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债难消
天选之女,全员整活
我被剔了仙骨。
诛仙台上,二十四道诛仙雷从天而降。
「红娘贪欢,乱凡人姻缘,怨偶意难平,致世人命途多舛生变。」
「今赐天雷,以清罪孽。」
原来,我乱点的鸳鸯,有二十四双这么多。
天雷未及过半,我已吐血昏迷。
昏迷前,我仿佛看见玄清观巍然耸立,依旧如往昔那般香火萦绕。
1
我是红娘。
我喜欢乱点鸳鸯。
红娘宫冷清幽寂,闲来无事,我会随意牵线两个红尘男女,看他们能上演什么好戏。
有时红线刚牵上,我转头就忘了。
理所当然地被抓包了。
「你滥用职权,将人间姻缘视为儿戏,既如此,你便去亲身经历一番。」
天帝的声音在我耳边振聋发聩。
被踢下转生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天帝的声音。
「对了,朕给你也牵了一根红线,不成眷侣,没有归期!」
天帝,你听我说,我真的可以解释一下。
2
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脸上贴着什么东西,暖暖的,有一丝温热。
睁开眼睛,发现我双手按在一个光滑赤裸的胸膛上,正在亲吻对方。
救命,天帝,刚到就让我洞房,你会不会太急色了些,我需要点时间培养感情。
我偷偷瞄了瞄压着的男人,玉面乌发,浓眉挺鼻。
我正准备上下其手,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原身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竟然不是投胎轮转,而是附身。
我附身到了一个杀猪匠的女儿身上。
最重要的是,这个叫薛玉瑶的女子名声不太好听啊。
她趁十五进道观烧香,佯装不备摔倒在男人身上,香帕一挥,男人晕倒在地。
而我身下现压着的正是她痴恋已久的玄清观观主玉京子!
是的,「我」爱上的男人是个道士。
「姑娘,烦请你下去。」
玉京子的声音冷得仿佛结冰。
我心骇然。
因为我看到了他跟我脚上的红线正在隐隐发光,要是应对不当,还没开始的姻缘便要结束了。
想起天帝说得不成眷侣,没有归期。
我只能想着我的红娘宝典法则,硬着头皮上了。
红娘宝典法则,第一条:初见,一定要加深印象。
我立马捂住胸口。
「观主,我好害怕,我被女鬼附身了!」
「请观主做法!」
我将他敞开的衣袍系上,似毫无异常般坐在他身上娓娓道来。
「昨天晚上,我突然身体不适,本以为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今天一整天脑海里都有一个声音,一直蛊惑着我将你迷晕推倒……」
我扭了扭身体。
「那个声音是个女子,她肯定是鬼,还是个色鬼!」
「道长,请你帮帮我。」
我伏在他胸前泫然欲泣。
玉京子起身将我推开,将衣衫整理妥当后转身盯着我。
他目光凌厉,眼神充满探究之色。
「这个女鬼确实厉害。」
「色欲熏心,胆大包天,道行不浅。」
「今日我不便做法,等我想好对策,自会登门拜访。」
「敢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总觉得他在咬着后槽牙。
我盈盈一拜。
「小女薛玉瑶。」
3
从玄清观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有人指指点点。
「她肯定又去纠缠观主了,真是伤风败俗!」
「像玉观主那样嫡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个草包,真是不知羞耻!」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粗陋不堪,难怪她娘整天郁郁寡欢,换作是我,我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目不斜视,装作听不见。
我没时间搭理这些凡人中的闲人。
回到家中,薛氏的责骂迎面扑来。
「你是不是又去玄清观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做这种自甘下贱的事!」
「你每天疯疯癫癫地跟你那个爹一样,粗鄙不堪,我真是造了什么孽碰上你们父女?」
薛氏捏着绣帕捂住胸口。
「我粗鄙,我粗鄙你还不是跟了我?」
「你不就嫌弃我是个杀猪的吗?那你当年为何宁愿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了我?」
「现在这个薛府,也是靠我杀猪杀出的一条福贵路!」
薛福一生都在和猪牛打交道,靠勤劳致富,只是胸无半点墨水。
薛氏见此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
看着眼前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场景,我只觉得头痛。
抬头望向薛氏夫妇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
不是吧,报应来得这么快?
这薛氏夫妻竟是我二十年前胡乱牵扯的姻缘之一。
当时我想看看才女配糙汉,是不是能写出《屠夫家的小娘子》这样的话本。
然而事实证明我没有创作天分。
这对夫妻成婚二十年,怨怼十九载。
我命苦矣!
躲回房间,正打算好好思索下一步计划的时候,无意间在床角看到了薛玉瑶的手札。
「如果爹面庞温润,满腹经纶,那娘是不是就不会嫌弃,我的日子是不是,也可以很欢喜?」
字迹秀丽文雅,字迹的主人公肯定有一颗细腻的女儿心。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迷恋玉京子的原因。
我的胸口就像王母寿宴吃多了蟠桃那一次,堵得难受,又咽不下去。
4
虽然薛福长得不咋的,薛氏倒是颜如舜华,毕竟曾经也是冠绝一方的才女。
我正在铜镜前欣赏来自薛氏的美貌时,突然有人来访。
我走到正厅,看见玉京子带着两个道童站在那里。
薛福忐忑地看着厅里的三人,他肯定以为玉京子是来兴师问罪我最近的孟浪言行。
殊不知整个大都都知道草包薛玉瑶痴恋玄清观观主,就他本人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在丹房炼丹,就是在习文诵经,不念红尘。
「不知玉观主来薛府有何贵干?」
薛福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刚才我路过贵府的时候,见府上有祟气缠绕,于是前来查看,本以为是家主有恙,但方才见你夫妇二人无异,所以让人唤了薛姑娘。」
你编,你继续编。
「我见薛姑娘印堂发黑,应有不祥之兆。」
道教是本国国教,被大都香火最鼎盛的玄清观观主批示最近要倒霉,薛氏夫妇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我继续沉默。
薛氏闻言紧张起来,毕竟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夫人莫急,驱邪化祟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可能会委屈了姑娘。」
光照洒在他的眉梢上,有种高贵的疏离和遥远。
「观主请讲!」
我低眉顺目站在一旁,他斜睨了我一眼缓缓开口。
「四十九天不能食荤腥。」
「七日方可沐浴一次。」
「以及……」
「及什么?」
「及什么?」
薛氏夫妇异口同声。
「以及接下来四十九天,薛姑娘须得每日到观里上香,早课晚课都得旁听,只戊日除外。」
好你个玉京子,你的心可真歹毒啊。
你想把我饿死,臭死,累死,手段十分之隐秘!
我假装惶恐。
但薛氏这会已经全然忘了我对玉京子的觊觎之心,只当他是能救我命的圣人。
表示一定照做,明天开始就让我去观里听课。
玉京子潇洒离去,留下颀长背影。
他没有看到我嘴边的笑意。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红娘宝典法则二:频繁相遇。
5
玄清观早课卯时,晚课酉时。
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
因为薛家离道观有一个时辰的距离,被折腾了几天后,我赖着不走了。
你不是要折腾我吗?
来啊,尽情地蹂躏我啊,谁怕谁啊。
在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中,玉京子勉强答应了我的要求。
道童将我安置在了香客留宿的厢房内,走之前瞟了我一眼。
可能他也奇怪为什么观里会多出一个女子,每天盯着他师傅做早晚功课。
我很想告诉他,你师傅在玩弄女人。
晚课开始了。
玉京子带着众人开始诵经,诵经结束后又开始念诰,每天如此,也是一种非人的折磨,我在一旁听得哈欠连天。
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爱上我呢?
是用心呢,还是用身呢?
他修道得清心寡欲,以色诱之恐怕没那么容易。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玉京子已结束了晚课走到我跟前。
「这几天的功课不知道是否令薛姑娘身上的祟气有所化解?」
他眼角含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哎……时好时坏。」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女鬼好生厉害,比如此刻,她就控制着我的这里……」
我指指胸口。
「它跳得特别快,我感觉无法呼吸,要不观主你帮我看看?」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怔愣了一下。
他绝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大胆,随即脸颊微红,眸光躲避。
「时日尚短,薛姑娘不必着急。」
「我还有事物要处理,先行告辞。」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我斗?
小道士再加把劲。
6
半夜,蝉虫微鸣。
一道人影悄悄地向观内后庭的方向摸去。
我蹑手蹑脚,左顾右盼,见观内清风送爽,没有丝毫声音与人影,只有树影婆娑。
来到一扇窗柩前,我往上推了推,窗户漏出一条缝,缝中烛影的光亮透了出来。
很好,没有枉费我下午提前来侦查地形。
我使劲推了推,一条腿迈了进去。
正打算把头伸进去的时候,玉京子的声音陡然升高,「谁?」
我身子爬进去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外面。
「观主,是我呀。」
说话间,我用力钻了进来。
玉京子脸色大变,吃惊地看着我悠然自得地走向了他的书桌。
我倾身凑上前。
「这么晚了还在看丹书,观主真是勤奋刻苦,小女自愧不如。」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般,迅速起身离我几尺远。
「薛姑娘,请自重!」
「你半夜登堂入室到我房中,于理不合,还请姑娘速速离去。」
他越是这副冷静自持,不可亵渎的模样,我心就越是痒痒。
「观主,我知道半夜来访于理不合,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今晚我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冻如冰窖,热如焚火,实在是难以入眠。」
「这定是那女鬼附身太久,阴气入侵,已经损伤了我的身体。」
「观主乃修道之人,自带阳罡之气,肯定能镇一镇这作恶的女鬼,好令我舒心。」
我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坦言。
「刚走进观主房门,我的身体便舒服了很多,果然有效。」
玉京子脸色难看,仿佛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般。
他想不到我竟然胆大如斗,肆无忌惮。
我可不管。
「我是修道之人,怎可与女子同榻而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噗嗤笑出声。
「谁说要和你睡觉了?」
我瞄他一眼,「你睡你的,我在这里坐一坐,等身体恢复了我便走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脸颊轻颤了一下。
「你先回去,明日我自会想办法替你驱鬼!」
我用手指向房门。
「我刚刚看到无方和无止了,他们在外面。」
无方,无止是他的座下弟子,此刻他们应该睡得正酣。
我是胡乱编造的,因为我赌他不敢让我冒这个险。
要是被谁看见我半夜从他房中出去,他一世清名便毁于一旦。
他一时噎住。
「那你请便!」
说罢便铁青着脸往床边走去。
他的房间干净简单,两把木椅放在窗台下面。
我坐在椅子上与他隔空对望,他的床正好对着我这边。
他翻身背对着我。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他的肌肉紧绷,连衣诀都纹丝不动。
哼,我倒是看你会不会睡着。
我撑着头靠在茶几上,目光锁视着床上的男人。
熬了一个时辰后,他敌不过我的耐心,竟然睡着了。
每天早课的时间很早,他能捱到这个时辰也是费劲。
我悄悄移向床边。
听见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我迅速脱下鞋袜,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
不骗你,怎么上得了塌?
我就是要睡你呀,我要迅速拉近我们的距离呀。
半梦半醒间,突然有人扒拉我。
我睁开眼睛,一双漆黑的瞳仁注视着我。
我装作无事发生,将手从他脖子放下,人也钻了出来。
「哎呀,时候不早了,身体舒服了许多,我先走了。」
走之前,我没敢看他的脸色,只留下一句「道长果然法力无边。」
7
接下来几天,我如法炮制,半夜溜进他的房间。
他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后面的视若无睹,全靠我舌灿莲花。
我每晚去的途中都在心里祈祷。
「别关窗,别关窗……」
每次都能顺利进入。
我以为是我的运气使然。
直到他告诉我窗户在第一天就被我翻坏了后得到了答案。
有的时候,他会一边看书,一边在我喋喋不休的时候怼我两句。
有的时候整个晚上一句话也不会跟我说,径自整理他的经文教义。
等他整理完上榻睡着后,我再悄悄地上床和衣而眠。
这几日晚上我贴着他都睡得很香,他的胸膛很温暖,身体有着经久缭绕的淡淡烛香。
某天我提前醒来,看着他俊逸挺拔的睡颜,那场景仿佛我们是成亲已久的夫妻。
不知怎的,我的心有些发颤,便提前离开了房间。
今天晚上我没有去。
本来已经走到熟悉的走廊,窗里透出来萤萤烛光。
我突然觉得特别烦闷,有什么情绪我也说不明白。
只怕没有心思应对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经文唱和在继续,我依旧在旁瞌睡连天。
昨天一晚上翻来覆去煎咸鱼,睡得不踏实,今天硬着头皮听早课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仿佛有人在看我。
我往人群扫去,却没有发现异样。
「你身体的症状,好些了?」
殿外传来声音。
玉京子站在大殿门口,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他眸似深潭,里面透出的光似要将人吸入潭底。
我有些紧张,赶紧说道:「是啊,多亏了观主。」
他凝视了我两秒后,转身走了。
什么?就这?
喂!这就是你关心人的态度吗!
8
除了最近莫名其妙的情绪让我不想去搭理玉京子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不想去跟他睡觉。
我要臭了。
本来道观里就不方便沐浴,我总不能一个女客去要求道士们给我烧水洗澡吧。
何况那可恶的死道士要求我七天才能沐浴一次,我更没有借口清洗身体了。
距离上次洗澡已经过去了五天,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不能接受美女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要沐浴,我要洗澡!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玄清观本就在山中,这山里面肯定有水塘,水沟或者河流,我便去碰碰运气吧。
兜兜转转间,我在一片林子的深处,看见了一块用竹篱笆圈起来的平地。
这是什么地方?
我走进去,只见一颗巨大槐树下有张石桌,桌下有几张石凳。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建筑啊?
我带着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渐渐地,一汪水池出现在我的眼前。
水面隐隐有热气浮动,几座假山分别矗立在池水中央。
这汪泉水虽然不是特别宽广,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环顾四周,竹林幽暗,悄无声息。
只有月光打在水面上泛起淡淡波光。
管它主人是谁呢,反正我洗完就溜。
我脱下衣裳,谨慎起见,只穿了兜衣和亵裤。
池子不深,我背靠着假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舒服……」
话音未落,对面数尺的假山后面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中站起来咻地消失不见!
我惊了一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岸上扑,却脚滑踩向了更深处。
「咕噜咕噜……救命……」
一个身影健步冲入池中,有力的手一把揽住我的腰往岸上拖去。
玉京子,他怎么在这里?
他的衣袍全都打湿了,松垮地贴在身上,满头乌发披散下来,眉眼凌厉,神情跟平时全然不同。
「你来做什么?」他怒目而斥。
「我,我来沐浴……」
他吓得我舌头都打结了。
「快走!」
电光石火间,幽静的竹林中突然窜出四个黑衣人,持剑向我们刺来。
9
玉京子一把抱住我连跳数丈远,他用脚风勾起衣服,把我围得严实后推往身后。
他吸了一口气,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飞跃而起。
他当胸一脚,狠狠地提向迎面扑来的凶徒,将那人踢得倒飞出去,又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将一左一右逼来的两个人鞭扫横地。
眼角余光扫视到我,他甩手将我拉扯过去。
从我背后袭来的凶徒手中长剑直直地刺向了他的手臂,飞溅出来的鲜血洒在了我的脸上。
「玉京子!」我慑然大叫。
他看准时机,直击歹徒下半身,一击比一击有力,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撤!」
四人闪身而逃。
「你的手!」
我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见他左手扶着受伤的右臂,鲜血汩汩而出。
我立刻将裙衫下摆撕扯成条,将他的伤口绑住,伤痕深可见骨。
虽然并未伤及我分毫,但我的手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走。」
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我们回到了观中。
没多久,一位大夫提着药箱进了房中。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迅速地将他的伤口处理妥当。
开好了药方,大夫便走了。
玉京子见我不说话,有些拘谨。
「你怎么会去药泉?」
「我是去洗澡的,并不知道,恰好碰见了,便洗了。」
什么药泉,鬼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药泉是以药材沉塘铺就的,为历代观主所用,并不适合女子体质。」
见他还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虽然面色如常,但嘴唇仍有一丝泛白。
10
我以为我很了解这个人。
一个不沾俗物,一心向道,不念红尘的方外之人。
我以为他除了样貌丰神俊朗外,其他平平无奇。
可他却能轻松腾空而跃,以寡匹敌。
要不是为了救我,他甚至可以毫发无损。
我以为一切尽在我掌控中。
可是经历了刚才的事,以他的功力,心机,我所有的手段在他面前都是一览无余。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情?
当了神仙太久,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谁知要在这浊世尘间挣扎的人,才是最为不易。
没有本事,如何求存?
哎,前途渺茫。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觉得头重脚轻。
本来想什么也不做在床上躺平,但是整晚梦里那只流血的手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或许是内疚吧,毕竟是为救我而伤。
我走向大殿,看见他如往日般照常主持观里的事宜后,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觉得有些不爽。
「玉观主身体康健无恙,不愧是道家高人。」
我刻意强调了高人两个字。
他仿佛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反而打量着我的脸。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我不自觉伸手摸了摸。
「你生病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他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
「或许是受了风寒。」
我低头思考了一瞬。
「由此可见,我不适合洗鸳鸯浴。」
本想气一气他,却没想到这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整个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看他吃瘪的模样,我的心情大好。
正欲乘胜追击的时候,几道刺耳的女声伴着其他女眷的嬉笑声从我身后传来。
不用去想,也能知道她们是在嘲笑我。
11
他转头看着我,「你平日就是被如此对待的?」
被他凝重地注视着,我竟有些微微出汗。
「我出身不显,习惯了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天地好生,征物同一躯命,故人惟兼物性,方为全尽吾性。」
这声音清醇甘和,像雨后竹叶上的水滴。
他在安慰我,希望我不要纠结于我的出身,注重本心?
一丝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似有羽毛在身上拂绕。
「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想去理会心里的异样,我还是忍不住询问他受伤的情况。
「无碍,不用担心。」
「后天我会去宫里献丹,须停留几日,你没事的话可以回家去。」
回到厢房后,无方给我端来了汤药。
「薛姑娘,这是风寒的药,趁热喝吧。」
将汤碗放在桌上后,他便退了出去。
看着桌上的汤药,脑中浮现出玉京子那琢磨不定的性情,面冷心热之人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哼,算他识相。
对了,他刚才说要去献丹?
原来他炼制的丹药是给皇帝吃的。
作为皇帝信臣,难怪玄清观终年香火鼎盛。
既然他背后有皇帝这尊大佛,那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杀他?
皇帝……
我突然茅塞顿开。
看来这江山,也没有想象中的太平。
12
玉京子要进宫,我便回了薛家。
「你去了一个多月,看你面色红润,身体没有大碍了吧?」
薛氏拉着我上下打量。
「女儿在观里烧香祈愿,又每日沐浴在袅袅祥烟和振响的道经之中,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我将玄清观好一番吹捧。
「如此便好,你也该说亲了,像你这般年纪,许多人已经做了娘了,接下来你便安心待在家,好好相看相看人家。」
娘,像我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人死了呢。
成亲,怎么可能?
我的对象只能有那一个啊。
「娘,我还不想成亲。」
我正想拒绝,薛氏突然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还念着那个玉京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纵然道家可以娶妻,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即便知道她是为我好的心意,听到这番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刺痛,忍不住反唇相讥。
「为何不能是我?」
「他风光霁月,俊逸出尘,我心悦于他理所当然。」
「更何况男女之事两情相悦,纵然他现在心里没我,谁又能知以后不会有我?」
还没到最后,为什么要认输。
「娶妻生子讲究门当户对,我和你爹就是最好的例子!」
「始于情浓,败于迥异,你难道想重走娘的老路吗!」
薛氏的嘴角颤抖着,胸膛此起彼伏。
「即使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
表达了我不愿随意对待感情的态度后,我走出了正厅。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薛氏争执下去。
她是个好母亲,但我却不是她的乖女儿,我有我的任务需要完成。
刚走出大厅,便看见玉京子提着东西站在门外。
我满脸愕然,他来这多久了?听见了多少?
「你怎么在这,我爹呢?」
我四处打量薛福的身影。
「令尊赴约去了,他说小门小户没有太多规矩,让我自行入厅。」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紫色直襟朝服,腰束同色金丝文带,眉宇间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十足。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几包药材。
「药泉对你身体无益,这药材能疏气解郁,散寒调中。」
「我正前往宫中,顺路送来,此药每日一剂。」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那池子我就泡了一会便需要吃药,他那药泉铺的难道是毒药?
又想到刚才的场景,我有些莫名心虚。
「你刚才,听见我们说话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没有。」
斩钉截铁。
「宫里的人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我说话便迈着步子大步离去。
这该死的男人肯定听到了!
13
薛氏夫妇每天横眉冷眼。
我念及是自己导致她们如此,便想着化解一番。
先是不经意间把薛玉瑶的手札让薛氏看到,激起二人的愧疚心。
后每日用饭时又从中做和事佬,撒娇耍宝引两人多平和交流。
几日下来,二人之间已缓和许多。
我打算去市集逛逛买点东西,为两人再添上一把火。
却没想到出门时碰见无止,与他行礼后打算离开。
陡然之间,无止身形向我袭来!
他一手勒住我脖子,一手用帕子捂住我的口鼻。
「无止,你……!」
没有思考的时间,我便晕了过去。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对着门口那两个雕木一样的男人大喊,但是他们依旧纹丝不动,稳如老狗。
在这个破房子里已经待了两天,门外一直有人轮流看守,他们不说话,也不让我出去。
「薛姑娘好大的胃口,听说你两天吃了八顿,身处逆境,却依旧泰然自若,着实令在下佩服不已。」
来了。
我看着进入房中的中年男人,他低沉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信号,阴冷如毒蛇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不知阁下抓我来做什么?我身份低微,无权无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虽然我心里隐约有底,但我想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谁,能让无止小人出手,总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肯定是为了那个人。
「在下请姑娘前来做客,只是为了等一个朋友。」
「姑娘的情郎若是知道你遇险,自会前来相救。」
啥?玉京子什么时候成了我情郎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
这无止到底给他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嘴角带笑,周身却散发着让人胆寒的狠戾气息,宛如一头嗜血的野兽,在寻找猎物,给人极大的压迫力。
「是不是误会,今夜便见分晓。」
14
星星点点,夜风微寒。
庭院里一片沉寂,窗棂间透出的微弱灯火和苍穹上的繁星相互映衬,天地一色,交错难辨。
我在桌子前如坐针毡,心里仿佛被个无形的大石压住,我不停地看向门外。
这一刻我只恨自己没有法力,是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大门猛然被推开,衣衫还带着晚风冷意的玉京子闯了进来。
「玉京子,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样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跟我走!」
他一把牵住我的手往外疾步走去。
「玉观主,别来无恙啊!」
庭院中,十几个黑衣人持剑而立,为首的男人眼眸漆黑,面容可怖。
玉京子冷笑一声不屑道。
「崔永仁,大都朝已立国三十年了,你的时代早已过去化为腐朽,你想要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哈哈哈,你以为我想篡位夺权吗?现在皇城内外都是他的心腹,我大势已去。」
「我要的不是那张龙椅,要的是他的命啊!」
「我要这天下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崔永仁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如魔怔。
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他已经疯了!
「给我上!杀无赦!」
黑衣人迅速向我们集来。
转瞬间,玉京子从袖中抛出两个铜球,铜球落地炸开,火花四溅,弥漫的烟雾瞬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抱着我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就跳到了院外。
15
玉京子带着我穿梭在树林间,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当我已经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前面竟然没路了,只剩悬崖深涧,悬崖下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好一对痴情的男女,倘若世人知道玄清观主为救一个女人命丧此地,不知会如何评说。」
崔永仁见我们被逼到绝境,心情大好。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前朝余孽的虚伪嘴脸了。
「你闭嘴!玉观主清风朗月,岂容你这种卑鄙龌龊的小人亵渎?」
崔永仁闻言大笑起来。
「哈哈,看来姑娘有所不知。」
「你可知他为何会去观后那池子沐浴,让我们逮到机会?」
「那池水别名「忘我汤」,是历代观主心有绮念或者道心不稳的时候调理身心的药泉。」
「你猜他为何会在那里?」崔永仁讥笑道。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那药泉是以药材沉塘铺就的,为历代观主所用,并不适合女子体质。」
温润的男声似遥远的天际传来。
趁我恍惚间,崔永仁突然发难,玉京子和他们打斗起来,只见刀光剑影,兵刃争鸣。
对方人数实在太多,玉京子渐渐招架不住,踉跄后退。
我扶住他,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崖下有水。」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言语,我和玉京子纵身跳下深渊。
入水后,本就受伤的玉京子加上水流的冲击力瞬间往水底沉去。
我游到他身边捧住他的脸,以口渡气,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将他拖上岸来。
为了安全,我又一鼓作气拖住他,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崖底的某个洞口,将他放了进去。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湿衣紧贴着皮肤,面色青白如纸。
我捡了些枯木生起了火,身上湿漉漉的感觉黏腻难受。
将我和他身上的衣服脱掉烘在洞口后,便也贴着他躺了下来。
我实在是太累了,反正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有什么明天再说。
天将明未灭时,洞口有人声传来。
难道是敌人追来了?
我吓得坐起身来,身上玉京子的外袍随之滑落,旁边位置空无一人。
「……交手……被那逆贼逃脱……」,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一会声音消失,玉京子走进来看到我醒了,别过脸有些不自然。
「收拾一下便走吧,宫中救援到了。」
16
最近有些奇怪。
自从遇险回来后玉京子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不是去宫中,就是在丹房。
实在找不见人,我去问无方,他告诉我观主在闭关疗养。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比如他的伤势,宫中的情况,以及……忘我汤。
这几天我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如果真是像崔贱人,哦不,崔永仁所说的那样,那是不是代表他已经喜欢上我了?
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有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只要再加把劲,等我们成亲后,我就可以回天上去啦!
我必须得好好问问他。
这天,我终于在丹房门口堵住了他。
但我见到他的模样时,激动的心情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
他的面色苍白泛青,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两侧脸颊些许凹陷,土灰色的唇瓣紧抿着,连他的头发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你怎么了,受伤很严重吗,伤到哪里了?」
我心惊肉跳,他怎么会如此憔悴?
「没什么,只需要调理几日便可。」
「最近我会闭关疗伤,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可自行回家去。」
「以后,可以不用再来了。」
他吐出的话语冰冷而又陌生,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经历了那么多,他竟然要赶我走?
我羞愤交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开。
无止走后,只有无方近身伺候着玉京子。
我找到他,仔细询问具体情况。
无方告诉我,他中了毒,是在入宫献丹时候被内侍下的毒,当时便毒发了,在宫中停留了数天。
具体药性他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会不定时发作,发作时血液沸腾,经脉逆流,疼痛非常人能忍受。
崔永仁……是他!
是他安插在宫内的棋子做的!
原来他从那时便计划好了一切,其心之狠毒!
为帮玉京子解毒,我跑遍了医馆,终于得到线索。
「有一味草药,虽不能解除此毒毒性,但能有效化解发作时的疼痛,名唤「弄蝉,在峪山深处或许能找到,只我腿脚不便,姑娘有心,方可一去。」
弄蝉是吧,你等着,我来弄你了!
17
下了雨,峪山山路崎岖难行。
在爬了好似一万八千级台阶过后,我终于在山腰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大夫说的「弄蝉」。
确实像一只淡绿色的蝉,两片透明薄叶如蝉翼,旁须弯卷如蝉的针状口器。
这点不够,我要多采一些,以备后患。
多来一点,再来一点,我念叨着一路向前采去。
在看到两颗石缝之间屹立的弄蝉后,我走快了些许。
等我踩在石头上时才知上面青苔湿滑,直接一个趔趄往坡下滚去。
我的天呀,真疼!
这足得有两米高,幸好下面的草地湿润,不至于摔断了腿。
我拍了拍身上沾满的湿泞泥土,现在我这模样简直狼狈至极。
这怎么办啊,我怎么回去啊?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我闻声看去。
这个地方竟然还有其他人?
和刚才遇到的采药女子谢婉清一同下山后,我在她的马车里换上了她备用的衣裳。
「今日多谢姑娘了,改天必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遇到的为数不多对我表示善意的女子了。
真是温柔体贴,人美心善。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不知薛姑娘采摘这弄蝉是做何用处?」
谢婉清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家中亲人有恙,采回去入药。」
我含糊地给她解释道。
她嫣然一笑,「我也是替友人寻的,我们真是有缘。」
确实是巧,我没放在心上,告别她后我便回去将弄蝉交给了孙大夫。
我没有理会玉京子的话,继续留在了观中。
既然已经看到了希望,怎么会半途而废,何况他现在身体情况不明,我也着实放心不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做功课的时候,我就如以往那样去旁边守着。
他不理我,我也不搭理他,就像条尾巴一样,一直跟着他。
晚上本想故技重施钻进他的卧房,谁知他竟然把窗户钉住了,直接让我火冒三丈。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18
第二日我本想去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谁知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更差了!
眼前的男人脸色白中泛青,眼波疲惫。
整个人形销蚀骨,摇摇欲坠。
到底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我见他脸色白皙红润,状态已经有明显好转,怎么现在看起来更严重了?
我不是已经采到弄蝉了吗?
我咬咬牙冲到他面前。
「你的毒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有所缓解了吗,你怎会如此虚弱?」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不与我对视,半晌才说出话来。
「宫里已经捉到了崔永仁和他的余孽,皇上传我进宫,只要崔永仁交出解药便无事了,不用担心。」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抓住了便好,我宁愿他像以前孤高冷傲的模样,也不愿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玉京子进宫了,不知为何,我内心总觉得隐隐不安,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一样。
没过几日,观内流言甚嚣尘上,称皇上欲替玉京子赐婚。
众人看我的目光纷纷躲避,不敢直视。
我心跳得厉害,脚步沉坠得像是灌满了冷铅。
我抓住无方,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无方被我吃人般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
「听,听说皇上打算替观主与钦天监监正之女赐婚,已经在拟旨了。」
我惊呆了,好像失音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难道,从始至终,一直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想到那覆了化不开的冰似的眼神。
他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表达过任何情意。
不,我不信。
想到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我不信他真的对我没有半分心思。
我必须要见他一面,即使输,我也要输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我托人给他传了信,邀他在宫外玉亭湖边相见。
19
夜色深沉,天幕漆黑一片。
玉亭湖上空星光寥寥,明月皎洁。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玉京子是否收到了消息,会不会前来赴约。
当我到达湖边时,发现他已经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袍飘动,也好似吹到了我的心里。
冷风过境,泛起涟漪。
我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但我看着他,却仿佛中间隔着万重千山,他身边的位置是我无法登顶的距离。
「你约我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淡漠疏离,尾音略有些沉。
「听说你被赐婚了?」
「是。陛下正有此打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但凭陛下做主。」
一阵秋风吹来,将他的声音吹得很远。
我仿佛又再一次地掉落悬崖,心和肝都在翻江倒海。
「那让你心生绮念,乱你道心的人是谁?」
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极力想控制住,但却徒劳无功。
他眼神一黯,踱步走向湖边,眼睛落在湖面月亮的倒影上,半天没有言语。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你告诉我,为何你的窗户完好无损,你却让我随意进入你的房内?为何你明明整晚清醒,却仍旧允我睡在你旁边?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三番两次地救我于危难之中,你是想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似是站立不稳。
「你说啊,你回答我啊,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屠户之女配不上你这个天之骄子?」
我像一个勾魂女鬼,在黑夜中逼得他无路可退。
他的脸上乌云密布,双眼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正努力地克制怒气。
「薛玉瑶,你……!」
话音未落,一口浊血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我把他气得吐血了?
我正欲上前扶他,一双手拦住了我。
我抬眼望去,竟然是谢婉清。
我又急又疑,「谢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她将玉京子扶起准备离开。
「我名谢婉清,是钦天监监正之女。」
20
回到薛家三天了,我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
把玉京子气得吐血,唯一认识的朋友又是他的未婚妻。
这个天庭,我是回不去了。
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梦里玉京子受伤的模样一直折腾得我辗转反侧。
正打算去睡午觉的时候,谢婉清竟然来了。
看着她,我竟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玉京子怎么样?可是把他气得吐血的人是我,问其他的,我好像又没有身份和资格。
正踌躇间,她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玉京子从回去那天便开始昏迷,并且失去了所有的功力。
皇帝请遍了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正在宫内大发雷霆。
我呆了,不知所措。
「他被下了绝情丹,崔永仁一直到死都不肯交出解药,说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绝情丹,绝情断欲,中毒之人,用情越深,反噬越深。
一旦动情动欲,便催动毒性使经脉逆流,血液沸腾如烈火焚烧,直至血液耗尽。
每发作一次,功力便减少一分,现在他已功力全失,跟常人无异了。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魂魄已经飞上了天界。
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为何要在此,这里是凡间,还是阎王殿?
如果是凡间,为何我的身体像是在阎王的油锅间进行煎烤?
烈火焚心,化为灰烬。
夜已深沉。
我一直在床上呆坐,凝视着烛火,睁眼到了天明。
等一会谢婉清便会来接我进宫,我得梳妆一番,尽量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想再让他难过。
对着铜镜,我仔细地施朱敷粉,描眉点唇。
忽然铜镜晕黄的镜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天帝的模样出现在镜面上。
「红娘,此番人间情事,感受如何?」
我苦笑不已。
「回天帝,红娘觉得,颇为艰辛。」
「你可知玉京子为何如此下场?」
我心神一震。
「玉京子的本命红线之人乃是谢婉清。」
「虽然他们平淡一世,倒也相敬如宾,正因为朕将红线牵扯于你,人变运变命也变,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
「你可知错?」
我突然想到了薛氏夫妇。
他们的良人本不该如此,如今却抱憾终生。
我起身匍匐在地,深深地将头贴在地面。
「红娘知错。」
21
进了皇宫,跟着谢婉清走过了九曲长廊,终于见到了玉京子。
他醒了过来,半靠在床上,曾经宛若天人的容颜如今衰弱难掩。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才说了一句话便咳嗽起来。
我将热茶递给他,垂首不语。
我不敢看他,也不忍看他。
是我坏了他的姻缘,让他沦落至此。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女子。」
「古灵精怪,胡搅蛮缠,敢爱敢恨,以及……胆大包天。」
说着,他一贯冷峻的脸上竟然笑了起来。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如此地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我本想等这毒治愈再跟你说。」
「但是婉清既已告诉了你,那我便坦诚相告了。」
「我现在已没有了功力,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闭关。」
「皇上已经派人去寻找解药了,你若等得,等我出关后,我们便成亲可好?」
「到时我请陛下赐婚,这样谁也不能再说你了……」
「你别说了……」
我泪如雨下。
既然已经错了,无法修正,那我便跟你一起沉沦。
「我等你。」
明明应该感到很幸福,我的心却有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他艰难地站起身,将我搂在怀里。
我闻着他胸口熟悉的味道,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温存的背后,却是万丈风波。
如果你化成了碎片,我也不想要什么健全。
美好的片刻被进来送药的内侍打破了。
他似是看到这幕不好意思,只敢低着头将汤药放到桌上。
他起身时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我顿叫不好!
「是无止!」
我大叫出声。
猝不及防间,无止掏出匕首向玉京子刺来,匕首上的毒液吓碎了我的神魄。
玉京子没有功力了,他躲不过。
我顷刻间与他调换位置,匕首半支插入我肩。
剧痛使我倒在了他身上。
「玉瑶!」
玉京子肝胆俱破。
侍卫蜂拥而至进来将无止捉拿住,无止还在做最后无谓的呐喊。
「你们杀了我义父,他对我恩重如山,我要报仇!」
22
我觉得身体好痛,又好冷。
「太医,快传太医!」
玉京子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隔得很远。
我觉得眼皮很重,想要睡觉,玉京子又一直在吵。
「别睡,玉瑶你别闭眼!」
「太医马上就来了,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感觉有人在亲吻我的额头。
「玉瑶,别睡,求求你……」
下雨了?有水珠落在了我脸上。
我好想睁开眼睛啊,但是真的好困。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摸到了玉京子的脸。
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在身体里渐渐逝去。
「我真的很喜欢你,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身上,真的有女鬼……」
「我,才是那个女鬼……」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我来不及吞下去。
有液体从嘴巴溢出,又灌入喉咙,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好舍不得啊。
我仿佛看到了真正的「薛玉瑶」,我无耻操作下的牺牲品,正在对着我笑。
对不起了。
我错得实在太多。
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不顾后果,贪欢惹得过。
我死了,「我」没有死。
身为红娘的我回到了天庭。
而薛玉瑶的肉体被玉京子和太医用药强吊着一口气,一直昏迷着。
天帝知道我红尘惨死,也一直没有唤我前去问话。
我就在自己的宫内没日没夜地盯着浮尘镜。
我看着玉京子和太医日夜忙碌着,只为了能让薛玉瑶活着。
她的刀伤不深,但是毒性却让她一直沉睡。
直到太医宣称她不会立刻香消玉殒,只是不知道何时能醒来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的玉京子彻底晕了过去。
这一次,他足足昏迷了三个月,中间没有醒来过一次。
我看见薛玉瑶躺在薛家的床上,薛氏夫妻日夜垂泪。
我看见玉京子躺在宫中,太医频繁被皇帝斥责。
23
我不想再看了,将浮尘镜收了起来。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我住了许久的宫殿,下凡前搜集来的民间话本还在桌上摆着,姻缘树也在闪烁。
上面有不少男女祈求良缘的花笺。
我求见了天帝。
「此去凡间,红娘历经情事后才明白,自己之前乱人姻缘的举动实在是罪无可赦,红娘悔不当初。」
「诸事因我所起,还请天帝救玉京子一命。」
「我愿剔去仙骨,贬为凡人,历经六道轮回之苦。」
我做的孽太多,无法弥补,就让我生生世世变做凡人,与他们共尝这世间悲苦吧。
天帝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不忍。
「你执意如此?」
「是。」
「那你去吧。」
天帝挥了挥手,似不忍直视。
来到诛仙台的时候,我任由天兵绑在石柱,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玉京子的模样。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
如有来生,我定还你。
24
「玉瑶,下雪了。」
「以你的性子,你若看见这漫天飞雪,定会欢喜。」
我好像听见了玉京子的声音。
「一年了,三百九十六个日夜,你还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你喜欢爬窗,我一直为你开着,你若是鬼,也该醒来了。」
「求你了。」
一声声哀怨的呢喃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尝试着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我想动动手指,发现没有任何力气。
我是谁,我在哪里?
天帝洪钟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耳海里。
「红娘,此番历劫你已悟道,天有好生之德,地有载物之厚,你既然已经幡然悔悟,朕也不是苛则之君。虽降你为凡人,但你的仙骨犹存。朕已许你与玉京子十世情缘,你二人如果能其心若兰,心济苍生,百年后德善成塔,未必没有机会重列仙班。」
「从下一世起,你和玉京子需找到你错点的二十四对鸳鸯,帮助他们觅得良缘,百年携好,以此方为圆满。」
「因我将薛玉瑶的肉体给予了你,作为补偿,薛玉瑶现在已是南海观音座下修行童女,你不必为此事感到内疚,望你善自珍重,好自为之。」
我心潮腾涌,激动得流下泪来。
天帝,谢谢你,我定不负你所望。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因为躺了太久,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只能感受到玉京子在我旁边躺下身来,他将我仔细盖好,拥着我渐渐睡去。
半夜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即使在梦里也眉头紧锁的男人。
我刚想用手抚平他的眉间,他突然有醒来的迹象。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闭上眼睛跟之前一样。
「原来是梦……」
我听见他苦笑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玉京子便出门去了。
我缓缓地坐了起来,移步到铜镜前,看着桌上的胭脂水粉和各类女子的首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将自己收拾妥帖,坐在桌前安静地等他回来。
没多久,门口传来推门声,我应声抬头。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全文完)
作者署名:豆芽菜菜子
备案号:YXX16kR4o4t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2-12-09 20: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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