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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好的朋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553 更新:2026-06-09 11:11:23

知乎盐选 最好的朋友

「你怕我?」

「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儿子?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肖言脱掉身上的白衬衫,扔在地上。

「还给你,池乔,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01

我第一次见到肖言,是在去大学报道的路上。

那是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偏僻街巷里。

我因为路过听见吵闹的动静而短暂驻足。

四五个男的将另一个男的围在中间,对他指手画脚。

随后用力地推搡他,将他逼至墙角。

一句接一句污秽辱骂的话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听地我直皱眉。

眼瞧着情况不对,我刚想报警。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

「活该你妈早死!」

这话就像触碰到那个男生的逆鳞一样。

他猛地挣脱几人的桎梏,握住即将落在他身上的拳头。

反手就是一击,但他没有停顿。

紧接着就按住这人的脖颈,将人拉到边上养鱼的水缸旁。

抄起一旁晾晒的抹布,浸湿了水,就冲着这人嘴巴去。

「把你这张脏嘴洗洗!」他说。

其余几人一时看傻了眼,互相对望,不知所措。

直到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一脸阴翳地说道:

「念在我们是校友,我可以忍让你们一直侮辱我,欺凌我,但我绝不允许有人对我妈不敬。」

「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们口中说出跟我妈有关的字眼,下次我下手就不会这么轻了!」

说罢,他上前拍拍每一个人的脸。

这些人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脸上流露的除了意外就只剩下畏惧。

仿佛在这之前,他们以为自己欺负的是只温顺可拿捏的羊。

却没成想,这是只血性十足的狼。

最终,他们在凶恶目光的注视下仓皇而逃。

僻静的巷子里,获胜的孤勇者,身形微晃地倚靠在墙边。

他擦掉残留在嘴角的血,抬头望着天。

夏天的太阳热烈而又耀眼。

他沐浴在灿灿金光下,向着日光抬手的样子。

像极了渴望新生的世间万物,充满了蓬勃的力量。

竟一时间叫人看出了神……

最后,他偏头了了望我一眼,便转身消失在视野里。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路过的一场「意外」罢了。

却没料到很快就再次见了面……

02

在校办办理校外住宿手续时,我又见到了这个男生。

他被拉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训诫。

训诫他的人言语里不断警告他:

要是再闹事,学校就记他过。

可就我看到的情况,明明先动手的不是他。

但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一双眼睛望向窗外,不知在思考什么。

我的辅导员小声告诉我,那个男生叫肖言。

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

和我一样,今天来办校外住宿的手续。

只不过我是因为有母亲需要照顾,他则是其他特殊原因。

说到这里,辅导员叹了声气。

好心地告诫我以后在学校里遇见,离他远点。

但她没有说理由,只是一再强调:

他不是个善类。

但我很快就从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肖言的事。

他们告诉我:

尤其是女孩子,一定要离肖言远远的。

肖言和我们不一样。

因为他爸是强奸犯。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强奸犯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罢,怔了好久。

有什么不一样呢?

因为他是劳改犯的儿子?

呵。

我还是杀人犯的妹妹呢。

03

其实我和肖言不是一个院系的,本来就没什么机会碰面。

再见到肖言,已经是两个多月后,在食堂里。

我因不喜人群,挑了角落坐下。

自从班上的同学发现我不爱说话,也就不怎么搭理我了。

他们给我贴上了社交恐惧感的标签,但我不在乎。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断传入耳中,我抬头看了一眼。

肖言端着餐盘,走到哪里,周围人的目光就追到哪里。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蔑视。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没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无论他看中哪个座位,马上就会有人立刻扑上去占据。

可对于大家的针对,他却好像不为所动。

最终他将视线落在我对面的空位上。

我看着他高挑的身形径直走来,不远处同学们向我招手示意,让我过去。

我环顾四周,发现投过来的目光里。

不仅仅有学生,还有辅导员。

他们从未那样殷切的看过我,纷纷给予我眼神示意。

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04

大学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不是吗?

明明是教书育人的神圣之地。

一边教我们要学伟人,要有博大的胸怀。

一边却又不免世俗地用有色眼镜去看人。

将不合群的统统视作一类人,区别对待。

自从那日我无视众人的暗示,选择和肖言同桌吃饭。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好在我成绩还算可以,辅导员还愿意搭理我。

这天晚上上完选修课,走出校门已经八点多了。

想起家里缺点日用品,于是随便进了家便利店。

等到结账时,我看着值班的店员,不由地念出他的名字。

「肖言?」

对方闻声,仔细地盯着我看了几眼。

「是你。」

他面无表情的继续算着账。

我很意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记得你。你是全校唯一一个愿意跟我同桌吃饭的人。」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想。

那对他而言,确实记忆深刻。

「同学,下次别这么做了,对你没好处。」

他说。

但我没接话。

他继而直白说道:「你来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我的事。」

我沉默,怎么会不知道。

这件事就像八卦谈资一样被人不厌其烦地议论着。

肖言见状,没再作声。

可我一想到大家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熟悉。

便不自觉地说道: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肖言不解地望着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付了钱便转身离去。

走出便利店,我抬头仰望着天,嘴边呢喃道: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活在满是吐沫星子的世界里。」

05

自那之后,我时常回家路过便利店都会瞧上一眼。

肖言永远一副认真工作的状态。

直到忽然有好几天,他的身影没出现在便利店。

我旁敲侧击新来的店员,从对方口中得知。

老板知道肖言有个是强奸犯的父亲后,把他开掉了。

我心思沉重地走出便利店,不禁心想:

是不是在旁人眼里,劳改犯的家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们注定无法受到平等的待遇。

我走到河边吹吹风,顺着河滨大道一路向前。

晚间徐风阵阵,燥热里夹带着夏夜怡人的芬芳。

一个背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个人坐在斜坡的草皮上,三口并两口的吞咽掉一块面包,手上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大概是吃得太快噎住了,他奋力地捶胸。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认出来,那是肖言。

因为那天伸手触及日光的侧影,让人永生难忘。

不知怎的,我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在一旁坐下。

他一脸意外地看着我,皱着眉。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躲着我还来不及,你倒一点也不避嫌。」

我听出这话里的厌烦情绪,苦笑着回道:

「我觉得你很厉害,能隐忍的同时,还能不去计较。」

明明打得过别人,却能隐忍不还手。

若不是被人侮辱自己的母亲,仿佛能一直扛下去。

明明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非议,却能视若不见。

自顾自地坐在食堂里,不急不躁地吃完一顿饭。

心胸一定很开阔吧,思想一定很成熟吧。

可惜,这些旁人都看不到。

肖言冷笑一声,随即起身。

「嘲讽我?你可真闲得慌。」

他转身要走,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蓦地说道:

「没有嘲讽你,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

「不像我,有人指着鼻子骂我是杀人犯的妹妹,我就委屈的受不了。」

闻言,肖言离去的步伐停住。

带着满眼的震惊回头看向我。

我冲他微微一笑,可是笑到一半只觉苦涩。

06

我在河边和肖言聊了一会儿。

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说起话来没有了原先的敌意。

我告诉他,我没有选择在家乡上大学就是为了躲避那些谩骂声。

在这个新城市,没人知道我是谁。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而肖言简单的提了两句他父亲的事。

强奸犯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他说。

而作为强奸犯的儿子,他这辈子大概都过不上好日子。

所以他要努力赚钱,坚持完成学业,然后改变自己的人生。

肖言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是他内心坚定不移的信念。

我听过同学议论过他的成绩,拔尖。

在没出他爸这事前,医学院那边是将他作为重点来培养的。

好像他就是医学界未来的明日之星一样。

可是出事后,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而关于肖言打架闹事的负面消息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学校就放弃他了。

我叹了声气,什么打架闹事?

那明明就是他在正当防卫啊。

难不成任由别人侮辱他,侮辱他母亲吗?

「肖言。」

我抻着头,看着今晚又大又圆的月亮,说道:

「你一定要坚持把大学读完,不要让人看笑话。」

然后离开这个困住你的牢笼,飞向更广阔的世界。

他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不光我,你也是,我们都要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我俩四目相对,欣然一笑。

07

我和肖言就这样成了朋友。

我们互相勉励,互相倾诉心事。

念完大学,找到满意的工作是我们为之奋斗的共同目标。

毕竟,连大学文凭都没有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尽管肖言被便利店开除,但他很快还是找到了新的兼职。

这天周六,学校没课。

我在肖言兼职的西餐厅门外等他下班。

因为他说要把自己四六级的笔记借给我。

学霸的笔记谁不想要呢?

但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道歉,说他出门太急,忘记带了。

我说没关系,反正今天周六,我可以跟你回家拿。

肖言是本地人,加上学校觉得他负面影响太多。

所以就同意肖言不住校。

不过肖言听到我的话之后,愣了一下。

「池乔,我还是明天带给你吧……」

他犹豫再三,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我执意就今天,他拗不过我。

最后非让我戴上口罩,才领着我去。

他家在老城区的一处街巷里,这片都是老式的平房。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街巷时,街坊四邻的眼神都很奇怪。

他们虽然手上在做自己的事,但是目光都偷偷地打量在我身上。

我甚至还听到有人故意讽刺道: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会带女人回来了。」

我盯着肖言的背影,他没有回应。

但是他的双拳,紧紧地握着。

无视着旁人恶意的目光和言语。

肖言指了指最里面的房子,「到了。」

他家的大门是那种很有年代感要插木门栓的老式门。

房子虽然很有年头,家具也都很旧,但却干净亮堂。

我想起肖言说他常年一个人住。

他倒是挺会拾掇的,我猜他大概还有洁癖。

因为家里几乎摸不到灰尘。

肖言拿出笔记递到我跟前,拧着眉说道:

「还是不该带你来的,刚才那些人的行为你都看到了。」

「我本来名声就臭,你跟着我回家,对你不好。」

我摘掉口罩,耸耸肩,「明明他们骂得是你,你担心我做什么。」

肖言的家很小,环顾一圈一眼到底。

柜子和床头都放着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那是你吗?那个小孩。」

肖言拿过相框,指尖抚摸着上面的女人。

语气温柔地答道:

「对,我和我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故作淡定的哦了一声,不知如何接话。

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

从肖言之前对他爸的描述,他爸不着家,长这么大从不给他生活费。

他几乎是靠社区关怀和旁人救助才一路念完高中。

成年后,又靠自己打工上大学,养活自己。

所以对他而言,他妈妈应该就是他人生里唯一温暖的那道光。

08

离开肖言家之前,我特意提了一嘴。

他家里的接线板都老化了。

最好换一下,不然很容易有安全隐患。

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换接线板意味着要花钱。

晚上回到家,我刚推开门。

迎面就被一个女人紧紧抱住。

「乔乔,我好几天没见到小易了,他去哪儿了?」

我一手搂住这个女人,一手轻拍她的背,安抚道:

「哥哥在外地出差啊,你忘了吗?」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小易出差去了……」

「小易出差去了……」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一句话,双眼无神,不知所措。

随后又想起什么,摸着我的脸问道:

「我的乔乔,你还好吗?」

她不安地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我努力扬起笑脸,告诉她:

「我很好,我没事。」

只有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才能静下来,不那么焦躁。

说着,她起身走向厨房。

「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水煮肉片……」

「还有你哥最爱吃的糖拌西红柿……」

「哦,小易出差去了……」

「你也上大学了……」

我看着这个背对着我,仍在念念有词的女人。

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一样,绞痛难忍。

这个女人是我妈,她口中的小易,是大我五岁的哥哥,池易。

自从家里出事后,她受的刺激太多,精神出现异常。

她一个人养大我们不容易,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还要受这样的罪。

饭桌上,她一边继续念叨着刚才的话,一边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乔乔,这是你最爱吃的肉片。」

我听话地点点头,努力平复着心情,直应着好。

可是望着碗里仅有的土豆丝,一直在眼里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落。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借着吃菜的动作遮掩过去。

「这水煮肉片好辣呀,辣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是嘛,那妈妈下次少放点辣椒。」

我看着她一脸自责地挑着土豆里的青椒。

那动作,那神情,让我感觉心如芒刺,如鲠在喉。

我逼着自己不再掉一滴泪,死死地抿着唇。

好一会儿才低头扒着饭,哽咽地说道:

「妈,明天周日学校有活动,你不用等我回来吃饭……」

09

我不是有意要撒谎,只是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告诉她。

庄重肃穆的监狱里,我像以前那样提交事先准备好的材料。

登记完,民警领着我走进探视室。

隔着那扇透明的视窗看去,对面的男人似乎又瘦了些,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大概谁也想不到这样清隽温雅的男人,也会失了心智,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我拿起电话,还未开口。

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

「乔乔,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下巴尖成这样。」

关心急切的口吻,令我鼻头一酸。

「没有,可能是还没适应大学生活吧。」

我苦笑着开个玩笑,哥哥却并没有笑。

他当真了,语气颇重地说道:

「乔乔,学习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哥现在只盼着你……」

他的话没说完,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我很好,哥,我真的很好。」

我努力扯出一丝微笑,嘴角生硬地扬起。

可我知道这样的演技落入哥哥的眼中,是很拙劣的。

但我们仿佛心照不宣一样,他没有戳穿它。

「乔乔……妈的病还好吗?不要骗我。」

他顿了顿,有些忐忑。

我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哥哥的神情愈发沉重。

他头一低,奋力地捶向桌子,很是激动。

「都怪我!扔下这么重的担子让你一个人承受!都是我的错!」

身后的民警厉声提醒他控制点情绪,不然就带他回去。

我赶紧敲了敲窗子,示意他看向我,冷静点。

「哥。」

我小声地在听筒边唤着他。

过往那些他对我的呵护和宠溺萦绕在心头。

在旁人眼里,他是个杀人犯。

可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即使我目睹了他行凶的全过程,我也不怕他。

即使我因此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谩骂和屈辱,我也不恨他。

「哥,我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

「换作是我,也会为你那么做。」

10

之前听肖言说忙着找医院实习的事,所以好久没见到他。

而且这两天去他们院也没看到他人。

于是我去了他打工的西餐厅,老板说肖言生病请了两天假。

请假?

以肖言一门心思赚钱的念头,除非病到起不来,不然不可能和钱过不去。

我凭着大概的记忆找到肖言家。

还好是晚上,街坊四邻都关门进屋了。

没人会对我指指点点,甚至在背后骂肖言。

我敲了好几下肖言家的门,没人应。

但他肯定在家,因为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正当我想挤到门缝里看两眼时。

一股糊味钻入鼻中,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顶着门,用力地推大门缝,朝屋里看去。

这个视角看不到肖言的床,但我却看到了燃燃烧起来的火。

老旧的木质家具很快被殃及,火势一下子窜了起来。

情急之下,我疯狂地拍打着门,透过门缝大喊着肖言的名字。

烧焦的糊味混合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往我鼻子里拱。

周遭的邻居被我的声音吵醒,开门生气地怒骂着:

「有病啊!大晚上找男人喊成这样!真不要脸!」

此刻被吵闹声吸引出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多。

我这时已经顾不上怼回去,想到的只有:

「快打 119!报火警!肖言家着火了!」

我本以为再怎么样,毕竟是条人命。

就算这些人平时再看不起肖言,但人命关天,肯定会帮忙的。

可他们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

离我最近的那个女人,我都急成这样了,她还手拿扇子悠闲地扇着风。

一脸讥诮着说道:

「他家穷的连煤气灶都没有,怎么着火?」

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

「每天啃面包的人,家里哪儿来的火?怕不是身上的火吧?」

她一笑,周围的人都跟着笑。

这种荤话,在这时候入我耳朵里,刺耳的不行。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上去就一把拉住女人。

死命地将她拽到肖言家门口,按在门缝里。

「看到没有!是不是火!是不是!再不报警,火烧起来,这一排人家没一个人能逃掉!」

「你们不救肖言,那就一起死好了!」

女人睁着老大的眼睛,吓得直往后退。

短短一会儿,脸色幽青,跌跌爬爬地奔回家大喊道:

「快!快打 119!真烧起来了!」

其他人听罢,终于相信,忽地就乱作一团。

报警的报警,还有人不停地催促着家人收拾贵重物品。

就是没人在乎肖言的生死,连一个过来帮忙的都没有。

我往后退了两步,一个猛冲踹向肖言家的大门。

可这种老式的横插木栓门,不像防盗门。

它的插销是一整个面,受力分摊均匀,很难像防盗门一样被集中一点突破。

无论我怎么用力踹,都没有反应。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黑烟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我仰头一看,想到了一个主意。

11

平房的好处就是,只要有东西踩着,就能上房顶。

我虽然动作笨拙,但勉强踩着板凳够了上去。

屋瓦很滑,我几乎是爬到后院顶上,身不由己滑下去的。

肖言家虽然不大,还好有个小后院。

后门没关,黑烟直往外冒。

我咬牙站起来,随手抄起绳子上晾晒的毛巾伸进水缸里,捂住口鼻就冲了进去。

见肖言面色很差的躺在床上,我强忍着触碰的不适感。

把他拖起,发现他浑身烫的惊人。

趁着火势还没烧到门口,我打开大门带着肖言跑了出去。

将他扶到外面墙角靠着,我赶紧拉开距离,试图稳住紊乱的呼吸。

「没事的,池乔,深呼吸。」

内心的恐惧仿佛要淹没我,窒息感一瞬间涌上心头。

我控制不住地搓着手,抱紧自己。

一遍又一遍劝自己冷静下来。

12

肖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我跟辅导员请了病假,在医院照顾了他一整天。

他睁眼后,迷迷糊糊说了很多。

说的内容很杂乱,更像是呓语。

知道是我救的他,他情绪一度很失控。

从咆哮到责备,说我意气用事,不惜命。

骂我蠢,没脑子,不该冲进去救他。

再到捂脸痛哭,语气渐软。

啜泣着说欠我一条命。

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我。

深夜的病房里,没有来来往往的人。

除了肖言卸下一身防备和孤傲后的呜咽,再也听不见其他声。

我坐在病床边,默默呢喃道:

「肖言,你家烧得一干二净,只剩渣了。」

他没有回应。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放到他床头。

「这是我从火场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或许它可以撑着你继续走下去。」

肖言接过那张照片,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他紧紧地捏着那张和母亲的合照,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池乔,你……」

他起身坐起来,目光落在我的膝盖上,倒吸了口气。

是啊,为了救他,我从屋顶滑下来摔在地上。

勾破了裤子,擦破了皮,狼狈极了。

医院的护士帮我做了清创,伤口上涂满了显眼的紫药水。

肖言更自责了,他喋喋不休地说我傻。

好一会儿,我让他休息,我得回家了。

肖言很倔,他拔掉针头,固执地说自己精神好多了。

他说他要送受伤的我回去。

我拦不住他,于是他一路把我背回了家。

但我没想到,肖言出现在我妈面前的那一刻,我们的生活即将有新的变化。

13

精神错乱的妈妈将肖言误认成了我哥。

她欢喜激动地抱住他,眼含泪花地念着池易的名字,说着妈妈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我以为肖言会推开她,但他并没有。

他的眼里藏着我不曾见过的情绪,有光在闪烁,若隐若现。

而妈妈的脸上洋溢着我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这一幕,深深地摇曳着我的心。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飞速地闪过。

「肖言。」

他侧身看我,没有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

「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了,要不就住在我家吧?」

我笑道。

肖言沉默了很久,刚准备开口。

那口型,我猜到他要拒绝。

但我妈拉住了他的手,一脸渴望的看着他:

「和妈妈住在一起好吗?乖儿子。」

肖言愣住了,要说的话消失在嘴边。

我知道,这一刻,他的心同他的人一样,都被拉住了。

我让他假冒我哥,直到他毕业。

这对我妈的病情有所帮助,同时也能为他提供短暂的栖身之所。

我跟他说,就当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肖言最终答应了。

我想,真正留住他的,是我妈。

14

肖言就这样住进了我家,以我哥的身份。

因为他家里烧个精光,什么都没剩下。

我便把哥哥之前的衣服洗了洗给他穿。

「基本都是白衬衫黑裤子,我哥风格比较单一,你将就穿穿。」

「我不挑。」

肖言接过衣服,进房去换。

我就站在门外,想着要是尺寸不合适,就拿去改改。

没多久,门开了。

雪白的衬衫最先撞入我的眼中,不同于我哥的清隽雅致。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颇有不羁放荡之态。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很有倾略的美感。

此时午后的穿堂风吹过,日光透过玻璃窗打在肖言身上。

这般浑然天成之景,不由令我领悟到何为真正的干净明朗。

我想,何为?

大抵就是有人和你四目相对时,你见他满眼澄澈。

而夏风刚好拂过他的白衬衫,带着淡淡的皂角味罢了。

15

时间一晃而过,大一就要结束了。

三口之家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安逸许多。

肖言忙着打工找实习,我忙着读书考级考证书。

他和我妈相处的很好,会帮忙做家务,烧饭做菜,洗衣服,样样都会。

得了空会带我妈和我一起出去。

我们迎着晚霞散步闲聊,好不舒畅。

我妈越来越爱笑,情绪也越来越稳定。

这个家仿佛正朝着美好的未来前进,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再过不久就放暑假了,肖言找实习医院的事也差不多能定下。

夜晚我和肖言坐在天台上看星星,我们畅聊着对未来的幻想。

肖言说他将来一定要做个好医生,发光发热。

至于我的规划,我只想将来找个好一点的安稳工作。

养活自己和我妈,再存点钱,有空带她出去旅游散心。

我俩滔滔不绝地憧憬着未来的一切,天台上不时传来阵阵嬉笑声。

夜幕下的我们,像极了两个喝醉酒说着胡话的人。

虚妄地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做着荼靡绮丽的梦。

终于熬到考完试放假,在肖言的介绍下,我也进了西餐厅兼职。

不过我没想到,兼职的第二天,就迎来了熟人。

16

「乔乔。」

徐晴出现在我面前时,脸上挂着热情灿烂的笑容。

我满是意外地愣住,第一反应不是许久不见的欣喜。

她的目光打量在肖言身上,看得我心头一紧。

在肖言略微疑惑的注视下,我心情沉重地请了半天假。

路边的饮品店里,着装清丽的徐晴递过来一个信封。

「乔乔,这笔钱你拿去缴后面的学费。」

从信封的厚度来看,我估摸着不会少。

但我拒绝了,「徐晴姐,我不能收你的钱,我们已经很对不住你了……」

徐晴对我这样的态度没有过多的在意。

她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对我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哥也没有对不起我,要怪就只能怪那个罪人!」

徐晴的语气冷漠几分,眼神忽变锐利。

她一提到罪人二字,我条件反射地不安起来。

见我开始不自觉地抠起手指,徐晴的眼里像是融进了光。

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我,问道:

「乔乔,刚才的男孩就是那个罪人的儿子吧?」

「你不是说要报复那个罪人吗?进展的如何了?」

徐晴的表情吓到了我,对她伸过来的手,我惊恐地直往后仰。

一瞬间过去那些被我极力掩埋的痛苦回忆,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17

我真正远离家乡,选这个城市上大学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会和肖言相遇,为什么会和他同病相怜。

一切的一切,最初都是因为我偏激的想要去毁掉肖言的生活。

去报复那个在某个雨夜,蹂躏我践踏我,将我拉入地狱的罪人。

他就是肖言的父亲,肖平。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噩梦般的画面。

倒在泥泞地里,车轱辘仍在转的自行车……

因顺地拖拽而一路留下的十指划痕……

被朔风摇晃地剧烈的路边枯树……

还有暴行者颓废佝偻的身形,令人作呕的酒气,粗糙如皮革一样的皮肤…..

他像头失控的野兽,发泄着内心肮脏的欲望。

满口的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向我袭来。

他顺起皮带抽打我,用沾着烂泥的鞋底踩在我的脸上。

见我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离去。

电闪雷鸣的雨夜,着急赶来接我的池易,跟着路面显眼的痕迹找到了这里。

他僵硬地站在几步之外,眼里满是怒张的血丝。

施暴的罪人还沉浸在暴行之后的喜悦里。

平日连条鱼都不敢杀的池易,蓦地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

他拔掉笔帽,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钢笔,走向背对着他的男人。

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插进中年男人的背脊。

男人吃痛地跪倒在地上,疼地叫喊。

池易却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染血的钢笔再次捅进男人的腹部,没有一丝犹豫。

一切都好像停止在那个瞬间,我虚弱地望着发狂的池易。

声音嘶哑地连声哥哥都叫不出……

再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妈妈不在,哥哥不在,除了医生就是护士。

后来警察来了,他们告诉我:

对我实施暴行的男人抢救回来了,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但我的哥哥,也因故意杀人面临牢狱之灾。

而我妈,因为一时间受到的打击太大,精神出现错乱。

那时候,徐晴,也就是我哥的未婚妻。

她为我妈找了最好的医生给她进行治疗。

她为我哥来回奔波,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最后流了产。

我哥进去了,我妈精神失常了。

这个家一下子就变了。

同我的世界一样,分崩离析。

18

因为我还是个学生,面临着高考。

尽管最后因为身心俱损,没能参加。

但警察为了保护我,消息封锁的很好。

大家只知道我哥杀了人,我妈疯了。

我从此沦为杀人犯的妹妹,遭人唾弃。

没人知道我花了多久迈出第一步,走出这个阴影。

每每在家里被妈妈追问哥哥去哪儿时,我都觉得心口被扎了针。

日复一日,我的心变得像个蜂窝,全是洞。

彼时的我,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不该只有我的生活被搅得支离破碎,不得安宁。

那些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也要让暴行者的家人尝一尝。

于是我复读一年,改报院校,找到了肖言。

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第一眼见到肖言,觉得他一点也不像那个肮脏的男人。

可是那又怎样,是他儿子就行了。

已经被报复蒙住心的我,失了心智。

我接近他,赢得他的信任。

我要搅得他也没好日子过。

他工作的便利店,我去了,然后他丢了工作。

他家,我去了,然后他在左邻右舍的声誉更差。

我以为只要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事,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

我就会得到报复的快感,从而得到解脱。

可是我错了。

从他鼓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念完大学,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开始。

从他让我戴上口罩,才肯带我回家开始。

从他故作淡然,满不在乎地说着他爸从不着家,他是如何在旁人的救济中长大开始。

我就醒了。

发现自己之前做的事是多么的荒唐,多么的恶心。

多么的丧心病狂……

我竟试图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帮自己得到解脱。

这样的我,和那个畜生不如的罪人有何区别。

肖言和他爸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

他一身清朗,干净明亮。

他该有绚烂美好的未来。

于是我放弃了复仇,也放过了自己。

只是我没想到,徐晴会追到这里。

她的出现,提醒着我曾经对肖言做过多么卑劣的事。

19

徐晴失去了她和哥哥的第一个孩子。

我知道她比表面上看起来痛苦多了。

对于我当初要复仇的想法,她是很支持的。

但现在,我希望肖言能实现他的梦。

只要坚持念完大学,走完这条路,他可以过得更好。

所以,我告诉徐晴,我不想复仇了。

徐晴的反应很激烈,她说我心太软,看人的眼光也太浅。

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偏执地认为肖言不值得同情。

她说我不做,就她来做。

总之,肖言就该为肖平犯下的错承担一部分罪责。

我不能让他毁了肖言的未来。

我哀求她,求她放过肖言,放过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肯,疯笑着说:

谁不无辜?

你不无辜吗?你哥不无辜吗?

我和你哥的孩子不无辜吗?

她听不进去我的话,起身就要离开。

情急之下,我拽住她的手,低头央求道:

就因为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才最清楚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我们没有命躲开那样的遭遇,但是肖言可以。

而且我哥要是知道,也一定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徐晴听罢,停下脚步。

人都有软肋,我哥就是徐晴的软肋。

她不会听我的,但我哥的感受她一定在乎。

良久,徐晴叹了声气。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但我猜她也许在流泪。

徐晴说:

乔乔,我何尝不知这么做不对呢。

可我能怎么办,我走不出来啊……

但她最终为了不让我哥失望,为了不做令我哥讨厌的人。

还是答应了我,放过肖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信守承诺。

唯独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不能再和肖言走得这么近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久,羁绊就越深。

即使将来肖言毕了业,找到自己理想的医院工作。

徐晴仍可以通过我接触到肖言,我不能给她这样的机会。

肖言未来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20

接到实习通知电话的那天,我和肖言兴奋的一夜没睡。

我都已经能想像出多年后,他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但肖言转而犹豫了,他说这家医院虽好,但不在本地。

这意味着,他要去外地实习。

他动了更改的念头,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也许从今往后都不会再遇见像我这样能敞开心扉说话的人。

他可以放弃这家医院,在剩下的几个本地医院里重选。

我气地骂他大傻子,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医院。

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友谊长存啊。

这又不是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

现在人都是上网交流,不会疏离的。

在我再三洗脑下,他骂骂咧咧地打消了念头。

但他并不知道,其实我已经打算和他告别了。

在他实习通知没下来前,我已经向学校申请了转学。

大学转学并不简单,也不常见。

但鉴于我向学校提出的理由足够正当,学校同意了。

谁能接受和伤害自己的罪犯的儿子在一个学校呢?

这对身心都是一种折磨。

我就是以这样无法被拒绝的理由,获得了批准。

到了肖言临行这日,我拿出用打工钱买的一件衬衫送给他。

虽然是打折款,但是做工还算可以。

肖言并不知道这是分别礼物。

他很激动地说这是他人生收到的第一件来自朋友的礼物。

他喜逐颜开地换上它,在我面前显摆。

大概是兴奋地过了头,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开心地左一句谢谢,右一句谢谢。

完全没发现我因为这样的近距离触碰,煞白了脸。

那些片段式的暴行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迫使我猛地推开肖言。

在我惶恐地望着他的那一刻,肖言的脸上也随之乍现出不由的错愕。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眼里堆满了各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一会儿,他看着抱臂微颤的我,冷笑。

「你怕我?」

「平时你总刻意同我保持距离,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儿子?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肖言脱掉身上的白衬衫,扔在地上。

「还给你,池乔,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他敛起笑容,似是自嘲地轻哼一声。

这一刻,好像有一个巨大的裂痕横贯在我们中间。

他没再瞧我一眼,拎着行李,浑身冷意地摔门而去。

我跌坐在地上,捂脸啜泣。

我既没有勇气追出去告诉他:

不,我不怕你,我只是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又没有理由追出去挽留他,本就决定了要告别。

为了不阻挡他的路,这样的分别倒也彻底了当。

总比将来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断掉同他的联系好。

肖言,去走你的路,永远不要回头。

21

就这样,我带着我妈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大学。

我上的是外国语学院,大学的生活,除了打工就只有学习、实习。

我拼命的努力,去争取奖学金,去争取优秀荣誉。

试图把我的大学档案修饰地卓越突出。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养活我妈和我。

毕业后我如愿以偿的留在了一家规模较大的外资事务所做翻译工作。

转正的这一天,公司的同事们为我举行了庆祝会。

地点是平日里同我处得还不错的赵灵选的。

她选了一家消费看起来很高,风格很张狂的酒吧。

我知道她为什么选这里,她之前提过。

有一次和朋友来这里玩时,她碰见了这家酒吧的老板。

从此对人家一见钟情,经常来这里蹲点。

她把那老板形容的天花乱坠,说一看就是坏男人类型。

但是男人嘛,越坏,越有人爱。

我无法理解她这种感受,毕竟我完全没有恋爱经验。

这个酒吧很大,上面那层也站满了人。

坐在卡座里,看着台上忘我歌唱的乐队,还有周遭沉浸在迷离氛围中不停扭动着身体起舞的人,局促不安的我感觉和这里格格不入。

同事们挨个与我碰杯,劝我把果汁换成酒。

我是真的酒精过敏,虽然他们不信。

这时一直带我的前辈出面替我解围,他替我挡住大家的热情。

自己一杯接一杯的一饮而尽,看得众人一阵唏嘘。

「沈组长这护短也太明显了吧?」

「就是,还玩英雄救美这招,也不知道我们池乔有没有动心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起哄,弄得我很尴尬。

沈司庭是我们二组的组长,比我年长两岁。

他为人沉稳干练,是个很负责很出色的人。

我知道他对我的想法,但我总是刻意的回避他对我的与众不同。

以前上学时,也有人问过我:

池乔,你长得挺漂亮的,有人追你为什么不试试看?

这个答案,真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长得漂亮,却不敢谈恋爱。

因为害怕,因为自卑。

不敢和男人接触,也很清楚不会有哪个男人能接受我的过去。

我刚想怎么去缓和现在的尴尬场面,赵灵激动地站起身。

「是他!就是他!我终于蹲到他了!」

大家被赵灵的突然之举吸引了注意力。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

酒吧二楼的悬廊上,一个穿着黑西装,手中举着香槟杯的男人正与身旁高大健壮的保镖说着话。

他眉头轻拧,嘴边却挂着肆意张扬的笑。

凌乱的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内搭的白衬衫松松垮垮,颈间的衬领随意地外翻着,露出诱人白皙的锁骨。

保镖恭敬地低头俯身,听他说着什么。

男人举手投足间既有一种轻浮之态,却又尽显成熟老练,周身透露着一股难以掩藏的倾略感。

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毫无阻碍地撞入我的眼里。

悄然地将我带回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22

我怎么也没想到赵灵一见倾心的人是肖言。

酒吧老板?

肖言如今应该穿着白大褂才是。

当医生是他的梦想,这和我多年来幻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在心里散开。

眼瞧着肖言和保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赵灵兴奋地嘴都合不拢,笑的开心极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不行,我得嗨起来!」

说完她就蹦跶着跑上舞台,点首歌就唱了起来。

赵灵是个很灵动的女孩子,大方自信。

她活泼外放的表现迅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被她的歌声感染,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摇摆欢呼起来。

身旁的同事全都跑到台前为她捧场,只有沈司庭没有动。

「这下能安心了吧?」

沈司庭忽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没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这下你能稍稍放松点了吧?之前见你那么拼命工作。」

「啊?有那么明显吗?」

我尴尬地笑笑,确实为了能转正,我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

赵灵还给我封了个外号:

二组劳模。

「池乔,其实我……」

沈司庭朝我边上靠了靠。

他挨地不是很近,我们之间还有点距离。

但我还是难以忽略心里的不适。

「组长,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僵硬地起身,试图躲避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但他还是叫住了我。

「池乔,是我有什么地方,你不喜欢吗?」

「还是你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沈司庭的语气很温柔,却有些急切。

他向来分寸有度,兴许是酒意上来,竟说的这般坦白直接。

我不想把职场关系弄得这么复杂,像他那样的家世,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犹豫再三,我决定明确的拒绝掉。

可是我话还没说出口,台上的赵灵忽然 cue 了我。

清甜的嗓音通过话筒和音响传遍整个酒吧:

「刚才这首歌送给我漂亮迷人的同事,池乔!庆祝她终于心想事成!」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不绝于耳。

周遭的人都看向我,面带微笑。

我却怔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刚才肖言所在的方向。

他听到了吗?

池乔这个名字,会让他心中一惊吗?

我不敢多想,不敢奢望。

径直跑向卫生间,一遍又一遍用凉水清醒着脑子。

等我回到卡座时,同事们已经回来了。

我没敢看沈司庭的表情。

还好赵灵一见到我,就喜不自胜地乐道:

「池乔!快看!酒吧的老板让人送来一瓶好酒诶!」

她爱不释手地抱着手中的瓶子。

「一定是我刚才唱歌吸引了他的注意!我的天,你说接下来我们会怎么发展啊?」

赵灵的话听得我心头一颤。

他到底还是注意到了池乔二字。

那现在送来这瓶酒是何意……

23

深夜十一点多,直到赵灵他们玩尽兴了,我们才从酒吧出来。

令人意外的是,肖言竟然就在门口。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

那些人个个都有纹身,有的纹身纹在脸上,样式十分吓人。

男的不是寸头就是光头,女的不是黑长直,就是大波浪,穿着性感的超短裙。

肖言就坐在一旁的石桩上,手里夹着根烟。

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不时薄唇上扬,浅笑几声。

我身后的同事小声嘀咕着,说他们活脱脱的一群地痞流氓。

赵灵眼里只有肖言,她两步上前,走到肖言跟前。

见状,刚才还在吵闹的一干人纷纷打住,打量起她。

「你是酒吧的老板吧?」

赵灵面带红晕的自我介绍道:

「我叫赵灵,谢谢你刚才送的那瓶酒!咱们加个好友吧!我们以后常来玩!」

她刚说完,肖言身后的那群人互相对望几眼,大笑出声。

「我刚才送出去十瓶酒,你是哪一瓶?」

肖言淡淡地抬起眼皮,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赵灵。

一个卷发红唇的女人摇摇手指,啧啧两声。

「酒是老板心情好,随机送的。你不会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吧?」

「小朋友,我们老板不吃素的,他喜荤。」

女人的话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

肖言指尖点了点烟,继而轻声说道:

「送上门的也不是不行,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什……什么?」

赵灵被问得有些懵。

女人搭上她的肩膀,坏笑着说道:

「老板问你,今晚怎么睡?是他跟你回家,还是你跟他回家?」

被这么一提点回过神来的赵灵,脸上瞬间由红变青。

同事们听不下去了,沈司庭最先冲上前拉过赵灵。

其他人将她护在身后,双方一时间杠了起来。

我想上前去帮赵灵,奈何我的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什么时候起,肖言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浑话了?

他那浑身的散漫和轻佻,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人,和当初满心真挚奔赴前程的肖言大相径庭。

我傻站在原地,双眼通红的赵灵被他们护着拉回来。

同事们商量着送她回家,便先行离去。

沈司庭的手还在我眼前晃荡。

可我的眼里只有不远处的肖言。

他就坐在那里,一个抬眸,视线终与我重合。

冷漠的神情令我感到陌生而又心寒。

我想,其实他早就注意到我了。

只是他装作没看见罢了。

「池乔!」

沈司庭的声音蓦地在耳边炸开。

我稍稍回神,发现沈司庭一脸焦急地望着。

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重重地摇晃着我。

几乎是同时,内心的惊愕和反感瞬间爬上心头。

我用力地推开他,踉跄地往后磕绊几步,歪倒着倚在墙边。

沈司庭紧接着就要过来扶我,被我厉喝制止。

「别!别过来!别碰我!」

我粗喘着气直往后退,沈司庭被我的反应吓地愣在原地。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回家……求你。」

沈司庭欲言又止,眉头皱成一团。

在我的再三请求下,他才不情愿的离去。

好一会儿,我扶着墙瘫软着坐下。

一件外套忽地飞过来盖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头,肖言就站在我跟前。

他俯下身,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身后那群人又在嬉笑打趣着,说走了一个爱哭鬼,又来了个易推倒的软妹子。

肖言这次没有笑,也没有任他们继续胡闹下去。

他背对着他们,声线阴冷地说道:

「都给我滚。」

24

我从未见过肖言这么冰冷的一面。

他简单的一句话,吓得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一干人顿时没了闹腾劲,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走进酒吧里。

「能自己起来吗?」

他轻声问道,一双手时紧时松地握着,不知所措。

「我……没事。」

稍稍调整呼吸,不那么急促,我才扶着墙缓慢起身。

肖言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晦暗不明。

看着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和眼前穿着白衬衫的人。

我一时不知如何打破这多年再见的尴尬。

几番思索,仍旧措不出词。

「我……」

肖言见状,浅浅一笑,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池乔。」

「走,我送你回家。」

容不得我的拒绝,肖言先一步走了出去,几步一回头看着我。

他步伐轻慢,就着我一路往前。

回家的路上,我俩谁也没有打破这样的沉默。

直到到了家楼下,我脱下外套递给他。

「谢谢你,肖言。」

他抬头望去,问道:「住几楼?」

「三楼。」

「我猜也是。」

他嘴角微扬,自顾自地说道:

「窗户台上种满了你喜欢的仙人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阿姨还好吗?」

他依旧盯着窗台,屋里的灯亮着。

我妈一定还在等我下班。

「还行。」我说。

其实自从肖言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后,越来越糟糕。

但我没法和肖言说这个,毕竟这都与他无关了。

肖言没有追问下去,他让我把手机拿出来,存他的号码。

他一边打开电话簿,一边说道:

「池乔,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开心什么?」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

「那个男人碰你的时候,你很害怕的躲开了。虽然你当时吓成那样,但你不知道,其实有一瞬间,我的内心是欣喜的。」

「我在想,哦,原来她不是只害怕我,她也害怕别人。」

「池乔,你当年并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原因才推开我的,对吗?」

肖言收起笑容,认真地凝视着我。

一副渴望的眼神等着我的回答。

我坚定地点头,「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肖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就当作我以前被人校园霸凌过,所以有不好的回忆。」

他听罢,深深地叹了声气。

想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却又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那就好,你不知道这么多年,那件事就像个疙瘩一样,一直长在我的心上。」

他淡然地笑着,不轻不重的语气令我心间一颤。

「池乔,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目光真挚极了。

一个误会就能膈应他四年,如果我现在说不能,他又会怎样?

我不忍心,在我面前的这个肖言。

仿佛又变成了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如当初的纯粹、天真。

我点开他存入电话簿里的号码,拨通它。

肖言的电话响了。

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快乐在我心里四散。

我笑着说道:

「记得存我的号码,朋友。」

25

出于我当时对沈司庭的失态。

第二天上班,我找沈司庭道了歉。

用同样的校园霸凌理由一笔带过,他很自然地相信了。

该说苦涩呢,明明我是个受害者。

却要编出这样的理由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无奈而又可笑。

下班后,沈司庭把我拦在公司楼下。

为了方便说话,我俩移到大厅边上。

其实我心里有数,他无非是想要昨天的答案。

我很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你条件太好了,我配不上你。

我们之间是很现实的问题。

你是当地土著,有房有车,而我只是个小城市来打拼的外地人。

我一没钱,二没家世,还有个母亲身体不好。

负担很重,不适合长期发展。

希望组长你不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在我身上。

我以为我都把现实说的这么难堪了。

沈司庭听到怎么也该叹气一下,表示失望。

没想到他只是很平静地表示知道了,他会考虑我的情况。

临走的时候,我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

「至少没说你不是我的菜。」

然后离去的步伐比拦我的时候轻快许多。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感觉他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拒绝之意?

「你真的是因为这些原因不接受他?」

听到这声音,我转头望去。

肖言从一旁的楼梯通道里,徐步走来。

浅灰色的长风衣,配上他高挑的身形。

朗目疏眉,又痞又邪。

这家伙真的是长了副好皮囊,难怪只一面就把赵灵迷的五迷三道。

「这些原因已经足够拉开我们的距离了,更何况,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

谁会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妹妹呢?

肖言没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走,我带你去吃饭。」

「去哪儿吃饭?酒吧?」

说到酒吧,我就很想多嘴问一句,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怎么就从一个学医的,变成酒吧老板了。

肖言走两步又停下等我。

嘴里碎碎念说我腿短走路跟不上他。

我本以为他真的会带我去酒吧吃饭。

没想到最后我俩拎着大包小包,站在了我家门口。

26

「肖言,我妈她……」

我犹豫着没有开门。

肖言嫌我墨迹,白我一眼让我赶紧掏钥匙。

「如果让她再见到你,会影响你的生活的。」

肖言拔出一根长笋往我头上一敲。

「你怎么长大了啰里八嗦的,哥让你开个门这么费劲。」

我知道他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是见他执意这么做。

心里不免感觉很温暖,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以前。

我们这假一家三口度过的那段温馨快乐的时光。

而今,他还愿意踏进这个家门。

让我和我妈叨扰着他的生活。

这种心情很难言喻……

我一边开门,一边嘟囔着:

「你是我哪门子哥哥,不过是个冒牌货。」

他跟着就拿长笋一个劲地敲我脑袋,疼地我直叫唤。

不过,不出我所料。

肖言的再次出现,和那时候一样。

对于记忆混乱的我妈来说,她还是将肖言当成了哥哥。

肖言大概看出了我妈病情并没有我说的那样「还行」。

趁着在厨房忙活的功夫,他关起门,跟我说道:

「我给阿姨找个护工吧。」

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现在看到陌生人情绪只会更激动,难得她还能把你认成我哥,你俩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

「乔乔……」

肖言熟稔地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小名。

虽然分别了几年,但我觉得很亲切,一点也不突兀。

「你们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吧。」

我正在洗菜的手蓦地一顿。

肖言接着说道:

「我还欠你一条命,我说过会一辈子报答你的。」

「我现在有能力,照顾你和阿姨……」

我突然想起酒吧的事,打断他要说的话。

「肖言,你为什么没当医生啊?」

为什么成了酒吧的老板……

肖言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切菜的动作停在那里。

隔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菜刀,转身对我笑。

那笑实在勉强苦涩,赤裸裸的皮笑肉不笑。

我的心一揪,往往做出这种表情的人,心都在滴血。

但我做的准备远不够接受他接下来说的话。

他说:

「乔乔,我大学没念完就主动退学了。」

「抱歉,没能实现你对我的期待,要让你失望了。」

听到这番话的我,很难相信曾经那般隐忍也要把大学念完的肖言会退学。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肖言这些年的经历一点也不像我幻想过的那样。

27

肖言在那接下来十几分钟里同我说的话。

令我整晚不能平静,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捏紧手中的电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三十多个未接通。

徐晴。

这些年我们断了联系,我只知道她时常会去看我哥。

她也会给我们打钱,但我一分没动过。

揣着最后一次尝试,我又拨了出去。

依旧是嘟嘟的漫长电话音,就在我默认这次也打不通时。

她接了,电话那头响起声音。

「池乔,如果我再不接电话,你是不是会大老远飞过来找我?」

我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嚷回去:

「你到底对肖言做了什么!你答应过我放过他的!」

肖言说所有那些他申请实习的医院。

本来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却在临了来了个大反转。

他有个强奸犯父亲的事,那些医院都知道了。

考虑到综合影响,他实习的申请通通被拒绝。

自此,肖言很清楚,无论是谁把这件事捅了出去。

进医院实习,成为一名医生,几乎再无可能。

他认清了现实,低了头,选择了退学。

当我听到这里时,徐晴的名字立马出现在我脑子里。

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对肖言做这种事。

电话那头的徐晴冷笑着:

「池乔,这么多年你不愿联系我,现在为了肖言打电话给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是那个罪人的儿子,那个罪人毁了你的人生!你却反过来维护他儿子?」

徐晴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声音愈发尖锐。

「我就是要毁掉肖言,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他退学,拖着箱子流落街头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

「池乔!你有大爱,你是圣母!但我不是,我就是个失去孩子和爱人的俗人,我只想报仇!」

说罢,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胸口像堵了块巨石,沉闷厚重。

明明肖言、我、徐晴,我们都是无辜的。

可最后却互相伤害,谁都体无完肤。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肖言。

是我间接剥夺了他的梦想啊。

28

自那天晚上后,肖言消失了好几天。

他发我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我去外地接个朋友,有急事打我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呢。

除了我妈每天会问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我想起肖言说他欠我一条命,我真想告诉他。

不,你不欠了。

我害得你没上完大学,我们就当两清了吧。

可是我知道我没那个本事说出口,只能藏在心里。

忧思来忧思去,导致睡眠太差。

这几天上班,总有人说我黑眼圈重,精神不佳。

加上赵灵骂了肖言两天,我的脑袋都快炸了。

好在这姑娘心宽,很快就把肖言忘得一干二净,转头又恋上新目标。

沈司庭最近也没再表现出之前的坚持。

我想他一定是认真考虑了我的情况后,放弃了。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这天加完班,公司只剩我们两个。

他邀请我一起吃晚餐,我委婉拒绝了。

他没有勉强,反倒递给我一本书和一张名片。

「这是我自己之前咨询过的心理医生,我觉得他很不错,推荐给你试试。」

「那是他写过的一本书,对你的情况也许有帮助。」

沈司庭说着把那人的微信推给我。

可我的注意点却被他开头的话吸引。

「你之前咨询过的心理医生是什么意思?」

沈司庭毫不避讳地回答道:

「失恋过一回,受了点伤。」

他轻描淡写地给了这么个解释,一点也不见外。

倒是我听完一愣一愣,这么稳重精干的沈司庭。

竟然因为失恋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那怎么也得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吧?

可我为什么感觉他刚才说这番话的语气还挺傲娇?

「池乔,你会去的吧?如果你害怕,我可以陪你。」

我看了看手中的名片。

「我……」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看心理医生,但是正如沈司庭一语道破地那样。

我害怕,害怕把伤疤揭开。

我不想去回忆。

沈司庭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

「池乔,我知道揭开伤疤不容易,但你不能被困一辈子。」

「我说的现实点,如果哪天你的合作客户礼貌地伸手向你问候,又或者你的朋友伤心难过需要你的拥抱安慰,你难道要愣在那里,甚至逃跑躲避吗?」

沈司庭的话令我陷入沉默。

他说的没错。

但我毕竟没对他说实话。

真正令我害怕接触的并不是校园霸凌啊……

我恐惧的远远不是表面的触碰……

但这些话我对他说不出口。

只能收起名片,答应会好好考虑的。

29

回家的路上,我拿着那张名片左看右看。

等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路走反了。

竟然走到了肖言的酒吧附近。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肖言无声无息。

我刚准备掉头回去,就见一辆黑色的高级商务车停在酒吧门口。

副驾下来一个保镖,恭敬地去开后座的门。

车上下来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有些年长,约莫四十左右,一看就保养得当。

一身艳丽的红裙,乌发盘起,极具风情。

然而她浑身又散发着一股威严,气场强大。

出来迎接的人站了一整排,他们毕恭毕敬地问候道:

「龙姐好。」

女人点点头,径直走进酒吧。

紧跟其后下车的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肖言一身黑西装,手抄在口袋里,眉头轻拧,不似平常那么散漫。

他跟在女人身后,转眼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龙姐,我小声念叨着。

她应该就是肖言跟我提过的,给他人生第二次机会的女人。

肖言要接的朋友,就是她吧。

内心的好奇感驱使我往酒吧走去。

今天的酒吧似乎比往日还要热闹,人实在太多。

我粗略转了一圈没发现肖言的身影。

大概是在楼上的包间吧,我想。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刚才的保镖突然朝我走了过来。

「池小姐,vip 卡座有请。」

vip 卡座?

跟着保镖走去,我本以为会见到肖言。

却没想到肖言并不在,邀请我的人是那个龙姐。

可她怎么会认识我?

出于警惕,我没有再往前一步。

面前的女人保持着端重的姿态,手里晃荡着一杯香槟。

她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犀利又有穿透力,看得我背脊发凉。

我知道像她这样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风浪的人物,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但在不知她的来意之前,我不能示弱。

她放下酒杯,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说道:

「池小姐,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见见你。」

「过来坐,你应该没听过肖言唱歌吧?」

30

我转身看向舞台,肖言不知何时走了上去。

他调了调话筒的位置,又试试吉他的音。

酒吧的光瞬间暗了下来,随着音乐的响起,肖言开了腔。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清音如笙,悠扬盈耳。

我不自觉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他。

肖言沉寂着神色,指尖在弦上拨动。

他选的这首歌很压抑,乐律哀伤极了。

「当初他就是唱的这首歌,我才注意到他。」

龙姐嘴角微扬,蓦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得揪心吧?只有受尽苦难的人才能把这歌唱的这么好。」

「当然,池小姐想必也很有感触,毕竟要说苦难,你经历的不比肖言少。」

闻言,我身形微晃,下意识地攥紧双拳。

「你都知道什么?」

龙姐轻笑几声,「别紧张,孩子。我当年既决定收留肖言,自然要把他调查的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

也包括我吗?

「你知道我……」

龙姐点头,「你当初填报志愿上肖言他们学校,就是为了报复他吧。」

我猛地睁大眼睛,试图反驳,却被她继续打断。

「我说了,别紧张。任谁经历了那样的事,都很难过得去。」

「肖言……他知道吗?」

知道我曾经报复过他吗?

知道他受过的苦里也有一份是因为我吗?

我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去听龙姐的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一直落在肖言身上。

好一会儿,才侧头对我笑道:

「他不知道,所以我现在才单独见你。」

听到这话,尽管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绷起的神经有了一丝舒缓。

「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肖言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在我看来,这就等于你是他唯一的软肋。」

我冷笑,「说的好像你不希望他有朋友似的。」

龙姐并不在意我语气里的嘲讽。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的肖言。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帮他一把吗?他在我的酒吧里卖唱,还在我的酒吧里闹事,被我的人打得半死。」

「最后他干脆嚷嚷让我的人直接把他打死一了百了。」

「我那天正好去酒吧巡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想,真干净啊,这世上像这样干净的人不多了。」

「好想破坏他,沉溺他,让他变得跟我一样,浑身溅满污泥。」

龙姐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笑里的病态和狰狞,看得我只觉毛骨悚然。

「可他尽管破碎迷茫,却倔强孤傲,我怎么也驯服不了他。」

「他表面上对我顺从,可我知道他那颗心坚若磐石,从未发自内心向我低过头。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想见你?」

「池乔,因为肖言他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服软啊!」

31

我着实被龙姐这番疯批无常的样子吓到了。

什么叫破坏他?沉溺他?驯服他?

「你……」

「池乔,过来。」

想说的话才到嘴边,肖言不知何时到了跟前。

他朝我勾勾手,让我站到他身后。

我见他眉眼上拧,分明透着不悦。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他冷漠地问道,目光紧锁在对面的龙姐身上。

生硬的语气,让人有种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警告的错觉。

龙姐似乎并没有被肖言的态度激怒,她挑了挑眉。

「放轻松点,言。」

她笑,「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闲聊。」

「对吧?池小姐。」

肖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是在求证。

直到我点头,他紧皱的眉才松了那么些。

可龙姐下一秒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全无。

「就算我真的说了什么,你难道要跟我翻脸吗?肖言。」

阴鸷狠戾在龙姐的面上乍现,她抬眼与肖言四目相对。

双方对峙片刻,最后肖言先开了口:

「歌你听了,没我事了。」

随后他唤来酒吧经理和一干年轻小伙。

「龙姐今天生日,你们好好招待她。」

说完,他脱下外套绑在我腰上,扯起一只袖子就往外走。

走了好几个路口出去,他才放慢脚步。

「肖言,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

「龙姐她……」

「没关系,她就是个疯婆娘,别理她就行了。」

疯婆娘吗?

我想起她坐在台下看着肖言时的眼神。

「她就是你说的去接的那个朋友?」

「她不是我朋友。」

肖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套,披在我身上。

「除了你,我没有朋友。」

简单的一句话,叫人听出了落寞。

所以那些时常围绕在他身边,嬉笑打闹的青年男女,也不算朋友吗?

即使被欢声笑语包围,处在人群中央的肖言,内心仍旧是孤寂的吗?

街角的路灯明明灭灭,照得我和肖言的影子忽闪忽闪。

我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影,忽然觉得沈司庭说的很对。

如果这时,我能给肖言一个拥抱多好。

在朋友需要安慰时,伸出我的手。

然而我却做不到,只能借着地上的影子,假装摸摸肖言的头。

「肖言,你有没有想过,你打工丢工作,被人嘲讽,被人捅出你父亲的事导致实习被拒,这背后很有可能都是人为造成的。」

都是我,你口中这个唯一的朋友。

「想过。」

他停下脚步。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低头看我的眼神令我忐忑不安。

但他看着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眼角弯弯,眸底清澈。

他说:

「不重要了,不管是谁恨我。」

他一脸释然。

「我退学,流落街头,在酒吧打工,遇见龙姐,虽然经历很多苦难。」

「但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有,过的很好。就算当初没出事,能继续念下去,也不一定会有今天过的这么好。」

「社会是很现实残酷的,那时候我认不清。其实现在想想,父亲有案底,找工作很难的。不如做个酒吧老板,潇洒自在。」

肖言的手抬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真想摸摸你的头啊,别再担心我了,池乔,都过去了。」

「就算我的梦破碎,好歹你的梦实现了。」

「而且,我也找到了未来想做的事,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

32

肖言有了新的人生方向,听来很不错。

虽然他不肯说,非要保持神秘感。

不过日子总是要有盼头的,他说的很对。

谁也不能活在过去,停滞不前。

我们这假一家三口的生活又回来了。

有肖言在的日子如同新光,充满着奢侈的合家欢乐。

我再没见过龙姐,肖言同她的过去,我不想问,也没打算问。

那是他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每天下班,肖言都会来接我。

他的车永远停在街角不起眼的地方。

他说,我那些同事们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他不想让我为难。

我们会一起去买菜,然后回家做饭。

尽管他再三提起让我们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但我都没理他。

于我而言,这样就够了。

今天是跨年夜,肖言买了一大包东西。

我看他手拿肩扛,跟赶春运似的,还嘲笑他一番。

他笑眯眯地说,准备了惊喜。

我还在想是什么惊喜时,回家却发现大门掩着,我妈不见了。

我俩扔下东西,分头冲出去找人。

好在虚惊一场,她人就在小区最大最高的那棵树下。

树上挂了很多祈福的布条,五颜六色很好看。

有物业布置的,有业主自己做的。

我们找到她时,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见到我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条让肖言帮她扔上去。

我妈虽然是高中文凭毕业,但自从她精神出了问题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动笔写过字。

肖言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出神地看着手里的布条。

我觉得不对劲,便接过来,随即愣住。

布条上写的是:

池易、池乔、肖言、陈玉琴,新年快乐。

蓦地,我眼眶就湿润了。

「妈,你知道肖言是谁吗?」

她眼角含笑,指着身旁的人说道:

「知道啊,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闻言,我和肖言互相对视一眼。

她竟然没把肖言误认成池易……

「那我哥呢?我哥在哪里?」

「你哥不是去外地出差了吗?你糊涂了?」

说着,她催促肖言扔布条。

扔完布条就拉着我俩回家吃饭。

嘴里又继续念叨着:

「小易喜欢吃糖拌西红柿……」

「乔乔喜欢吃水煮肉片……」

「肖言喜欢吃酸菜鱼……」

她一手牵着一个,拉着我们走进漆黑的楼道里。

每上一楼台阶,顶上的感应灯都会点亮照在脚下。

就这样,一路照耀着,指引着手心相连的我们跨进家门。

33

临近十二点还差几分钟,肖言让我下楼。

他把我带到小区喷泉边,拿出几根粉丝。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跨年惊喜是粉丝?

他校准手表,计算时间。

在离跨年倒计时还有一分钟时,他分了几根塞到我手里。

「城区不给放烟花,但没说不给放粉丝。」

啊?我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掏出打火机就点燃了粉丝。

绿色的粉丝一点就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烧裂声,泛着金黄稍绿的光。

乍看之下,像极了低配版的仙女棒。

而燃烧后的粉丝起泡一样膨胀起来,先是变白而后变黑,歪歪扭扭拧成一团,很是神奇。

「快许愿。」

肖言笑道。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然后闭上了眼。

此时的肖言一定很快乐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想起那个写着名字的布条。

我哥,我,肖言,我妈。

虽然我妈精神还是有些错乱,但在她现在的认知里。

肖言不再是哥哥的替代品,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关爱,让我妈的世界里又多了他这么一个值得挂念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破例许个愿吧:

希望我们一家四口,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34

不知道是不是许了愿的缘故。

转眼间的这一年,日子过的安逸顺遂,好事不断。

我妈的病情有所好转,我哥也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

我呢,在郑重考虑下,选择了去看心理医生。

虽然是瞒着沈司庭去的,毕竟这涉及到我的隐私。

起初真的很艰难,要面对那样的回忆。

但一想到我妈、我哥还有肖言,甚至沈司庭说的那番话。

我还是坚持了下来,也释然了一些。

尽管进步微小,但未来漫长,我愿意努力。

这天下班,肖言一如既往在街对面等我。

他没开车,我有些意外。

我们去了平日里最喜欢的餐厅。

本以为他又要玩什么花里胡哨的惊喜。

没想到他说只是心血来潮想散散步。

行吧,肖老板想散步当然得陪啊。

我俩散了几条街,他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

这败家玩意儿,敢情是出来花钱的。

半路遇到一家照相馆在搞街拍活动,看到我俩就冲了上来。

「先生女士,本店正在做免费的街拍,不知道能不能为你们照张相?」

店老板一脸期待地望着我们。

碍不过他的热情,我们同意了。

老板拿着刚洗出来的热乎照片递过来。

「二位可真是登对!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和肖言听完一笑,不约而同说道:

「我们是朋友。」

说完极有默契地对望一眼,又同时加了一句:

「最好的朋友。」

老板尴尬地挠头,放下照片就走。

肖言先我一步拿走照片塞进大衣口袋里。

调侃我,「让你出来散步,没吃亏吧?能跟帅哥合影。」

「呵呵……」脸呢?

我白他一眼,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肖言?」

我转身望去。

他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我,没了刚才的笑容。

「怎么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走了回来。

肖言叹气,「累了,走不动,要是你能背我多好?」

得,公子病犯了。

「背你是不可能了,你把小拇指伸出来。」

肖言没动。

「快点!」我道。

「凶女人……」

虽然他嘴硬,但他还是听话地伸出了小拇指。

我在他疑惑的目光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虽然这个小动作微不足道,但已经是我目前竭尽所能能做到的了。

肖言的眼神从充满不解到满含惊讶。

「池乔……你?」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手指一拉,勾着他就往前走。

「都拉着你了,再喊走不动,就不管你了。」

就这样,我们一路拇指勾拇指走回家。

我在前,他在后,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一直到我家楼下才甩开他,我的手已经酸的不行了。

然后我把他劈头盖脸怼了一遍。

他倒是出乎意料地老实。

「池乔,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一愣,「是龙姐那边的事吗?」

「差不多吧。」

他的表情怪怪的,但我没有多问。

「早点回来。」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和阿姨。」

他站在那儿,目送着我上楼。

我一进门就跑到窗边,发现他还站在楼下。

催促着他赶紧回家早点休息。

他冲我笑笑,说知道了。

良久,盯着肖言离去的背影,我忽然心脏一抽。

35

快两个月过去了,肖言还没回来。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某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欣喜地去开门,以为肖言回来了。

可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他。

一群保镖将我带上车,驶进一个高档小区。

我认识这里,是肖言的家,但我从没来过。

等待我的人,不是肖言,是龙姐。

她坐在肖言家的沙发上,喝着茶。

我质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什么也不做,替人捎点东西给我。

保镖端来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任我怎么看,那都是一个骨灰盒。

「你拿这个给我什么意思?」

我攥着拳,身体都在发抖。

可龙姐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感觉如被雷劈。

她指着盒子望着我,「你不是找肖言吗?肖言就在这儿。」

「你胡说!你疯了!这怎么可能是肖言!」

「这怎么不能是肖言?是人就会死,他就不能死吗?」

我大骂她是个疯子。

随随便便拿个骨灰出来,就想让我相信一个大活人死了?

「相不相信随你,骨灰我已经给你带回来了。按照他的意愿,我把它交给你。」

说着,她拿出一个档案袋塞给我。

「这里面是肖言生前所有的财产,现在都归你和你妈了。」

我愤怒地将档案袋扔在地上,一把拽住龙姐的手。

「你到底让他干什么去了!他死了?他怎么会死?」

四五个保镖冲上来要拦我,被龙姐厉声制止:

「别碰她,男的不要碰她!」

说罢,她一个转身,反手将我推按在沙发上。

「池乔,他死了!肖言死了!不是为我,是为了你!」

「什么……意思?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为了我死了?

肖言他做了什么?

龙姐松开按住我的手,喘了口气。

「今年是第六年,他父亲出狱了。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肖言知不知道你的过去吗?」

「池乔,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龙姐冷笑,「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要去为你报仇,为他自己报仇。」

「那些曾经施加在他母亲身上,他自己身上,还有你身上的痛苦,他都加倍还了回去,还给肖平那个畜生!」

「现在肖平死了,肖言如愿了。他去自首,但因为性质恶劣,手段残忍,被判了死刑。他让我瞒着你直到一切都结束,如今骨灰我给你带回来了。」

龙姐就那样俯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我造成极大的冲击。

肖言杀了肖平?

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消息,它是那么的虚渺。

我想起肖言曾经说过未来一定要做的事。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唇齿打颤着对上龙姐的目光。

可她却对我笑,「我为什么要拦他,我说过的。他越是干净,越是令我不快,我要破坏他,让他和我一样浑身溅满污泥,堕落腐朽。」

龙姐越说越痴狂,「我既然不能驯服他,那就只有放纵他啊。」

她像失了心智一般,手舞足蹈,高歌吟唱,疯疯癫癫地推门离去。

而我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脑袋空白,内心空洞。

像烂泥一样瘫着,望着眼前的骨灰盒,陷入死寂。

36

诺大的房子里,我坐在骨灰盒跟前。

从黑夜坐到黎明,从黎明坐到黑夜。

肖言的电话被我打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直到又一个日出升起,煦阳透过落地窗照在骨灰盒上。

我站起身,麻木的四肢无法撑起我的身体。

我重重地跌在地上,而后不知疼痛地爬起。

手掌顺着墙壁一路滑过,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卧室。

光散在屋里,一片敞亮。

曾经那个环绕一圈一眼就能看完的平房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那个平房那么小,那么破,可它住着鲜活的肖言。

现在这个大平层,这么宽敞,这么华贵,却只能摆着肖言的骨灰盒。

我打开衣橱,里面只有一件款式过时的白衬衫。

一封信,两张照片。

我感觉有一把刀,它正在缓慢地插进我的心脏。

慢慢地,慢慢地,绝不放过一丝一毫让我感受痛苦的机会。

信封里有几张贺卡大小的纸。

没有长篇大论,一一是肖言手写的字。

像日记一样:

龙姐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包括池乔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

包括她转学去了哪里,住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很恨我吧,可我有时候又隐隐觉得她没那么恨我。

好想念我们曾经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温暖而又惬意。

……

……

今天看到池乔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偷偷去学校看她。

她就站在我几步之外,站在酒吧门口。

她的同事来跟我搭讪,我不受控制地就犯浑,说了些混帐话。

我只是想让她厌恶我,远离我。

可我没能做到,当我看到她同样推开那个男人时。

我竟然很开心,很兴奋。

我以为,当初她推开我是因为我是肖平的儿子。

她嫌我脏,嫌我不干净。

原来,不是的。

她单纯的因为被伤害而恐惧所有男人。

可我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恐惧的源头来自我那个邪恶的父亲。

而我身上就流淌着他一半肮脏的血。

……

……

那个叫沈司庭的男人喜欢池乔。

但池乔拒绝了他。

我最好的池乔,如果内心的伤害我无法弥补。

起码那些虚渺的物质条件,不该成为阻挡她走向未来的绊脚石。

我不想她一辈子孤独终老。

趁着她上班不在家,我把阿姨带了出来。

我把我的房子,车子。

一切的一切,都给了阿姨。

看着阿姨被我忽悠的签了字。

陈玉琴,真好听的名字。

陈玉琴的东西,就是池乔的东西。

……

……

池乔今天勾着我的小拇指。

她愿意碰我了。

好想好想得寸进尺的要一个拥抱。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我静静地任她拉着,借着影子,悄悄地拥抱了她。

……

……

阿姨今天写了我的名字。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布条上。

我终于不用再假装是池易。

我是肖言,真真实实的肖言。

我们像极了一家四口,真美好。

……

……

我要走了。

去做个了结。

就是那个畜生,害死了我妈,留我苟活。

就是那个畜生,伤害了池乔,让我连个简单的拥抱都得不到。

只要肖平还活着,谁都不会安宁。

……

……

池乔,当你拿到信时,就意味着所有的事终于结束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

我妈并不是简单病死的。

她是被肖平一次又一次打得浑身是伤,没钱看病才死的。

他也打过我,拿烟头烫过我。

你看,他可真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垃圾。

但是没关系,我替自己和妈妈还有你,都报仇了。

你不用自责,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放过他。

只有他死了,我和你之间才算真正两清。

只有这样,下辈子再遇到你,我才能抬头挺胸地走向你。

因为我跨年那天用粉丝许了愿:

希望这个世界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

到时候旁人再夸我们登对时,我不会再跟他们说我们是朋友。

我会说点别的。

说我真正想说的话。

池乔,谢谢你,谢谢阿姨。

谢谢你们像光一样出现在我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我们来生再见。

……

37

离开肖言家前,我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

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我只带走了一个盒子、一件衬衫、一个信封、两张照片。

足够了,值得回忆一生。

我选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墓地。

墓地四周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

随风摇曳,沐浴着灿灿金光,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从白天到晚上,我坐在碑前像讲故事一样,说着从小到大的一切。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肆意。

我拍拍衣角才有了归意。

「肖言,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定要记住。」

这样我们来生相遇,就能一眼认出对方。

你也不用担心我这辈子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不管我这辈子还会不会遇见像你一样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沈司庭也好,林司庭也好。

都不重要。

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活着。

「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下次带哥哥来,他一定会喜欢你。」

一定会。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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