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起走过的那十三年
一
我嫁给了青梅竹马，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
我陪他，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三年的时光，
却终究还是抵不过别人两年的陪伴。
高中毕业，他出国。
我以为这只会是我们俩之间短暂的别离，
却没承想，他会爱上别人，
又或者说，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二
要上幼儿园那年，小区里来了新住户，就住在我家对面。
满脸笑容的秦爸爸和秦妈妈，和有着一头小卷毛，笑得开朗的秦南，带着礼物来我们家问候的时候，我妈也热情地回送给他们刚包好的饺子。
大人们客气地寒暄，说着得体的场面话。
活泼的秦南拉着站在角落怯生生的我，
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时至今日，那清脆的声音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我记得我当时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一脸惊慌。
他稚嫩的笑容让我觉得陌生且遥远，
我天生就想避开这样的人，
这样的，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愣了一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写满了疑惑，
我想，他肯定没有被这样拒绝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草莓口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塞到了我手里，「给你吃。」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却在心里，向往着他这样的存在。
三
秦南大学毕业后回国，我去机场接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戴着黑色的口罩，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生生止住了前进的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的秦南，让我觉得陌生，
我不敢靠近他。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走到我面前，语气温柔，「等很久了吗？」
我下意识摇头，「没有。」
「怎么看着这么呆啊，昨天没睡好吗？」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眼里含笑。
动作自然，语气亲昵，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还是摇头，眼眸低垂，「没有，睡得挺好的。」
他一手拉行李箱，一手牵着我往外走。
机场人来人往，他小心地护住我。
我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爸妈和叔叔阿姨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回来。」
「好。」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心里清楚，今天晚上这顿饭，势必是要说起我和秦南的婚事。
我忍不住偷偷转头看了一眼秦南，他直视前方，眼里的笑容已不复存在。
我觉得，他已经不想娶我了。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老是喜欢偷看我，小别扭。」他的手指轻轻地挠我的手心，打趣我道。
我感觉自己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们直接打车去了订好的饭店，四个家长早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见面的时候又是好一阵寒暄，
我沉默地立在一旁，手指交缠，显得有些局促。
入座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坐在母亲旁边，却被秦南一把拎到了他身边，见状，秦阿姨和母亲调笑，说我和秦南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长辈们欣慰地笑着，
而我嗔怪地看了秦南一眼。
秦叔叔接着说了一句，「秦南，这次回来，就该和小听把婚事定下来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自觉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南。
心里半是期待半是害怕。
我听见他说，「是的，我正打算看看小听还有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婚事。」
饭桌上其乐融融，长辈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秦南，
他的笑容淡淡的，把剥好的虾放在了我的碗里。
一切都没有变。
而我终于，要实现我从小的愿望了。
四
我和秦南一起上了幼儿园。
秦南从小就乖巧懂事，又不失机灵可爱，能说会道得把大人小孩都能唬得一愣一愣的，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小区里的孩子都围着他转。
上幼儿园的前一天，吃完晚饭后，秦叔叔和秦阿姨带着秦南来我家，爸妈热情地招待着他们，把家里的水果都拿了出来。
秦阿姨嘱咐秦南要好好照顾我，不要让幼儿园的小孩欺负我，
我当时躲在妈妈身后，满眼都写着不安。
我妈把我从她身后拽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这孩子从小就容易害羞。」
我爸附和着，「这孩子可不像你们家秦南，长得好又聪明机灵。」
「女孩子嘛，容易害羞也正常。」秦阿姨爽朗地笑着，「我们刚搬来这，还都不太熟悉，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要麻烦的地方，您多担待。这两个孩子也正好要上幼儿园，能互相照应是好事，您说是吧？」
我正呆愣着坐在一旁出神，秦南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我身边，他轻轻地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一旁看他带来的玩具，是一套积木。
他的眼睛很亮，两颊鼓鼓的，「我们一起玩吧。」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不停地对我释放善意。
可我从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善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我也更不会玩积木，
甚至在这之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玩具，
我只能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玩。
他看出了我的茫然，却也没有嫌弃我，反而还细心地跟我介绍，给我演示，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清晰有条理。
可我还是不敢动他的玩具，我怕弄坏了要赔，秦南会生气，爸爸妈妈也会不开心。
他引着我的手拿起积木，「没事的，沈听，这没有那么容易坏的，你就放心玩吧，坏了也算我的。」
听了他的话，我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我站起身来，走到房间把我很喜欢的一只娃娃抱了出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秦南跟我分享了他的玩具，我也应该要跟他分享。
可是我没有什么好的玩具，只有两只兔子玩偶，
我把其中的一只送给秦南，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我听见爸爸说，「沈听，你怎么把你那娃娃给拿出来了，快拿进去，秦南是男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孩子的东西呢。」
我觉得爸爸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好分享的了。
我低头看着地板，手里紧紧攥着我的娃娃。
「这是要给我的吗？」秦南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他伸出手摸了摸娃娃白色的绒毛。
我很轻地点头。
「真的吗，我很喜欢，这可是我的第一只娃娃，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我抬起头，他的目光真挚，看起来不像是在骗我。
我立马绽开笑容，
秦南接过我的娃娃，「沈听，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不要老是一张脸没有表情的，丑死了。」
他做了个鬼脸，我不自觉笑出了声。
最后，那个搭到一半的积木就放在我的家里，秦南走的时候跟我说，「沈听，这个就先放在你这里哦，我明天再来找你一起玩。」
我点头，跟他挥手说再见。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有点不习惯，
平常我的两只娃娃都放在两边陪我一起睡觉，可是今天只剩下一只了。
不过我又想，我今天可是有了一个朋友呢，
他应该，是把我当朋友的吧。
五
秦南家早就已经不住在我家对面了。
高二那年，秦南家突然发迹，秦爸爸因此决定送秦南出国留学，他们也搬了家。
那时候我和秦南都住宿，而且即将面临高三，学业繁忙，所以对这一变化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感受。
直到高考过后，我回到家，对此才有了深切的体会。
住在我对面的人，再也不是秦南了。
晚饭过后，我们各自回家，出租车上，爸爸一脸兴奋，「听听，你可要好好把握住秦南啊，他家条件不错，秦南自己也有出息，长得也好。你要是错过了，可再遇不到这么好的了。」
妈妈伸手拍爸爸的腿，「你说什么呢，咱女儿条件也不差好不好，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沉默着，爸爸这话听着刺耳，可我却也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秦南生来就万众瞩目，而我却一直毫不起眼，
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那年，他恰巧搬到了我家对面，我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他的身旁。
「听听，你爸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和秦南从小感情就好，我们都看着呢，你不要想多。」妈妈的手覆盖着我的手，她的语气轻柔。
「妈，没事，你放心。」
我能想些什么呢，那些问题，我反反复复早就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可是我找不到答案，我也不敢问秦南。
更何况，从小到大，秦南一直都对我特别好，好到我挑不出一丝毛病，他没对我大声说过话，没跟我发过脾气，一直都对我很包容，
我吃炸鸡不喜欢吃外面的脆皮，他就会仔细地把那些脆皮扒拉下来，再把里面的肉给我吃，
我喜欢吃柚子，他就会把柚子剥得干干净净，放在玻璃碗里拿给我吃，
和他在一起吃饭，我从来没有动手剥过壳，
我一个人拿重的东西没叫他帮忙，他知道了还要说我，
他总能轻易察觉到我的情绪，逗我开心，
类似的小事，一件一件，我都记在心里。
每当我怀疑自己，怀疑他对我的感情的时候，我就会在脑海里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我问自己，沈听，他都对你这么好了，你有什么理由说他不爱你？
可是那时的我没想过，当你需要不停寻找证据来佐证他爱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那个人他并不爱你。
晚上杨乐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画画稿，
她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听听，你的男主角终于回来啦，怎么样，开不开心？」
杨乐多是我的大学室友兼闺蜜，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在上大学之前的时光里，我的生活总是围着秦南转，他走后，我一度失去了自己的生活重心。
而杨乐多的性格正和我相反，她没心没肺的，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秉持的原则是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她说那时候我每天都泡在图书馆，一句话也不说，觉得我好像有什么问题，所以就天天拉着我陪她一起玩，四处逛吃。
我一度怀疑她就是不想让我好好学习，想拉着我给她垫背。
但其实，还好有她在，我的大学生活才不至于那么枯燥，不至于庸庸碌碌又一事无成。
「开心啊，而且我们准备结婚了。」
「啊」乐多的声音满是惊讶，「这么快吗，他不是才刚回来吗，就要结婚了？」
我放下手中的画笔，躺到床上，喃喃道，「是吗？」
「不是吗，虽然你们之前感情很好，但这好歹分开了三年，这三年，我也没看你们有什么联系，这一回来就结婚，你就不觉得草率吗？」
乐多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结婚可是大事啊，你可要想清楚，他这么多年在国外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万一他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你可别还是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南他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我下意识就为秦南辩解，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
秦南出国的这三年，除了第一年我们还断断续续地有过一些联系，第二年第三年，我都只是在秦叔叔和秦阿姨来我们家拜年的时候，在他们的视频通话中，见到过秦南。
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字没有提到过我。
我有时忍不住了问他，他只说，听听，你乖一点好不好，我很忙的。
这样几次过后，我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直到他要回国的前一天，他主动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他。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心里却还是有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秦南终于还是回来了。
六
第二天我早起坐地铁去上班，
晚上和秦南约了一起吃饭，下班之后他会来接我。
我的工作是一家出版社的插画师。
其实当初找工作的时候，我也犹豫过，插画师的工资并不高，家里人倾向于让我去考公务员，安安稳稳的，又有五险一金，确实很适合我这样的性格。
可是我不想，我不喜欢那样的工作，我根本就没去参加公务员考试。我骗爸妈说我没考上，在毕业后就去了出版社，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下去，我很满足。
最近出版社在对接一位新人作家，整个社都很看好，但那位作家却态度不明确，并且经常找不到人，主编很头疼，搞得全部人都不敢正常时间下班。
我出来的时候秦南已经等了有一会了，我急急忙忙跑过去，「不好意思，最近社里比较忙，让你久等了。」
他摇摇头说没关系。
晚饭是在西餐厅，我有些紧张，因为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
乐多昨天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环绕。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凡事较真的人，很多事情，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
更何况是面对秦南呢。
「听听，你看着不太舒服，怎么了吗？」他看着我，眼神充满了关切，他还是我印象中那个熟悉体贴的秦南。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毕竟，很多事情，一旦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秦南伸手捏了捏我放在桌上的手，「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在我面前你还顾虑什么呢？」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你爱我吗，秦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我知道他的答案了吧。
「听听，你很好，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我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这样的答案，和不爱有什么区别呢。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秦南还是那样，就算不喜欢，也从来不直说，
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餐盘，手指甲生生抠进肉里，
我默默地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你在国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呢？」
我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我出声打断，「好了你别说了。」
说不说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我就是倔强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还要跟我结婚吗？」
「当初，我很心疼你，所以我想对你好。现在，」
他停顿了很久都没有下文，
我笑了，顺着他的话继续说，「现在，你遇到一个女孩，但是那个女孩不愿意跟你结婚，所以你回来跟我结婚，对吗？」
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所以，从始至终，你就是在可怜我，对吗？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又出声解释，「但是对于我来说，你是不一样的，听听，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明白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
「我们不要结婚了好不好？」
「我会跟我爸妈说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反悔了，我们不要结婚了。」
我起身离开。
我早该知道的，像秦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我呢，
他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体贴，却被我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最终成为了照亮我的一束光。
我想起小时候，
听见奶奶在和爸爸抱怨我是个女孩，抱怨妈妈生不出男孩；
想起每次爸妈为了钱吵得天翻地覆，我躲在房间的衣柜里，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我妈的哭喊声，
我无能为力，不是吗？
我想起爸爸每次都和别人炫耀说，自己有个在首都读大学的儿子，还有个女儿在身边读书，
我想起我妈抱着我哭，哭诉着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跟我爸离婚了；
我经常在想，我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可是当初，又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呢？
可是后来，秦南来了，我也不用再躲在衣柜里，他会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他会把他有的，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跟我分享，他会替我把欺负我的小朋友赶走。
我曾经以为，至少在他的生命中，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可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七
已经入秋了，晚风微凉，我不自觉抱紧了双臂，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里是商业区，正是晚饭过后的时间，车水马龙，人人皆成双结对。
我看着有些刺眼，或许也可能是泪水刺痛了眼睛吧，我伸手抹了抹脸，湿漉漉的，
真丢人啊。
我下意识想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里人比较少，可刚一迈开脚，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我的心里暗自有些高兴，却又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车有点多，注意安全，而且，行人要走斑马线哦。」
我惊讶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的脸，眼睛圆圆的，穿着交警的制服也不显板正，倒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连忙想往后退，却又被他抓回来，
「看点路，危险。」
我立马站在原地不敢动，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也生生憋了回去。
他把我带到了马路对面，看了我好一会，认真地说，「姐姐，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想不开的。」
他这话可把我吓到了，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有注意看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没有最好，姐姐要注意安全哦，晚上车有点多，我先回去工作啦。」
说完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跑到自己原本的岗位上，继续维持交通。
我无意识地往他跑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他又朝我挥手，我才如梦初醒般转身离开。
他跑去的方向，正是我和秦南吃饭的餐厅的方向。
我回到家的时候，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一看我回来，立马问我，「晚上不是和秦南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有点疲惫，不想再周旋，也不想再说谎话骗他们，更不想说什么委婉的话，
「爸妈，我和秦南不结婚了。」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直到我爸回过神来，「你这死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南那么好的家庭你说不结婚就不结婚，你以为你以后还能遇上什么更好的吗，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被退婚了，你是个女孩子啊，怎么就这么不懂得洁身自爱啊。」
我莫名感觉有些麻木，看到我妈扯了扯我爸的衣袖，「你别说了，听听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吗，你这是在说些什么？」
「你还敢说，你也不看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了，这么不知轻重，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秦南不爱我，我不能和他结婚。」
我平静的声音夹在他们激烈的争吵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愣了一下，我转身回了房间，身后他们的争吵声又响了起来，我打开房间衣柜，却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衣柜里那个小小的空间再也容不下自己了。
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蹲在床边抱着头失声痛哭，迷迷糊糊听见我爸的声音，
他说，「不爱就不结婚？她还指望真能有人爱她吗？」
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很多以前的事情，真实的不真实的，
梦境和现实交织，我陷在其中久久醒不过来，
到最后，只记得自己醒来前的最后一个场景是秦南离开的背影。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生活还是要继续，班还是要继续上。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向大地，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差点一个没稳住摔到地上。
我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画稿，每一张，都有秦南，主要都是秦南。
乐多说他是我的男主角，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
我每一张非工作用途的画稿，都是关于秦南，记忆中的秦南，想象中的秦南，现实中的秦南。
最上面的一张还没有画完，画的是那天在机场的秦南。
这些画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我。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和他画在同一张纸上过。
我一张张翻看，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堪堪翻完。
我把这些画稿放到角落的一个杂物箱里，
我想，是时候和秦南告别了。
客厅里放着早餐，妈妈坐在餐桌上，她看了我一眼，「过来坐吧，吃了早餐再走。」「
我慢吞吞地挪了过去，低头剥鸡蛋，不敢抬头看她。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很肿。
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听，妈妈尊重你的选择。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就是应该选择一个自己爱并且爱自己的人。你爸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秦阿姨和秦叔叔那边，你也别管，交给妈妈就好了。」
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这么多年，我知道妈妈的难过并不会比我少一分，
我知道，但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妈，我会和你一起去，你放心吧。」沉默了一会，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长大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九
我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平日里并不爱与人交流，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当别人指着你红肿的眼睛问你怎么了的时候，我能怎么，我能说什么。
别人又能理解你什么。
出版社最近都人心惶惶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度，新人作家也还没有签下来。主编很暴躁，我们这种小职员只能自求多福。
我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工作完成，下班时间到了，又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看着有几个人走了才敢离开。
下班回家的路上车很多，有些堵车，我不由得有些紧张，开始后悔为什么今天早上要开车来上班，
眼睛肿一点就肿一点吧，又不会怎么样，又有谁会注意看呢，这下好了吧，堵在这进退不得的。
我有些懊恼，嘴里不自觉开始念叨，「该怎么办啊，车好多啊。」
窗外突然有人说话，混杂在嘈杂的人群声和汽车的喇叭声中。
「没事，你在这等着，我帮你。」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我下意识转头，
又是那个稚嫩的交警，他的眉目清俊，脸上挂着阳光的笑容，
他也认出我来了，「是你啊，真巧。怎么了，堵车也不至于哭啦，没事的，在这等着啊，我帮你。」
说完，他就又跑了，帮我拦住了一些过往的车辆，
我连忙抓住这个机会，瞬利地通过了这个路口，透过后视镜看到他正冲着我离开的方向挥手。
他的身姿笔挺修长，站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两次萍水相逢，我看着都很狼狈，自觉十分尴尬不堪，
却又都得到了这个弟弟无条件的帮助。
我想，人民警察，居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和乐多之外，最在乎我的人了。
可悲，又可笑。
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摆得满满当当的鞋子，我一时间有些失神。
家里该来的人，应该都来齐了吧。
我一进门，就听见秦阿姨热情地招呼我，「听听回来啦，快过来坐。」
秦南垂着头坐在一旁，秦阿姨和秦叔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我妈坐在一旁，看着有些尴尬。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我爸不在。
我把包放下，慢吞吞地移了过去，坐在我妈旁边。
我能感受到秦南的目光，但我使劲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秦阿姨继续说，「听听，你和秦南的事情，我和你叔叔都知道了，是秦南不懂事，你别怪他，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说放弃就放弃，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秦南从没说过爱我，我也不敢相信他爱我，
他对我好，我就对他更好，
他让我乖一点别找他，我就不找他，
他说结婚，我就同意，
在秦南出现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人可以对我这么好，
我相信我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那一个，但绝不会是唯一的那一个。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妈伸手把我的手掰开握住，摩挲着我的掌心，「我想听听秦南这孩子怎么说？」
秦南沉默了一会，我看见秦阿姨伸手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快说话。
「阿姨，你看着我和沈听一起长大，你要相信我一定会对她很好的。」
秦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疲惫，
我想，他昨晚肯定没有睡好。
「叔叔阿姨，我想，我和秦南的感情，应该更像是兄妹，而不是恋人吧。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说罢，我站起身来，向他们鞠躬道歉。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如释重负也是真的。
我也终于不再是那个，满心围着秦南转的小女孩了。
十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社里喜气洋洋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不过我也没多问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就开始工作了。
直到有人朝我走了过来，身边传来一阵惊呼，
我抬眸，哦原来是那个交警弟弟啊，
咦他怎么在这？
倒是没穿交警制服了，换成了白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看着就还青春洋溢的。
难道今天不用维持交通？轮休？不太懂。
他熟稔地跟我打招呼，「原来你在这上班啊。」
我有些意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看着还是这么呆啊？」他笑着，眉眼弯弯的很是可爱。
「哦，我，我是这的插画师，你怎么在这？」
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顿时感觉有些不自在，我不自觉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看见主编殷勤地出来招呼他，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我待会来找你。」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联系了一下这几天的事情，
难道，交警弟弟就是那个新人作者？
这有点不太科学吧，而且，就好巧啊。
我正愣神，手机突然「叮」了一下，
是秦南发来的消息，他约我晚上吃饭。
吃饭？
还有什么好吃的呢？
我没回复，无奈地笑了，
秦南，真是我的克星啊，
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能轻而易举扰乱我的心神。
交警弟弟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我面前，靠在我的办公桌上，低着头跟我说话。
「下班后一起吃饭吧。」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闻着很舒服，
不像秦南……
我一瞬间有些失神。
「啊？」
他浅笑，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下班后一起吃饭吧。」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
「我们之前两次见面，我觉得我都算是帮了你吧，那赏脸吃顿饭，不过分吧？」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一头顺毛让他看着更加乖巧。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而且第一次见面，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就被车撞了，而第二次，要不是他，我不知道还要困在那里多久。
于情于理，吃顿饭也正常，倒是我不懂礼数了。
「对对对，确实是要感谢你的，不好意思啊，我都忘了，你想吃什么，下班之后我请你，不过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可能要麻烦你等我一下了，或者我给你留一下我的电话号码，等你有空，你打我电话。」
我有些紧张，没忍住一连串说了一大段话，
要让人家等一个小时，这怎么想都有些强人所难。
他看着我笑，「没事没事，一个小时是吧，我在外面咖啡厅等你。」
我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意外，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好说话的吗？
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你看你不哭的时候多可爱啊，以后别老哭鼻子了，眼睛肿的都丑死了。」
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点头。
他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
真是太没用了，居然跟一个弟弟讲话都会紧张。
然而我没想到，最紧张刺激的还在后头，
因为我刚走出出版社，就看到秦南，
而交警弟弟，居然开着一辆小电瓶，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了我。
我们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还挺尴尬的其实。『
十一
我看不懂秦南的表情，
他的眼神深邃，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莫名有些心虚。
我偷偷瞟了一眼交警弟弟，
只见他怡然自得的，抱着手里的安全帽看着我。
秦南也看了一眼他，「听听，这位是？」
「是…」
我刚要开口，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
说，这是我因为你难过而脑子犯傻的时候帮助过我的交警？
说，这是我们社在交涉的作者，但是我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吃饭？
怎么说好像都奇怪，
而且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幸亏弟弟上道，自己礼貌地朝秦南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唐礼，礼貌的礼。」
原来他叫唐礼啊，名字还挺好听的。
「你好，我是秦南。」秦南客套地说，接着又把目光转向了我，「听听，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餐厅都订好了。」
我有些猝不及防，也不知道怎么该怎么回答，
我不习惯拒绝秦南的要求，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拒绝过。
我有些心猿意马，眼神无意识瞥了唐礼一眼
他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我，又看一眼唐礼，然后再看一眼我，如此循环往复，我看着觉得好笑，没忍住出了声，「你小心等一下闪了眼珠子。」
听了这话，唐礼撇了撇嘴，看着有些委屈，「那我不敢说话嘛，就只好观望一下你们是什么情况了。」
看他这幅蔫蔫的样子，我心里莫名有些放松，鼓起勇气看向秦南，「不好意思，我之前就和唐礼约好了，今天，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吧。」
秦南看着有些意外，他可能，没想过我会拒绝吧。
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别再看他，拿起唐礼手上的安全帽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坐上了他的后座。
看见这俩男人都有点愣，我出声提醒唐礼，「还不走吗？」
「哦哦哦。」他后知后觉地点头，小电瓶就这么晃晃悠悠上路了。
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南，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攀比心，
今天，终于是秦南看着我的背影离开了。
车没开多久，我就听见唐礼说，「我还以为你会跟他走呢。」
「为什么？」
难道，我对他的感情，就这么明显吗？
「因为他的车看起来就很贵啊，而我只是个小电瓶车，我担心你嫌弃。」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经，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是有点亏。」
他附和，「是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觉你不太聪明的样子，结果还真是。」
啊这么明显吗？
我没回答，听见他继续说，「你冷吗，晚上风好像有点大，我要不要再开慢点？」
晚上的风是有些大，但绝对跟你开的速度没有关系，
「是吗，你这开的跟走的有什么区别吗？旁边的大爷都走得比你快。」
「你还敢嘲笑我，那你坐好了，我要加速了。」
话毕，没等我回答，车就「噌」地一下往前面冲了。
他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我也听不见了。
十二
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把车开到了一家大排档前，客人很多，充满了市井气息，很有生活的味道。
我们俩一走进去，老板就上来打招呼，「小唐，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他没急着回答，转头问我，「吃得了辣吗，有什么忌口吗？」
我点头，又摇头，余光看见老板看了我一眼，顿时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回老板，「老样子。」
他让我走在前面，带着我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拿出纸巾把椅子擦了擦，才让我坐下。
他边烫碗筷边说，「这家我经常来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点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放松，别坐得那么板正，这又不是在上班，也不是在上课。」
我一时之间有些不自然，只好找话题问他，转移点注意力，「你不是交警吗，为什么又？」
「我就是个临时交警，帮朋友忙的，写作，也是一时兴起，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没定性，啥也干不成。」他把碗筷摆到我面前，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暖暖手，一路吹了这么久风，都冻傻了吧。」
我接过杯子，一脸认真，「不是这样的，你看你当交警的时候就帮了我两次，现在我们主编又一直想签你，说明你肯定是很有能力的，真的。」
他笑了笑，顺着我的话继续说，「那你晚上看看我的小说吧，你要是也觉得不错的话，就签给你们吧，到时候，书的封面设计和插画也都交给你来负责。」
这话可把我给吓到了，我连忙摆手拒绝，我哪有这能力啊，
「不不不，不行的，我没有这个能力的，我才刚进这行不久，还没有什么经验的，你还是交给更有经验的前辈来做比较稳妥。」
「你做事很认真，我看得出来，而且，我也是新人，咱俩半斤八两的正合适，你先看看我写的东西再说吧，好吧。」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下意识转移视线，还想说些什么，就上菜了，
都是一些很家常的菜，青椒炒肉丝，焖豆腐什么的，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确实是有点饿了。
原本想说的话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给我夹菜，「这个好吃，很下饭，你试试。」
我点头，吃着吃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就问他，「可是你看着，不是应该还在读大学吗？」
「我读书早，中间又跳级，18 岁就大学毕业了。然后我现在是 20 岁」
我点头，一时有些愣神
其实，秦南也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为了陪我，他也早就跳级了。
我低着头扒饭，不想让他看出我有什么异样。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结账的时候，我原本想跟他 AA 的，结果他跟我加了个微信，说下次吃饭我请客。
那，行吧，也没什么毛病。
十三
这个地方看着有些偏，除了聚在这里的客人，就没看见还有其他行人。
四周都是树木，乍一看就还有点像深山老林什么的，
我开玩笑，「要不是这有家大排档，我都以为你把我载来这拐卖呢。」
「你还需要拐吗，不用说几句话就跟着走了好吧？」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小调皮。
我一时有点语塞，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没办法，我从小就不太会说话。
「你会骑电瓶车吗？」
「啊？」话题转变这么快的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哦哦，不太会诶。」
我从小就不喜欢尝试新事物，自行车都不会骑，更不用说电瓶车了，连驾照都是大学的时候我妈逼着我我才勉勉强强考下来的，
至于技术嘛，相信你们前面也有所领教了。
「这样，那我教你吧，正好这里路宽，人也少。」
「真的吗？」我身体微微前倾，有些跃跃欲试，但又有些退缩，
我从小学东西就慢，之前学自行车的时候就被爸爸骂个半死，
我支支吾吾，「我，学东西很慢的。」
他爽朗地笑，声音清脆，「没事，这样才有挑战性嘛，试试？」
我还是有些犹豫，他直接把我拉到电瓶车上，屈膝看着我，「没事，别担心，我肯定不会让你摔倒的，我们就试试，实在不行你就下来，好吗？」
他的眼神在这黑夜中显得亮亮的，我点了点头。
他一脸雀跃，开始跟我讲哪里是刹车，哪里是油门什么什么的，末了又补了一句，「我就在后面扶着你跟着你，你别担心，往前开就行。」
我连连点头，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
很多事情，看别人做都是轻而易举的，可一旦自己上手，就啥都不一样了，我深谙此理。
我正襟危坐，表情凝重，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笑着，却又莫名让人安心，「放心，我在呢。」
我暗自给自己打气，蜗牛一般地向前开去，
当然是开不成直线的，我东倒西歪，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倒下来了，嘴里还不停吱呀乱叫，
「啊啊啊，我要摔了，唐礼啊啊啊啊，要倒了，要倒了，吓死人了，要不不学了好不好，唐礼啊啊……」
我实在是紧张得厉害，没开出去几米就停了下来，心口跳得飞快，唐礼走到我面前，还是那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
「你别紧张好不好，这不可怕，不会那么容易倒的，而且我就在你身后，你不要紧张，集中注意力，不要老是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很害怕，你要相信自己可以的。」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我从小就很容易红眼眶，跟人拌几句嘴也会想哭，明明心里不委屈也不害怕，
我有时候还在想，动不动就哭和动不动就脸红，哪个比较容易社死？
当然了，我没想到答案，而且我现在是真的害怕，如假包换。
我在唐礼的「哄骗」下又试了好几次，但每次就还是摇摇晃晃摇摇欲坠的，我有些丧气，挠了挠自己的头，不好意思看他，也有点怕他发脾气。
而他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电瓶车，陷入了沉思。
我想，他脾气真好，这都不生气，也不会不耐烦。
「这样吧，」他有点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好像有点脸红，「我坐在你身后带着你开，让你先试试那个手感，嗯，可能会有点冒犯，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就还是原来的方法继续练。」
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个方法，
好像，距离是有点太近了吧，今天明明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啊，
而且，我们明明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不学了啊，为什么就还要继续，
难道这就是我和别人的差距所在？
我好像有点悟了，
可是那个方法，是不是太亲密了，可是，我们是在教学啊，就，公私分明，不分性别吧，嗯，就是这样的，
我点头，今天非要把电瓶车拿下不可！
十四
唐礼坐在我的身后，我们之间还隔着点距离，
可是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洒在我的耳边，
耳朵痒痒的，
我保证，这绝对是我二十四年来干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我不敢回头看他，也不敢说话，他的双臂伸到前面握住车把手，就像把我整个人环在怀里一样，
我感觉自己很僵硬，一动不动的，他好像也很紧张，我甚至看到他的手有轻微的抖动，
啊这，不是更危险驾驶吗？
过了好一会，我听见他说，「那我们开始啦，你不要乱动哦。」
你放心，我根本就动不了，我紧张，我害怕。
电瓶车缓缓向前开着，我却有些心猿意马，思绪万千。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在我身后的是秦南，那又会怎么样呢？
可是他身上与秦南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直在刺激着我的神经，
他不是秦南，
我更不应该在这时候想起秦南。
唐礼的声音把我唤了回来，「怎么样，找到点感觉了吗？」
「啊？」我有些傻住，随即反应过来，「没，没有，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出神。」
他轻笑，而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你别太紧张，你一紧张我就更紧张了，你放心，我车技很稳的，肯定不会摔倒的。」
是的，确实没有摔倒，但最后我还是没有学会，
我有些丧气，垂着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保温杯，倒了些热水在杯盖上递给我。
「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沮丧啦，是教练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等我回去学一学怎么教人，我再来教你。」
他语气温柔，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我勉强地笑了笑，其实就还是挺沮丧的，又还有点小开心，
沮丧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没用，学什么都学不会，
而有点小开心则是因为，唐礼没有骂我笨，没有生气，一直都很有耐心。
联想起前两次的经历，我想，唐礼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我又有点想哭了，「唐礼，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什么都做不好，学不会。」
他坐在我身旁，看了看天空，黑漆漆一片的，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对啊。」
啊？这么直接的吗？
这就是年下直球吗？
我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轻笑出声，接着说，「其实你只是在心里给自己设限了，你天生就觉得自己做不好这些事情，那你当然就做不好了。」
「而且，你已经努力地去尝试了，你没有在一开始就放弃，这就已经很棒了不是吗？有很多人，连努力都不曾努力过的。」
他看着我，目光炯炯，
「沈听，你要自信一些，你要相信自己很好，很优秀。」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我优秀，就连秦南，都没有这样说过，
他每次都是很妥帖地为我做好一切，笑着跟我说，「我们听听什么都不用会，有我在就好了。」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唐礼，
他陪我尝试我不会的东西，认真地教我，告诉我让我自信，
虽然我知道，拿他和秦南比较，是对他们两个人的公平，
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
唐礼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你要相信，是我们这些男人配不上这样的你，所以你不必委屈自己，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知道吗？」
原来，他还是看出了我对秦南的感情。
十五
唐礼把我送到我家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看到秦南在那踱步，
我移开看向他的视线，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唐礼，「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歪了歪头，「嗯，改天是哪一天呢？」
我笑，「这周六吧。」
「好，」他点头，「早点睡吧，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说完，我就往小区里面走，秦南正盯着我看。
他快步向我走来，「听听。」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我抑制住自己想要关心他的冲动，绕开他往自家楼栋走。
风突然就大了起来。
「听听，你真的不想，和我结婚了吗？」
我的脚步顿住，
不想吗？
或许以前想，但现在不想了吧，
我不想自欺欺人了。
我以前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那样一种感情，一种无关爱情，但还是对你很好的那种感情，
其实有时候想想，这样的感情，也很好啊，
因为很多时候，就算有了爱情，也不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对你好，
可是，我想要爱情，
我想要做他眼中的那个独一无二，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会出现一个其他人，
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不想了。」
他拉住我的手，「听听，我保证自己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因为这么多年了，秦南，我想听到的，只不过就是一句你爱我而已，
可你给不起。
我挣开他的手，「秦南，我们没可能了，放过彼此吧。」
十六
第二天傍晚下班，我坐公交车回家，在那个路口又看到了唐礼。
他今天戴了口罩，但那双笑眼却依旧十分具有感染力，我没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其实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都很凝重，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爸爸回家吃晚饭了，回家的时候几乎也都是半夜。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沟通，心里隐隐觉得，这就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除非，我找到一个比秦南，还让他称心如意的女婿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唐礼给我发来了他的书稿。
他还约我这周六一起去听 live house，说是一个小众的女歌手，因其独特的烟嗓和极具天赋的创作吸引了一些国内外粉丝。
她最近刚从国外回来，这是她在国内办的第一场 live house。
我先前并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内心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与那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犹豫着没有回复，唐礼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好嘛好嘛，就当是陪我一起去啦。」
我思来想去，觉得如果因为自己胆小而拒绝唐礼，这样的理由实在过于荒诞，便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了。
我总要去尝试的。
我先是上网查询了这个女歌手的背景信息，然后又仔细查阅了去 live house 需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比较合适。
我什么都不懂，我只能上网多查查。明明是周末的事情，我却紧张得仿佛马上就要发生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唐礼发过来的书稿，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一看就看到了半夜。
我终于能理解主编为何如此执着地要签下唐礼了。
他写的是悬疑小说，环节设计精妙，层层递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尽管他的用语简单平实，但依旧能将人物和人性刻画得入木三分，读完时仍感到意犹未尽。
我觉得我不配为这样的作品设计封面和插图。
我现在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其实读完唐礼写的东西，我心里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
就是唐礼，他和他的作品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他写的东西基调阴郁深沉，而他本人却阳光开朗，
但仔细想来，或许也会有一种异常的和谐吧，
天才的世界我不太懂。
就这样，我平静地迎来了周六。
我请唐礼吃了烤肉，他今天穿得，就还挺酷的吧，一身黑的，还带上了手链和项链，我见到他的时候简直不敢认。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么的，风格多变。
可是明明我也才大了他四岁。
他见到我的时候还特地转了一个圈，嬉皮笑脸地问我他今天穿的好不好看。
我连忙竖起大拇指夸他，连同他的小说也一起赞美了一番。
我还想着再说些什么，他连忙捂住了我的嘴巴，央求着我别再说了，他可无福消受。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低着头走在他的身边。
唐礼实在是太吸引女生的目光了，之前去那犄角旮旯的地方感受不那么明显，现在在大街上，这些目光让我有些如芒在背。
我又突然想起，之前和秦南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候的我们还在学校，那些目光，并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刺眼。
或许，我的出现，就经常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我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唐礼突然把一杯热的奶茶塞进我的手里。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手机下单的，给你暖手，天气太冷了。」
他冲我笑着，我却没来由感到一阵温暖。
十七
这场 live house 是在一家清吧里，我和唐礼来的时间不早不晚，人不是很多，但我还是有些紧张。
唐礼买的 VIP 票，他带着我径直朝前面走去。
「别紧张，放轻松，这儿灯光这么暗，没人会注意到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灯光太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也不太适应这里的音乐声，手不自觉捏紧了裙摆。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身边的人，其中大多都是和唐礼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女孩，他们肆意大笑，随意自然。
我觉得自己好羡慕他们。
演出没多久之后就开始了，场下欢呼声一片，我却一直不敢出声。
这位女歌手叫孟淅，她的嗓音真的很特别，无论是唱情歌，还是唱摇滚，都有属于她自己的，独特的味道。
人也长得很漂亮，站在台上，就像一束光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笑容明媚动人，
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一类人，是我非常渴望成为的那一类人，
那样的自信且张扬。
唐礼就在我身边，他时不时地转头看我一眼，注意着不让我被别人挤到。
演出过半，我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观众一起合唱。
为了看这场演出，我已经单曲循环孟淅的歌好几天了。
结果却越听越入迷。
直到我听见她说，要请一个人跟她一起合唱。
她的目光灵动，扫视着台下，口中缓缓念出了一个名字，
秦南。
是秦南。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身边的欢呼声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死死地盯着舞台，看到秦南站到了孟淅身边，
他的脸上出现了我之前从没有看到过的神情，
那样的，充满爱意与迷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如释重负，
就是那种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害怕的感觉，
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内心会再次动摇，
或者害怕某一天突然会出现那样一个人，
因为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早该想到的，孟淅的资料上写的毕业院校和秦南是同一个，
我早该想到的，秦南是那样的耀眼，喜欢的，应该也是一个明亮且优秀的人。
我看着站在台上的他们，竟觉得如此登对。
我心里的那份惴惴不安与诚惶诚恐终于落了地，
秦南真的不爱我，他已经等来了真正属于她的女孩，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下对秦南的感情了。
如果说此前的种种，还可以让我心存侥幸，
那今天晚上，孟淅的出现，算是真正让我死了心，
而这场 live house，也算是我阴差阳错，给自己的一场告别仪式。
我真的该放下秦南，迎接自己的新生活了。
唐礼就是在此刻，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的，
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担心，我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其实我还应该感谢唐礼的，
感谢他意外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陪我度过了这一段难熬的时光。
所以我于情于理，还应该再请他吃顿饭的。
十八
晚上刚到家门口，我就听见了屋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
这是他这几天来回家最早的一次，
所以，回家早是为了吵架的吗。
我坐在楼梯上，把头放在膝盖上。
「都几点了那死丫头还不回来，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在外面，也不知道和谁在一起，你也不管吗？」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家，你看看这个家什么不是我在负责，就你那点工资能顶什么用，你怎么……」
耳边又接着传来了杯子破碎的声音，
让人窒息。
其实我爸妈也是有过相爱且幸福的日子的，
即使他们当初选择结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足够相爱。
外婆过世得早，外公再娶，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儿，母亲在那个重组家庭里，过得并不快乐，
再娶进门的外婆总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对她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放心，明里暗里总是针对她，
母亲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想闹得让外公难堪，只想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那个家。
那时候的思想远没有现在开放，母亲也没有那种独立自强的意识，所以在遇上了父亲之后，两人很快就结婚了。
两人的婚姻并没有得到外公的支持，因为父亲那时候只是个来自农村的穷光蛋，而母亲是个镇上的姑娘。
可母亲依旧一意孤行，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嫁给父亲之后，母亲就随着他来到了贫苦的农村家中，和大哥大嫂还有婆婆一起住，拥有的，只是一间下雨会漏水，甚至还有老鼠出没的破屋子，就连用水，也要到远处的井里去挑。
母亲并没有详细告诉我她的那段生活，只是各中辛苦，我可想而知。
那时候虽然穷，但是他们十分相爱，
之后我出生了，父亲虽对我是个女孩颇有微言，但却也是十分疼爱我的。
后来父亲开始做生意，我们的家境开始好转，搬到了现在的住处。而他们俩的矛盾却也越来越大。
父亲开始夜夜笙歌，喝酒抽烟，常常出去玩到半夜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渐渐地，也开始嫌弃我是个女孩。
那时候我才深刻地体会到，拥有过又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难受。
我经常想，如果父亲不曾疼爱过我，我是不是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那么难过。
母亲其实后来也怀孕过两次，但皆因为查出来是个女孩而没有留下。父亲来自农村，骨子里，也是重男轻女的。
小时候他们就常常吵架，甚至有时候还会动手，吵完架之后父亲摔门而出，母亲抱着年幼的我开始流泪，
她说就算是为了我，这日子她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更何况父亲并不总是这样，很多时候，他还是个正常人，尤其是在我渐渐长大之后。
他会在七夕节的时候，突然买回来一束花，还分别给我和妈妈发 520 红包，说我和妈妈都是他最宝贝的人；
他会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和妈妈两个人出去吃饭，送她礼物，
爸爸没上过学，也没什么文化，懂的最多的，就是带我和妈妈出去吃点好的。
至于最近，或许是因为我和秦南无故解除婚约，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吧。
我心力交瘁，打开门进去，原本正在争吵的他们，看见突然出现的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缓缓地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说，「爸，妈，你们离婚吧。」
父亲抄起电视柜上的鸡毛掸子就想抽我，母亲死死地拖住父亲，我冷眼看着他，
「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意思吗？」
十九
父亲再次摔门而出，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扶着母亲坐到了沙发上。
家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甚至还有母亲新买的花瓶和富贵竹。
花瓶太硬了砸不碎，在瓷砖地板上砸出了一个坑。
我移开了视线。
「听听，你不该这样说的。」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爸，他也不容易的。」
可是人活在这世上，都会有不容易的，
这不是我们可以将情绪宣泄于他人身上的理由。
「你爸，脾气是冲，思想也封建，有时候跟你说的话也很过分。可他毕竟，没读过书，没有文化。」
「但他毕竟，给了我一个家。」
母亲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那是我从小就很渴望拥有的一个家，虽然不全是快乐，但那至少是属于我的，是我自己经营了二十几年的家。」
「听听，你知道妈妈有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吗，又有多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母亲有多努力在经营这个家庭，在爱惜这个家的所有东西，她每天都要仔细擦拭整个家，甚至只要我不小心移动了家里物件的位置，她都会发现。
因为她从小，就不曾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我也不想看她这样难过。
「妈妈，我会给你一个家的，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
我看向母亲，却感觉她的脸也模糊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都是泪水。
母亲抱着我，没再说话。
或许，这就是一个无解之题，
只要涉及感情，其个中缘由，可能就连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也无法说得清楚，
因为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微妙复杂的情感。
可是我还是希望他们这段婚姻可以结束，
母亲和我挣扎其中多年，纵使苦乐交织，也是前者多过后者的。
之前网上说，有些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我的母亲，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不想，到了最后，她发现这一切都只是雪上加霜，
及时止损，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吧。
只是我偶尔也会想，
我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呢。
二十
唐礼正式把书签给了我们社，并且指明要求我为他设计封面和插图。
我百般推辞，苦口婆心地劝他三思而后行，可他依旧一意孤行，
没办法，我只好跟他说，如果我成稿之后他不满意，一定要直接提出来，到时候是要重新画还是要换人，我都没问题。
他笑着答应了。
于是我又重新把唐礼的书稿看了好几遍，有时候还会和他讨论剧情，交流彼此的看法。
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或许是因为这是唐礼的第一本书，或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或许现在还能算得上慰藉的就是我消失已久的好闺蜜杨乐多终于又上线了。
她最近突发奇想跑去旅游，而且是去大沙漠或者是大森林之类的地方，信号不好，经常断线。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藏藏在心里为她祈祷，祝愿她早日平安归来。
这天下午，她出现在出版社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
她一下子黑了好几个度，一头长发也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牛仔衣，挥着手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都不敢应她。
但其实想想也是合理的，乐多就是这样，不拘小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只是我没想到，唐礼居然也在出版社门口等我，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我却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我还没出声，乐多就自来熟地跟唐礼打上了招呼，并且都自我介绍完了。
唐礼探寻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拉了拉乐多的衣袖，眼神示意让她收着点，别吓着弟弟，
「乐多，我闺蜜。」我又指了指唐礼，「这是唐礼，我们社里最近新签的作家。」
我犹豫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的朋友。」
唐礼满意地笑了笑，乐多一脸懂的都懂的表情搭上我的肩膀，「姐妹最近可以啊。」
我捏了捏她的手让她不要乱说话，眼神看向唐礼，「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唐礼挠了挠头笑得乖巧，「我在网上看到一家好评很多的店，想着和你一起去吃吃看。」
我点头，还没说话呢，身旁的乐多就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眼神在我俩之间转来转去，「介意带上我吗，我刚回来，还没吃饭呢，都快饿死了。」
唐礼立马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我，
我无奈同意了。
只是这气氛实在是有点怪怪的。
乐多这表现，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她是吃起了我和唐礼的瓜，
好家伙，吃瓜都吃到了自家姐妹头上来了，
可是，我和唐礼之间，没有什么瓜啊，没有吧。
二十一
唐礼说的店，就是一家，嗯，平平无奇的烤肉店，
服务员引着我们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菜的时候，她看着唐礼熟练地点菜，敷衍地回应唐礼问她想吃什么的问题，玩味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害，这不上次请唐礼吃了烤肉，都已经清楚了喜欢吃什么嘛，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给乐多倒了一杯水，让她润润嗓子，而她喝完水之后，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哦不，开始讲述她的冒险之旅，
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大沙漠里看星星，看骆驼，看海市蜃楼，在大森林里吃虫子，吃虫子，还是吃虫子，
当然了，还有在高原上，缺氧，头晕脑胀，在酒店里躺了好几天，
乐多说，这是她人生中最惨的一次滑铁卢，
那是她永远也征服不了的高原。
我和唐礼听着，唐礼时不时地给她捧哏，我时不时地吐槽她，
乍一看，就还挺和谐。
上菜之后，服务员原本要帮我们烤肉，唐礼拒绝了，他自己娴熟地拿起夹子就开始烤肉，乐多话锋一转，问到了我的头上。
「你和秦南不结婚啦？」
我一口肉差点没噎着，
倒也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谁，只是这么猝不及防的，还当着唐礼的面，总是有些奇怪的。
我下意识看了唐礼一眼，「对，不结了。」
唐礼把刚烤好的五花肉放进了我的碗里，神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那真是普天同庆了，我早跟你说了别跟秦南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乐多夹起一块肉吃了起来，「嗯这烤肉不错，弟弟真是有眼光。」
说完，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
啊这，简直头大。
其实乐多对秦南的意见一直很大，当初我巴巴地算着时差给秦南打电话，但每次都被冷漠相待，
而她虽然老是笑我傻，但却也一直替我忿忿不平。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还想来做什么。
「弟弟你怎么看着年纪这么小啊，成年了吗？」乐多又把话锋一转，开始和唐礼闲聊。
「我今年 20 了，已经大学毕业了。」唐礼的语气，嗯不卑不亢。
乐多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又把视线转向了我。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找了个新话题问她，「你最近什么打算，又或者还打算去旅游？」
「不去了，停下来赚点路费才是正经事。」
乐多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对摄影很感兴趣，毕业后就一直在做摄影师，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名气和积蓄，前段时间，她突然就想给自己放个假，所以麻溜地就订好机票出发了。
我点头，接着我们就聊起了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唐礼的新书，我的画稿什么什么的，一顿饭倒也是愉快地结束了。
这顿饭还是唐礼请的，他还是说让我下次再请他吃饭还回来，我同意了。
因为本来这顿饭也应该是我给乐多接风的。
我们三个人在大街上压马路，凉风习习，乐多自在地讲起了笑话，我听着，笑着，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乐多回来了，真好。
嗯，唐礼也挺好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也会在适当的时候接话，相处起来轻松自在，也很开心。
我突然听见了旁边的广场上好像有人在唱歌，循着声音转头一看，没曾想却撞进了唐礼的视线里。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绚烂，而唐礼的眼神却是那样的清澈干净，
他看着我，眼含笑意，
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有些快，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跑到前面去找乐多。
真是要命啊。
二十二
爸妈终究还是决定离婚了，
房子归我和妈妈，财产他们俩一人一半。
领离婚证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最后的一顿饭。
其实好几天没看见父亲了，他看着苍老了许多，白头发都突然冒出来好多。
我转移视线不去看他。
但他却向我道歉，向妈妈道歉，
他说之前对我说的话都是一时昏了头，让我别往心里去，他永远最爱我这个女儿，
他说之前是他不对，不该老是跟妈妈吵架，让我们不要生他的气，
我微笑着跟他说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母亲眼里似乎噙着泪水，她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
一顿饭就这样沉默地结束了。
我经常问我自己，我恨爸爸吗？
我想，我是恨过的吧，
因为他，我老是在想我到底有哪里不好，是我长得不够好看吗，是我成绩不够好吗，是我嘴不够甜不够招长辈喜欢吗？
还是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不知道。
但我最绝望的时候，还是听见他和妈妈吵架，
那种感觉，是那么的撕心裂肺，却又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妈妈每次都会提前把我赶回房间或者是把我锁在门外，
我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开始讨厌起自己的懦弱和胆小，
我一看到父亲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我开始期盼着父亲不要回家，
我甚至做梦都会梦见他们吵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后来，他们的关系莫名其妙地开始缓和，我也慢慢长大，
但那段记忆，却依旧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每次想起来，我都会觉得喘不过气，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
就算在那段回忆里有秦南的存在。
其实到了现在，随着时间的磨合，那段记忆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但那种难受的感觉却还在。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窗台上看黑漆漆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唐礼给我发了信息，他说我给他的书设计的封面和插画他都很喜欢，他说我做得特别好。
我没有回他的信息，只是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直到有泪水滴在了手机屏幕上，
我又再次抬头望向夜空，角落里好像隐隐出现了一颗星星，
并不是那么的耀眼，但我好像就是看到了。
二十三
最近的日子好像一步步进入了正轨，
就连路边的野草也不自觉变得可爱了起来。
乐多经常给我吐槽她在拍摄过程中发生的趣事和槽点，
我时不时地会在下班路上看到认真指挥交通的唐礼，
我们俩也会时不时地一起出去玩或者吃个饭看个电影散散步什么的，
唐礼的书出版之后卖的很好，预售量和首日销量什么的都破了出版社这几年来的记录，
社里一直提议他办签售会，但他本人倒是没有这个想法，
他说，这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会不会有第二个作品都还难说，就不丢这个人了，
我听了他这话，白了他一眼，
不过我自己的工作倒也是有点托了他的福，最近还升职了，
母亲也加入了楼下的广场舞姐妹群，每天都兴高采烈地出门跳舞去，也会开始跟着网上的食谱开始做一些养生餐，营养餐什么的，她老说我太瘦了，要把我喂胖一点，
我也尽量在工作之余，多在家陪她，只是没过几天，她开始嫌弃我太烦，让我爱上哪就上哪呆着去，
至于秦南，倒是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也很久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他应该，也过得很好吧。
初雪那天，唐礼约我去听音乐会。
继那次的 live house，还有后来的话剧，画展，博物馆之旅，又到现在的音乐会，我越发觉得唐礼是来开辟我人生的新地图的。
他带我去了好多我从没去过，也不敢去的地方。
一开始我老是很紧张，担心自己会出糗，但是他就一直老在旁边跟我讲笑话，还跟我说，没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就这样，慢慢地到了现在，我确实是没有那么的容易紧张了。
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想吃火锅。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他买了去这些地方的门票，那我就会请他吃饭。
不过音乐会是个严肃正经的场合，我总觉得我们俩要是一身火锅味的进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说有道理，所以我们去吃茶餐厅吧。
嗯这个提议不错。
音乐会的听众席好安静，这个气氛让我不自觉又开始紧张，唐礼在旁边跟我嬉皮笑脸，让我不要学他们假正经，
我轻声说是他才没个正形。
唐礼买的票在第二排，我们找到位置坐下，不久音乐会就开始了，
我这个人没啥音乐天赋，啥都是「好听，超好听，绝了」诸如此类的形容词，
我想我唯一的知识储备应该就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了吧，
也不知道用在这合不合适，
我转头看了一眼唐礼，见他一脸奇奇怪怪的表情，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
音乐会一结束，他就拉着我，一副准备跑路的样子。
我调侃他，「你怎么了，看见仇家啦，平时干什么坏事啦？」
他没回答我，因为一走出来，我就知道答案了。
刚才的指挥叔叔和好像是演奏者的一个阿姨迎面朝我们走了过来，
看着都十分养眼，而且还有些眼熟，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唐礼，
咦怎么有点像呢。
「你还知道来看看我和你爸啊。」那个阿姨一手牵着指挥叔叔，一手揪住唐礼的耳朵，语气竟然还十分温柔，「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唐礼一脸认怂不敢反抗，凑过去在阿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脑子寻思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就看见指挥叔叔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礼貌回应，又听见阿姨说，「给你留什么面子啊，你还敢说呢。」
我侧过脸，就看见唐礼堪堪捂住阿姨的嘴巴，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就听见唐礼说，「沈听容易害羞，妈你不要这样。」
虽然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不觉得你这样说，我更害羞吗？
我看见阿姨瞪了唐礼一眼，接着转过脸来看我，
我连忙问好，还不自觉鞠了个躬，「阿姨你好，我叫沈听，是唐礼的朋友。我今天不知道是您和叔叔演出，不好意思。」
我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还应该再说些什么，阿姨就拉住我的手，「没事没事，不用这么客气，小听是吧，长得真可爱，还这么礼貌，不像唐礼这小子。」
我还没说话，唐礼连忙附和，「对对对，沈听可好了，比我好一万倍。」
我感觉自己脑子特别乱，
感觉自己现在在做的一切完全都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怎么就莫名其妙见到唐礼的爸妈了呢？
二十四
后来我还和唐礼的爸妈，还有唐礼一起吃了顿夜宵，
唐爸爸和唐妈妈都是非常温柔且可爱的人，尤其是唐妈妈，特别活泼，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说唐礼小时候的糗事，还有他长大之后的一些趣事。
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有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些疑问，唐妈妈也都会耐心回答，唐爸爸有时候也会补充一些。
我想，生于这样的幸福和谐的家庭，可能就是唐礼性格好的部分原因吧。
唐妈妈还说，「虽然唐礼从小聪明，但也十分不让人省心，随心所欲的，想干啥就干啥。而且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成天都在干些什么，问也不说。」
听到这话，我刚想说些什么，唐礼就使眼色让我别说，我这要出口的话生生就给咽了回去。
「阿姨你放心，唐礼是有分寸的，你要相信他。」
咦，我这话怎么这么像长辈说的话？
不管了不管了，我跟叔叔阿姨说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请求中场休息！
遭不住啊真的遭不住，
我没有说叔叔阿姨不好的意思，他们很好，会给我夹菜，问我喜欢吃什么，还要跟我加 wx，说以后他们要是有演出的话，给我票让我去看。
只是我真的好紧张，我没遇上过这种事啊。
收拾好心情，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刚走到包厢门口，就听见唐妈妈调侃唐礼的声音。
「难怪我说你不回英国去陪爷爷奶奶，原来这是另有所图啊，那你直接跟爸爸妈妈说不就可以了，还每次都找那些拙劣的借口。」
我又听见唐爸爸接着说，「那你既然想好了，就赶紧定下心来，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你总要让人家女孩子觉得你是靠谱的，这一天天没个正形，谁看得上你啊真的是。」
听到这，我后知后觉地退到另一边，让自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且不说这样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光这信息量，我就觉得再听下去我脑子要爆炸。
我不知道自己理解错了没，也不想让自恋到觉得自己就是唐爸爸口中的那个女孩子，万一弄错了，那可就尴尬了。
可不管我是不是，这好像都是个问题。
我仔细回想，好像自从认识唐礼以来，我俩的联系就没咋断过，三天两头一起吃饭，一起玩，而且因为唐礼的书的事情，他也经常出现在杂志社。
如果还存在另外一个女孩，那唐礼可真就是时间管理大师了，
可如果那个女孩是我，是我！是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唐礼出现在我的面前。
慌乱间我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就抵在门上，无路可退。
我犹犹豫豫想着应该说些什么解释一下，就听见唐礼问我，「现在很晚了，要不先送你回去吧。」
我下意识打开手机，十点了。
想起上次晚归的经历，又想起最近父母的事情，我丧丧地点头，「那我进去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你也不用送我了，多陪陪叔叔阿姨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唐礼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先去打个招呼吧。」
我扬了扬嘴角，让自己先笑笑，唐礼就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带进了包厢，「你不笑也好看，没事的，别紧张。」
叔叔阿姨听我说要回去，就连忙打发唐礼送我，我推辞，他们反倒还怪唐礼不懂礼数，这倒是给我整不会了。
唐礼也不替我说些什么，那我就只能道谢加道歉了，让叔叔阿姨下次还来演出或者来玩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我可以带他们在这逛逛。
回家的路上，我大多时候都闭着眼假寐，
没办法，我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唐礼说，「不好意思，我买票的时候也没注意看，让我别放在心上。
我点头，
他问我有没有生气，
我摇头，
他问我明天一起吃饭吗，
我装作没听见。
二十五
大半夜的，我实在是睡不着，
就发语音骚扰乐多，
她这个夜猫子必是不可能这么早睡的。
我尽量心平气和并且详实地把今天晚上，哦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她那边有些吵，听语音的时候差点没把我耳朵给炸了。
我也听不清，只是自顾自地发着，
你说唐礼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我今晚表现得怎么样，
你说唐礼爸爸妈妈喜不喜欢我，还是只是客套？
过了好一会，乐多给我发语音通话，她那边安静了许多。
一接通她就噼里啪啦疯狂输出，
大意就是说我这个傻逼终于发现唐礼居心不轨了吗，
还说我反应慢，非要别人指着鼻子说喜欢，我才能感觉到别人喜欢我。
那这不就是这样吗，难道喜欢不就是应该明说吗，难道还要让别人猜吗？
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乐多又继续输出，
「我看你肯定也对唐礼有意思，不然你至于大半夜睡不着想这吗，不过虽然唐礼看起来特别好，但你还是要长点心。」
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可是我比他大四岁诶。」
「得，你喜欢他实锤了，不然你至于考虑年龄吗，可你是来自什么封建社会啊，女生大点什么了，年下小奶狗不香吗，你要是愿意，高中……」
为防止她在危险发言，我连忙打住了她的话头，「你继续玩去吧，我睡了。」
然后我就挂断了通话。
可我的脑袋越发清醒了，
我喜欢唐礼？
我不知道，
在秦南那棵树上吊得太久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了，
而且我之前不是喜欢秦南喜欢那么久了吗，这才多久啊，我要是就移情别恋了，会不会太「渣」？不不不，这词不对。
可是我现在确实对秦南没有什么爱情方面的感觉了。
至于唐礼，
他很温柔，也很包容我，会鼓励我尝试新的东西，带我去各种我没去过的地方，
一起玩这么久了，除了必要的肢体接触，他从没做出过什么逾矩的行为，很有礼貌，也很绅士
尽管有时候他说的并不多，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很照顾我，
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只要有他的存在，我就会感觉到安心，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敢做。
他不会直接地安慰我，但却每次都能让我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
而且，好像每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无论是经意还是不经意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和唐礼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想起上次他约我去画展，还在手心上写小抄，我有时候看不懂就问他，他也不懂就看小抄，小抄上没记他就开始给我瞎编，
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不对，或许他知道我知道。
我还想起上次我们一起骑共享单车在大街小巷里乱窜，不能和我并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我身后，还时不时夸我，说我很棒，电瓶车教不会，自行车倒是很快就教上手了，
但其实那天晚上，他教我骑自行车，足足教了快两个小时，他却没有一点不耐烦，反倒一直鼓励我，让我不要气馁。
还有上次路过一家琴行，他非拉着我进去，要给我表演一首，结果弹到一半，他说他不会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我会。
其实我以前学过一些钢琴的，只是后来，
就没学了。
而他弹的那首曲子，是我最爱的一首曲子，也是我至今唯一会弹的一首。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
在不知不觉，我和他竟然拥有了这么多的回忆。
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存在啊。
后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睡着了，
好像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唐礼，
应该是个开心的梦吧。
二十六
隔天是周末，我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醒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久没睡到这么晚了。
打开手机，看见唐礼给我发的早安，还跟我说他爸妈早上已经跟他们乐团飞往下一个城市了。
最后附了一张图，是他自己做的早饭。
我回了一句刚睡醒加笑哭的表情，就看见聊天框中久违地出现了秦南的信息，
他约我晚上吃饭，说要跟我好好聊聊。
我同意了。
在家陪我妈看了一下午电视，唠了唠最近发生的事情，顺带把唐礼的事情告诉了她。
毕竟，唐礼现在占据了我生活中的一大部分。
母亲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自己要想清楚，也要看清楚。
一下午就这么蹉跎过去了，傍晚秦南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没多问他什么，他反倒自己说起了孟淅的事情。
他们俩的确是在国外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一见钟情，可是孟淅是不婚主义者，两个人的思想观念也有很大差异，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发生矛盾，分分合合好几次，
到了毕业的时候，孟淅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国，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其实我现在听这些，真的是心如止水，毫无波澜，只是会想，那他这是一直拿我当备胎吗？不对，人家可从没说过喜欢我。
我面色沉静，依旧吃着手里的石锅拌饭，
「听听，对不起。」
我握着汤匙的手顿住了，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秦南，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直到高中。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好，我很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可能，会更自卑怯懦吧，」
脑子里闪过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莞尔一笑，
「我以前是很喜欢你，也一厢情愿地认为你也喜欢我，是我想错了，是我自欺欺人地从没问过你的想法。」
虽然你也从没有否认或肯定过，
或许你在国外上大学的那段期间，已经是在给我暗示了，就像乐多说的，现在人都很委婉的，拒绝是不会明说的，该懂的都会懂。
是我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认了。
只是我也有会清醒的那一天。
「在我眼里，结婚，不是将就着就能在一起，也不是合适就能结婚。你之前说过的话，我就当从没听过。」
「我祝福你和孟淅，我们以后，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是朋友。」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我以前，从来都不敢直视的眼睛，
「今天这顿饭，我请吧。」
二十七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我妈在一群广场舞大妈群里，跟着节奏跳得很开心。
今晚繁星满天，一弯月亮悠闲地挂在半空，
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我偷偷地跑到她们的队伍最后面，跟着音乐，模仿着她们的动作，手忙脚乱地跟上。
很神奇，在这嘈杂的音乐声中，我居然体会到了岁月静好。
九点多，我和我妈相伴回家，唐礼给我发信息，约我明天出去，早上九点他来楼下接我。
这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也没多问就同意了。
我问我妈，如果我姐弟恋，她会介意吗？
我妈说，你要真有能耐找个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实话，这回答是我没预想到的。
第二天唐礼准时出现在了我家楼下，而我早早地就起来准备了。
化了个精致的妆容，翻箱倒柜搭配了一身我觉得最可的衣服，白色毛衣和驼色半身裙，配上米色大衣，今天走温柔路线。
又把我全部的配饰找出来一个个比对，看看哪个最合适，
我妈中途进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要拆家。
其实我以前和唐礼出去，都没怎么注意形象来着，这不，现在挽救一下。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唐礼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穿得很好看。
说完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补了一句，「以前也很好看，就是风格不一样。」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真的是满满的求生欲啊。
他为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问他哪里来的车。
他先是很诚恳地跟我道歉，说天气这么冷，他以前不应该老是带着我骑电瓶车或者是坐公交的。
接着就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跟我求表扬，
原来这是他昨天刚去买的车，还是用他自己的存款买的。
他还半蹲着要我拍他的脑袋。
真的是太可爱了。
这就是年轻男孩子的魅力吗，为什么我以前从没体会到。
我坐上了副驾驶，他提醒我系好安全带，又接着说，「天气冷，以后还是穿裤子保暖好一点，最好里面再穿上一件秋裤。」
说完，他扒拉自己的裤子，把里面的秋裤露出来给我看。
就，还真是个乖孩子。
二十八
我怎么也没想到，唐礼要带我去的地方，会是游乐园。
「怎么会想来这？」
毕竟想想之前他约我去的地方，都是去 live house，看话剧，逛画展之类的室内活动，看着就很高雅的样子。
他笑了笑问我喜欢这个地方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满脸的兴奋。
从小到大我就对游乐园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爸妈不会想着带我来，而我知道秦南其实并不喜欢游乐园这样的地方。
因为有一次我开玩笑地提了一次，他想都没想就说不喜欢，后知后觉又问我是喜欢游乐园吗？
我矢口否认，从此再也没提过。
我兴高采烈地带着他直奔过山车，
看不出来吧，我其实很喜欢高空类项目，越刺激越好。
唐礼面色沉静，看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害怕还是不害怕，排队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我跟他说如果怕的话，我自己坐就好，不一定要他陪。
他摇头，拉着我的手臂说他不怕，一脸坚定地说要陪我。
他肯定很害怕。
工作人员给我们检查安全设施的时候，他面色紧绷泛白，
我却莫名有些开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保护唐礼的时候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别怕，我陪着你呢，害怕就叫出来，眼睛一闭一睁，过山车就结束了。」
一开始过山车缓缓上行，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
过山车开始高速行驶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边全是尖叫声，
风从我的耳边，脸上呼啸而过。今天温度不算高，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失重感时隐时现，我大喊着，像是在释放这么久以来积压着的情绪。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喜欢高空项目的原因吧。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捏住，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风实在太大了，我勉强回头看唐礼，他的眼睛还是没睁开，我突然有些上头，在肾上腺素狂飙的情况下，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唐礼。」
没人听得出是谁喊的，我也不知道唐礼听见了没，
只是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一脸迷茫害怕，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听见了。
过山车也到了终点。
其实我早就想好要在今天告白了，
只是还没想好要在什么契机下说出来，
而刚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是现在了，
哪有那么多好犹豫的呢？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敢说了，
不管唐礼喜不喜欢我，我都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想，唐礼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他陪着我，鼓励我，让我一步步变得自信，勇敢，
在这之前，他已经朝我迈了那么多步，
这最后一步，理应由我来的。
二十九
唐礼拉着我的手下了过山车项目区域，把我拉到一个避风的地方。
他的脸很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刮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问，「你刚才说的，是，是不是真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又惊又喜，抱着我原地转了好几圈还不肯把我放下，
「我，我也喜欢你，超喜欢你的。」
我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重了，抱着有点累。
幸亏我今天为了显瘦一些，穿的没有以前多。
过了好一会，他才把我放下，看着我，一脸懊恼，
「我原本打算今天晚上跟你表白的，你怎么还给截胡了呢。」
我愣住，这谁能想到表个白还能撞上日期呢。
我伸出双手揉他的脑袋，「那要不你忘了现在，晚上再表白一次，我再答应你。」
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会，猛摇头，「不行不行，万一晚上你后悔了，我上哪哭去？」
我哭笑不得，问他那怎么办。
他思考了一会，从兜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挂坠是一只小小的狐狸，
「我叫唐礼，今年二十岁，爸爸是乐团指挥，妈妈是小提琴首席，他们一直在世界各地巡演。我从初中开始就是在英国读的，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我有些怔愣，他这是，在给我汇报他的个人情况吗？
「我十八岁的时候大学毕业回国，机缘巧合认识了我第一次带你去的那家店的那个老板大叔，我出钱，他出技术，也就是厨艺，一起开了那家店。期间也去过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做过交警，做过口译，去酒吧驻唱过，也在餐厅拉过小提琴。」
他说着说着，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手心，估计是又打好小抄了，
我没拆穿他，憋着没让自己笑出声。
「我一天晚上突然做了一个梦，就是我第一部小说的灵感，所以开始写小说。其实我爸说的没错，我就是没啥定性，啥都想试试。但我一直在想，我要做些什么才能够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才能让你觉得我才是那个你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那你想好了吗？」
他点头，又摇头，「太长远的职业规划我还没想出来，但现在我已经开始在写我的第二本小说了。我原本想等我想好之后再跟你表白，可是，可是我担心到时候你已经被别人抢走了，所以我就只好捷足先登。」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成语，还捷足先登呢，
我看他拽着自己的裤子，有些紧张，「但你别担心，我肯定会好好对你，也会好好赚钱的，虽然我现在还没想好长远的职业规划，但是我保证，我的未来里一直都给你留了位置，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他顿了顿，
「我还有一辈子想和你一起分享呢。」
奇怪，我怎么感觉有点想哭呢，
他还想着说些什么，我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
顺带堵住了他的嘴。
谁能拒绝，这么真诚却又有些笨拙地告白呢，
我又何其有幸，能够遇上这么炙热的小太阳。
他就像是一束热烈而又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照耀着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可是，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明明我这么不起眼，又这么的胆小，动不动还爱哭，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三十
可是喜欢一个人，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这世上，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你所认为的缺点，或许在他人眼里看起来调皮又可爱，
你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在乎你的人的的思绪，
令人不由自主地会想，你会不会喜欢这个食物，这场风景，还有这样的我。
会开始思考，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想要的另一半，又是什么样子。
你皱眉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大笑的时候，我会想，我哪里做好了让她觉得开心，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
遇见你的那一天，可能阳光灿烂，可能阴雨连绵，也可能大雪纷飞，
可不管是什么天气，你在我眼里，都一样可爱，
都让我抑制不住地心动，
想要每天见到你。
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嘛，你想要怎么样啦，
你反正跑不了啦。
作者：经年叁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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