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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冥府开会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606 更新:2026-06-09 11:11:22

白无常有些苦逼。

1

虽说鬼仙食庙宇供奉,不会被饿死,但人间的好东西实在太多。

小到打火机手表皮带,大到手机汽车房子,哪一样都需要用钱买。

鉴于阴曹地府的系统化管理,人类秩序又健全,大家的业务量都开始变得少得可怜。

老板也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折腾员工。

冥府最大的 boss,酆都大帝,面都没露,直接下了一道指令给十殿阎罗。

白无常还记得,那日崔判清了清嗓子,开始传达领导们的意思——

「这个,鉴于咱们地府闲鬼太多,整日坐吃等躺,聚众赌博,乌烟瘴气,即日起全都遣到基层办公,保持地府清静,没事就别回来了。」

「那个,说一下基层办公的几大规矩,大家都记一下啊,违规要处罚的,帝君他老人家会亲自监督,随时打赏魂飞魄散天雷套餐。」

「这个,第一条,适应人类生活,不准随地大小便……哦,看错了,大家划掉,是不准随便使用大小法术,老老实实适应人类生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要妄想不劳而获。」

「那个,第二条,不可以聚众扎堆,拉帮结派,大家要分散开,没事别联系,三鬼以上的聚会,要打报告,说明缘由。」

「这个,第三条,不可以为非作歹,惹是生非,年底的时候领导们会举办一次掌上云视频会议,做年度总结,大家互相监督,互相举报,有业绩考评,和优秀员工奖励。」

「那个,第四条,人类科技发展飞快,帝君说,万一不慎暴露身份,没本事被抓了,自行了断,别丢他的脸……」

……

此消息一出,众鬼哗然。

白无常倒没什么大反应,依旧笑眯眯的,对身旁的黑无常和宋操道:「出事了记得摇我,哥哥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黑无常冷着一张脸,也说了句:「保持联系。」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还是别联系了,要打报告,麻烦。」

后来很快地,大家各奔东西。

白无常其实早就在地府待够了,人间如今多繁华啊,他自认为以他的聪明能耐,绝对能够活得很潇洒。

他早就想去体验生活了。

崔判一人发了一张身份证,他叫谢必安。

拿着这张身份证,他兴奋地来到人间,并很快被打脸。

什么都要钱!

狗屁的「适应人类生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好歹给点出差补贴啊,身无分文就给撵出来了!

他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

白无常刚要熟练地使用法术,冷不丁地想起了崔判的话——

「违规要处罚的,帝君他老人家会亲自监督,随时打赏魂飞魄散天雷套餐。」

他沮丧地放下了手,随后开始在大街上流浪。

后来又挤进劳务市场,找工作。

嗯,自食其力,其实没那么难。

白无常什么都干,火锅店的服务员,电子厂的操作工,兼职送外卖……

他租了房子,买了电动车,沾沾自喜地看到自己卡里还剩五千块钱。

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出息,有些得意。

没想到当晚,他遇到了一只在街上游荡,到处吓唬人的小鬼。

白无常尖细地笑了,当下拿出索魂链,为了业绩嘿嘿嘿地跑了过去。

小鬼很狡猾,直接上了人身。

白无常未曾多想,一链子抽了过去。

结果小鬼跑了,他被抓了。

这迷人的,健全的法律啊。

那被他抽了一链子的男人,看着挺结实的,但在警察的调解下,非说身体不舒服,讹了他五千块钱。

白无常发誓,他下手有分寸,根本伤不到人!

辛辛苦苦攒的五千块钱,一分不剩。

他有些生气了,不想干了。

以前抓小鬼,直接开干,干完隐身,哪有这么多事。

现在好了,不让在人前轻易使用法术,做业绩居然有风险了?

白无常愤愤不平,但为了生活,很快又开始了漫长的打工模式。

他感叹着,真不容易啊,他都这么辛苦了,地府的其他鬼,想来也不好过。

联想到前几次的线上视频会议,难兄难弟们的情绪普遍不高,白无常便想着安慰一下,主动去联系了黑无常。

结果掌心视频端,黑无常穿得板正,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棋牌室打麻将。

白无常:「你还有闲工夫打麻将,赚的钱够花啊?」

黑无常:「够,每个月收入三个 W。」

白无常:「什么!你都干了什么?」

黑无常:「开了两家棋牌室。」

白无常:「你哪儿来的钱?!」

黑无常:「打麻将赚的。」

白无常:「什么!你居然赌博!」

黑无常:「别瞎说,我遵纪守法,都是按规定来的,金额构不成犯罪。」

白无常:「我不信。」

黑无常:「我就是运气好了点。」

白无常:「我不信。」

黑无常:「我就是运气好了点。」

白无常:「我不信。」

黑无常:「我就是运气好了点。」

白无常:「……你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黑无常:「这算什么,崔判都考上公务员了,秦广王殿下的公司快上市了,城隍中了一张五百万的彩票。」

白无常:「……我不信。」

黑无常:「我们就是运气好了点。」

白无常:「我不信,你们肯定违规操作了。」

黑无常:「没证据别乱说,小心我告你诽谤,费长房刚考了律师证,开了家律所,很擅长打官司。」

白无常:「啊啊啊啊啊!不是说了没事不让联系吗!你为什么都知道!」

黑无常:「我们打报告了,业务往来,偶尔聚聚。」

白无常气得鼻子都歪了,再也保持不了笑眯眯的理智,破口大骂。

黑无常淡淡道:「再骂,我找费长房告你。」

白无常一肚子的火,压了又压,咬牙切齿道:「你们全都违规操作,我要向帝君举报,就我和宋操老实,本本分分。」

黑无常:「你想多了,宋操根本没出去,一直在酆都躺平。」

白无常:「……我不信。」

黑无常:「你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她就偶尔到人间做做业绩,平时都在酆都,卡里还有花不完的人民币。」

白无常:「不可能!她哪儿来的钱!」

黑无常:「出差补贴。」

2

白无常真是彻底气疯了,嗓子都快喊破了——

「好啊,你们都有出差补贴,就我没有!宋操凭什么能在酆都躺平,没人管吗!」

黑无常:「人家后台硬,帝君都不管,谁敢管她。」

白无常:「我要举报!举报!我的出差补贴被谁给贪了!」

黑无常:「冷静,我们都没有出差补贴,就宋操自己有,别说出去,她不知道。」

白无常:「什么!谁给她的!我要向帝君举报!」

黑无常:「帝君给的。」

白无常:「艹。」

黑无常:「你是不是吃不上饭了?我接济你一下?」

白无常:「老子不要!老子与你们这帮贱人势不两立!我要做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要自食其力,你们那钱是好道来的吗!你们这帮浑蛋早晚破产,到街头讨饭!」

黑无常:「是好道来的。」

白无常:「……滚。」

人间有句话,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白无常很生气,愤愤不平,并且坚定地认为黑无常他们,在违规操作,破坏规矩。

他打定了主意,年底的视频会议,要把他们全都举报了。

结果未到年底,他见到了宋操。

宋操那日闲来无事,来人间做业绩,途经桥头,遇到了摆摊算命的白无常。

许久未见,宋操便坐在他身边,想要叙叙旧。

结果白无常根本不想理她,把头一扭。

宋操满脸不解:「白兄,你怎么了?我得罪你了?」

白无常确实有些气不过,愤愤道:「听说你一直在冥府躺平,都没下基层?」

宋操:「对啊。」

白无常:「为什么?」

宋操:「崔判说,优待女员工,我可以不用出去。」

白无常:「……艹,马屁精。」

宋操:「嗯?」

白无常:「……你卡里有多少钱,听说你出差补助很高?」

宋操:「我没数过,又花不完。」

白无常:「……」

宋操:「大家不都一样吗?」

白无常:「……一样。」

宋操:「那你为什么还在摆摊算命?黑兄开了棋牌室,崔判考了公务员,秦广王殿下的公司都上市了,费长房成了律师,马面经营大饭店……」

白无常:「……」

那日的叙旧,使得白无常更加坚定了举报黑无常等人的决心。

当然,他不会自取其辱,把宋操一并举报了。

他才不会傻到去得罪地府大 boss。

白无常等啊,盼啊。

年底的会议总结,终于来了。

他看到那一张张装模作样的脸,在心里冷笑。

评选优秀员工的时候,所有鬼都很有默契地,跟往年一样,投了秦广王殿下的票。

因为大家都说,秦广王殿下如今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在人间发光发热,价值最高。

掌心视频里,秦广王殿下身材肥腴,脸都快笑烂了,谦逊道——

「哎,听我说一句,大家都很辛苦,都很优秀,新的一年也要一起加油……」

他话音刚落,频道里宋操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每年都是秦广王殿下,为什么没人投白兄?」

一时间,全场安静了。

宋操道:「大家卡里都有花不完的钱,但只有白兄秉承了初心,真的在奋斗,这种精神不值得学习吗?」

全场更加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直到频道里,一向久不说话的帝君,突然开了口:「那就谢必安吧。」

话说完,帝君便率先下了线。

没多时,宋操也下了线。

剩下还没走的众鬼,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夜游神:「你们谁卡里有花不完的钱?我怎么没有!」

黑无常:「淡定,大家都没有。」

夜游神:「那为什么宋操说大家都有花不完的钱!」

牛头:「夜游神,你平时不吃瓜啊?」

夜游神:「什么瓜?」

牛头:「宋操和帝君的瓜啊,人家宋操的钱是帝君给的,她不知道,以为大家都有,别说出去啊。」

夜游神:「帝君为什么给她钱?」

牛头:「你不开窍啊,脑子一根筋?」

夜游神:「那你说,帝君为什么给她钱?」

牛头:「这还用说!他们不是有过一段吗,帝君如今闲下来了,又想起来了呗……」

崔判:「咳咳,行了,别乱说啊,领导还在。」

秦广王:「……你们聊,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马面:「恭送领导。」

卞成王:「老秦,先别走,晚上到底组不组局?麻将三缺一。」

秦广王:「组,小黑安排一下。」

黑无常:「好。」

秦广王和卞成王走后,夜游神和牛头又接着聊起了八卦,其间夹杂着城隍的一句感慨——

「背靠大佬就是好,不像我们,还要略施小计,想办法搞钱……」

城隍话音未落,白无常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声音尖细道:「我要举报你们违规操作。」

黑无常:「别瞎说,大家都是好道来的钱。」

白无常:「聊天记录为证,刚才城隍的话,我要发给帝君。」

费长房:「崔判,聊天记录删一下。」

崔判:「已删。」

白无常:「!!!」

费长房:「白兄,没证据不要乱说话,告你诽谤哦。」

马面:「就是,有时候多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白无常:「你们这帮贱人!」

费长房:「律师函警告哦。」

夜游神:「什么?你们都发达了?我还在网吧值夜班,你们谁给我投资一下,我也想当老板。」

城隍:「好说,明天来找我。」

夜游神:「好嘞!」

白无常:「夜游神!你还有没有骨气!」

夜游神:「骨气值几个钱?白兄你要不要开家奶茶店,我喜欢喝芋圆啵啵,你呢?」

白无常:「我恨你们!明年我会接着举报!我每年都举报!」

白无常平等地记恨着他们每一个鬼。

等啊,盼啊,忙碌一年,终于又到了年底的会议总结时间。

这一次,他要在帝君离开之前,开口举报。

岂料到了评选优秀员工的时候,崔判率先道:「我投谢必安。」

黑无常:「投谢必安。」

费长房:「投谢必安。」

牛头:「投谢必安。」

马面:「投谢必安。」

夜游神:「那我也投谢必安。」

崔判:「我提议,给优秀员工的奖金,提升到十万元。」

黑无常:「赞同。」

费长房:「赞同。」

牛头:「赞同。」

马面:「赞同。」

夜游神:「那我也赞同。」

白无常:「……」

白无常是个有骨气的人,势必要和黑恶势力抗争到底。

他刚要冷笑一声,说一句自己不受嗟来之食。

这厢宋操又开了口:「大家的钱又花不完,给多给少也没什么区别,既然要表彰白兄,何必如此小气,我提议给一百万。」

全场寂静。

十万,白无常还能嗤笑一声。

一百万,白无常开始心动。

他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是不是太多了啊宋操。」

宋操:「多吗,我上次在商场买了个手链,也就一百来万。」

众鬼:「……」

全场寂静,直到久不说话的帝君再次开了口:「那就一百万吧。」

3

白无常卡里有钱之后,着实潇洒了一段日子。

过后,又感觉没什么意思了。

那什么手机手表,汽车房子,其实对神明来说有些鸡肋。

吃喝玩乐他不感兴趣,麻将和游戏他也不爱玩。

他看着卡里的钱,突然觉得花得不得劲。

有点空虚,有点茫然,找不到之前奋斗的成就感。

后来他便把卡收了起来,继续骑着电动车、哼着歌去打工了。

此后也再未想过举报黑无常等鬼。

因为下一次的优秀员工评选,大家选的还是他。

白无常认为自己实至名归,这就是他与那帮贱人的区别。

是他应得的。

宋操再次找来的时候,他正在一家养老院里做护工。

听闻来意,惊讶了下:「引魂铃丢了?」

宋操道:「对,丢水月镜里了,我现在找不到它。」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没有引魂铃,你依旧是你,影响不到什么。」

人会进步,鬼仙自然也会进步。

时至今日,宋操一身的本事,没有引魂铃,确实影响不到她作为无常拘魂摄魄的能力。

可她眉头蹙起,道了句:「那是我的东西,像朋友一样。」

酆都尽鬼皆知,宋操重情重义。

白无常表示理解:「那你先想办法找到水月镜,找到了我去帮你。」

有关水月镜的来历,白无常听完之后,没觉得稀奇。

他压根没把什么高天原的魔障放在眼里,还笑眯眯地安慰宋操:「弹丸之地的东西,能翻出什么花儿来,别太当回事,我会帮你留意,咱们找到了联系。」

白无常很忙,同宋操说完,便离开去给老人清理床单了。

宋操后又去找了黑无常和崔判官。

棋牌室里,黑无常随手把自己的引魂铃扔给了她。

「丢了就丢了,这个送你。」

宋操道:「引魂铃认主,你这个我拿了也没用。」

黑无常:「本来就没用,这年头哪有多少鬼可抓,也就当个挂件带身上。」

宋操:「黑兄,水月镜的出现,并不简单。」

黑无常:「不就是个岛上的玩意儿吗,能有多厉害。」

毫无疑问,黑无常和白无常一样,压根没把水月镜当回事。

就连之后见到的崔判官,也感慨道:「高天原这是要出幺蛾子啊,也难怪,御神都没了,有魔物作乱正常的。」

宋操蹙眉:「什么意思?」

崔判解释:「你那只引魂铃,之所以回归故土,是因为东瀛的黄泉神已经不在了,这个你知道的。」

「东瀛就是个岛,统领岛上的御神名叫天照,是黄泉神的丈夫伊邪那岐的左眼所化。」

「明朝的时候吧,那边暴乱,室町幕府能力不行,导致民不聊生,战火纷飞,据闻就是那一时期,统领高天原的御神天照,因其弟作乱,陨灭了。」

「早就没听说那边有动静了,没事没事,把这件事记一下,年底开会的时候做个总结。」

黑白无常和崔判的不以为意,使得宋操眉头蹙起。

她道:「我觉得这件事很不简单,水月镜如今装载了那么多妖怪,出现在咱们的地盘,是件很危险的事,里面的魔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都需要重视起来,毕竟他们民国时便出现过,致使发鬼害人。」

崔判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记下了,会跟领导汇报的。」

「什么时候汇报?不能等到年底,太久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秦广王殿下。」

「帝君那边最好也汇报下。」

「帝君他老人家就算了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找得到他,等年底吧。」

宋操想了想,也是。

帝君的行踪,确实一直是个谜。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告知了崔判等人,她心里也算有了底,对崔判道:「我会继续留意,打听水月镜的动静,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联系,你跟秦广王殿下商榷吧。」

宋操不会想到,她一遍遍地叮嘱,经过崔判官的转述,到了秦广王这边,换来的依旧是不以为意。

秦广王听了崔判的话,拍了拍啤酒肚,一派单位领导的笑眯眯模样。

「常言道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常言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操说得有那么点道理,但是让她先别急,那什么水月镜,成不了气候,找到之后赶回去就是了,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晚上约了卞城王打麻将,三缺一,崔钰你来凑个场。」

……

几日后,宋操出现在那家名叫「神乐社」的古琴协会,观看社团演出活动时,好巧不巧地碰到了张润泽。

他和一个穿着白衬衫,个头很高的男人坐在一起。

张润泽率先看到了她,叫了一声:「宋操!这边!」

演出是在一家很高档的酒店举办的,台上的美女正沉浸地演奏着一首琴曲。

台下宾客众多,宋操走过去,坐在了张润泽身边。

张润泽向宋操介绍:「这位是池骋池总,池婷的哥哥。」

池婷的哥哥?

宋操挑了下眉,如果她没记错,被朱牧夺舍的那个女孩,名字就叫池婷。

话说那日,她在殡葬店直接碾碎了朱牧的魂魄,那具身体倒地不久,便被张润泽叫来的救护车拉去了医院。

救不活是肯定的,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塞。

张润泽起初想想就很生气,文明社会,宋操说要朱牧的魂,瞬间便将其震碎,然后拍屁股走人,根本没考虑过别人的屁股。

好在,他和池婷的哥哥有些渊源。

池骋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妹妹的死亡,他甚至对张润泽道:「婷婷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我一直觉得她很奇怪,像变了个人,就好像当初你救回来的,根本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

当年池婷被蛇妖附身,是张润泽和他姑奶奶连姜一起接手处理的。

可是池骋只记得张润泽了。

他对连姜没有印象。

那记忆还是连姜亲自抹去的。

张润泽一直觉得,他姑奶奶看似没心没肺的,做事却从不含糊,决绝得很。

这一点上,宋操跟连姜,还是有些相似的。

她在水月镜里,一掌推开詹世南,以鬼火焚烧的场景,张润泽还历历在目。

他很佩服她。

尤其是,宋操还救过他一命。

所以宋操坐下之后,他凑到她耳边,殷勤道:「我觉得这个古琴文化社团有问题,跟水月镜有关联,打听到他们今天有演出活动,就委托池骋搞了两张票,因为这个社团有些神秘,票不好买。」

「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宋操睨了他一眼:「走进来的。」

「没人拦你?」

「没有,他们说随便进。」

张润泽:「……」

酒店会场,宋操的目光盯着台上,神情专注。

她听得很认真。

先前的美女演奏结束,有个主持人模样,身穿红色晚礼服的女孩上了台。

她拿着话筒,巧笑倩兮:「众所周知,远古时代,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创造了最初的琴,起初琴有五弦,宫商角徵羽,后来周文王为了悼念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弦,武王伐纣时,为了鼓舞士气,又增加了一根弦。」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正是在座各位熟知的文武七弦琴,今天呢,咱们神乐社的文化会长陈礼先生也到了现场,他手里有一把三弦古琴,传闻是日本奈良时代,北陆道一家督主传承下来的,陈礼先生将这把琴带到了会场,他将用这把三弦古琴,亲自弹奏一曲林冲夜奔,送给在座的各位朋友。」

台下掌声不断,气氛热烈。

台上被推上来的年轻男人,坐着轮椅。

他穿着黑色礼服,长相清新俊逸,面颊白皙,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

很明显,陈礼是个腿脚不好的残疾人,并因此略显羸弱,眼下淡淡倦色,使得他看上去有些阴郁。

他的那把三弦琴,并不是普通的三弦乐器,长三尺六寸五分,宽四寸,琴身像是陈年古木,竟还格外崭新。

陈礼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那三根琴弦上。

林冲夜奔,是古筝名曲。

鲜少有人会用琴来演奏,但毫无疑问,陈礼演奏得很好,仅用这三根琴弦,弹出了古筝曲调里的激昂,和壮烈气势。

全场陷入沉浸之中,目不转睛,唯有张润泽,凑到宋操耳边,道了句:「这个陈礼,是日籍华人,据说家里很有钱,数不清的资产。」

「他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二人都已经不在了,陈礼是四年前来的中国,将生意转移到了这边,看样子是打算长久定居,神乐社就是他出钱一手创办的,听池骋说他在生意场上也不太露面,有点神秘……」

张润泽将打听来的情况,说给宋操听。

却不料宋操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她在很认真地听那曲林冲夜奔。

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膝盖上,很投入地闭着眼睛。

张润泽看着她的侧脸,目不转睛。

宋操身姿后仰,正根据曲子的节奏,声音极轻地念道:「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魄散魂消……」

北宋年间,朝廷腐败,权臣当道,豹子头林冲遭遇陷害,置之死地而后生,连夜投奔梁山。

这故事尽人皆知。

而陈礼的这首曲子,弹奏得可谓极好,出神入化。

结束之后,现场先是陷入寂静之中,而后响起了经久不绝的掌声。

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激动,一片热烈的赞扬声。

直到台上的话筒,递到了陈礼手中,现场才稍稍恢复了秩序。

陈礼面上,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声音温和且很有礼貌——

「今天,我有一位朋友来到了现场,这首曲子,也是我特意弹给她听的,我想问一下,宋操小姐,听完之后你有什么感想吗?」

陈礼话落,不只张润泽震惊,宋操亦是有些讶然地看着台上。

她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陈礼。

但她很快面上恢复了平静,站了起来。

台下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话筒。

宋操与台上的陈礼四目相对,拿着话筒,嘴角轻轻勾了下,缓缓道:「这首曲子很好,让我听出了,一条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狼狈不堪的可怜模样。」

话语一出,全场寂静。

陈礼笑了笑:「难道你没有听出,曲子里对朝廷不公的怨念,对家小的思念,和对天下的悲悯?」

「没有,我擅长听弦外之音。」

宋操微微一笑,对视着他,「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比作林冲,自命高洁的人,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然后幻想是金玉质陷淖泥中,丧家之犬,最开始就是狗,不是吗?」

陈礼一瞬间笑出了声,眼中有赞许之意:「宋操小姐,你很风趣,我想请你吃顿晚餐,不知道肯不肯赏脸?」

宋操未置可否,挑了下眉:「我赏不赏脸,都是你的荣幸。」

4

三楼会场包厢,宋操坐在了陈礼对面。

她先开了口:「你们社团的副会长死了,举办这场活动的时候,也没说先悼念一下?」

「死亡是太过平常的事,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相比形式上的悼念,我觉得记在心里更重要。」

「你倒是挺会说。」

「事实如此。」

「听说你母亲是日本人,叫什么?东门香子?东门栀子?还是东门樱子?」

陈礼面上并无意外,他道:「宋操,你果然聪明,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多。」

宋操冷笑:「你也很聪明,连我的身份都能知晓。」

活了一千多年的神明,若没有一双通透的眼睛,当真是白瞎了这鬼仙的身份。

宋操不用探听,便已经猜到,陈礼是东门一族的后人。

水月镜亦是被他带过来的。

就如同当初的日本人东门雄太,带着水月镜来中国寻找引魂铃,战争结束后,迫不得已离开。

如今不过是又一次的卷土重来罢了。

但陈礼比东门雄太的运气好,他真的以水月镜之力,得到了宋操的引魂铃。

而面对宋操的聪明,陈礼表现得也很坦诚,直言道:「我母亲叫东门音,仔细说来,我的外祖父,还要唤东门雄太一声叔公,良子是他的姑婆。」

抗日战争结束,东门雄太返回日本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

算起来,陈礼确实是他的后辈。

他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宋操倒了一杯红酒:「我母亲,当年为了逃避祸端,来到了中国留学,后来嫁给我父亲,生下了我。」

「她是东门一族最后活着的人,以为自己可以躲过诅咒,却不料还是丧命于三十岁那年,宋操小姐,我活不长久了,因为我也是被神明诅咒的人,当初之所以选择去了日本,入了日本籍,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

坐在轮椅上的陈礼,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

他脱掉了上衣。

宋操看到,他的胸口乃至后背,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黑色裂痕。

皮开肉绽的裂痕,里面像是生了根,发了芽,无数细小而诡异的黑色触手,在里面活物似的探头,如海藻一般。

这场景,很让人头皮发麻,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宋操只是瞥了一眼,似笑非笑:「你们东门一族,不是神祇之子么,世代效忠于你们伟大的神明,然后在神的指引下,统治整个世间,怎么,这是被反噬了?」

当初在水月镜里,东门雄太最后对李纯君说的话,宋操听得明明白白。

一目五先生曾道,水月镜里的妖怪,皆被魔物所操控。

宋操不知那魔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那东西挺有本事,不仅能操控妖怪,还能指使人类做事。

被东门一族尊为神祇的,显然就是那魔物。

陈礼点了点头,有些赞许地看着宋操:「跟宋操小姐说话,我不会拐弯抹角,没错,东门一族自室町幕府时期开始,便一直信奉着一位神明,说祂是神,也不全然正确,因为最开始的时候,祂也有人形,是奈良时期北陆道的一位家督主,名叫东一郎。」

「东一郎出身中臣氏,中臣氏是藤原氏的源祖,至今仍是日本的神祇官,传闻东一郎天生贵胄,是家中长子,年少有为,十几岁时便担任了家督,掌管整个家族。」

「他的妻子阿部氏,是武士家族出身的女子,很小的时候便嫁给了他,二人算是少年夫妻。」

「东一郎虽然后来又娶了几位夫人,但与阿部氏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有一年,传闻若州有妖物作怪,屠灭了很多村庄,东一郎带了阴阳师前去捉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名叫椿的女孩。」

「东门一族的家族文献记载,椿只有十三岁,是个智力有问题的少女,但东一郎很喜欢她,一直捧在手心。」

「身为一家督主,东一郎治理整个家族,一直是个生性严谨,很理智的人,可自从椿入了府,他再未搭理过阿部氏和其他夫人,整天陪着一个傻子玩,看着她笑。」

「后来椿到了十五岁,阿部氏无意中得知,东一郎竟然想要娶她,做自己的正室夫人。」

「阿部氏一怒之下,背地里给椿灌了毒药,结果椿没被毒死,她反倒被不念旧情的东一郎,给一剑杀了。」

「此后椿成了东一郎的正室夫人,被人称为椿夫人,传闻椿夫人被阿部氏的毒药伤了身体,活到了二十岁,还是香消玉殒了。」

「而悲痛欲绝的东一郎,自刎于她的尸体旁,也跟着去了。」

「到了室町幕府时期,中臣氏的后代,有一支家族逐渐没落,这个家族的家督,有一天便梦到了东一郎,东一郎称高天原的神明陨落,他已经带着自己的部将,重新统领了海上岛屿,现在他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度,需要自己的信徒,并终将带领自己的信徒,一起成神。」

「在他的帮助下,这门已经没落的家族,得以东山再起,并被他赐予了新的姓氏,东门。」

陈礼的故事讲到这儿,停顿了下来。

宋操了然道:「看来你们的神,如今已经抛弃了你们,并给你们东门一族的人种下了诅咒,这是为什么?想当初东门雄太,对祂可是虔诚得很。」

陈礼叹息一声,笑了:「东门一族对信奉的神明一向忠诚,但在神明的眼睛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被饲养的牲畜,名义上是神明降世,给了他们水月镜和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你也知道,水月镜里诸多魔障,哪里是东门一族可以掌控的。」

「最开始,有水月镜里的妖怪,吃了东门一族的人,他们惊惧之下,告知了自己的神明,可神明根本懒得搭理这种小事,置之不理。」

「直到被妖怪吃了的族人越来越多,神明才开始重视,给水月镜里的妖怪定了规矩,可过后的许多年里,仍有一些胆大的妖怪,会因为各种原因,吃东门一族的人。」

「他们学聪明了,会挑选弱势的人来吃,比如我外祖父的姑婆,那位良子小姐,因为是女孩,又一直身体不好,年轻时便被发鬼害了。」

「这种妖怪吃人的事后来虽然发生得不多,但族内已经有人开始觉醒。很早之前,东门一族的人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以东门雄太和家族大佬们为首,认为家族的一切都是神明赋予的,牺牲掉很少的弱者,作为对神明的祭祀,可以换来东门一族更加辉煌的未来,这对牺牲掉的弱者来说,应该是一种无私的奉献和福泽,东门一族将永远记得他们。」

「为了做表率,东门雄太毫不计较妹妹良子被害的事,还主动请缨,带着水月镜去了中国,为神明效力。」

「而另一部分清醒过来的族人,一直在策划着,推翻他们所谓的神明,摆脱东门一族被魔物掌控的命运。」

「东门雄太返回日本的时候,清醒过来的族人们已经在行动了,他们组织了刺杀,将家族的几位长者勒死,又将回到日本的东门雄太给杀了,在一大能的帮助下,将水月镜封印在了神奈川县的一座寺庙。」

「可惜他们低估了那魔物的能力,寺庙根本困不住水月镜,而东门一族世代信奉的神明,对他们降下了所谓的神罚,这诅咒便是,东门一族的人,活不过三代,全都将在三十岁这年,化为一摊血水。」

「我母亲东门音,是东门一族活到最后的人,因为我的外祖父,在很早的时候便安排她来了中国留学,不准她再回去。」

「可惜三十岁的时候,她还是死于一场病变,而我从十岁起,身上也开始不明地疼痛,起初是一道道文身一样的红色藤蔓,长满了后背,接着蔓延到前胸,腿部,渗透在皮肤里面,生根发芽。」

「宋操小姐,我今年二十五岁,虽然出生在中国,自认为是个中国人,但我骨子里流淌着我母亲的血液,所以在我初次病发的时候,我的父亲便带着我,前往日本定居,想要寻找可以使我活命的机会。」

「但是很不幸,他后来因为一场车祸,死在了日本,而我在寻找东门一族的秘密时,不慎被水月镜里的魔物找上了门,我必须按照它的要求做事,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虽然我知道,它可能不会信守诺言,真的放过我。」

「你知道它可能不会信守诺言,可还是按照它的指示,带着水月镜来了中国。」

宋操嘴角勾起一抹笑,似是嘲弄,又似是怜悯。

陈礼不仅带了水月镜来中国,还创办了掩人耳目的古琴社团,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古里古怪的社团最终被朱牧发现,还担任了个副会长的职位。

朱牧曾被蛇妖附身,虽然后来早已成了个不折不扣的人,但其到底心性如何,恐怕只有她自己才会知晓。

她一直想拉张润泽加入古琴社团,不管是为了害他,还是想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总归是目的不纯。

相比之下,水月镜的目的一直很单纯——寻找引魂铃。

无巧不成书,宋操在殡葬店缉拿朱牧的时候,刚好使用了那枚引魂铃。

而水月镜被蓝布包着,刚好感应到了这场景。

当天晚上,里面的发鬼便爬了出来,吞了张润泽的魂。

目的不言而喻, 自然是为了吸引宋操过来。

这一环扣一环, 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果然,陈礼给这一行为,盖棺论定:「张润泽只是个诱饵, 我们的目的最开始就是殡葬店的那座孽镜台,因为它是冥府的东西,是我们接触到引魂铃的唯一契机。」

「宋操小姐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你说我贪生怕死也好,助纣为虐也罢,我确实为了活命,亲自将魔物引入了中国, 并全程参与了对你的算计。」

「这件事, 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做, 我只是一个被魔物操控的傀儡, 水月镜迟早会找过来的,因为它在民国之前,就已经来过多次, 而东门雄太时期, 确定了你的存在,如果不是东门一族后来发生了反抗,全族覆灭, 也不会等到现在, 由我把它带过来。」

陈礼的这段话,被宋操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她开口道:「东门雄太时期, 确定了我的存在, 意思是说在此之前,水月镜里的魔物, 只想要引魂铃,不管是不是我的铃, 只要是引魂铃就可以。」

「对, 在此之前,只要是引魂铃,无论是哪一只, 都可以。」

陈礼道, 「但在东门雄太时期, 确定了你的存在之后,水月镜里的魔便只认你的那只, 下达的命令, 是寻找一名叫宋操的无常。」

「你见过水月镜里的魔物?它长什么样?」

「您太看得起我了, 一个被操控的傀儡,魔物眼中的牲畜,是没资格见到主人的,它只会下达指令给我。」

「以什么样的方式下达指令?」

「琴。」

陈礼说着, 对门外唤了一声,「佳恩,你进来。」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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