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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姻缘债难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129 更新:2026-06-09 11:11:17

姻缘债难消

天选之女,全员整活

我被剔了仙骨。

诛仙台上,二十四道诛仙雷从天而降。

「红娘贪欢,乱凡人姻缘,怨偶意难平,致世人命途多舛生变。」

「今赐天雷,以清罪孽。」

原来,我乱点的鸳鸯,有二十四双这么多。

天雷未及过半,我已吐血昏迷。

昏迷前,我仿佛看见玄清观巍然耸立,依旧如往昔那般香火萦绕。

1

我是红娘。

我喜欢乱点鸳鸯。

红娘宫冷清幽寂,闲来无事,我会随意牵线两个红尘男女,看他们能上演什么好戏。

有时红线刚牵上,我转头就忘了。

理所当然地被抓包了。

「你滥用职权,将人间姻缘视为儿戏,既如此,你便去亲身经历一番。」

天帝的声音在我耳边振聋发聩。

被踢下转生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天帝的声音。

「对了,朕给你也牵了一根红线,不成眷侣,没有归期!」

天帝,你听我说,我真的可以解释一下。

2

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脸上贴着什么东西,暖暖的,有一丝温热。

睁开眼睛,发现我双手按在一个光滑赤裸的胸膛上,正在亲吻对方。

救命,天帝,刚到就让我洞房,你会不会太急色了些,我需要点时间培养感情。

我偷偷瞄了瞄压着的男人,玉面乌发,浓眉挺鼻。

我正准备上下其手,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原身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竟然不是投胎轮转,而是附身。

我附身到了一个杀猪匠的女儿身上。

最重要的是,这个叫薛玉瑶的女子名声不太好听啊。

她趁十五进道观烧香,佯装不备摔倒在男人身上,香帕一挥,男人晕倒在地。

而我身下现压着的正是她痴恋已久的玄清观观主玉京子!

是的,「我」爱上的男人是个道士。

「姑娘,烦请你下去。」

玉京子的声音冷得仿佛结冰。

我心骇然。

因为我看到了他跟我脚上的红线正在隐隐发光,要是应对不当,还没开始的姻缘便要结束了。

想起天帝说得不成眷侣,没有归期。

我只能想着我的红娘宝典法则,硬着头皮上了。

红娘宝典法则,第一条:初见,一定要加深印象。

我立马捂住胸口。

「观主,我好害怕,我被女鬼附身了!」

「请观主做法!」

我将他敞开的衣袍系上,似毫无异常般坐在他身上娓娓道来。

「昨天晚上,我突然身体不适,本以为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今天一整天脑海里都有一个声音,一直蛊惑着我将你迷晕推倒……」

我扭了扭身体。

「那个声音是个女子,她肯定是鬼,还是个色鬼!」

「道长,请你帮帮我。」

我伏在他胸前泫然欲泣。

玉京子起身将我推开,将衣衫整理妥当后转身盯着我。

他目光凌厉,眼神充满探究之色。

「这个女鬼确实厉害。」

「色欲熏心,胆大包天,道行不浅。」

「今日我不便做法,等我想好对策,自会登门拜访。」

「敢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总觉得他在咬着后槽牙。

我盈盈一拜。

「小女薛玉瑶。」

3

从玄清观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有人指指点点。

「她肯定又去纠缠观主了,真是伤风败俗!」

「像玉观主那样嫡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个草包,真是不知羞耻!」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粗陋不堪,难怪她娘整天郁郁寡欢,换作是我,我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目不斜视,装作听不见。

我没时间搭理这些凡人中的闲人。

回到家中,薛氏的责骂迎面扑来。

「你是不是又去玄清观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做这种自甘下贱的事!」

「你每天疯疯癫癫地跟你那个爹一样,粗鄙不堪,我真是造了什么孽碰上你们父女?」

薛氏捏着绣帕捂住胸口。

「我粗鄙,我粗鄙你还不是跟了我?」

「你不就嫌弃我是个杀猪的吗?那你当年为何宁愿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了我?」

「现在这个薛府,也是靠我杀猪杀出的一条福贵路!」

薛福一生都在和猪牛打交道,靠勤劳致富,只是胸无半点墨水。

薛氏见此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

看着眼前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场景,我只觉得头痛。

抬头望向薛氏夫妇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

不是吧,报应来得这么快?

这薛氏夫妻竟是我二十年前胡乱牵扯的姻缘之一。

当时我想看看才女配糙汉,是不是能写出《屠夫家的小娘子》这样的话本。

然而事实证明我没有创作天分。

这对夫妻成婚二十年,怨怼十九载。

我命苦矣!

躲回房间,正打算好好思索下一步计划的时候,无意间在床角看到了薛玉瑶的手札。

「如果爹面庞温润,满腹经纶,那娘是不是就不会嫌弃,我的日子是不是,也可以很欢喜?」

字迹秀丽文雅,字迹的主人公肯定有一颗细腻的女儿心。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迷恋玉京子的原因。

我的胸口就像王母寿宴吃多了蟠桃那一次,堵得难受,又咽不下去。

4

虽然薛福长得不咋的,薛氏倒是颜如舜华,毕竟曾经也是冠绝一方的才女。

我正在铜镜前欣赏来自薛氏的美貌时,突然有人来访。

我走到正厅,看见玉京子带着两个道童站在那里。

薛福忐忑地看着厅里的三人,他肯定以为玉京子是来兴师问罪我最近的孟浪言行。

殊不知整个大都都知道草包薛玉瑶痴恋玄清观观主,就他本人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在丹房炼丹,就是在习文诵经,不念红尘。

「不知玉观主来薛府有何贵干?」

薛福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刚才我路过贵府的时候,见府上有祟气缠绕,于是前来查看,本以为是家主有恙,但方才见你夫妇二人无异,所以让人唤了薛姑娘。」

你编,你继续编。

「我见薛姑娘印堂发黑,应有不祥之兆。」

道教是本国国教,被大都香火最鼎盛的玄清观观主批示最近要倒霉,薛氏夫妇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我继续沉默。

薛氏闻言紧张起来,毕竟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夫人莫急,驱邪化祟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可能会委屈了姑娘。」

光照洒在他的眉梢上,有种高贵的疏离和遥远。

「观主请讲!」

我低眉顺目站在一旁,他斜睨了我一眼缓缓开口。

「四十九天不能食荤腥。」

「七日方可沐浴一次。」

「以及……」

「及什么?」

「及什么?」

薛氏夫妇异口同声。

「以及接下来四十九天,薛姑娘须得每日到观里上香,早课晚课都得旁听,只戊日除外。」

好你个玉京子,你的心可真歹毒啊。

你想把我饿死,臭死,累死,手段十分之隐秘!

我假装惶恐。

但薛氏这会已经全然忘了我对玉京子的觊觎之心,只当他是能救我命的圣人。

表示一定照做,明天开始就让我去观里听课。

玉京子潇洒离去,留下颀长背影。

他没有看到我嘴边的笑意。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红娘宝典法则二:频繁相遇。

5

玄清观早课卯时,晚课酉时。

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

因为薛家离道观有一个时辰的距离,被折腾了几天后,我赖着不走了。

你不是要折腾我吗?

来啊,尽情地蹂躏我啊,谁怕谁啊。

在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中,玉京子勉强答应了我的要求。

道童将我安置在了香客留宿的厢房内,走之前瞟了我一眼。

可能他也奇怪为什么观里会多出一个女子,每天盯着他师傅做早晚功课。

我很想告诉他,你师傅在玩弄女人。

晚课开始了。

玉京子带着众人开始诵经,诵经结束后又开始念诰,每天如此,也是一种非人的折磨,我在一旁听得哈欠连天。

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爱上我呢?

是用心呢,还是用身呢?

他修道得清心寡欲,以色诱之恐怕没那么容易。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玉京子已结束了晚课走到我跟前。

「这几天的功课不知道是否令薛姑娘身上的祟气有所化解?」

他眼角含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哎……时好时坏。」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女鬼好生厉害,比如此刻,她就控制着我的这里……」

我指指胸口。

「它跳得特别快,我感觉无法呼吸,要不观主你帮我看看?」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怔愣了一下。

他绝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大胆,随即脸颊微红,眸光躲避。

「时日尚短,薛姑娘不必着急。」

「我还有事物要处理,先行告辞。」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我斗?

小道士再加把劲。

6

半夜,蝉虫微鸣。

一道人影悄悄地向观内后庭的方向摸去。

我蹑手蹑脚,左顾右盼,见观内清风送爽,没有丝毫声音与人影,只有树影婆娑。

来到一扇窗柩前,我往上推了推,窗户漏出一条缝,缝中烛影的光亮透了出来。

很好,没有枉费我下午提前来侦查地形。

我使劲推了推,一条腿迈了进去。

正打算把头伸进去的时候,玉京子的声音陡然升高,「谁?」

我身子爬进去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外面。

「观主,是我呀。」

说话间,我用力钻了进来。

玉京子脸色大变,吃惊地看着我悠然自得地走向了他的书桌。

我倾身凑上前。

「这么晚了还在看丹书,观主真是勤奋刻苦,小女自愧不如。」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般,迅速起身离我几尺远。

「薛姑娘,请自重!」

「你半夜登堂入室到我房中,于理不合,还请姑娘速速离去。」

他越是这副冷静自持,不可亵渎的模样,我心就越是痒痒。

「观主,我知道半夜来访于理不合,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今晚我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冻如冰窖,热如焚火,实在是难以入眠。」

「这定是那女鬼附身太久,阴气入侵,已经损伤了我的身体。」

「观主乃修道之人,自带阳罡之气,肯定能镇一镇这作恶的女鬼,好令我舒心。」

我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坦言。

「刚走进观主房门,我的身体便舒服了很多,果然有效。」

玉京子脸色难看,仿佛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般。

他想不到我竟然胆大如斗,肆无忌惮。

我可不管。

「我是修道之人,怎可与女子同榻而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噗嗤笑出声。

「谁说要和你睡觉了?」

我瞄他一眼,「你睡你的,我在这里坐一坐,等身体恢复了我便走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脸颊轻颤了一下。

「你先回去,明日我自会想办法替你驱鬼!」

我用手指向房门。

「我刚刚看到无方和无止了,他们在外面。」

无方,无止是他的座下弟子,此刻他们应该睡得正酣。

我是胡乱编造的,因为我赌他不敢让我冒这个险。

要是被谁看见我半夜从他房中出去,他一世清名便毁于一旦。

他一时噎住。

「那你请便!」

说罢便铁青着脸往床边走去。

他的房间干净简单,两把木椅放在窗台下面。

我坐在椅子上与他隔空对望,他的床正好对着我这边。

他翻身背对着我。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他的肌肉紧绷,连衣诀都纹丝不动。

哼,我倒是看你会不会睡着。

我撑着头靠在茶几上,目光锁视着床上的男人。

熬了一个时辰后,他敌不过我的耐心,竟然睡着了。

每天早课的时间很早,他能捱到这个时辰也是费劲。

我悄悄移向床边。

听见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我迅速脱下鞋袜,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

不骗你,怎么上得了塌?

我就是要睡你呀,我要迅速拉近我们的距离呀。

半梦半醒间,突然有人扒拉我。

我睁开眼睛,一双漆黑的瞳仁注视着我。

我装作无事发生,将手从他脖子放下,人也钻了出来。

「哎呀,时候不早了,身体舒服了许多,我先走了。」

走之前,我没敢看他的脸色,只留下一句「道长果然法力无边。」

7

接下来几天,我如法炮制,半夜溜进他的房间。

他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后面的视若无睹,全靠我舌灿莲花。

我每晚去的途中都在心里祈祷。

「别关窗,别关窗……」

每次都能顺利进入。

我以为是我的运气使然。

直到他告诉我窗户在第一天就被我翻坏了后得到了答案。

有的时候,他会一边看书,一边在我喋喋不休的时候怼我两句。

有的时候整个晚上一句话也不会跟我说,径自整理他的经文教义。

等他整理完上榻睡着后,我再悄悄地上床和衣而眠。

这几日晚上我贴着他都睡得很香,他的胸膛很温暖,身体有着经久缭绕的淡淡烛香。

某天我提前醒来,看着他俊逸挺拔的睡颜,那场景仿佛我们是成亲已久的夫妻。

不知怎的,我的心有些发颤,便提前离开了房间。

今天晚上我没有去。

本来已经走到熟悉的走廊,窗里透出来萤萤烛光。

我突然觉得特别烦闷,有什么情绪我也说不明白。

只怕没有心思应对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经文唱和在继续,我依旧在旁瞌睡连天。

昨天一晚上翻来覆去煎咸鱼,睡得不踏实,今天硬着头皮听早课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仿佛有人在看我。

我往人群扫去,却没有发现异样。

「你身体的症状,好些了?」

殿外传来声音。

玉京子站在大殿门口,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他眸似深潭,里面透出的光似要将人吸入潭底。

我有些紧张,赶紧说道:「是啊,多亏了观主。」

他凝视了我两秒后,转身走了。

什么?就这?

喂!这就是你关心人的态度吗!

8

除了最近莫名其妙的情绪让我不想去搭理玉京子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不想去跟他睡觉。

我要臭了。

本来道观里就不方便沐浴,我总不能一个女客去要求道士们给我烧水洗澡吧。

何况那可恶的死道士要求我七天才能沐浴一次,我更没有借口清洗身体了。

距离上次洗澡已经过去了五天,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不能接受美女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要沐浴,我要洗澡!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玄清观本就在山中,这山里面肯定有水塘,水沟或者河流,我便去碰碰运气吧。

兜兜转转间,我在一片林子的深处,看见了一块用竹篱笆圈起来的平地。

这是什么地方?

我走进去,只见一颗巨大槐树下有张石桌,桌下有几张石凳。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建筑啊?

我带着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渐渐地,一汪水池出现在我的眼前。

水面隐隐有热气浮动,几座假山分别矗立在池水中央。

这汪泉水虽然不是特别宽广,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环顾四周,竹林幽暗,悄无声息。

只有月光打在水面上泛起淡淡波光。

管它主人是谁呢,反正我洗完就溜。

我脱下衣裳,谨慎起见,只穿了兜衣和亵裤。

池子不深,我背靠着假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舒服……」

话音未落,对面数尺的假山后面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中站起来咻地消失不见!

我惊了一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岸上扑,却脚滑踩向了更深处。

「咕噜咕噜……救命……」

一个身影健步冲入池中,有力的手一把揽住我的腰往岸上拖去。

玉京子,他怎么在这里?

他的衣袍全都打湿了,松垮地贴在身上,满头乌发披散下来,眉眼凌厉,神情跟平时全然不同。

「你来做什么?」他怒目而斥。

「我,我来沐浴……」

他吓得我舌头都打结了。

「快走!」

电光石火间,幽静的竹林中突然窜出四个黑衣人,持剑向我们刺来。

9

玉京子一把抱住我连跳数丈远,他用脚风勾起衣服,把我围得严实后推往身后。

他吸了一口气,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飞跃而起。

他当胸一脚,狠狠地提向迎面扑来的凶徒,将那人踢得倒飞出去,又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将一左一右逼来的两个人鞭扫横地。

眼角余光扫视到我,他甩手将我拉扯过去。

从我背后袭来的凶徒手中长剑直直地刺向了他的手臂,飞溅出来的鲜血洒在了我的脸上。

「玉京子!」我慑然大叫。

他看准时机,直击歹徒下半身,一击比一击有力,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撤!」

四人闪身而逃。

「你的手!」

我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见他左手扶着受伤的右臂,鲜血汩汩而出。

我立刻将裙衫下摆撕扯成条,将他的伤口绑住,伤痕深可见骨。

虽然并未伤及我分毫,但我的手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走。」

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我们回到了观中。

没多久,一位大夫提着药箱进了房中。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迅速地将他的伤口处理妥当。

开好了药方,大夫便走了。

玉京子见我不说话,有些拘谨。

「你怎么会去药泉?」

「我是去洗澡的,并不知道,恰好碰见了,便洗了。」

什么药泉,鬼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药泉是以药材沉塘铺就的,为历代观主所用,并不适合女子体质。」

见他还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虽然面色如常,但嘴唇仍有一丝泛白。

10

我以为我很了解这个人。

一个不沾俗物,一心向道,不念红尘的方外之人。

我以为他除了样貌丰神俊朗外,其他平平无奇。

可他却能轻松腾空而跃,以寡匹敌。

要不是为了救我,他甚至可以毫发无损。

我以为一切尽在我掌控中。

可是经历了刚才的事,以他的功力,心机,我所有的手段在他面前都是一览无余。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情?

当了神仙太久,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谁知要在这浊世尘间挣扎的人,才是最为不易。

没有本事,如何求存?

哎,前途渺茫。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觉得头重脚轻。

本来想什么也不做在床上躺平,但是整晚梦里那只流血的手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或许是内疚吧,毕竟是为救我而伤。

我走向大殿,看见他如往日般照常主持观里的事宜后,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觉得有些不爽。

「玉观主身体康健无恙,不愧是道家高人。」

我刻意强调了高人两个字。

他仿佛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反而打量着我的脸。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我不自觉伸手摸了摸。

「你生病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他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

「或许是受了风寒。」

我低头思考了一瞬。

「由此可见,我不适合洗鸳鸯浴。」

本想气一气他,却没想到这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整个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看他吃瘪的模样,我的心情大好。

正欲乘胜追击的时候,几道刺耳的女声伴着其他女眷的嬉笑声从我身后传来。

不用去想,也能知道她们是在嘲笑我。

11

他转头看着我,「你平日就是被如此对待的?」

被他凝重地注视着,我竟有些微微出汗。

「我出身不显,习惯了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天地好生,征物同一躯命,故人惟兼物性,方为全尽吾性。」

这声音清醇甘和,像雨后竹叶上的水滴。

他在安慰我,希望我不要纠结于我的出身,注重本心?

一丝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似有羽毛在身上拂绕。

「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想去理会心里的异样,我还是忍不住询问他受伤的情况。

「无碍,不用担心。」

「后天我会去宫里献丹,须停留几日,你没事的话可以回家去。」

回到厢房后,无方给我端来了汤药。

「薛姑娘,这是风寒的药,趁热喝吧。」

将汤碗放在桌上后,他便退了出去。

看着桌上的汤药,脑中浮现出玉京子那琢磨不定的性情,面冷心热之人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哼,算他识相。

对了,他刚才说要去献丹?

原来他炼制的丹药是给皇帝吃的。

作为皇帝信臣,难怪玄清观终年香火鼎盛。

既然他背后有皇帝这尊大佛,那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杀他?

皇帝……

我突然茅塞顿开。

看来这江山,也没有想象中的太平。

12

玉京子要进宫,我便回了薛家。

「你去了一个多月,看你面色红润,身体没有大碍了吧?」

薛氏拉着我上下打量。

「女儿在观里烧香祈愿,又每日沐浴在袅袅祥烟和振响的道经之中,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我将玄清观好一番吹捧。

「如此便好,你也该说亲了,像你这般年纪,许多人已经做了娘了,接下来你便安心待在家,好好相看相看人家。」

娘,像我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人死了呢。

成亲,怎么可能?

我的对象只能有那一个啊。

「娘,我还不想成亲。」

我正想拒绝,薛氏突然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还念着那个玉京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纵然道家可以娶妻,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即便知道她是为我好的心意,听到这番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刺痛,忍不住反唇相讥。

「为何不能是我?」

「他风光霁月,俊逸出尘,我心悦于他理所当然。」

「更何况男女之事两情相悦,纵然他现在心里没我,谁又能知以后不会有我?」

还没到最后,为什么要认输。

「娶妻生子讲究门当户对,我和你爹就是最好的例子!」

「始于情浓,败于迥异,你难道想重走娘的老路吗!」

薛氏的嘴角颤抖着,胸膛此起彼伏。

「即使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

表达了我不愿随意对待感情的态度后,我走出了正厅。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薛氏争执下去。

她是个好母亲,但我却不是她的乖女儿,我有我的任务需要完成。

刚走出大厅,便看见玉京子提着东西站在门外。

我满脸愕然,他来这多久了?听见了多少?

「你怎么在这,我爹呢?」

我四处打量薛福的身影。

「令尊赴约去了,他说小门小户没有太多规矩,让我自行入厅。」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紫色直襟朝服,腰束同色金丝文带,眉宇间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十足。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几包药材。

「药泉对你身体无益,这药材能疏气解郁,散寒调中。」

「我正前往宫中,顺路送来,此药每日一剂。」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那池子我就泡了一会便需要吃药,他那药泉铺的难道是毒药?

又想到刚才的场景,我有些莫名心虚。

「你刚才,听见我们说话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没有。」

斩钉截铁。

「宫里的人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我说话便迈着步子大步离去。

这该死的男人肯定听到了!

13

薛氏夫妇每天横眉冷眼。

我念及是自己导致她们如此,便想着化解一番。

先是不经意间把薛玉瑶的手札让薛氏看到,激起二人的愧疚心。

后每日用饭时又从中做和事佬,撒娇耍宝引两人多平和交流。

几日下来,二人之间已缓和许多。

我打算去市集逛逛买点东西,为两人再添上一把火。

却没想到出门时碰见无止,与他行礼后打算离开。

陡然之间,无止身形向我袭来!

他一手勒住我脖子,一手用帕子捂住我的口鼻。

「无止,你……!」

没有思考的时间,我便晕了过去。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对着门口那两个雕木一样的男人大喊,但是他们依旧纹丝不动,稳如老狗。

在这个破房子里已经待了两天,门外一直有人轮流看守,他们不说话,也不让我出去。

「薛姑娘好大的胃口,听说你两天吃了八顿,身处逆境,却依旧泰然自若,着实令在下佩服不已。」

来了。

我看着进入房中的中年男人,他低沉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信号,阴冷如毒蛇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不知阁下抓我来做什么?我身份低微,无权无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虽然我心里隐约有底,但我想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谁,能让无止小人出手,总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肯定是为了那个人。

「在下请姑娘前来做客,只是为了等一个朋友。」

「姑娘的情郎若是知道你遇险,自会前来相救。」

啥?玉京子什么时候成了我情郎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

这无止到底给他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嘴角带笑,周身却散发着让人胆寒的狠戾气息,宛如一头嗜血的野兽,在寻找猎物,给人极大的压迫力。

「是不是误会,今夜便见分晓。」

14

星星点点,夜风微寒。

庭院里一片沉寂,窗棂间透出的微弱灯火和苍穹上的繁星相互映衬,天地一色,交错难辨。

我在桌子前如坐针毡,心里仿佛被个无形的大石压住,我不停地看向门外。

这一刻我只恨自己没有法力,是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大门猛然被推开,衣衫还带着晚风冷意的玉京子闯了进来。

「玉京子,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样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跟我走!」

他一把牵住我的手往外疾步走去。

「玉观主,别来无恙啊!」

庭院中,十几个黑衣人持剑而立,为首的男人眼眸漆黑,面容可怖。

玉京子冷笑一声不屑道。

「崔永仁,大都朝已立国三十年了,你的时代早已过去化为腐朽,你想要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哈哈哈,你以为我想篡位夺权吗?现在皇城内外都是他的心腹,我大势已去。」

「我要的不是那张龙椅,要的是他的命啊!」

「我要这天下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崔永仁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如魔怔。

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他已经疯了!

「给我上!杀无赦!」

黑衣人迅速向我们集来。

转瞬间,玉京子从袖中抛出两个铜球,铜球落地炸开,火花四溅,弥漫的烟雾瞬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抱着我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就跳到了院外。

15

玉京子带着我穿梭在树林间,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当我已经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前面竟然没路了,只剩悬崖深涧,悬崖下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好一对痴情的男女,倘若世人知道玄清观主为救一个女人命丧此地,不知会如何评说。」

崔永仁见我们被逼到绝境,心情大好。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前朝余孽的虚伪嘴脸了。

「你闭嘴!玉观主清风朗月,岂容你这种卑鄙龌龊的小人亵渎?」

崔永仁闻言大笑起来。

「哈哈,看来姑娘有所不知。」

「你可知他为何会去观后那池子沐浴,让我们逮到机会?」

「那池水别名「忘我汤」,是历代观主心有绮念或者道心不稳的时候调理身心的药泉。」

「你猜他为何会在那里?」崔永仁讥笑道。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那药泉是以药材沉塘铺就的,为历代观主所用,并不适合女子体质。」

温润的男声似遥远的天际传来。

趁我恍惚间,崔永仁突然发难,玉京子和他们打斗起来,只见刀光剑影,兵刃争鸣。

对方人数实在太多,玉京子渐渐招架不住,踉跄后退。

我扶住他,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崖下有水。」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言语,我和玉京子纵身跳下深渊。

入水后,本就受伤的玉京子加上水流的冲击力瞬间往水底沉去。

我游到他身边捧住他的脸,以口渡气,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将他拖上岸来。

为了安全,我又一鼓作气拖住他,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崖底的某个洞口,将他放了进去。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湿衣紧贴着皮肤,面色青白如纸。

我捡了些枯木生起了火,身上湿漉漉的感觉黏腻难受。

将我和他身上的衣服脱掉烘在洞口后,便也贴着他躺了下来。

我实在是太累了,反正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有什么明天再说。

天将明未灭时,洞口有人声传来。

难道是敌人追来了?

我吓得坐起身来,身上玉京子的外袍随之滑落,旁边位置空无一人。

「……交手……被那逆贼逃脱……」,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一会声音消失,玉京子走进来看到我醒了,别过脸有些不自然。

「收拾一下便走吧,宫中救援到了。」

16

最近有些奇怪。

自从遇险回来后玉京子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不是去宫中,就是在丹房。

实在找不见人,我去问无方,他告诉我观主在闭关疗养。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比如他的伤势,宫中的情况,以及……忘我汤。

这几天我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如果真是像崔贱人,哦不,崔永仁所说的那样,那是不是代表他已经喜欢上我了?

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有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只要再加把劲,等我们成亲后,我就可以回天上去啦!

我必须得好好问问他。

这天,我终于在丹房门口堵住了他。

但我见到他的模样时,激动的心情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

他的面色苍白泛青,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两侧脸颊些许凹陷,土灰色的唇瓣紧抿着,连他的头发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你怎么了,受伤很严重吗,伤到哪里了?」

我心惊肉跳,他怎么会如此憔悴?

「没什么,只需要调理几日便可。」

「最近我会闭关疗伤,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可自行回家去。」

「以后,可以不用再来了。」

他吐出的话语冰冷而又陌生,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经历了那么多,他竟然要赶我走?

我羞愤交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开。

无止走后,只有无方近身伺候着玉京子。

我找到他,仔细询问具体情况。

无方告诉我,他中了毒,是在入宫献丹时候被内侍下的毒,当时便毒发了,在宫中停留了数天。

具体药性他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会不定时发作,发作时血液沸腾,经脉逆流,疼痛非常人能忍受。

崔永仁……是他!

是他安插在宫内的棋子做的!

原来他从那时便计划好了一切,其心之狠毒!

为帮玉京子解毒,我跑遍了医馆,终于得到线索。

「有一味草药,虽不能解除此毒毒性,但能有效化解发作时的疼痛,名唤「弄蝉,在峪山深处或许能找到,只我腿脚不便,姑娘有心,方可一去。」

弄蝉是吧,你等着,我来弄你了!

17

下了雨,峪山山路崎岖难行。

在爬了好似一万八千级台阶过后,我终于在山腰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大夫说的「弄蝉」。

确实像一只淡绿色的蝉,两片透明薄叶如蝉翼,旁须弯卷如蝉的针状口器。

这点不够,我要多采一些,以备后患。

多来一点,再来一点,我念叨着一路向前采去。

在看到两颗石缝之间屹立的弄蝉后,我走快了些许。

等我踩在石头上时才知上面青苔湿滑,直接一个趔趄往坡下滚去。

我的天呀,真疼!

这足得有两米高,幸好下面的草地湿润,不至于摔断了腿。

我拍了拍身上沾满的湿泞泥土,现在我这模样简直狼狈至极。

这怎么办啊,我怎么回去啊?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我闻声看去。

这个地方竟然还有其他人?

和刚才遇到的采药女子谢婉清一同下山后,我在她的马车里换上了她备用的衣裳。

「今日多谢姑娘了,改天必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遇到的为数不多对我表示善意的女子了。

真是温柔体贴,人美心善。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不知薛姑娘采摘这弄蝉是做何用处?」

谢婉清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家中亲人有恙,采回去入药。」

我含糊地给她解释道。

她嫣然一笑,「我也是替友人寻的,我们真是有缘。」

确实是巧,我没放在心上,告别她后我便回去将弄蝉交给了孙大夫。

我没有理会玉京子的话,继续留在了观中。

既然已经看到了希望,怎么会半途而废,何况他现在身体情况不明,我也着实放心不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做功课的时候,我就如以往那样去旁边守着。

他不理我,我也不搭理他,就像条尾巴一样,一直跟着他。

晚上本想故技重施钻进他的卧房,谁知他竟然把窗户钉住了,直接让我火冒三丈。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18

第二日我本想去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谁知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更差了!

眼前的男人脸色白中泛青,眼波疲惫。

整个人形销蚀骨,摇摇欲坠。

到底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我见他脸色白皙红润,状态已经有明显好转,怎么现在看起来更严重了?

我不是已经采到弄蝉了吗?

我咬咬牙冲到他面前。

「你的毒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有所缓解了吗,你怎会如此虚弱?」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不与我对视,半晌才说出话来。

「宫里已经捉到了崔永仁和他的余孽,皇上传我进宫,只要崔永仁交出解药便无事了,不用担心。」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抓住了便好,我宁愿他像以前孤高冷傲的模样,也不愿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玉京子进宫了,不知为何,我内心总觉得隐隐不安,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一样。

没过几日,观内流言甚嚣尘上,称皇上欲替玉京子赐婚。

众人看我的目光纷纷躲避,不敢直视。

我心跳得厉害,脚步沉坠得像是灌满了冷铅。

我抓住无方,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无方被我吃人般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

「听,听说皇上打算替观主与钦天监监正之女赐婚,已经在拟旨了。」

我惊呆了,好像失音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难道,从始至终,一直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想到那覆了化不开的冰似的眼神。

他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表达过任何情意。

不,我不信。

想到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我不信他真的对我没有半分心思。

我必须要见他一面,即使输,我也要输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我托人给他传了信,邀他在宫外玉亭湖边相见。

19

夜色深沉,天幕漆黑一片。

玉亭湖上空星光寥寥,明月皎洁。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玉京子是否收到了消息,会不会前来赴约。

当我到达湖边时,发现他已经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袍飘动,也好似吹到了我的心里。

冷风过境,泛起涟漪。

我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但我看着他,却仿佛中间隔着万重千山,他身边的位置是我无法登顶的距离。

「你约我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淡漠疏离,尾音略有些沉。

「听说你被赐婚了?」

「是。陛下正有此打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但凭陛下做主。」

一阵秋风吹来,将他的声音吹得很远。

我仿佛又再一次地掉落悬崖,心和肝都在翻江倒海。

「那让你心生绮念,乱你道心的人是谁?」

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极力想控制住,但却徒劳无功。

他眼神一黯,踱步走向湖边,眼睛落在湖面月亮的倒影上,半天没有言语。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你告诉我,为何你的窗户完好无损,你却让我随意进入你的房内?为何你明明整晚清醒,却仍旧允我睡在你旁边?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三番两次地救我于危难之中,你是想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似是站立不稳。

「你说啊,你回答我啊,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屠户之女配不上你这个天之骄子?」

我像一个勾魂女鬼,在黑夜中逼得他无路可退。

他的脸上乌云密布,双眼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正努力地克制怒气。

「薛玉瑶,你……!」

话音未落,一口浊血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我把他气得吐血了?

我正欲上前扶他,一双手拦住了我。

我抬眼望去,竟然是谢婉清。

我又急又疑,「谢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她将玉京子扶起准备离开。

「我名谢婉清,是钦天监监正之女。」

20

回到薛家三天了,我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

把玉京子气得吐血,唯一认识的朋友又是他的未婚妻。

这个天庭,我是回不去了。

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梦里玉京子受伤的模样一直折腾得我辗转反侧。

正打算去睡午觉的时候,谢婉清竟然来了。

看着她,我竟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玉京子怎么样?可是把他气得吐血的人是我,问其他的,我好像又没有身份和资格。

正踌躇间,她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玉京子从回去那天便开始昏迷,并且失去了所有的功力。

皇帝请遍了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正在宫内大发雷霆。

我呆了,不知所措。

「他被下了绝情丹,崔永仁一直到死都不肯交出解药,说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绝情丹,绝情断欲,中毒之人,用情越深,反噬越深。

一旦动情动欲,便催动毒性使经脉逆流,血液沸腾如烈火焚烧,直至血液耗尽。

每发作一次,功力便减少一分,现在他已功力全失,跟常人无异了。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魂魄已经飞上了天界。

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为何要在此,这里是凡间,还是阎王殿?

如果是凡间,为何我的身体像是在阎王的油锅间进行煎烤?

烈火焚心,化为灰烬。

夜已深沉。

我一直在床上呆坐,凝视着烛火,睁眼到了天明。

等一会谢婉清便会来接我进宫,我得梳妆一番,尽量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想再让他难过。

对着铜镜,我仔细地施朱敷粉,描眉点唇。

忽然铜镜晕黄的镜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天帝的模样出现在镜面上。

「红娘,此番人间情事,感受如何?」

我苦笑不已。

「回天帝,红娘觉得,颇为艰辛。」

「你可知玉京子为何如此下场?」

我心神一震。

「玉京子的本命红线之人乃是谢婉清。」

「虽然他们平淡一世,倒也相敬如宾,正因为朕将红线牵扯于你,人变运变命也变,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

「你可知错?」

我突然想到了薛氏夫妇。

他们的良人本不该如此,如今却抱憾终生。

我起身匍匐在地,深深地将头贴在地面。

「红娘知错。」

21

进了皇宫,跟着谢婉清走过了九曲长廊,终于见到了玉京子。

他醒了过来,半靠在床上,曾经宛若天人的容颜如今衰弱难掩。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才说了一句话便咳嗽起来。

我将热茶递给他,垂首不语。

我不敢看他,也不忍看他。

是我坏了他的姻缘,让他沦落至此。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女子。」

「古灵精怪,胡搅蛮缠,敢爱敢恨,以及……胆大包天。」

说着,他一贯冷峻的脸上竟然笑了起来。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如此地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我本想等这毒治愈再跟你说。」

「但是婉清既已告诉了你,那我便坦诚相告了。」

「我现在已没有了功力,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闭关。」

「皇上已经派人去寻找解药了,你若等得,等我出关后,我们便成亲可好?」

「到时我请陛下赐婚,这样谁也不能再说你了……」

「你别说了……」

我泪如雨下。

既然已经错了,无法修正,那我便跟你一起沉沦。

「我等你。」

明明应该感到很幸福,我的心却有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他艰难地站起身,将我搂在怀里。

我闻着他胸口熟悉的味道,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温存的背后,却是万丈风波。

如果你化成了碎片,我也不想要什么健全。

美好的片刻被进来送药的内侍打破了。

他似是看到这幕不好意思,只敢低着头将汤药放到桌上。

他起身时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我顿叫不好!

「是无止!」

我大叫出声。

猝不及防间,无止掏出匕首向玉京子刺来,匕首上的毒液吓碎了我的神魄。

玉京子没有功力了,他躲不过。

我顷刻间与他调换位置,匕首半支插入我肩。

剧痛使我倒在了他身上。

「玉瑶!」

玉京子肝胆俱破。

侍卫蜂拥而至进来将无止捉拿住,无止还在做最后无谓的呐喊。

「你们杀了我义父,他对我恩重如山,我要报仇!」

22

我觉得身体好痛,又好冷。

「太医,快传太医!」

玉京子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隔得很远。

我觉得眼皮很重,想要睡觉,玉京子又一直在吵。

「别睡,玉瑶你别闭眼!」

「太医马上就来了,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感觉有人在亲吻我的额头。

「玉瑶,别睡,求求你……」

下雨了?有水珠落在了我脸上。

我好想睁开眼睛啊,但是真的好困。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摸到了玉京子的脸。

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在身体里渐渐逝去。

「我真的很喜欢你,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身上,真的有女鬼……」

「我,才是那个女鬼……」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我来不及吞下去。

有液体从嘴巴溢出,又灌入喉咙,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好舍不得啊。

我仿佛看到了真正的「薛玉瑶」,我无耻操作下的牺牲品,正在对着我笑。

对不起了。

我错得实在太多。

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不顾后果,贪欢惹得过。

我死了,「我」没有死。

身为红娘的我回到了天庭。

而薛玉瑶的肉体被玉京子和太医用药强吊着一口气,一直昏迷着。

天帝知道我红尘惨死,也一直没有唤我前去问话。

我就在自己的宫内没日没夜地盯着浮尘镜。

我看着玉京子和太医日夜忙碌着,只为了能让薛玉瑶活着。

她的刀伤不深,但是毒性却让她一直沉睡。

直到太医宣称她不会立刻香消玉殒,只是不知道何时能醒来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的玉京子彻底晕了过去。

这一次,他足足昏迷了三个月,中间没有醒来过一次。

我看见薛玉瑶躺在薛家的床上,薛氏夫妻日夜垂泪。

我看见玉京子躺在宫中,太医频繁被皇帝斥责。

23

我不想再看了,将浮尘镜收了起来。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我住了许久的宫殿,下凡前搜集来的民间话本还在桌上摆着,姻缘树也在闪烁。

上面有不少男女祈求良缘的花笺。

我求见了天帝。

「此去凡间,红娘历经情事后才明白,自己之前乱人姻缘的举动实在是罪无可赦,红娘悔不当初。」

「诸事因我所起,还请天帝救玉京子一命。」

「我愿剔去仙骨,贬为凡人,历经六道轮回之苦。」

我做的孽太多,无法弥补,就让我生生世世变做凡人,与他们共尝这世间悲苦吧。

天帝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不忍。

「你执意如此?」

「是。」

「那你去吧。」

天帝挥了挥手,似不忍直视。

来到诛仙台的时候,我任由天兵绑在石柱,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玉京子的模样。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

如有来生,我定还你。

24

「玉瑶,下雪了。」

「以你的性子,你若看见这漫天飞雪,定会欢喜。」

我好像听见了玉京子的声音。

「一年了,三百九十六个日夜,你还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你喜欢爬窗,我一直为你开着,你若是鬼,也该醒来了。」

「求你了。」

一声声哀怨的呢喃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尝试着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我想动动手指,发现没有任何力气。

我是谁,我在哪里?

天帝洪钟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耳海里。

「红娘,此番历劫你已悟道,天有好生之德,地有载物之厚,你既然已经幡然悔悟,朕也不是苛则之君。虽降你为凡人,但你的仙骨犹存。朕已许你与玉京子十世情缘,你二人如果能其心若兰,心济苍生,百年后德善成塔,未必没有机会重列仙班。」

「从下一世起,你和玉京子需找到你错点的二十四对鸳鸯,帮助他们觅得良缘,百年携好,以此方为圆满。」

「因我将薛玉瑶的肉体给予了你,作为补偿,薛玉瑶现在已是南海观音座下修行童女,你不必为此事感到内疚,望你善自珍重,好自为之。」

我心潮腾涌,激动得流下泪来。

天帝,谢谢你,我定不负你所望。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因为躺了太久,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只能感受到玉京子在我旁边躺下身来,他将我仔细盖好,拥着我渐渐睡去。

半夜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即使在梦里也眉头紧锁的男人。

我刚想用手抚平他的眉间,他突然有醒来的迹象。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闭上眼睛跟之前一样。

「原来是梦……」

我听见他苦笑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玉京子便出门去了。

我缓缓地坐了起来,移步到铜镜前,看着桌上的胭脂水粉和各类女子的首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将自己收拾妥帖,坐在桌前安静地等他回来。

没多久,门口传来推门声,我应声抬头。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全文完)

作者署名:豆芽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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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9 20: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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