有方,对着谁都是笑脸相迎,后宫中最得宠的丽贵妃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对其毕恭毕敬。
众嫔妃请安声未落,苏舒就笑着向我招手,示意我上前。
「这是皇上新封的云贵人,后宫又添了新姐妹,大家要好好相处。」
我一板一眼地向在座的嫔妃行礼,不出挑也让人挑不出错。
丽贵妃带头嗤笑:「不愧是当过奴婢的人,这礼数可挑不出错处,放眼后宫也找不出一个比云贵人礼仪更加端正的。」
「难怪会得皇上喜欢。」
「多谢娘娘谬赞。」
我恭敬地回答,这番场景我早已预料,在宫中多年,我虽不懂人类明争暗斗意为何用,但也明白能在后宫立足的都是狠角色。作为奴婢侍奉萧郎本是事实,如其和她争执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人类真的很奇怪,总在讲尊卑位份。比如上位者视底层百姓如蝼蚁,又比如萧郎得知我是人参幻化成人后视我如豺狼猛兽,失态时喊我妖怪。
丽贵妃碰了软钉子,手中的云帕被攥变形。
与她同阵营的棋昭仪马上替她出气:「娘娘说笑了。」
「云贵人若是得皇上欢心,之前又怎会侍奉皇上十年还是个无名无份的婢女,如今在后宫又是个排不上号的贵人。」
「你瞧瞧,前几日被皇上酒后临幸的宫女事后也封了嫔,这后宫中可再也找不到比云贵人更低品阶的嫔妃了。」
棋昭仪的话让众人掩着帕子偷笑。
被嘲讽一轮后,皇后才出声制止:「好了,都散了吧。云贵人单独留下。」
我又恭敬地在众嫔妃的眼刀子子下送走了她们。
待到人散,苏舒亲切地挽起我手:「夭夭,在后宫一切可习惯?」
我微笑着点头,又听到苏舒开口:「是本宫的不是,昨日本该由你侍寝,怪本宫身子不争气让皇上担忧,也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侍寝」二字,我心中发紧,连忙解释到:「娘娘不必替我担心,一切以娘娘身体为重。」
苏舒见我如此客套,从婢女手中的锦盒拿出一支精致贵重的玉簪子,强行戴在我发间。
「夭夭,我还是喜欢你唤我苏舒姐姐,你我何时变得如此生分…」
「我知道你心中有萧郎,你可在怪我…」
提到萧郎,我立刻打断她的话,笃定地回答苏舒:「不,我并不钟情皇上。」
谁也没有在意门外漏出的明黄色衣角。
萧郎来时,我已收拾好情绪和皇后闲聊。
瞧见心上人,苏舒立马露出少女独有的娇羞,热情地迎了上去。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萧郎制止,心疼地扶回座上。
我在一旁像个透明人,萧郎的眼神由始至终都在苏舒身上。
我很识相地退下,刚出门还能听到萧郎的话语:「舒舒,不必对她过分照顾失了后宫平衡。」
5
我喜欢萧郎吗?
望秋亭里苏舒第一次问我,彼时萧郎年仅十四。
我抬头反问:「什么是喜欢?」
人间的戏文里描写了很多情爱,可师傅说那是害人性命的东西,严禁我翻看。
「喜欢一个人会时时刻刻关注他,想陪伴他,保护他。」苏舒望着远处的萧郎出了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正在钓鱼的萧郎有些许笨拙眉眼间难得带上些许笑意。
我每日陪伴在萧郎身旁,无数次在险境中悄悄用法术护他周全,也无数次在他受伤后用血替他疗伤。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想我是喜欢萧郎的,随后我坚定地对苏舒点了点头。
苏舒脸色一凝眸中闪过一丝阴狠随机恢复如初,她随手摘下一朵鲜花别在我耳后。
「萧郎并非无情之人,夭夭这些年对他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只要你袒露心声,萧郎一定会接受夭夭的。」
鲜花的沁香萦绕鼻间,苏舒附在我耳畔轻声道:「萧郎会接受你非人类的身份。」
这是我们三人的秘密,也是我的心病。
萧郎因着老皇帝和先皇后的缘故对仙道妖邪格外抵触,他享受着我对他的好,同时也厌恶我异类的身份。
那时候我不懂,他越是排斥我越是想要得到他的认同。
受人怂恿,我鼓起勇气靠近远处的萧郎并且袒露了心声。
「萧郎,我喜欢你。」
萧郎眉头紧锁眼眸里尽是冷漠,一手甩掉鱼竿转身就要离开。
情急之下,我攥住他的衣袖对他大喊:「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异类。」
气氛凝固间,亭子那头有人大喊:「有刺客!」
萧郎虽失去老皇帝的欢心但也顶着太子名头,老皇帝有众多子女无一不想继承大统,但前提是除掉太子。
尽管萧郎这些年千方百计地藏拙,对他的刺杀却是一次比一次狠毒。
被我耽误这会,刺客将亭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苏舒当了人质。
萧郎杀红了眼,无视落在身上的刀剑和溅出的血花向着苏舒靠近。
我低微的法术无法替他抵挡全部攻击,只能在打斗间紧跟他的步伐。
附近的暗卫迅速发应,将刺客重重包围。没有人知道那枚暗器是从哪射出,只知道它的目标是萧郎。千钧一发间,我舍身为萧郎挡了一箭。
那箭上淬了西域剧毒,连师傅都束手无策。
我昏迷一夜,靠着师傅的丹药自毁了五百年灵力才把剧毒消化堪堪保住性命。
刺客全部被绞杀,苏舒自然也被救下。据宫人回禀,苏舒受了惊吓高烧不退,萧郎在她床前守了一夜,听说我解毒后萧郎马上派人来取我一碗血给苏舒压惊。
我谢绝了宫人帮我送血的好意,端起玉碗往东宫而去。
屋檐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背影,原来他们早已心意相通。
6
萧郎的天资聪颖最终还是被老皇帝看见,在他弥留之际,将皇位传给了萧郎。
萧郎登基后,我依旧是贴身婢女。没有职务没有品阶,但需在他周围。
宫里无论上到嫔妃下到宫人,人前都会尊称我一声姑姑,人后则耻笑我的遭遇。
除了萧延。
萧延是个孤儿,一次萧郎在民间被刺杀是萧延机灵帮他逃脱。自那以后萧郎就命人教萧延功夫,念他无名无姓特赐名「萧延」,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萧延现在是萧郎的御前侍卫,我俩算是在同一个地方当差。
萧郎当了皇帝后政务繁忙,除了进出后宫很少离开勤政殿,更不用说出宫了。
勤政殿周围有禁军轮流值守,还有躲在暗处的暗卫。因此他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我亦慢慢疏离他。
我在宫中的生活依旧清减,萧延时常带来帮补。
「夭夭,这是皇上新赏的糕点,给你吃。」
「夭夭,沏茶用的泉水我都帮你打好了。」
「夭夭,有机会我带你出宫可好?」
萧延对生活充满热情,无论何时他的眼里都迸发希望的光芒,他犹如寒夜烛光,一点点地融化我心中的混浊,带我领略人间的美好。
宫里渐渐流言四起,关于我和萧延的关系众说纷纭。
有人说我和萧延是单纯的朋友,有人说我和萧延早已私下结为夫妻。
人类的嘴可真碎啊。
起先我不以为然,慢慢地我发现流言越激烈萧延被惩罚的频率就越多。
前日萧延值守被说不尽心罚了一月俸禄,昨日丽贵妃强闯勤政殿被拦甩了萧延一巴掌,事后没拦住人还被罚了十板子,今日我看着萧延红肿的膝盖陷入了沉思。
大概这是萧郎对我的警告。
我默不作声开始疏远萧延,希望萧郎不要迁怒于他。
在房中修炼法术时,萧郎身边的小福子慌慌张张地敲门。
「姑姑你快到前殿瞧瞧,皇上发了很大的火将萧延侍卫下了狱。」
我急匆匆赶到殿前,萧延已不见踪影。小福子说,萧延向皇上请求放我出宫并娶我为妻,皇上当场砸了茶盏。萧郎平时虽冷酷无情,却也明事理,从未做过如此荒唐事。
无奈下我只能跪在勤政殿前求见萧郎,希望他能饶萧延一回。
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一直到跪日落西山殿内也不见动静。小福子从殿内走出一脸为难:「姑姑,你先回去吧,皇上不愿见你。」
我摇摇头,此事与我有关,我不能袖手旁观。
春日早晚温差很大,正午使人汗流浃背,夜晚就让人忍不住打冷颤。我咬紧牙关,尽量不让牙齿上下打架。在我即将坚持不住时,苏舒被宫女簇拥着走来。
她说,她有法子。
7
寂静的夜晚被刺耳的响声打破。
勤政殿内殿,小福子连忙想打开门查看,却被萧郎暴躁地再砸了一盏茶具制止。
「滚出去。」
龙帐里,我一身红色纱衣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胸前的起伏因紧张喘气更加若隐若现。
萧郎满眼通红,粗暴地用锦被将我裹好,仍然平息不了体内涌动的热火。
床头云烟缭绕的香炉使他敏锐地察觉到,香被换了。
「好,好,好!」萧郎用茶水将香熄灭「我没想到,你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见他想要离开,我甩开身上的束缚,硬着头皮缠住他的腰身用身子去迎合他。
苏舒说,萧郎最喜热情开放女子,男人在床弟之欢中最易说话。
这是救萧延的唯一办法。
「求你,放过萧延。」
「你让朕恶心。」
那晚,萧郎夺门而出,风猛地从门外灌入,烛火拼命在风中摇曳却一点点熄灭,又犹如我的心。
次日,我在监狱大牢内见到了萧延,他浑身是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均布满伤痕。
见是我,他咧开嘴笑:「没关系,不疼。」随后昏死。
大牢内昏暗潮湿,门外还有士兵把守,想要将萧延救出比登天还难。但任由他伤势恶化可能会丢掉性命,情急之下我用随身带的小刀划破手指将血滴入萧延口中。
这一幕恰巧被刚进大牢的萧郎看见,他面色一沉像六月天下了一层霜,快步走到我身边从外衣上撕下一条包扎手指。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鬓角有青筋轻轻跳动:「你的血只能是我的。」
「夭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拿血救人。」
这是第一次萧郎认真唤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绝对的霸道和命令。
8
萧延走了,被贬到边疆军营当小兵,好歹保住了性命。
我心灰意冷,没有得到萧郎的允许跑回了练功房陪伴师傅。
萧郎登基,第一件事就下令禁止百姓修仙练道,过分沉迷玄幻之术。宫中作为表率,废除了国师职位。自此,师傅就在练功房中闭关修炼不见任何人。
四月初五是萧郎母亲的忌日,宫中罕见放起了孔明灯悼念。
院里我望着越过宫墙飘向远方的孔明灯心中产生了向往,这时练功房房门竟然打开,师傅身着国师朝服干净整齐,手中还提着一壶桃花酿。
我轻喊一声师傅,他并未搭理而是直直向外走去。
不知师傅去了何处,等到月上眉梢时他又带着那壶桃花酿回来,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晚,师徒在树下开怀畅饮,师傅娓娓动听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师傅和巫族神女本是一对佳偶。
两人成亲前师傅外出办事,听闻庆国皇上举兵攻打巫族。闻言后师傅火速赶回家中,没想到巫族已被夷为平地,巫族神女失踪。
直到封后大典,人群中师傅一眼就认出面无表情被两嬷嬷压着接受百姓朝拜的神女。为救心上人,师傅违背祖令进宫当了国师。
蛰伏数年,师傅才取得老皇帝信任能够进出后宫。
两人再相见时,神女已贵为皇后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夜里两人互诉衷肠,师傅发誓一定会带神女逃离皇宫。没曾想被巡逻的侍卫发现,神女为掩护师傅离开被侍卫押回宫中。
皇后与他人私通的消息不胫而走,连老皇帝也质疑起萧郎的身份。
为了保护儿子和心上人性命,神女选择了自刎。
「她临死前要我答应保萧郎一世平安,我却做不到。」
「如今,师傅只能托付给你了。」
谁也没料想到,师傅和神女逃跑当天,萧郎偷偷在一旁坐着,牢牢记住了师傅的脸。
他将害死神女的责任扣在师傅头上,视他为杀父仇人。
亦视我为师傅监视他的工具。
我醉了,迷迷糊糊间只听见师傅嘱咐:「夭夭,萧郎心中有你,你却不能爱上他。」
「情爱只会让你丢掉性命,师傅对不住你。」
「答应师傅,替我护萧郎一世平安。」
第二日醒来,院里已不见师傅踪影,只有小福子带着圣旨恭敬地站在一旁。
圣旨上,萧郎封我为贵人,赐封号「云」,赐居庆云宫。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第一反应竟是冲入练功房找师傅。
师傅死了,他穿回最爱的巫族服饰自刎于房中。
他用命偿还萧郎失母之痛,也彻底将我困在萧郎身边。
9
当嫔妃的生活一样无趣,明里要应付皇后的客套,暗里还要提防以丽贵妃为首的众嫔妃使绊子。
皇后的身子越发不好,上月开始卧病在床将协理后宫的权利交由丽贵妃。
小桃提着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嘀咕:「丽贵妃可真关照我们庆云宫,这送来的饭菜都是青菜豆腐,就会欺负人!」
丽贵妃耍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意在争风吃醋。
而我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苏舒,这些年来她表面看似友善实则对我处处针对。我硬是被迷惑了十余年,现在才看清。
果然还是当人参比较单纯。
皇后的病拖了数月也未曾好转,反而更加严重。听坤宁宫的打扫宫女说闲话「皇后娘娘都咳血了。」
都说皇上爱皇后入骨,竟为了让皇后康复破格从民间找来一位会法术的巫医封为太医,专给皇后娘娘看病。
经过巫医的悉心照料,皇后身体好转,前朝后宫才松口气恢复以往的生机。
夏日夜里漫长,吩咐小桃准备就寝时小福子在门外通报:「皇上驾到。」
这是我封贵人三个月来萧郎第一次来庆云宫,这可把小桃激动坏了,手忙脚乱请完安连忙将众人赶出顺带关上房门。
离开时还对我眨眨眼「娘娘你可要抓住机会。」
萧郎坐着,手指不断敲打桌面,我与他对立而站。
屋内气氛相当诡异,谁也不肯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我有些疑惑。
萧郎此时应该在皇后宫中,再不济也应该在其他嫔妃宫里。
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的思绪逐渐走远,萧郎率先开口:「苏舒病了。」
「我知道」
我有些木讷,摸不透萧郎的意图。
「巫医说,苏舒底子亏损长期用药并非长远之际,需要有灵丹妙药才能彻底根治。」
「朕想…」他顿了顿「你的血可治百病,朕想你每隔三日到坤宁宫给皇后调养一番。」
早该预料到萧郎另有所图,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忍不住出言反讽。
「皇上曾说,我的血只能是你的。」
「苏舒不是外人。」
我轻扯嘴角,苏舒不过年幼时恰巧就萧郎一命就得到他一世庇护,而我因为是异类,十余年都未得到他的认同。
「我不愿意。」
「这是命令。」
10
「娘娘,最近你面色苍白今天的请安要不别去了。」小桃担忧地说道。
「不碍事,别耽误了请安的时辰。」
刚踏入坤宁宫,就听到小宫女们议论。
「皇后娘娘最近面色好上许多,新来的太医可真是神医啊!」
「要我说还是皇上疼爱皇后娘娘,才让娘娘的病好得快。」
我熟练地撩起门帘进入内室,屏退左右后开始取血。
用纱布止血后我并未包扎,这处伤口很快就会治愈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苏舒面色红润,一双杏眼紧紧跟随着我「辛苦你了夭夭。」
「皇上最近除了留宿坤宁宫,其余几乎都在庆云宫。」
萧郎可能出于愧疚最近日日往庆云宫跑,上好的金丝燕和补品不断搬进库房,惹得后宫众人眼红。
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留宿庆云宫。每每夜晚我和他都背对而眠相顾无言。
可是外人并不知晓,我故作娇羞低头整理,没有错过苏舒眼中闪过的嫉妒。
她突然捂着胸口直呼喘不过气,室内只留下了她的贴身嬷嬷在场,见状那老嬷嬷强硬抓着我的手腕「麻烦贵人再放一碗血救救皇后娘娘。」
尖锐的刀口从手腕滑过,我疼的皱眉。血不断从体内流出,大量的失血让我的灵力开始涣散。许久,伤口的血凝固,我的脸比床上捂着心口的苏舒还要惨白。
她露出得逞的笑容「皇上体恤,下月的出巡夭夭你准备一下伴驾。」
11
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寿辰普天同庆,萧郎为了解民情特意出巡。
鸾车上我与苏舒一左一右伴驾前行,沿途百姓高呼「皇上万福,皇后娘娘万福。」我默默往后退一步争当小透明。
城门前忽然集结了许多身穿道袍修炼服的奇人异士,想必是萧郎禁止修仙炼道断了他们的门路,今日借此堵住圣驾讨说法。
为首的是萧郎新封的巫医以及长着山羊胡须的老道士。
士兵想冲向前阻拦,被皇后制止。巫医领着众人下跪,目光却诡异地瞧着我。
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皇上明鉴,臣此举并非忤逆犯上只想替皇上分忧。臣在宫中多日发现宫中有妖邪作祟且藏匿后宫才会导致皇后娘娘凤体损耗,此妖如若不除,将来必会伤害龙体。」
果然,他是冲着我来的。
苏舒巧妙接话:「巫医多虑了,宫中有皇上坐阵妖邪碍于龙气也不敢靠近皇上与本宫半步。」
「有或无试试便知。」山羊胡须道士突然开口,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
「此针有追踪妖邪功效,只要被它扎中便是妖。届时希望皇上能够收回禁止修仙炼道的旨意。」
话音刚落,那老道士手中银针被掷出直直飞向鸾车。我运气使出法术却发现被巫医暗中压制,银针飞速靠近鸾车,那方向分明直奔萧郎。
我下意识替他挡下,银针入体我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群臣联名觐见,要求皇上马上斩杀妖妃。
肩上的伤口有灼烧感,麻痹感随着肩胛流向全身。我暗暗运气想要将体内混乱的气息压下却发现无用,体内的法力被神秘的力量压制。
萧郎应付完大臣后匆匆赶来,见我倚靠床前眼眸中少见地染上担忧,我刚想开口他不自然地将我拥入怀。
「夭夭,我不会将你交出去。」
萧郎的行为让我不解,他是个奇怪的人。我的身份仿佛只有他能嫌弃厌恶,别人不能议论一丝一毫。
他以一人之力将我护在身后,抵挡前朝千军万马。
自从我是妖的身份暴露后,萧郎对我的态度像换了个人。
夜里他拥我入眠,我问「为何?为何要护着我?将我斩杀便能省下许多麻烦。」
他语气强硬「不可能。」
「你的生死只能由我决定。」
我不解,难道人类的想法都这般奇怪。
小桃解释说,这是男人的占有欲是爱的表现。
爱,可真难懂啊!
罢了,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却心病,我终于得到了萧郎的认可。
12
萧郎的铁血手腕让朝臣敢怒不敢言,对于我的存在算是闭眼默许。
本以为此事能告一段落,不料坤宁宫那头传来消息皇后被投毒,现在性命垂危。
所有关于苏舒的事萧郎都会变得疯狂,侍卫在每个宫殿中查找毒源,稍有嫌疑者都会被打入大牢审问,宫中人人自危。
一番追查后毫无头绪,不仅没有找出投毒之人甚至连毒的种类都没能确认。这时坤宁宫的小宫女颤颤巍巍地开口:「皇后娘娘中毒那天,奴婢看见厨房吹进一股妖风幻化成人,投毒后又变成风离去。」
此话一出,我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夭夭,是你吗?」萧郎语气虽有迟疑却有几分不信任。
「不是」得到我的否认后他终于放心马不停蹄地敢去坤宁宫。
巫医说苏舒的情况不乐观,但除了巫医以外谁都没见过。连萧郎都以救治要紧的理由拒之门外。
皇后中毒第三天,巫医给出结论——没有解药,皇后熬不过七天。
苏舒母家得到消息后在上朝时触柱反抗,要求严惩妖孽,要我一命还一命,甚至有百姓在民间为皇后祈福,聚集在宫门前静坐要萧郎将我交出。
有只无形的手让舆论持续发酵,在民众呼声最高时巫医向萧郎提出一个法子。
用我的心救苏舒一命。
我本就是千年人参幻化成人,心脏是灵气聚集之地,若将心脏取出我可依靠自身灵力重新再凝聚一颗新心脏。这是师傅赐予我的不败之身。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基于我灵力充沛。
多年来我为救萧郎损耗了大量灵气,法力被禁锢让我跟平常人类无异。我的本体依旧可以治百病除百毒,但无再生的本领。
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地编织,将我牢牢锁在其中。我顿悟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死局。
萧郎小心翼翼跟我提出能否献出心脏,我回答。
「我会死的。」
「不会的,巫医说这只会损耗你的灵力。夭夭,苏舒很需要这颗心脏。」
「我会死的。」
「夭夭,苏舒对我很重要。我视她比生命还要重要,我希望你可以待她和待我一般。」
「我真的会死。」
13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萧郎,只因他说苏舒比他生命还重要。
坤宁宫前,他紧握我手一遍又一遍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他好似在安慰我又好似在说服自己。
临进门萧郎替我拢了拢披风,带着浅笑。
「夭夭,你会无事的对吧?」
我笑着点头。
14
坤宁宫内,两张美人榻中央隔着屏风。
我平静地躺着,默默等待死亡的来临。在巫医的催眠下我渐渐闭上了双眼,可闭眼前屏风另一侧的苏舒分明是清醒的。
刀插入胸口,我感觉到生命在流逝,我的意识进入了虚幻之境。
八岁的萧郎经过荷花池,不小心将随身携带的香囊掉入池中。周遭没有就手的工具可以将其捡上,萧郎转头想走时却想起这是那个「妖怪」封了几天几夜的成果,面上的花绣成四不像。罢了,最近好像对那丫头太过分了,还是捡回来吧。谁想,他转头就跟香囊一般掉入池中。
画面一转,我又见到了师傅和萧郎争执。
师傅生前最后一晚到了勤政殿,他愿意以死补偿萧郎只希望他死后萧郎能还我自由。
「你永远对不起我和我母后。」
「夭夭是你送到我身边的补偿,谁也不可以决定她的去留包括你。」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我的灵魂飘离肉身。恍惚间萧郎冲进室内保住我的尸身痛苦「你答应过朕你不会死的。」
也许不知道何时萧郎对我情根深种,深到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我的刁难和冷漠都是掩盖他在意我的表现。
就如我也不知何时对萧郎如此上心,甚至连性命都可付出。
情不知所起。
庆国二十六年,妖妃云贵人被巫医剜心而死,皇后得救。次年,皇后诞下长公主,举国同欢。
可大家却发现,皇上魔怔了。
每日守在空无一人的庆云宫,终年也只有长公主一个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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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6 11: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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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美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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