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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掌中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824 更新:2026-06-09 11:11:20

掌中雀

情深缘浅:我们糟糕的恋爱

同事聚会上,男友揍了吃我豆腐的上司。

为了给我撑脸,他还开了十瓶酒,顺便替我决定了辞职。

女同事们都在花痴他又帅又有男友力,可我只感到疲惫。

我想,是时候分手了。

1

「我们分手吧。」

八月的天气闷得像蒸笼一样,让人喘不上来气。

我被尹子方闷头拉着走了一段路,越走越喘不上气,终于用力拽了一下,让尹子方停下,说出了这句话。

他回过头,眉目中有些不悦。

十分钟以前。

我在 KTV 和同事聚会,脑满肥肠的领导连声夸赞我画画得好的同时,不忘将手频频往我身上贴。

千钧一发之际,尹子方及时赶到,狠狠揍了那猪头一拳,然后开了十瓶黑桃 A 给我撑场面。

我还没来得及心疼钱,他就单方面替我宣布了辞职,完全没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被他拉着走时,我隐约听到女同事们的花痴私语,说这么帅又这么有男友力,真是绝了。

回到眼前,我看着面前的尹子方,他今天穿着简单的 T 恤牛仔裤,头发干净利索,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又像只大狗狗一样乖巧。

很难让人相信他已经 29 岁了,甚至比我还小一岁。

不过他的这副模样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呈现出来。

在别人眼中,他是创投界的新贵,日进斗金,前途无限。

他大概是觉得我在闹脾气,开始后知后觉地安抚起来,眉目柔和了些,轻声道:「别闹了,我们回家吧,那里面那么臭,赶紧回去洗个澡,泡澡水我都给你放好了,还有你最喜欢的浴盐。」

我不为所动,说:「尹子方,我没闹。」

他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说分手,我和你,分手。」

他不说话了,神色阴沉下来,用几乎算得上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只觉得浑身无力,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那是我的工作,你怎么能随便帮我辞职?」

尹子方皱起眉头,反问:「你就因为这个要跟我分手?那算什么工作,又挣不到几个钱,你还天天早出晚归那么辛苦。你那些同事,有事没事就道德绑架你,下班非要喊你去聚会,要不就是强迫你团购交份子钱,一个比一个傻逼。还有你那个主管,那种人渣,我揍他一拳都是轻的。那儿有什么是值得你留下的?」

我张口结舌,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理由反驳他。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色忽然难看,问道:「总不会有什么人是你舍不得的?」

我几乎被他气笑,骂道:「你有病吧!」之后又缓了缓,尽量控制着情绪,说道:「不论他们怎么样,这都是我的工作,你明白吗?辞职也好,不辞职也好,那都是我的决定,你不可以干涉。」

尹子方更觉得匪夷所思:「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你要和我分你的我的?我从来都没有和你分过。」

他这副理所当然地样子更让我头嗡嗡地疼起来,我烦躁地甩开他的手,说:「总之,我要和你分手。」

我看到他脸色短暂地难看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了委屈,仿佛刚刚的转变只是我的错觉。

他低声下气着,用哀求的语气道:「我就是不想你受气,才帮你辞了职,又点了那些酒帮你挣面子。」

我冷笑:「可我从来没说过我需要这些。」

我后退两步想离他更远些,但尹子方动作比我要快,他匆匆又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挣了几下没挣开。

他还在难过着:「可我要保护你啊!我向你承诺过的,我要保护你。」

天气本来就闷热,几番拉扯之后更让我心烦气躁,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这一次像口大锅倒扣下来,将我牢牢困在锅底。

我累极,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这些年来我早把尹子方的脾气摸了个透,他有时就像只小动物,敏感多疑又脆弱,需要我很多很多的爱和关注,我也知道自己怎么做能让他消气。

现在,只要自己服个软,吻吻他,他就会马上收起他尖利的爪子,变成一只乖巧的小狗。如果我再主动一点,他甚至还可以摇摇尾巴。

接着,我们就可以直接回家,吹着舒适的冷气,吃着他特意给我买的冰淇淋。

只要我愿意,他甚至可以顶着三十几度的热浪去给我买烧烤,还会亲手把肉都剔好了等我来吃。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爱,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救生船上只有一个位置,他都绝对会把唯一的生的机会让给我。

曾经,这份爱让我沉沦其中,恨不得用四肢紧紧缠住他,几生几世都要形影不离。

但现在,我累了。

我又叹了口气,问:「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尹子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这双眼时不时让我怀疑,如果我要他立刻把心剜出来,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我没和你说过今晚要同事聚会,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听到我的问话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机,摁了一串号码,我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响了。

我又挂掉电话,两个手机在同时停了下来。

「你在监听我的手机是吗?我说过,我讨厌你监视我追踪我。」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哆哆嗦嗦地解释:「我可以解释的,上一次,我们吵架你就离家出走,我怕你有危险……」

我打断他的话,「上次我们是为什么吵架?就是因为你看我手机!我说没说我讨厌你这样,我说没说过再有一次我们就分手。」

他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苦声哀求:「舒晴,舒晴,我错了,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我冷眼看着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那我又何尝好受呢?

我忍着难过,继续质问:「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尹子方惨笑一下,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你忘了吗,他们都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很难控制地疼了起来。我怎么会忘记呢?若不是他有那样令人心疼的过去,我们也不会拥有甜蜜的曾经,和扭曲混乱的现在。

我摇摇脑袋,让自己从痛苦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怕自己再次心软,低声道:「我们都先冷静一下,之后再谈。」

他可怜兮兮的,说起话来还带着委屈的鼻音,「那你不和我回家了吗?」

我实在不想和他再纠缠,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去我朋友那儿呆一晚……」

他没再着急地说话,而是看了我好一会儿,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说:

「可是,舒晴,你已经没有朋友了啊。」

我愣住,终于在这闷热的八月夜晚里,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2

以前的我不论没有什么,都不可能没有朋友。

从小到大,我听过的最多的评价就是天生开朗,又活泼外向,是班里难得的老师同学都不讨厌的人。

高中的时候,因为我画得了一手好画,文化课成绩也不低,在我们那个算不上一流的学校里,是为数不多可以冲冲一本的艺术类学生之一。

我也有着自己的小梦想,我打算去央美,要是学得好,说不定以后能开个自己的画室,带带学生开开画展,一辈子悠悠闲闲地过完。

而尹子方和我截然相反,他很孤僻,也很神秘。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镇上,没人见过他的父母。

他跟着奶奶生活,但却又长得和他奶奶一点不像。他总是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却又有同学认得,那书包是名牌,至少也要四位数。

尹子方看起来太高高在上,没人敢接近他。久而久之,就有了流言蜚语,说他扮酷装有钱,其实是浪荡女的儿子,是个连亲爹都找不到的野种。

尹子方被彻底孤立了。

不止校内,校外欺负他的人也不少。

我见过几回,在校外的巷子里,尹子方被几个街溜子堵住勒索,他干瘦的腿还没有一个小混混的腿粗,却总是能一抽抽出几张百元钞票。

好几次我想帮忙,都被闺蜜陈婉拉走。陈婉一边拽着我,一边碎碎念地让我别发疯,那些流氓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

有一次,陈婉有事没来上课,放学的时候只有我独自回家,路过巷口,恰好又碰到了被欺负的尹子方。那些小混混们又让尹子方去给他们买烟,尹子方不动,他们就对他推搡打骂,又说起那些流言,难听得不得了。

我犹豫几次,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打电话报了警。没想到警察还没到,小混混们倒是打算走了。

我一想捉贼得拿赃啊,这么走了可不行,一咬牙,背着我的画架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果然,那些小混混一见我就流里流气地吹起口哨。

我感觉肆无忌惮且猥琐的眼神瞬间将我包围,但是为了拖住他们,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慢腾腾地走着。

我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弱不禁风、胆小怕事一点,虽然我的心脏真的扑通扑通跳,避害的本能不断在我耳边嘶吼,让我少干蠢事赶紧跑,可还是通通被我忍了下来。

不过幸好,那些混混果然上了勾,他们上前把我团团围住,问我要去哪,要不要和他们耍耍。那些混杂着汗味烟味的臭气哈到我的脸上,像无数只小虫子在我的皮肤上爬,我一下子没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可刺激了那些混混们,其中最高的那个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就要把我往巷子更深处拖。我的宝贝画板摔到地上,颜料也被踩得七零八落。

我没想到他们变脸这么快,大脑一空,只全身心的觉得害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慌张地朝尹子方喊救命。

一片泪眼朦胧中,尹子方只是远远地站着,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边。我被拖进了更加黑暗的巷道,感受到一些脏手在我身上胡乱磨蹭,我陷入了绝望的谷底。

但就在同时,我听见一声闷响,那个最凶恶的混混竟然倒在一边,满头是血。而尹子方手上拿着一块砖头,出现在他们身后,浑身颤抖,面露凶光。

尹子方吼道:「放开她!」

那声音嘶哑又勇敢,一直到现在都经常会回荡在我耳边,我永远记得那时尹子方的样子,逆光而立,虽然弱小,但却像个大英雄。

而那样的尹子方也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心生内疚:我竟误会他自私冷漠,不肯救自己。

警察很快就来了,把混混们一网打尽,而尹子方也因为那一砖头变成了见义勇为、帮助同学的小英雄,说要找学校的老师好好表扬他。

彼时,我看着脸上微微泛着红光,隐忍压抑着激动的尹子方,很是为他开心。我知道他需要这些关注和赞扬。若是能借着这一次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那说不定以后他就不用再遭受那些冷眼。

但当我收拾自己的画板和颜料时,开心的情绪已全然被心疼取代。

最近爸爸厂子里的效益不太好,他连酒都不舍得喝了,但还是给我买了最好的画具。现在,画具坏了,妈妈可能又要唠叨浪费钱,但爸爸一定会劝妈妈少说两句,然后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爸爸再给你买。我女儿,一定能考去北京的大学。

我这么一想,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湿润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帮人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一块干净的,泛着肥皂清香的手帕就在这时递到我眼前,我抬起头,蹲在我对面安静看着我的人正是尹子方。我这才发现,尹子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瞳仁的颜色比普通人要淡,是浅浅的棕色。不,不只是眼睛。他常低着头,任由黑发将脸遮住,才从没被人发现他其实也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他解释道:「这是新的,我没用过。」

我还是愣在原地没动,他叹了口气,竟直接拉过我的手,帮我擦拭起来。

「你不该帮我的,舒晴。」

我愣了一下:「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只说:「和我扯上关系,会很麻烦。」

「我不怕!」

我喊完又觉得自己表现得有点过,很快红了脸。我咬咬唇,小声嗫嚅道:「我想……我想……和你做朋友。」

尹子方很意外地看向我,一双比潭水还要深的眸子里闪动着波光,他问:「你不怕我?」

我没深想他的问题,只快速地答道:「你有什么好怕的!」

他竟然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尹子方笑,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脸上竟然有一对酒窝。

就像里面酿了两小杯酒,我光看了眼就有点泛醉意,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

3

我敲开陈婉家的房门时,多少是有些手足无措的。

陈婉也是一脸意外,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让我进了屋。

我眼眶发烫,我和她,已经差不多绝交六年。

可是现在,逃离尹子方后,我能投奔的人,也只有她。

当年,陈婉成功考上了北京的美院,我却落榜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几天都不肯见人,是她一直来找我,鼓励我再复读一年,说我们一定能在美院相见,我才打开了门,和她抱头痛哭。

但那个约定终究没有实现,我复读后高考,明明分数线是可以达到的,结果却收到了第三志愿的录取通知书,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心气都被磨没了。

我没再执着,沉默着接受了安排,拿着通知书到了南方的这所二流大学报道。

还好幸运的是,原本低我一届的尹子方也考到了南方的一所一本学校。能和他继续在一起,多少让我感到了些许慰藉。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尹子方交往了。

复读期间,尹子方代替陈婉,成了我亲密无间的朋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对他起了点儿不一样的心思。

但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这层窗户纸就一直隔在我们中间,我还注意到,他从不跟我讲自己家的事。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好奇,越是笃定他心中还藏着没被治愈的秘密。

那天,我偷偷跟着尹子方回家,却看见他的奶奶坐在一片狼藉的家中捶胸顿足,大声痛哭。而他却站在一边,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奶奶强打起精神,嘟囔着说要给小少爷做好吃的,却脚下一滑,我想都没想赶紧冲进去扶住奶奶,可这拙劣的跟踪也因此曝光。

我原以为他会生气的,但他却牵着我的手爬上老屋的楼顶,带我吹着风。我是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见小镇的夜色,觉得新奇极了。他看着笑得和个大傻子似的我,也跟着笑了笑。

之后他才又看向夜景,缓缓地吐露出了他的身世。

原来,他是大户人家的私生子,只不过他的身份一直没有被认同。他那个老来得子的老爹到底舍不得亲生血脉饥寒交迫,就安排了个老佣人照顾他。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很多关于他身上奇怪的地方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比如那个昂贵却破旧的书包,比如他从来只叫那老奶奶作婆婆,比如他身上的贵气和疏离。

尹子方低声说:「他还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我去过他家一次,他们都在背地里喊我杂种……他们一直都很讨厌我,今天也是他们来找麻烦。」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赶紧按住他的手,说:「尹子方,你是一个人,你不是杂种,他们才是乌龟王八蛋,你别理他们!」

他又被我逗笑了,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似乎包含深情,我不由自主红了脸。

他问:「舒晴,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我愣住了,脸不受控制地发起烫,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要从嗓子眼冲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我喜欢你,我可以向你承诺,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那年我才 19 岁,没谈过恋爱,「唯一的爱人」这五个字像一个巨大的糖球,诱惑着我尝一尝。

我闭上眼睛,心甘情愿地沉沦,他的吻比糖甜,也比夏天的晚风轻柔。

这些年来,尹子方的确履行着对我的约定,他只有我这唯一的爱人,也只爱我。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爱。

而我的世界,也早就除了尹子方之外,一无所有。

现如今,我看着挂满了陈婉作品的她的家,又看着如今已经是个出色的画家的陈婉,没来由地感到无地自容,只能借着喝水的动作,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凉笑一声,道:「舒晴,你可真狠啊,六年杳无音讯,谁都找不到你,结果你就在北京,还说出现就出现。」

我艰涩开口:「我……我只是换了手机号,我没别的意思。」

她没说话,又吸了口烟,道:「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连忙摆手,推辞道:「不不不,别麻烦你,我睡沙发就行。」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陈婉和我分隔两地后,能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能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终于,在我大学毕业,带着尹子方一起去北京找她玩时,长久以来的冷淡疏离爆发。她的阴阳怪气深深刺激了我,我没忍住和她大吵一架,从此绝交。

陈婉忽然开口问道:「你打算和尹子方分手了?」

我闷闷应了一声。

她讥诮一笑,道:「恭喜啊。」

她语气中的讽刺让我听着很不舒服,我烦躁地说道:「你也不用总是这么针对他。」

陈婉笑了:「我针对他?他和你说的?」

我沉默,我知道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不怎么喜欢尹子方。私底下还好,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还一直对尹子方甩脸色。

这才成了我们彻底决裂的导火线,我也在友情和爱情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人。

她似乎实在忍无可忍,骂道:「舒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这么恋爱脑的人?他说什么你都信啊?也是,你都能为他放弃学业,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我平白挨骂,也一时上了火,回嘴:「你不要每次都借题发挥,我什么时候为他放弃学业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读的大学,我又不像你,能考上美院,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无是处,处处不如你……」

陈婉打断了我的话,惊讶地问道:「你说你没考上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自己放弃,要和尹子方一起南下读书的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我放弃什么了?你说清楚!」

她有些困惑,犹豫了一下,「我是到了快毕业的时候才知道,同一个系的一个学妹和我们是同乡,那年高考,她的分数甚至还没有你的高。也就是说你的分数明明是到了央美的录取线的,但你却去了南方的一个二流大学。」

她又说:「我当时一知道,就马上打电话给你,是尹子方接的。他告诉我,你填报志愿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央美,因为你想和他一起去南方读大学。他还说,其实我考上美院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你很讨厌我,让我别再刺激你。后来你和尹子方一起来北京,我看你若无其事的样子,更觉得生气,所以才……」

陈婉的表情似乎很愤懑,她后面说了什么,我似乎已经听不到了,大脑一片嗡鸣声。

我只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了,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第一位明明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央美,那所南方大学只是随手填的第三志愿。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她!

是尹子方和我说,考不上就算了,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读大学都一样;也是他和我说,你没发现吗?陈婉看我们的眼神很鄙视……

我浑身的血液急剧倒退,手脚也跟着冰凉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隐隐浮出水面,但我不敢深究,我怕那结果,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将我吞噬,我不由得恶心起来。

4

我一打开手机,尹子方的电话马上打了进来。这一次我没有挂断,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他的种种关切,最后报出了陈婉家的地址。

尹子方停到楼下时,我低着头逃上了他的车子,没敢抬头看此时站在窗边的陈婉怒其不争的表情。

刚坐好,尹子方就像往常一样帮我扣上安全带,然后拉过我的手,放到唇下,无比珍惜地吻了吻。

我抖了一下。

他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开心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我又点了点头。他更加满意,又笑说:「这两天,我给你买了好多衣服,还有你最爱吃的零食,都放在家里,我们这就回去看。」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回以微笑,但这并不妨碍他发动汽车,带着我向家的方向驶去。

等到车内寂静无声时,我偏头看了下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这么多年,他的相貌一直都没怎么变过。一如我们高中那段时间,永远带着少年的青涩气。

我又在想,或许当初,他坐在电脑前,篡改我的报考志愿时,也是这副模样。

我想我大概是会因此恨他的,但好像又没那么恨,只有深深的绝望将我笼罩,让我看清陪伴我身边多年的良人,不过也有一副腐烂的黑心肠。

但在外人所能看到的层面上,尹子方和我不同,他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金融公司,凭借着出色的表现,短短两年时间就当上经理,在三环内买了房,写了我和他的名字,又把家里的经济大权都交给我掌管,然后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

我们虽没领证,但他已自然而然地把我当做妻子看待。他从来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更会事事照顾着我的情绪。

在别人的眼中,我就是那个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帅气老公养着的幸福女人。

曾几何时,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他带我回到了家,家中果然凉爽干净,还有新买回来的我最喜欢的小苍兰香薰,处处都能看出尹子方的用心布置。他给我买的新衣服都干洗熨烫好了,整齐地挂着,每一件都是我喜欢的款式,每一件的尺寸都像是为我量身订造的。

他牵我走进家门,亲手为我换上拖鞋,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儿有两个发旋,老人常说,有两个发旋的人都聪明。

我怔怔地想,尹子方的确不笨。

他为我换好鞋子才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从指尖一寸一寸摸到掌心,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确认我的存在。

他用力地抱住我,轻声道:「你不在家的这些天,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总算回来了。」

我被他用力抱着,胸中的空气慢慢抽离,这让我心中更加百感交集,我问:「尹子方,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他笑道:「我当然喜欢你啊,你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我无话可说,他又凑过来吻我,先是浅浅地亲了亲我的嘴唇,然后缠住了我的舌尖。

我一阵反胃,一把将他推开,俯下身干呕起来。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也不知是对我现在的反应不满,还是不满方才我没有回应他的吻。

尹子方的声音有些冷,他问:「怎么了?」

我道:「我饿了。」

他表情稍霁,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你去沙发上等着,我现在就煮饭。」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正对着空调让我觉得有些冷,我把温度调高了些,还是没有驱散心头的恶心感。

尹子方在厨房炸排骨,心情应该不错,还愉悦地哼着歌。

我闻着被烧热了的醋味,又是一阵恶心。

他用很快的速度煮好三菜一汤,品相是一贯的水准。我却还是没什么胃口,终于在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后没忍住,冲进厕所呕吐起来。

他赶紧跟过来,毫不嫌弃地为我拍背擦脸,最后干脆一把将我抱起,坚持要带我去医院检查。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抬眼看了一下,他眼中有道亮光一闪而过。

检查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我怀孕了。

尹子方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医生护士喝奶茶,护士笑眯眯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老公对你可真好啊。

我笑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像扶太后一样把我扶上车,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带我去了什刹海。

这是我们当年来到北京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那时,尹子方紧紧抱着我,向我承诺自己一定会给我想要的未来。我心中也满是幸福,根本没有怀疑过他的话。

他牵着我的手来到湖边,湖边很凉快,一点没有苦夏的闷热。他单膝跪地,而后从口袋中拿出一枚戒指来,「舒晴,嫁给我。」

我怔怔地看着尹子方,眼前男人的深情是那么真切,那么不惹人怀疑。

我想了想,说:「我吃的避孕药,是你换掉的?」

他的深情僵在了脸上,变成了一种另类的滑稽。

我温声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

见我的确没动怒,才解释道:「对不起,我本来想早一点和你说的。我知道,你不想这么早生孩子,也不想这么早结婚。本来我也觉得无所谓,我们的关系已经这么稳定了,你爱我,我也爱你,是时候让我们的人生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我安静地听着,听他轻描淡写地将换了避孕药的事一带而过,一如我们这些年的很多时候,我安心沉醉在他的温柔里,根本无暇顾及每一个本该觉得不对的瞬间。

比如自己的高考志愿是不是被他偷偷改了,我也觉得没必要问了。问了又能怎么样?答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他一定会先道歉,然后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反正我也没机会再重读一次大学了。我的这些年,早就耗在了爱情上。

5

我去给陈婉送喜帖,这才听说她住了院。

说是我走后不久,她家中遭了贼,对方不但毁了许多画,还把她也打了一顿,断了她两根肋骨。

她看到喜帖一句话没说,当着面把喜帖撕了,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满满的都是恨其不争。

我细声细气地为自己解释说:「我没办法,我工作也没了,又不如他会挣钱,现在有了孩子,总要为以后的日子打算。」

陈婉干脆闭上眼睛,听也不听了。

我低声道:「我不能出门太长时间,不然他要担心了,先走了。」

快走到门边时,我听到床上陈婉的声音。

她问:「你好几年没和家里联系了吧?」

我又是沉默,我爸爸不喜欢尹子方,一直觉得是他耽误了我的前途,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后来我毕了业,跟尹子方去北京转了一圈回来,虽是和陈婉绝了交,但还是眷恋北京的风土人情,以及自己对那儿无疾而终的梦想。

我想跟尹子方去北京发展,怎么也不肯留在父母身边,气得爸爸和我断了父女关系。

我也憋着一口气,不肯主动联系父亲,这一僵持居然僵持了六年之久。

「我以为,他们还在生我的气。」我犹豫地说道。

陈婉的表情突然变得悲戚,看向我的眼中似也带着责怪和可怜。

而她之后所有的话,更像是一道天雷,将我打入无底的深渊中。

……

回到家的时候,我浑身没有力气,双脚也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尹子方这些时候都在家办公,陪着我安胎。见我不太对,他连忙过来抱着我,把我抱回沙发里。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还能从他的衣服上嗅到热浪的气息。

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着,自己明明超过了和他约定的回来时间,但他没有任何的不悦。

想必是他刚才又跟着我出去,怕被我发现,又偷偷回来。

但我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我脑中乱作一团,无尽的愤恨似要将我吞没,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量,我才没有用双手掐紧尹子方的脖子,将我的痛苦发泄出来。

我只是闭着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重复着,我定会让尹子方因他所做的事情遭到报应,如果上天不肯惩罚他的话,那就由我来……

我要在最盛大的地方,在最多人面前,揭露他的本性。

尹子方被我吓得脸色发青,着急想带我去医院,他的手勾住我的腰,想将我抱起来。

我忍着抗拒,主动伸手抱了回去。

他有些惊喜,自从我回来之后,还没怎么向他示过好。

他以为我还在为手机装监听器的事生气,绞尽脑汁想过很多方法想哄好我。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好声好气地哄:「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婉怎么会受伤呢?」我问着,偏头去看他的表情。

见我看过来,他下意识回避着,嘴里解释道:「可能是之前就被什么人盯上了吧?现在这世道,一个女生确实不太安全。」

他说着,眼里多了些确信,音调也稳了很多:「还好你有我,我可以保护你。」

我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提问:「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刚从她家离开之后呢?」

尹子方眼里再次出现慌乱,他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之后才慢慢说道:「这种事情,哪里讲究时间呢,可能就是正巧撞上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避开脸将我抱在怀里:「你今天怎么了,总是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话题再一次被他轻巧地转移,我闭上眼,说不出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又睁开眼,面无表情,但声音轻柔:「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在医院路过妇产科,想起了我妈妈,有些难过。」

他没说话,有些僵硬地坐直,看了我一会儿,之后揉了揉我的头发:「真是傻丫头,都多大了,怎么还想家?」

我回视他的眼睛,一寸一寸观察他的神色。

他脸上本还挂着些笑,但见我神色认真,那笑意也慢慢隐了下去。

一些我所期待的心虚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我在他问我话之前先开了口,用半哀求的声调说::「我们要结婚了,总不可能不告诉他们。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想和他们讲和了。」

尹子方僵硬地笑笑,说:「好,当然好。我们结婚,我爸妈是不可能来了,你爸妈来当然好,我们总要有长辈见证。」

我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终于浮上一抹笑容。

他很快又说:「可是,你这么多年没和家里联系,贸然回去跟他们说你结婚的消息,难保他们不会大发雷霆。你爸爸的脾气,你也知道的。」

他扯出的谎话可以说与我所预料的毫无差别,我勾勾嘴角,决意先顺着他来。

我装作有些犹豫,逃避似的低下头,喃道:「他很疼我的,一直很疼我……」

「你现在有身孕,不能舟车劳顿,也不能受刺激。这样,我想办法联系他们,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对他扯出一个笑容。

他显然被打动了,亲了亲我的额头,无比怀念地说道:「你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这两年,你总是和我吵架,我多怕你会离开我。所以,所以我才会把你看得紧了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只要你喜欢,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配合着露出向往的表情,「我真的,去哪里都可以?」

尹子方又揉了揉我的头,笑道:「当然,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我也跟着笑了笑,问:「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他虔诚地说道:「因为你是那个时候唯一肯走近我的人。舒晴,你就是我的太阳。」

我愣了愣,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容,喃道:「原来如此。」

又过了两天,尹子方带我去他公司送喜糖。他的同事们对我都各种献殷勤,毕竟尹子方是他们领导,总要想法子讨领导的好。

唯有一个叫何苏苏的女孩对我不冷不热,我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何苏苏正是尹子方的组员,今年刚大学毕业。

我借口去洗手间,手洗到一半,何苏苏果然走了进来。她先是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随后站在我旁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何苏苏说:「晴姐,我可真羡慕你,能找到尹组长这么好的男人。」

我听出藏在这话里的敌意,没有应她的话茬。

她又说:「晴姐,你一定不知道尹组长对你多上心。我们做女人的,如果遇到这种好男人,一定要懂得珍惜,千万别作妖。」

我不知道何苏苏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尹子方说了什么。

但已经完全明白这小姑娘找我说话的用意,大抵是觉得我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辜负了尹子方的一片深情。

而这小姑娘,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涉世未深,足够天真,自诩是一个拯救者,想要把尹子方从泥沼中拯救出来。

我开口,问道:「你喜欢金丝雀吗?」

她像是没明白我在问什么,只愣愣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任饲主再怎么小心谨慎,一只金丝雀也只能活 8 到 10 年。」

她可能误会成我在内涵她,出言顶道:「那又怎么样?只要它出笼子,马上就会死。」

我自嘲一笑,「也是啊。」

我轻叹一声,再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洗好了手后,转身离去,背却不知何时佝偻了起来。

半个月后,尹子方一脸抱歉地告诉我,说他联系了我父母,诚挚地邀请他们来参加婚礼,但是他们不但不乐意,还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抱着我,轻声问要不然算了好不好?他说怕我父母来,反倒让我更不开心。

果然,如同前六年一样,毫无变化的老派说辞。

如果我在和陈婉谈话之前听到这些话,可能还是会顺其自然地相信吧。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尹子方随口扯的谎话如此荒谬,我还能深信不疑这么久。

若说尹子方有错,那么,轻信他谎言,并借此心安理得地逃避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苦笑一下,没说什么,同意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还奖励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忽然又问他,那他的婆婆呢?也不能来参加吗?

尹子方抱着我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之后才告诉我婆婆年纪大了,受不了长途跋涉。等我们结了婚,就找机会回去看她。

我点头,说好。

6

离婚礼的日子越近,尹子方就越是开心。

那是肉眼可见的快乐,他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买回来各种各样的东西,像装扮圣诞树一样装扮我。

每每到了夜里,会枕在我腿上,抱着我的肚子轻声说话。

他十分幼稚地说:「宝宝,我是你爸爸,你快点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会给你和妈妈最幸福的家。」

我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轻声问:「有这么开心吗?」

尹子方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开心!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梦想着这一天,我有一个自己的家,有爱我的妻子,有爱我的孩子。我不用再害怕孤独,不用再害怕伤害,不论我在外面经历什么痛苦,都会有一个港湾等待我,保护我。」

我想了想,问:「你觉得,家庭就是这个保护的港湾?」

他想也不想地点头,「当然!」

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尹子方,你是不是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想让我成为你的家人?」

他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让我找到了答案,我又换了个方式,问道:「你是不是,比我喜欢你,要更早喜欢我?」

「对,对。」尹子方似乎经过提示,找到了答案,他说:「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不,是在更早,其实我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你,那天,你肯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那天,我向你求救的时候,你并没有理我啊。」我轻声说,「你是过了一会才来的。」

他赶紧抱了抱我,「对不起,我当时还不够勇敢,但还好,我去得不晚,是不是?」

我忽然说道:「你是听到了警笛声,才决定冲进来的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一字一顿地问道:「尹子方,你老实回答我,你和我认识到现在,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只要现在你说出来,我就原谅你。」

尹子方沉默了一会儿,胡乱地笑了笑,「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想了想,似乎立刻明白了过来,「是不是何苏苏和你说了什么?她还是个小丫头,对我是有点仰慕之情,但是我从没回应过她!」

我勾起嘴角,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觉得自己像溺水之人终于坠入海底,终于释怀了:「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在感情上背叛我。」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道:「不止是现在,过去和未来,只要你还爱我,我都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又问:「可是我们的婚礼上都是你的同事朋友吧?也没有我的家人朋友,是不是就接不了亲了?」

尹子方轻松地笑道:「我怎么会让我的新娘子受委屈?你放心,我已经订了最好的酒店,还请了一些网红,到那天,她们都会给你做伴娘。我一定让你开开心心的。」

我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个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上来,一如我们热恋时的每一次。

到了结婚那天。

我消失了。

我猜尹子方一定很慌张。

他对今天很期待,酒店、伴娘、宾客……,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如果他联系不到我的话,大概还是会用定位器来找我,但是很可惜,他放在我这里的手机都已经被我狠摔了个粉碎。

他可能还会去找陈婉,他好像很讨厌陈婉,讨厌到不惜我刚走就找人打他一顿。

我躺在手术台上,不禁轻笑了一下。

手慢慢地移到了腹部,我心里念着:宝宝啊宝宝,你也很讨厌这样的爸爸对不对?放心,我不会让你面对他的。

麻醉师进来,和我简单打了个招呼,他和我说,别担心,很快的。

我也希望能快一点,毕竟我之后还有事要做。

手术结束得果然很快,我摆脱护士帮我拿来我新买的手机,打给了尹子方。

他的声音还真是前所未有的焦急:「舒晴?是不是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慢慢说道:「尹子方,我突然有点事,要晚一点到酒店,你先去吧。」

他忙应着:「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敢来找我,我保证你以后永远都见不到我。」之后又放轻语气,哄道:「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的。」

我没在等他的回复,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7

童话故事里,小人鱼为了爱情,用尾巴换了一双腿,她流着血,才走到王子的面前。

高一那年,我和陈婉躺在床上聊天,陈婉觉得小人鱼傻,我却觉得小人鱼很勇敢。

陈婉问我:如果以后有个男人,挑不出一点错,他对你什么都很好,给你钱,给你买好看的衣服,发誓一生只爱你一个人,他又的确能做得到,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会,这么好的男人,不跟他在一起是傻子。

她笑骂我不知羞,又问:那如果他特别爱吃醋呢?不让你和别的男人讲话,占有欲特强,甚至不让你出去工作,让你就做他的小娇妻,你也愿意?

我答得更快:当然愿意,这不正是他爱我的表现吗!像霸总一样,多酷啊。

现如今,我穿上圣洁的婚纱。

随着会场大门的打开,我逆着光慢慢走进了会堂内。

酒店会场布置得很好看,挂着我和尹子方的二人巨幅婚纱照。

我抬眼看了一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被放大好几倍后却只让我觉得无比诡异和讽刺。

我看向满场的宾客,还有正站在我前方的尹子方。

在他们眼里的我,大约就像个白色的小人鱼,长长的裙摆像华丽的鱼尾一样,在地上拖曳。

属于我的王子尹子方,西装笔挺,满面笑容,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娘。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句,「有血!」

尹子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应该是才注意到,我的裙摆早已沾上了血,那血就像雪地里开得执拗又明烈的梅花,而我的脸色苍白,根本不是一个健康人该有的神态。

我已经走到了尹子方面前,他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慌张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我微微一笑,毫无血色的唇咧开了一个弧度:「我去做了个手术。」

尹子方犹如被一记重拳打在头上,他一句话都发不出,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那是我的骨头。

我问:「你是不是很痛苦?」

他睚眦欲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怀着不亚于他的满腔恨意,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爸爸早就死了呢?」

他猛地怔住,但随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陈婉告诉你的!那个贱人!」

回想起那天。

我去给陈婉送喜帖,她用悲戚的神色告诉我,在我和家人决裂,去北京后的第二年,我家煤气爆炸,把邻居家都炸了。

妈妈为了还债,把能卖的都卖了,之后更是南下打工。

而我爸爸在意外中被炸成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一年,后来,妈妈实在无力负担医药费,选择放弃了他的生命。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来北京的那一年,我就被尹子方哄着换了手机号码,说是忘记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

那时我陷入了他给我布置的爱情陷阱,想也不想地认可了他的建议,尽管想到父母有可能会找自己,但一想到临别时和父亲吵的那场架,我又气上心头。

第二年的时候,我的气早就消了,我想爸爸妈妈,想给他们打电话,可尹子方又在我面前卖惨,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做似乎是对我们感情的背叛。

最后,他答应我,会为了我和家人沟通,还承诺会找一个合适的时候把手机号码告诉我父母。

第三年,我一直在等父母的电话,可他们始终没打来。

我实在是太想他们了,于是拜托了尹子方和我一起给我的父母打电话。但电话刚刚接通的时候,我只听到了一声来自我爸爸的「喂」,又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无情地挂断了。

我便想,一定是我爸爸还没有原谅我。我不免觉得委屈,联系的事又再次搁置了下来。

第四年,我按耐不住想念,和尹子方偷偷跑回家找我爸妈,却再也找不到我们曾经的家,尹子方和我说,他打听到的是,这户人家已经搬家了,说是不想让女儿找回来。

我也因此置气,在第五六年的时候,再没提起过想念爸妈。

一想到自己那时听到这些话后对父母产生的怨怼,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该被用刀子活活剜出来,不论流再多血都不值得被同情。

我只要想到妈妈可能在无比绝望的情况下一遍一遍拨我的号码,但得到的始终是空号的应答;妈妈又或者一次一次尝试通过一些同学朋友联系我,可我早就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我那时在干什么呢?沉醉在和尹子方的爱情里,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却连最疼爱我的爸爸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痛得想就这样死去,又觉得,如果真这么死了,那未免太便宜自己。

也太便宜尹子方了。

我说:「尹子方,其实也不能怪你,是我自以为是救世主,可以用爱情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拉出来。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被拯救,你要的只是一个人,陪你一起堕落。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错了,你根本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尹子方浑身颤抖,他说疯了,舒晴你疯了,我要把你送去精神病医院,我要把你关起来!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凑近尹子方的耳边,轻声道:「那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私生子,你在职场上也是这么误导你同事的,是吗?」

尹子方血色尽褪,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

「我怎么知道的,是吗?」我自嘲一笑,道:「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你照顾你的奶奶,不,应该是你的外婆。她那么疼你,一直叫你小少爷,而你呢,你却利用她来捏造了一个身世,你连认她都不肯。」

尹子方捏紧拳头,用几乎是仇恨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童年并不难理清。

从小,他就因为母亲受尽冷眼,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后来,那女人受不了自杀死了。他外婆怕他受影响,就带他换了个地方生活。

可是,那些恼人的欺辱还是紧随而至,哪怕他找来一个别人淘汰的名牌书包,拿走外婆所有的养老金,都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冷言冷语。

直到他等到了我主动接近他,一个简单、开朗、有着许多朋友、有着美好未来、本该过完普通幸福的一生的女孩。

他的确应该高兴,这样的人能被他永远握在手里,多么让他满足。

尹子方像个小孩一样委屈了起来,他竟然流下了泪,他说:「舒晴,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为什么,连你也要伤害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尹子方,也许你不信,我根本不在意你的那些过去,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可是,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失去一切,才能相信我是爱你的呢?」

尹子方没有说话,他做了那么多,抹去了我身边的一切,就只为让我完全属于他。

这样的人,是有多么的自私病态。

周围的人从窃窃私语,已经到小声议论。他们对尹子方指指点点,那些过往的,让他感到很难受的眼神又回来了。

尹子方短暂地慌张起来,就像很多年前,在学校外里被人欺负时一样,他的脸上尽是惶恐。

他声泪俱下,看起来好不可怜。他提高声音,痛彻心扉地质问道:「为什么你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我呢?你有我爱你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家吗?你为什么要亲手杀死我们的孩子?」

此话一出,场上一片哗然,那些苛责的、指点的目光又都到了我的身上。

仿佛这一刻,我就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作精,不识抬举,冷血无情,竟然可以连无辜的孩子都打掉。

果然,何苏苏第一个冲到我面前,又或者说,她是将尹子方护在身后。

她指责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尹组长对你这么好,你还不知足吗?!」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又像在哭:「与其让你也成为笼中鸟,不如我一早就放生你。」

何苏苏被我的模样惊呆了,她只能喃喃自语:「疯子……真是个疯子……」

而尹子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一如那日在深巷,当我向他求助时,他也是这样,保持着距离,远远地看着。

而下一秒,他勉强维持的冷静面容被彻底打碎。

他几乎是狰狞着、面目扭曲地说道:「她为什么会来?」

在我刚刚入场的大门后,一个驼着背的瘦小老妇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可以看出她尽力洗漱干净想保持体面,但脸上的皱纹和佝偻的身躯皆能表明其生活的艰辛。而她手中,还拎着一个破旧的名牌书包。

尹子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崩溃地大喊道:「走啊,快走啊!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何苏苏被突然陷入癫狂的尹子方吓到,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

「小少爷……」老妇人颤巍巍地叫道,两行浑浊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我上前一步扶住走近的老人,喊了一声婆婆。

这位正是尹子方的外婆,照顾他直至成年的可怜老人。

只不过,对于尹子方来说,她基本可以等同于自己过去那被欺凌、被瞧不起的人生。

我看着他如此恐惧的模样,不由冷笑出声。

论心论迹,婆婆都可以说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可他却能狠心将婆婆丢弃在过去里,即使现在功成身就,也不肯回报一分。

尹子方仍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我便大声开口道:「怎么?你害怕了吗?你的亲生外婆,独自亲手把你抚育成年的人就在你面前,你竟然会害怕?」

何苏苏不知所措地看了尹子方一眼,下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是富家少爷吗?」

尹子方充满敌视地瞪了何苏苏一眼,她被吓了一跳,闭上嘴青白着脸退后了两步。

但已经晚了,台下的人也都听到了我的话,他们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关于尹子方的过去和他编造的谎言,都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尹子方上前两步,劈手抢下了婆婆手里的书包丢在地上,然后压着声音威胁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毁了我,就闭上嘴赶紧滚,你也不希望我过得不好对吧。」

婆婆神色犹豫起来,面对自己疼爱数十年的外孙,再次心软了起来。

我挡在婆婆前面:「尹子方,你是真的没有心,你口口声声说最爱我,却篡改我的高考志愿,害得我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婆婆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却毫无良心翻脸不认人。在你眼里,身边人只是满足你私欲的工具。那我是不是还可以问一下,你对在场的这些同事朋友们,是否也做过什么事情?」

战火烧到了周围的看客身上,他们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纷纷回忆或猜测着他们同尹子方互动的细节。

而这句话,也不知触及了尹子方的哪个痛点。

只看到他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周围人的议论,然后叫嚷着让所有人闭嘴:「我没有!舒晴,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你在发疯,我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是吗?」我也拉高了声音,拿起来婆婆从地上捡起又递给我的书包,「这里面装的是你的出生证明,那就让我们大家一起看看你的骗局是否是从一出生起就开始编造的。」

尹子方发了疯般地摇头,喊着不要地上来抢我手中的书包,几经拉扯下,我险些被他拽倒在地,婆婆在旁看着着急,也帮忙护着我。

尹子方却像是没稳住般,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后仰去。

他睁大了双眼瞪着我,手还在尽力探着我手中的书包。

但是他整个人已经从一米多高的走台上摔了下去。

我和婆婆都没了动作,只是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尹子方身体落下去,头撞上了木质椅子的椅背。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婆婆大叫着要上前搀扶尹子方,四周的人也闹哄哄地散开,不知是谁打了 120,很快救护车的声音就出现在了我们耳边。

婆婆脸上还带着泪,她握住我的手:「姑娘,受苦了,走吧,走吧,之后有我在呢。」

我点点头,最后又看了眼闭着眼的尹子方,然后转身向人群相反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去。

尾声

我给婆婆打了一大笔钱之后,把所有的银行卡、手机都停了,换了现金,买了一张南下的硬座。

据说,尹子方拒绝了婆婆的照顾,自己住院修养了一段时间,出来后,因为婚礼的闹剧和私生子谣言的打破,他受到了很多嘲讽和排挤。更严重的是,有人查到他在公司徇私舞弊,业绩造假,落得个被公司开除的下场。

之后便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只知道何苏苏也跟着一起离了职。

另外,尹子方还试图找过我,用尽各种手段,都被我想办法逃开了。

我并不担心,因为我觉得尹子方不会坚持多久,等他演够了,博取了身边人足够的信任和同情,他就会又开始蠢蠢欲动,去寻找下一个义无反顾爱上他的人。

他所谓的爱,不过是建立在对方爱他的基础上。

他亲手筑出来的并不是巢,而是一座牢。

但我相信,他迟早会有彻底败露的一天。

我明白这一点时,正是我的 31 岁。

我在南方找到了我苍老的妈妈,用坚实了些的臂膀拥住这个脆弱痛哭的老妇人,庆幸一切尚未晚,我还能陪我的妈妈再走一段。

(全文完)

作者:庐东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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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2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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