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生得貌美,是出了名的才貌双绝。
一朝状元及第,成了太子伴读,夜里却被送上龙床。
囚宫中数月后,他被冠以舞弊治罪,当众受烹刑。
行刑时,所有人都看见他身上惨不忍睹的鞭痕与残缺。
三年后,科举又出了一名才貌双绝的新科状元。
那是女扮男装的我。
我是来索命的。
1
朝堂上,皇帝萧牧歧慵懒邪肆地靠坐在蛟龙椅上。
我与榜眼、探花一同进殿跪拜,等着被授官职。
“上官织,抬起头来。”萧牧歧忽然出声。
这话一出,众人屏息。
太和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穿过袖口的飒飒风声。
我仍趴在地上,保持着双手交握身前贴地的姿势,依言缓缓抬头。
带着几分敬畏和怯懦,遥遥地望出去。
四目相对一瞬,我便怯怯地低了眼睑。
萧牧歧却是坐直身体,掀开前面的珠旒,眯着双眼,灼热的视线在我身上流连片刻。
“卿之文采,朕印象颇深,便任翰林院修撰罢。”
2
数日后,一名太监来翰林院寻我。
说是徐贵妃不满画人像的画师,知我画工好,特请我去指点一二。
我跟着太监来到御书房,徐贵妃正站在皇帝身旁,红颜怒发地要拖画师去砍头。
见着我跪拜行礼,更是迁怒地把旁边的画笔挥落。
带着桃红的墨从我额角滑落,沿着侧脸,滴下。
我抬头瞥向萧牧歧一眼,眼里带着无辜错愕。
他微愣,阴鸷狭长的眸掠过惊艳之色。
我知我的容貌,比哥哥更甚之。
哥哥没有的妩媚娇软,我有。
那些女子惯会的手段,我会。
只因我,本就出身柳巷。
我的亲娘是柳巷烟雨楼的老鸨。
在我八岁那年,她染上花柳,死在烟雨楼的后巷里。
我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无财无粮。
是哥哥救了我。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伦理五常,教我自爱自省。
他曾说,待他高中,有了门楣便可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他说,有他这个哥哥在,夫家定不敢欺我。
可我等了又等,等到的却是他被当街烹煮的一幕。
当街烹煮,是萧牧歧针对科举舞弊之事,要“以儆效尤”。
但百姓不是傻子。
那具被烹煮的尸体满身鞭痕,尸斑隐现,谁会猜不出个一二?
霎时间,流言四起。
也正因三年前的流言,萧牧歧如今显然学会了忌惮收敛。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留我。
但我知道,极好男风的他,终会忍不住的。
3
徐贵妃看见我很来气。
她冷嗤着过来,斜眸打量:“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旁人都说新科状元才情绝妙,可本宫瞧着你这张男生女相的脸,倒觉得外面那些人看走眼了。
“就这样一个半男不女的东西,还不如扔回乡下去,怎配在翰林院做事!”
我跪伏低头,身体不住地颤抖。
萧牧歧这才站起身,搂徐贵妃入怀:“一个小小修撰,爱妃何必同他置气?
“朕是叫他来给你画人像的,你这样动怒,一会儿画不好,可怪不得朕的臣子。”
他安抚着徐贵妃,谈及我的画工,便近前几步。
赤舄露在眼前,我想起哥哥赤身被烹时,变了颜色的双足。
即便死后被烹,那上面仍旧布满了可怖的划痕。
我按下恨意,不卑不亢地应声:“是,臣定当不负圣望,竭尽所能。”
他满意地让我起身,甚至伸出手有意扶我。
还说:“若今日画不好,朕允许你宿在宫中,明日再继续。”
我诚惶诚恐地应下。
然而,不到两个时辰,我就画好了。
不仅让徐贵妃满意,更叫萧牧歧惊讶。
“没想到你的画工竟如此了得,倒叫朕意外。”他诧异地垂眸赏着画像,低沉的声音里裹挟一缕若有似无的失望。
我赶紧躬身行礼:“臣幼时家贫,家中靠字画养活,许是这样,臣才耳濡目染得了些许赋能。”
他挑眉,神色间看不太出喜怒。
徐贵妃尤为高兴,捧着画像便向他替我讨赏。
他赏了不少东西给我,叫了总管太监亲自送我。
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出宫一样,还特赏我乘辇出宫。
4
翌日,我再次被叫去御书房。
萧牧歧要我与他下棋,念书给他听。
一直到傍晚,才叫人送我出宫。
如此半月过后,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我这个新科状元,极受皇帝看重,不少人前来状元府递拜帖,想要巴结我。
坊间也开始传起我被皇帝看重的传言来。
“听闻新科状元与三年前的徐状元都是男生女相,你们猜为何徐状元死得蹊跷,上官织却风光无两?”
“哎哟!怕不是跟……”
“听说他夜夜都宿在皇宫里的,早就跟那位睡到一起去了。”
“啧啧啧,这小小翰林院修撰还真是能屈能伸呐!”
……
传言日甚,就连朝堂百官看我的神色都开始变得古怪。
萧牧歧却像是毫无察觉那样,依旧如常地将我从翰林院叫去御书房。
只不过这一次,他好像终于不打算将我送出宫去了。
“过来。”
他坐在案桌后,挑眉招手。
我走近两步就躬身行礼,站定。
他不满地再次招手,叫我站到他身边去。
我立马跪拜伏地,诚惶诚恐道:“君为天,臣不能逾矩!”
“是朕要你过来,这是圣谕,不是逾矩。
“你若不来,便是抗旨不遵了。”
我惶恐抬头,战战兢兢地对上他的双目。
他冁然而笑,起身便朝我过来,弯腰托住我的手肘,要我起身。
我周身发颤,起身时一个趔趄往他身上倾斜。
他目光微喜地伸臂,要将我轻搂。
我当即惊惧地往后倒,却将他一并带倒,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咫尺间,他眼里的癫狂与欲念强如烈焰。
我慌忙地跪爬,急急后退,连连磕头。
“求皇上恕罪!是臣无礼冒犯!臣罪该万死!臣死万万次都不足以……”
“呵呵……”他轻快地笑出声,屈膝坐起,“朕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
“上官织,你果然与他们都不同。
“你一边怕朕,却一边不自知地靠近朕。”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
“爱卿,可是与朕一样?”
我低着头,声音颤抖:“臣、臣不敢……”
他伸出手,居高临下地捏住我的下巴。
我被强迫抬起头和他对视,那双狭长眼眸里映衬着我慌乱的样子。
“哦?”
“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他眯了眸,似笑非笑地咬字斟酌。
勾挑的尾音兑入晦暗不明的深意,像是某种猛兽寻到猎物时的狂喜。
5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跪着后退,执礼叩首:“君为君,臣为臣,君使臣为礼,臣事君为忠,君君臣臣,切不可废。”
这话是要提醒他,君臣有道,假如君不君,臣不臣,这国君之位就该易主了。
萧牧歧的手悬在半空,食指与拇指指腹摩挲,似乎尚在回味方才。
他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爱卿如此为朕思虑,确是忠臣。
“是忠臣,就该赏。”
翌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不顾百官谏言劝阻,将我擢升为翰林院学士。
赏金赐银,丝毫不掩饰他对我这位臣子的“爱重”。
而这样的“风光”,少不得要招人红眼。
我再进翰林院,便听见同僚们在议论我。
“你们今日瞧见了吗?上官织那家伙竟以那样毫不避讳的目光去瞧皇上,如此谄媚于朝堂之上,这这这与那勾栏男倌有何不同!”
“文人风骨和我们翰林院的脸面,都叫他丢尽了!这叫我等在其他同僚面前如何抬头做人处事?!”
“如此不知廉耻的人,不配为官!”
“说起来,还是三年前的徐状元才算得上是铁骨铮铮男儿郎!那才是我们文人该有的样子!”
他们越说越激愤,仿佛要将我拿去祭天,才能平息他们的愤怒,找回他们的风骨与面子。
可等我走进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立马噤声不语了。
其中,掌院学士黄大人见了我,鄙夷地冷嗤道:“女子都晓得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上官织,本官倒是希望你能长青。”
“是,黄大人所言甚是,那往后还望黄大人能对下官多有提携,毕竟下官现如今尚未色衰。”我拱手作揖,言语挑衅。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还想本官提携你?”他吹胡子瞪眼地将我自上而下地打量,对着我脚下啐了一口唾沫,“呸!就你这副娘们儿模样也配?”
旁边的人有诚惶诚恐不敢看的,有幸灾乐祸挑眉冷笑的,也有无奈叹息摇头的。
我默默看在眼里:“黄大人,徐状元与大人是同期吧?大人是如何在这三年里坐上这从二品官位的,朝堂内无人不知,既然大人可以,下官为何不可?”
“你什么意思?!本官能当上这掌院,是本官能力所至,与你这等勾栏行状毫无干系!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来人!上官织以下犯上,构陷侮辱本官,将他锁到暗房去,好叫他静思己过!
“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6
他一声令下,外面几个宫人便进来拽我。
与我同期的探花、榜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黄大人的眼神吓得不敢动。
他们也不敢看我,只能任由我被带到暗房去。
这暗房内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条钉得死死的,不露半丝光亮。
“咔哒”一声,门外被人锁上了。
霎时间,屋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想来,这便是黄掌院的治下之道。
不听话便关着,直到对他言听计从,才能被放出去。
“本官现如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们就不怕本官到皇上面前告你们的御前状?”
门外两人往回走了两步:“正因如此,上官大人更应该在此处待着,好好反省自身。
“从前皇上对徐状元不也这般爱重,那又如何?他的下场如何,你也知道的。”
我又开口:“可徐状元没有被你们关在这里……”
“你怎知我们没有关他?他那人傲骨得很,希望你能识相点。”
“所以,你们也关过他?你们这样帮黄大人在翰林院行事,就不怕被皇上知道了?”
“这点小事,皇上自不会在意,我们也只是听从吩咐行事,你若肯乖乖地在黄大人面前做小伏低,明日便能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可千万别学那不知世故的徐状元那样,若不是他与黄大人对着干,也不至于后来被送……”
话没说完,似是被旁人制止了。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们已经离开。
我席地而坐,想着哥哥从前也在这里待过,一时生出几分悲戚。
哥哥,我来了。
我会叫那些曾害你的人,死得干净些,好叫他们不脏你的往生路。
7
窗外余晖渐落。
门外响起开锁的动静。
是黄掌院。
他背手走入,睥睨着我,昂起下巴:“上官织,可知本官为何将你关在此处?
“本官非小肚鸡肠之人。”
我偏头不去看他,也不言语。
我自然知道。
翰林院等人对皇上而言,既是为之参谋的文士,更是供他游居宴乐的私臣。
谁不知道,他黄掌院最开始便是靠着给皇上献人上位的。
也因此,旁人都能靠才从翰林院擢升权位,而他永远都只能是掌院学士。
见我不回应,他便踱步走近。
“徐状元曾与本官谈及,他家中有位花容月貌的妹妹,不仅容貌绝丽,才学也是一绝,常常牙尖嘴利同他斗嘴。
“本官瞧着,你倒是与他口中的妹妹挺相符的,可惜了,你非女儿身。
“可若是,你就是女儿身呢?”
他话锋一转,脚步也停下,一双三白眼地将我死死盯住,嘴角勾起的笑很是邪肆。
我心头微凛,袖内的手从衣上抽出一枚细小银针攥住。
我面上不动声色,斜睨过去:“这个玩笑话可半点不好笑。
“黄大人,你如此行事,就不怕皇上知道后,让你人头落地?”
他闻言,仰头大笑:“本官做什么了?本官不过是教导尔等后辈通晓为官之道。
“你以为,没有皇上的允许,本官能大晚上的陪你在这里?你升官,真以为皇上多看重你?像你们这种人,不调教好,如何能讨得皇上的爽利?
“本官既为掌院学士,自然要替皇上,验验你。”
他说着,倏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官服衣襟,就要扯开。
我抽出银针,往他手腕扎了一下。
趁他缩手之际,我一跃而起地将整根银针从他天灵盖扎进去。
他奋力挣扎,几乎要将我甩开。
外面的人应是听到动静,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
我顾不上外面,以肘骨顶住针头,继续将银针扎进去,直到完全没入他的天灵盖内,彻底看不见痕迹后才退开。
众人闯门而入时,黄大人正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不过须臾,人便彻底断了气。
赶来的众人见状,便要将我抓起。
偏是这时,太子萧彧带着几声咳嗽声走了进来。
8
萧彧一来,众人自觉退开。
“孤路过,听见此处嘈杂,过来瞧一眼。”他身着玄色蟒服,身形颀长,脸色却是病恹恹的苍白色。
说话时,以手攥帕掩在唇边,不时地掺杂几声憋不住的轻咳。
狭长凤眸看过一圈后,视线落在我身上:“发生何事了?”
他看的是我,问的却是他身后随行的御医。
太子萧彧天生体弱,轻飘飘一阵春风就能让他染上风寒,一点风寒就能要他的命。
是以,他随行都是带着御医的。
当然,他若不是“体弱多病”,此太子之位也未必是他。
御医上前替已死的黄大人检查,回道:“黄大人是癫痫发作,暴毙而亡。”
萧彧颔首,便叫人抬出去。
“上官织,孤听闻你今日刚升了官,怎么?升官第一日便要当值了?”
他一句问话,撑在太监肩上连连咳了好一阵。
我直言是黄大人有要务交代我来办,没想到他会发病,并感慨道:“黄大人实在是个好臣子,为国事殚精竭虑,身体不适都要坚持,半分都不肯歇。下官日后定以黄大人为榜样,为朝廷效力,为皇上效忠。”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当值的同僚立马跟着喊口号:“为朝廷效力,为皇上效忠。”
从二品的大臣暴毙,很快惊动了皇上。
萧牧歧什么也没说,把此事交给太子萧彧,连对我的问责都没有,反倒觉得我受到惊吓,赏了些补品给我。
唯一不同的是,从此后,他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没再将我召去御书房。
他这样做,要么是对我起疑,彻底打消对我的念头。
要么,就是为了试探我。
9
我每日如常地待在翰林院,鲜少与人往来。
过了半月,琉球国进献,送了个公主过来,要献给萧牧歧。
他在下朝后,将我叫去。
“爱卿如此才貌,又忠君爱国,不若朕将这琉球国公主许配给爱卿,爱卿意下如何?”
我一听,当即跪下,双手贴地朝拜:“臣,谢主隆恩。”
声音干脆响亮,在这御书房里响彻。
旁边站着的琉球国公主则双颊绯红,欲语还休地朝我频送秋波。
“呵!”萧牧歧静默半晌,冷笑一声,“爱卿倒是应得干脆!”
我回:“皇上赏赐,臣不得拒,更不敢不应。”
“朕要听的是你心里所想,别一天到晚地跟朕说那套君君臣臣的说辞!”
他已然有几分愠怒,大步从案几后走出,扬手便把那琉球国公主赏赐给外面一名太监做对食。
“上官织,朕希望你对朕能有几分真心。”
我仍旧趴在地上,应声道:“臣对皇上,自然事以忠心。”
他冷哼:“你这般忠心,朕是不是该犒赏你?
“今夜,便赏你留在宫中,与朕一同上登云台观星。”
10
我被安排暂歇在文华殿,旁边不远便是藏书阁。
正和衣靠坐太师椅,忽地窗外传来响动。
有人拉开一条窗缝,塞了两样东西进来。
我过去拾起,便听见外面的人压低嗓音,极低地唤我的名:“阿织。”
清冽音色让我不由微愣。
我扶向窗框,想叫他快走。
他比我更快地说道:“你将我给你的药粉沾到身上,香囊内有一颗解药,去见他前先服下。
“如此,仅能护你今夜。”
瞧着窗缝外那抹玄色,我收拢手心,低低地“嗯”了一声:“你不该来这里,若有人经过瞧见……”
“放心,确保安全才敢来寻你,你不必忧思。”
他说完,在窗外驻足片刻,便快步小心地离开。
夜幕渐临,凉如水。
宫人来寻我去登云台用晚膳。
能与一国之君用膳,还上等云台观星赏月,那是天大的赏赐。
只是这赏赐,是萧牧歧给的,那便是极大的耻辱。
哥哥那时便是被带上登云台后,再无离开过这座皇宫。
我不知道哥哥三年前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上这登云台,在得知自己敬重的皇上竟对自己起了龌龊的心思后,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而我此刻,心里只有恨。
我要杀了他!
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低着头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我的眼前出现一双赤舄。
“爱卿来了。”
11
萧牧歧勾唇轻笑,邪肆眉眼燃着欲念和张狂。
他应是认定了今夜能得到我。
我行礼,他便伸手来扶我,并将我往他身边扯过去。
我没有丝毫推拒,站稳后稍稍地退到一旁,又要告罪:“臣无状,臣……”
他扬起打断我的话,将宫人们都屏退。
“此处只有你与朕,爱卿不必这般拘谨。”他说话时,填满欲念的眼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我闻言,便像是放松下来般地勾了一下唇角,很快敛去。
他像是看得失了神,握住我的左肩,双目灼灼:“爱卿笑起来,便是朕的后宫三千都要失了颜色。”
说完,就要向下扯住我的腰带。
我慌忙挣开跪下:“皇上!臣、臣……”
“爱卿想说什么?”他步步走近,声音极沉,“你杀了黄掌院,朕都没怪罪于你,难道朕对你的爱护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同朕说说,为何要杀他?”
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臣、臣……臣嫉妒……”
“黄大人说,皇上对臣的重视不及对他的万分之一,否则掌院之位就不是他,而是臣的了。”
尾音已落,回应我的是一阵静默。
周围簌簌风声,间歇地高台下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
良久后,萧牧歧才幽幽开口:“竟是嫉妒?你就不怕告诉朕后,朕会要你的脑袋?”
“皇上要臣说真心话,臣不能不说。
“皇上是天子,臣愿意为了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的话彻底取悦了他。
他走过来,将我扶起,并钩住我的腰将我带过去:“爱卿如此忠于朕,朕不会让你死的。
“不过,朕能让你有另一种忠于朕的法子,你可愿?”
我忍着胃里翻搅的恶心,想想这三年的隐忍,才忍下要他性命的念头。
我低下头,怯生生地道:“臣是皇上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是臣出身卑微,粗鄙不堪,实在有辱皇……”
他闻言,笑道:“你是朕的人,朕明日便可下旨,将你擢升为内阁大学士又何妨?
“爱卿可高兴了?”
我面上露出喜色,抬头对他微微一扬唇,随后挥动衣袖,跪到地上,感念皇恩浩荡。
“怎么又跪了?在这里不要跪,往后有你该跪的时候。”他说着,就要来扶我。
只是忽然脚下踉跄,身形微晃地要倒。
应是药效起了。
“皇上是吹了风,身子不适吗?”我主动将他扶住,流露出些许担忧。
“朕头晕。”
他将半个身子都靠过来,下巴抵在我耳畔,湿热的呼吸喷薄而出,让我恶心得想要将他从此处丢下去。
只是这个念头,已然被从暗处蹿出来的两名皇城司打消了。
12
这一夜,我在宫中歇下。
也从宫人口中探知,萧牧歧回去后便召见了御医。
他果然对我尚有戒备。
下药一事,必是瞒不住。
天际熹微,我便被人带到萧牧歧跟前。
他眼底略青,神色阴鸷森寒。
仅是站在台阶之上,便周身散发出极具压迫性的气场。
“动手吧,鞭刑二十,一下都不许轻。”
一声令下,我便受了二十道鞭子。
我忍着一声不吭。
萧牧歧在最后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睨眸而来。
“你这脾性,倒是挺像他的。”他略微失神,像是忆起了谁。
像谁?
像三年前的哥哥吗?
13
鞭刑二十,我彻底昏倒,被抬回了状元府。
等我醒来时,已过三更。
微弱的烛光下,屏风外站着个高挑人影,我惊得抄起枕下的匕首。
只见那人从屏风走出,露出半个身子。
昏黄的烛光,将他病恹恹的一张白脸映衬得仿佛有了几分血色。
“我来看你是否无碍。”苍白的唇微微开阖,萧彧将我瞧了两眼。
“多谢殿下关心,但你实在不该来此,他必定在这状元府安插了眼线。”
萧彧无奈叹息,整个人从那昏黄中彻底走出,叹息道:“我这一身是皇城司夜行的装扮。
“阿织,我不会将你置于险地的,你若能多信我几分,你兄长的仇我能为你报,你只要再等……”
“殿下。”我打断他的话,“我等不及了。
“我等了三年,筹谋了三年,再等下去,莫说报仇遥遥无期,便是殿下要谋的事,也未必能成。”
他走近几步,在床边缓缓蹲下,与我平视。
幽深狭眸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情意让我心惊,我伸手挡住他的目光:“殿下,我只求一事,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我实在承受不起。”
他没有扯下我的手,悠长地默了默,说:“等你这个伤养好后,他一定会将你强行困在宫中,到那时,我未必能护得住你。
“殿下不必顾虑我,如今左相摇摆不定,兵权未纳。殿下事未成,应收敛锋芒,不该分神顾及我一人。
“若你当真想要帮我,便尽快谋事,你成事或我成事,都是一样的结果。”
14
如萧彧所料,萧牧歧果然派人来接我进宫。
甚至都没等我的伤全好了。
他对外声称的理由是擢升我为翰林院掌院学士,要留我在宫中修编国史。
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百官何尝不知其意。
不过是怕自己官位不保,所以个个都不敢在朝堂上明言直谏罢了。
毕竟三年前,有不少朝臣为了劝萧牧歧放过徐状元,当场就被砍了脑袋。
我被关在文华殿内,每到夜里,萧牧歧便会叫人将我抬去他的寝殿内。
无他,只是叫我听听里面的动静。
偶尔会有面俊的小太监死在里面,被人裹了锦抬出来。
我能看见,他们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萧牧歧这人不仅好男风,还爱作践人。
如此往来数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总算没叫人来抬我,而是自己亲自来了。
“爱卿的伤如何了?可记恨朕下手狠?”
“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记恨了?”
我没有说话,他一伸手过来,我就条件反射地躲开。
“皇上,臣伤是好了,但思虑过重,染上风寒,为免把病气过给皇上,还应保持距离。”
我垂首跪在地上,语气冷得不能再冷。
如此行状,果然激怒了他。
他愠怒低喝:“上官织,朕对你已经够容忍了!
“是你先一而再地撩拨朕,而今一而再地疏离朕,如此若即若离欲擒故纵,你将朕当作什么了?!你对朕玩弄手段,就不怕朕杀了你?!”
“皇上息怒,在臣心中,皇上是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非臣这等粗鄙低贱之人所能沾染的。
“臣数年寒窗苦读,只为求得功名,有朝一日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旁的心思是万万不敢有的。”
我趴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回应,语速缓慢,裹挟着欲言又止的语态。
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直白。
他想要我身心皆受俘,就得给我配得上的高位。
这是带着胁迫的谈条件,也是对他的诱惑。
灼热如火的目光胶着在我身上,半晌后,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爱卿已痊愈,明日便上朝罢。”
这一日,萧牧歧力排众议,将我擢升为内阁大学士。
朝臣神色各异,鄙夷者众多。
更有人在下朝后,将我拦截,张嘴便是污言秽语:“脏污之物也配为官!呸!”
“上官大人真是辛苦了,夜里伺候皇上可要努力些!若有一日伺候不当,小心脑袋和身下都一并被割了去!”
我弯弯唇,反讥他们这是嫉妒我擢升,嫉妒我才学。
三言两语便叫那几个激愤的官员冲上来抓我,但很快,他们就被其他同僚拦下。
没等走出宫门,萧牧歧叫人把那几人带走。
萧牧歧为得我欢心,允我亲自监斩。
我主动劝言,留下其中一人的性命。
只因这人在三年前,天真地认为徐状元科举舞弊之事是被奸人构陷,更曾为此事寻证,想要替徐状元洗清罪名。
送那人出宫时,他问我要理由,我笑了笑,说:“大人刚正不阿,是有真才学之人,如今无论是皇上还是体弱多病的太子,都十分需要大人的辅佐。”
我这话说得隐晦,也不隐晦。
萧牧歧自个儿就主意大得很,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辅佐。
我既用“辅佐”二字,又提及太子体弱,显然需要辅佐的是太子。
对方也很快领会过来,当着不远处的宫人面前,冲我啐了一口唾沫,便暗暗颔首离去。
我转身背手,一步步走回那吃人的红砖墙内。
15
高位已得,辱我之人也杀了。
在萧牧歧眼里,他对我已然志在必得。
他备了酒水,邀我在御花园赏月。
我捧着所谓修编好的国史过去时,徐贵妃正坐在他身上,极尽妩媚撩拨地喂酒给他。
见着我来,萧牧歧便立马把人推开,叫她退下。
徐贵妃离开时,神色复杂地在我身上打量,意有所指地摸了摸她脖子上戴着的白金镶翠项链。
我收回视线,径自在萧牧歧对面的石椅坐下,刻意吃味地开口:“皇上既有贵妃在此,何必召臣前来?”
“爱卿可是吃味了?”萧牧歧笑意狂肆,眼角的褶子堆叠深刻。
我嘴上说着不敢,手里却是一直在倒酒,以壮胆为由,劝着他与我一起饮酒。
他自然不需要壮胆,连饮数杯只是为了哄我主动献身。
直到他眼里欲念再也不掩饰地剧烈翻涌。
他便起身,睨眸而来,居高临下道:“你要的,朕都允了你。
“上官织,今夜也该你来对朕表忠心了。”
我忍下全身的恶寒战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寝宫。
寝宫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萧牧歧走了一段距离,才回过头来。
我扭捏吞吐:“皇上,臣……
“臣不适应太亮堂的光线。”
他闻言,却是一阵大笑,挥挥手,就让宫人将烛火灭去大半。
“这样,可适应?”
我低着头,没回话。
他再开口,烛光便又暗下许多。
在他极罕见的迁就和渴望的目光中,我才缓缓地迈过门槛。
走到他面前,我故作羞怯:“臣,臣不曾……求皇上能……”
“朕明白。”他含笑接下话头,“阿织是第一次,朕心更喜。”
他非常“贴心”地命人灭了所有烛火,又非常“体贴”地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寝宫内,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片刻的适应后,视线里依稀可见绰约人影的轮廓。
萧牧歧来抱我时,我主动提出为他更衣而绕到了他身后,为他宽下腰带。
也是这时,一个与我身形极其相似的人影小心翼翼地从爬过来,顶替我的手抚上萧牧歧的腰。
萧牧歧再也忍不住地握住那只手,并把人扛起丢到了龙床上。
16
我无处可躲,只能守在寝殿内。
黑暗中听着、看着,手里捏着银针,强忍了又忍,才没冲上去。
顶替我的小倌是萧彧寻来的,从三年前便开始调养,只为养出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和轮廓。
他的脸披着我的假人皮,微弱光线下很难能辨出他与我的不同。
若是亮了烛,却是看上几眼就能辨出了。
是以,我才要他饮酒、灭烛。
龙床上的动静渐消,最先消停起不来的是萧牧歧。
他到底纵情太多,加之年过四旬,体力自是比不过年轻且细养了三年的小倌。
小倌披上衣袍,脚步带着几分虚浮与踉跄。
他对我比画手语:【我身上用了帐中香,他此夜会睡得极沉。】
我颔首,让他换上宫人装扮,小心离开。
小倌走后,我便到床榻看了眼,果然看到萧牧歧脖子上戴着以红绳串起的一枚白玉符令,符令仅如拇指大小。
我伸手,刚要触碰,便见他以手覆在符令上。
我以为他这是要醒来,等了许久却不见他再有动作。
徐贵妃是早年间就被太子一党安排进宫的,可这么多年仍旧没能拿到皇城司的调动符令。
想来,必是萧牧歧对此极其敏锐警惕。
17
我在寝宫内待到四更才离开。
当天早朝我没有去,并借故告假。
接连几日的告假,萧牧歧终是憋不住,亲自到状元府来寻我。
他身着明黄常服,丝毫不避讳堂堂一国之君特意来找一个臣子,会遭人诟病。
他见着我,张口便问:“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那一夜不是挺好的?朕并没有对你做太过粗鲁的事,你的身子理应无碍才是。”
言语坦荡,丝毫不以君臣秽乱为耻。
我闻言,却是转过身背对他,双手背在其后,带着几分愧疚自责地回话:“不是皇上的问题,是臣过不去。”
“你有何过不去的?”
此时的萧牧歧,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与我的姿态已经完全对调了。
他不再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睥睨我,面对我时姿态放低许多。
他像是个爱而不得的幽怨一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为何我突然对他冷漠不理的缘由。
我摇头叹息,似是难堪地抹了一把脸:“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堂,更愧对皇上对臣的提携。
“皇上对臣的爱重,让臣不知该如何是好,臣寒窗苦读数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报效朝廷,能够建功立业,得皇上器重,好为皇上分忧解难。
“现如今,臣却与皇上成了……臣实在再无脸面上朝为官,旁人也必会对皇上议论纷纷,如此,臣就更加没有为皇上分忧的资格了。”
我说得很难过,连声音都一度哽咽。
萧牧歧听后却笑出声来。
他心情畅快地大步走向我,双手抚上我的双肩,笑得宠溺又得意。
他说:“朕还当你是为了什么,竟只是脸面的事!
“爱卿只管去上朝,只管建功立业,朕不会影响爱卿的雄心壮志的,说到底爱卿也是为了朕。
“爱卿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是朕准你为朕排忧解难!是朕执意要你做这个内阁权臣!是朕非要将你留在身边的!
“若有人胆敢议论你我,朕便杀了他们。”
18
这日后,我重回朝堂,带着萧牧歧私下给我的许多特权。
我可乘辇随意进出皇宫,可在宫内疾走,可在朝堂上直接驳斥谏官之言,甚至与左相争执时,萧牧歧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败给我几次后,左相直接气得告病在家,不上朝了。
若是从前,萧牧歧还会派人去看望他。
如今,我只需一句“左相似乎因你我的关系而憎我至极”,便足以叫萧牧歧心生嫌隙。
如此数日后,萧牧歧哄着要我夜里留下陪他。
我面露难色地推拒:“臣不是不愿,而是这些日子能与皇上一同共事已知足,不敢奢求再多。
“即便遭众人白眼,被人看作脏污之物,臣也并不十分在意,但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臣实在不愿连皇上也遭人非议。”
我将初夜后被众人白眼之事说得严重,并以此作为心理阴影,叫他给我时间自我纾解。
萧牧歧既动容又懊恼,主动提出要为我出气。
我自然不会主动说出是谁对我出言不逊,只说:“皇上还是别再问了,他们也都是为皇上着想,一切都是臣的错,是臣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听,更是气愤不已,握住我的手再三保证,必定不让我受此等委屈。
此后,但凡谁在朝堂上弹劾我,或驳斥我所言,萧牧歧都二话不说便对人行杖责之刑。
不少官员开始对我谄媚巴结,就连左相也不再与我争论朝堂之事。
甚至,他在朝堂上沉默了。
我知道,他这是已经做下决定,要选边站了。
19
我以“初夜后遗症”的阴影尚在为由,特寻了十名小倌带进宫。
“臣不能行之事,便由他们暂且代劳,待臣心病已了,必亲自叫皇上满意。”
说这话时,萧牧歧正躺在我的大腿上小憩。
他已昏昏欲睡,而我正替他批着这几日囤积的奏折。
他如猎人般,想要彻底猎下我的身心,是以如今他对我,正是新鲜且尚未完全回过味道的时期。
越是不让他得到,他便越是纵容于我。
萧牧歧并不怎么情愿地收下了那十名小倌,然而只一夜,那十名小倌便叫他满意得爱不释手。
他将批奏折之事交给我。
起初他还会偶尔监察,后来被小倌们缠得实在没了精力,便全权交托给我。
我在朝中权柄越来越大,朝堂上不服我的臣子,都被我下了狱,换上新的一批。
与此同时,太子萧彧被众人推出来,叫他劝萧牧歧小心我会谋权篡位。
萧彧自然是劝了。
但他说的是:“父王这般纵情声色,可想过文武百官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认为父王不配做这个皇帝!”
就这一句,气得萧牧歧甩了他几个大耳光,还将他软禁在东宫,非召不得出。
惩罚他一个还不够,萧牧歧下令派人去了每一个臣子的府中,罚了每个人掌刑。
这下,数个耳光扇得君臣彻底离了心。
萧牧歧浑然未觉,依旧在宫里与小倌们厮混,终日昏昏沉沉。
直到一次早朝,他忽然在蛟龙椅上吐血昏死过去。
我与萧彧默默无言地对视一眼。
瞧见他眼里的笃定,我便知道,事情可以收尾了。
20
萧牧歧病倒后,朝堂暂由太子萧彧和左相把持。
我则守在萧牧歧身边,将那枚能调动皇城司的符令调换。
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摸向符令,却皱着眉叫我跪下:“你动过朕的符令?”
我心头微凛。
调换的假符令已经与真符令几乎一模一样,他为何还能辨出真伪?
我按下慌乱未表,径直坐到他身边:“什么符令?这几日臣都守在皇上的榻前,不曾见过有什么符令。”
他狐疑地打量,随后扯下红绳,将符令递出:“朕对你十分信任,阿织,希望你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我没有接到手里,反而握住他冰凉的手腕:“臣对皇上的心皎如朗月,皇上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
话音刚落,小倌们便到了。
看到他醒来,一个个扑到他面前哭得那叫一个心疼。
萧牧歧被吵得又吐了血,晕倒过去,那枚假符令落到了我手里。
不知他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完全信任了我。
他的身上开始长出脓疱,密密麻麻的,又痒又痛。
御医们查症后,一个个地摇头,表示不知道是什么病。
他们当然查不出。
这本就不是什么病,而是我特意找毒王调制的毒药。
无色无味无状,更不会直接要了人命。
它只会毁掉人的容颜,叫人脑子混沌,不时咯血。
萧牧歧怒吼:“你们这帮蠢货!给朕拖下去砍了!”
御医们跪地求饶。
我摆摆手就叫他们走了。
“朕说了!把他们都砍了!你们是耳聋了吗?!”
萧牧歧一边咳出血来,一边指指点点地对宫人们吼叫。
任凭他怎么大吼大叫,宫人们都只低着头,没有半点动作。
“都出去吧。”我淡淡地出声,叫他们全都退了出去。
萧牧歧这会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黑着脸,手臂哆嗦得厉害地将我手里的药碗摔了出去:“你!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撇唇,无奈地叹息:“还不是因为皇上病重,如今众朝臣都说朝中不可一日无君,都希望皇上能尽快传位给太子,就怕皇上两脚一蹬就咽气了。
“宫人们应是听说了此事罢。”
“什么?!”他怔愕片刻,回过味来便伸着手,想要来抓我,被我起身避开。
他一个重心不稳,半个身子滚下床榻,既撑不回床榻,又无力翻身下床。
他极怒地抓起地上的碎瓷片丢出:“你!你是萧彧的人?!”
21
他一句吼出,便又咳出一口血来。
我嫌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不禁笑出声:“我当然不是,太子是太子,我是我。
“皇上怎么病糊涂了?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不是你说想与我永远在一起的吗?你退位后便是个清闲的太上皇,届时你我不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吗?”
萧牧歧混浊的双眼惊颤睁圆,他扯下白玉符令:“来人!把这个……”
没等他喊完,我已经往他嘴里塞了布袜,并以他平日最喜用的皮鞭将他四肢捆住。
如今他病入膏肓,是挣扎不过我的力气的。
我将他扯到地上的碎瓷片上趴着:“你想喊什么?让人把我抓走吗?可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皇上,传位诏书我早已替你拟好,就连玉玺也替你盖上了。”
“唔!唔唔唔!”他在地上挣扎,仰着青筋凸起的脖颈,怒目瞪眼。
“是不是想问我哪里来的玉玺?皇上真是病得都记不住事了。
“前不久你才叫我帮你在议和书上盖的玉玺。”
我拿出一枚粗针,他见之微愣,很快便惊恐地在地上挣扎蠕动。
我瞄准他的耳廓,狠狠地扎进去,前后贯穿。
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三年前,我有幸目睹皇上在别人手掌上的杰作,一直很好奇,究竟那三刀六洞是如何做到的。
“现下我终于知道了,你瞧,我扎你三下,前后各三个洞口,可不就是三刀六洞了吗?多谢皇上为我解惑了。”
22
萧彧登基为帝,萧牧歧因病退位成了太上皇,移居北宫养病。
皇城司对传位诏书有所怀疑,却在看到萧彧手中真正的白玉符令后,再无异议。
萧彧要亲自送我们出宫。
我拦下:“当初说好的,若我能助你,便把他给我,随我怎么处置,你不会反悔的,对吗?”
他苦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说过,你何苦再确认?
“你终究是不够信我。”
我笑而不语。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萧牧歧在我手里。
北宫是不可能去的。
登基大典结束后,我便叫人把萧牧歧扔去一帮亡命之徒的窟里,让众人亵玩之。
他发疯似的对他们喊话,说自己是皇帝,却被人塞了一嘴的脏污。
见自己逃不掉,他也曾求我放过他。
堂堂一国之君,满身脏污,竟哭着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不禁笑了笑。
当初我的哥哥是不是也曾问过他,为什么堂堂国君要那样对他?
我应是笑得温柔的,也很温柔地解了他身上的大铁链。
“皇上,我知道你最喜欢玩刺激的游戏了,所以我替你寻到更好的去处,等你玩高兴了,我会亲自来接你的。”
萧牧歧如今病入膏肓, 便是没了铁链捆索, 他也再无力气挣脱逃走。
更别提对我做什么了。
他只能趴在地上, 怨毒地一遍遍质问:“你究竟是谁?朕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
我始终不回答他的问题。
只叫人把他送去从饥荒逃难出来的难民营里。
那些染病的难民看到他的白皮细肉,便立马蜂拥而上地啃咬他身上的皮肉。
“啊啊啊!!!”
萧牧歧惨叫连连,嗓子都喊得喑哑失声了。
等他被咬得身上没有一处好皮时,我才让人去将他带出来。
他以为这样已经是最后的苦难, 以为这样便是结束。
直到他看见用以施烹刑的大锅搬出来, 他才惊恐大叫起来:
“上官织!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与徐翊是什么关系?!
“你是为了三年前!你是为他!对不对?对不对?!”
我仍旧不解释。
被萧彧安排前来行鞭刑的侍卫手执九节鞭,二话不说就开始狠狠地抽在萧牧歧身上。
萧牧歧滚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沙石。
恰好此时, 当初与他共度一夜的小倌被带来。
萧牧歧终于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指着我哑声嘶吼:“那晚的人不是你!你你你是来报仇的!你是为了谁?!是不是徐翊?还是谁?!
“是谁?!!”
我依旧不答。
见他已经奄奄一息,我连忙对身后的一帮人催促道:“把他扔进锅里,赶紧的,别耽误了。
“再晚,他便没气了。”
萧牧歧确实快断气了。
他被扔进锅里, 才蒸煮片刻,便再没了动静。
直到他彻底断气,我都没有告诉过他, 我究竟是谁,又是为了谁。
他到死都不知道, 我其实是个女子。
我凭什么告诉他?
我偏要叫他死不瞑目,就连死了下到地狱里,也都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
便是他下辈子要报仇,都找不着报仇的对象。
23
后来, 我重返朝堂, 只为辞官。
萧彧有意留我。
“若你愿意,朝堂权臣之位或后宫中宫之位,你都可以选。”
我摇摇头:“当初哥哥惨死,我昏倒在街上,是你将我救下,也给了我活下去的缘由。
“三年恩情,我一生都会铭记在心,可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他如今是皇帝,一国之君,需要担负的是整个朝堂和一国子民,更担负着皇室子嗣延绵的责任。
而我, 对朝堂没有抱负,对权势没有欲求。
我想要的, 是如哥哥所言。
择一良人, 寻一座城,三餐四季,清风相伴,日月同路。
萧彧是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的。
他没有再留我, 赏我黄金万两, 亲送我出了京城。
出城时,已近寒冬。
冷风簌簌,我掀开轿帘,依稀看见哥哥骑在马上, 意气风发地朝我招手。
“阿织,等兄长回来接你。
“哎,阿织等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