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们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伏妖: 三界大佬都想和我结道侣
以魔女血脉做杀阵,正能牵动顾别舟身上的魔女圣力,让他对魔族长老们强烈的杀意转嫁去萧月照身上。
顾别舟被体内那股强烈的杀意熬得连额头上都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用力压制着那阵杀意,两股力量此消彼长,扯得他自体内生出一阵钻心的痛意来。
他这般用自己的灵力压抑杀意,实则是在内耗,很快唇角就溢出了一道血痕。
魔族长老们见他这般,彼此又相互看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立刻就有两个长老上前去要抓萧月照,萧月照皱眉,强行驱动自己被镇山灵石吸得几近干涸的灵力挡了一招。
周遭魔气太盛,她方才一动灵力,就有魔气乘虚而入,让她不得不分出些神来对抗魔气,动作也随之慢了些,加之手臂处因着薛燃被划胳膊也开始阵阵刺痛,于是很快就叫魔族长老寻到了可乘之机,一道黑色的魔风直接就往她丹田处挖。
顾别舟见有魔风在往她的丹田处袭,也不顾体内消耗了,直接强行耗真元将体内的杀意压了下去,挥出一道结界挡在她的身前,手中灵剑一转,带着魔气直接刺向一个长老的腹部,将他整个人刺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浆忽地一下从长老身体里喷溅了出来,洒得到处都是,把顾别舟白皙的面庞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红,有些血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落于他的唇角,混进他自己吐出来的血中。
他重重喘了两口气,体内的痛意和对着萧月照的杀心更甚,于是他耗着真元一点点又往萧月照身前筑了道更加结实的屏障,把她一个人圈在里面,生怕自己不小心一剑刺在她身上。
一旁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又往已经脱力的薛燃身上划了一道,引着他的血出来加固方才造的阵法。
阵法被薛燃的血来回加强,顾别舟渐渐开始双眼发红,而后像只困兽一样猛地从萧月照身前的屏障上撤了力。
他一只手把唇角湿乎乎的血液一下子抹了个干净,另一只手执着灵剑,直直又冲着另几个长老破风而去,一道剑气直接又划穿了两个长老的丹田,叫他们灰飞烟灭而去,连恐惧的呼声都没来得及留下。
仅剩的几个长老见他虚弱,直接将薛燃往地上一推,合力开始挡顾别舟的攻击,萧月照见顾别舟这般状态,也着急地开始拍打面前那道坚固的屏障,而薛燃被推得滚到她的脚边,隔在屏障外面,整个地面都被他身上渗出来的血染得发红。
萧月照垂眼瞧见他,眼睛也跟着发红,心里又急又怒,开始用仅剩的灵力撞那道屏障,颤着声道:「薛燃,薛燃?」
「师姐……」薛燃的脸已经被血打湿了大片,叫人看不清他原本俊朗的面容,甚至鲜血糊在他的眼睛上,让他连抬眼都困难。
他开口唤她,方才出声,却又是一股鲜血往喉咙处涌。
被鲜血糊着的视线里瞧见的世界是一片鲜红,薛燃瞧见萧月照撞着屏障的手似乎破了,耳中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是急切又带着哭腔的,于是在尝到嘴中血腥味的时候,赶忙又闭了嘴,抿唇逼着自己把那口血咽下去,「我没事的,都是……咳,皮外伤,师姐别……别担心我。」
他的声音比风声还轻,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萧月照能不能听见。
一边说,他一边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来,隔着屏障触到她正拍着屏障的手,而后又凝神用最后一点灵力将那道屏障加固了些,最后在意识堕入黑暗前勾了勾唇,「没事的,师姐要好好的……」
「薛燃!!」萧月照尖声叫道。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瞧见他动了两次嘴唇,她看见薛燃闭着眼倒在地上,方才在眼中打转的眼泪终于一下子落了下来,「薛燃?!」
眼泪温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萧月照摇着头,连手都在抖,她蹲下身子想要碰碰他,却只能隔着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屏障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了起来,她破不开屏障,最终只能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边摇头,一边无用功地伸手拍屏障。
顾别舟已经受了满身的伤,那几个魔族长老看着他浑身的血,勾唇道:「尊主,别做无用功了……杀了她,杀了她,登顶三界指日可待!」
「嗤,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能不能活到登顶三界?」忽有个戏谑的声音打断他,语气里除了戏谑还有明晃晃的杀意。
魔族几个长老分神扭头看去,就瞧见一个穿着红衣的漂亮男人以极快的速度到了他们身前,而后一道灵力直冲他们的丹田,叫几个长老不得不分开躲闪。
顾别舟见连司来了,也强压着不适,挥出一道迷障挡在几个长老面前,然后撤了萧月照身前的屏障,急切道:「带她走!」
连司「嗯」了一声,飞身到萧月照身前揽住她,却见萧月照死死扯着薛燃的衣服,还想用她体内微弱的灵力给他疗伤。
「跟我走。」连司扯了她一把。
「可是薛燃……」
「我不会让薛燃死的,你只管和他走。」顾别舟在远些的地方,背着身不去看她,手紧紧攥着剑柄,将剑尖狠狠杵在地上,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体内的杀意去杀了她。
「那你……」萧月照咳嗽两声,又问,「那你怎么办?」
顾别舟轻笑一声,仍是没有回头看她,「阿照,我死不了。」
「你若活一日,我便多活一日。」他抓着剑柄的手用力到发白,「你若活着,我即便是苟延残喘、即便是靠人施舍一条生路,也会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连司不屑道:「嗤,你要是不想给她惹麻烦就离她远点,怎么也把你身上的魔女圣力剔了再说这些屁话,免得你一靠近她,你们魔族长老也跟着靠近她。」
「好好照顾她。」顾别舟只淡淡同他说了句,而后又背着身子将声音压得轻柔,「等我去接你,阿照。」
等他剔除魔骨去接她,等他再无法给她带来威胁时去接她。
「要你说?」连司翻了个白眼,揽着萧月照就往相反的方向飞,在魔族长老们破开迷障前,他的声音还远远回荡在顾别舟耳边:「我娘子还轮不到你惦记——」
他只留下一句叫顾别舟气到牙痒的话便走了,而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魔族的地界,又带着她回到了最近的万妖山。
萧月照身体虚弱,他把她带到万妖山族长的宅子里安置下来,而后吩咐了族长拿些丹药送过来,才把萧月照带进屋子里疗伤。
他先是给她输了许多灵力,垂眼间却突然瞥见她的手上有很深很深的伤口,是方才锤屏障时弄出来的,于是施了灵力帮她治愈了大半,又拿了一捆纱布开始骂骂咧咧给她包扎:「就你这点灵力锤什么屏障,锤得开吗?不知道心疼自己是吧?」
连司嘴上虽然凶,给她包扎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嘴里收声小声嘟囔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什么?」萧月照担忧薛燃顾别舟,一时间没听清连司的话。
她抬眸看他,突然从他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满脸哀愁。
她难受极了,却隐隐又瞧见连司眼中隐着的关切,突然又觉得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也带给连司。
毕竟任谁看着一个苦瓜脸都不会好受吧?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她张了张嘴,想同他确认一下薛燃是不是真的不会有事,但始终也问不出口来——一切不过因她而起,连司是个被牵扯进来的局外人,她不该给他带去负担的,也不该再就这些事问一个本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
又半晌,她只得强行逼着自己收拾好情绪,挤出一个笑来,尽量同往日一般和连司斗嘴道:「声音这么小,你没吃饭吗?」
「呸,你见过大乘尊者吃饭的?就你俗,每天就知道吃吃吃!」他清清嗓子,侧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微微有些红的耳朵,「我刚才说,就你这点力气,锤我都锤不疼,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会去锤屏障。」
萧月照的火气也被他三言两语撩拨起来,她直接伸出一只手往他胸膛上锤:「锤不疼是吧,那我就……」
她正说着,手就被连司扯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一个重心不稳扑在他身上,耳边听连司咬牙道:「让你锤了吗?起来!」
他一边恶声恶气叫她起来,一边又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不让她起来:「干吗,你爹怀里舒服到起不来了?」
萧月照:「……」
这人还要不要点脸了?!
啊?
要不要脸了???
她咬咬牙,伸手要去扒拉连司按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把他的手拽走,屋子的门就被人敲了敲,而后族长急吼吼地推开门:「王您要的……」
族长话都没说完,就瞧见萧月照扑在连司怀里,手还按着连司按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是嫌连司抱她抱得不够紧。
空气里突然安静。
又半晌,老族长才厚着脸皮道:「原来姑娘和王是这般关系,你们……」
老族长咬咬牙,把丹药放下,心一横:「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哦,我们已经成过亲了。」连司勾唇。
萧月照:「????」
她一下扯开连司的手,「腾」地一下坐起身子来,「您别误会,我和他没成亲!」
正说着,屋外疾风骤雨突然停了,空气里的魔气也开始散了些,灰蒙蒙的天也亮了,只是天际仍挂着一道大大的裂口。
连司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又突然反应过来应当是封印被暂时压住了——
魔族从万妖山巅挟薛燃去找萧月照后没多久,他就跟着魔族一起走了。他走的时候,那群正派们正讨论着要先把封印压住拖延一段时间,而姬晔臣也应了下来,亲自坐在了封印前开始压魔气。
他不知道正派们是用何种方式把封印暂时压住的,只知道即便是暂时压住了也撑不了多久。
连司突然想到姬晔臣,又想起姬晔臣曾经说过萧月照肩膀下方有粒小痣,于是看着她挑挑眉,又勾起唇角转向老族长:「我们不仅成过亲,我还知道她左肩下方二指处有……唔!」
他话未说完,萧月照就飞扑上来,用绑着纱布的那只手捂住他的嘴:「你闭嘴吧!」
连司眼中溢了笑意,直接顺势倒在床上,叫萧月照也跟着压倒在他身上。
老族长老脸一红,赶忙关门跑了。
萧月照听见关门声,气得浑身发抖发冷,也顾不上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了,直接伸手在他后腰处拧了一下:「叫你嘴贱!」
「嗯嗯嗯,嘴贱。」连司笑。
萧月照见他笑得更欢,于是伸手又要拧他,门却是又被敲响了️,叫她连忙弹起身子来坐得规规矩矩:「请进!」
九尾婶婶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来,手上还提着个食盒:「我刚才看见王带了个人往族长家走,就是来看看是不是你!」
之前魔族封印被破,万妖山巅乱成一团,萧月照也虚弱至极,她受连司所托带走小人参,心中一直担心再也见不到萧月照了,而小人参化形成功后也时时吵着嚷着问她,问她姐姐去了哪里。
还好,还好萧月照平安被王带回来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子上,颇为不好意思地又挠头笑笑:「对了大妹子,我看你以前在我家帮忙的时候用木炭给我儿子画过画,我能不能也……」
萧月照大概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好啊。」
婶婶是想找萧月照给她画一幅肖像画,萧月照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学过几年画画,于是很干脆地答应了,等手上的伤好些了就开始给婶婶画画像,让婶婶在阳光明朗的天光下坐了一下午。
连司见她将婶婶画得惟妙惟肖,于是在婶婶走后,也凑在她身边道:「你还会画画啊?我怎么没见过用木炭画画的,你也给我画一个呗?」
「做梦。」萧月照白了他一眼,啐道。
「呸,爷还不稀罕呢!」连司冷哼一声,「你……」
他话音未落,院落里突然走进来几个穿着白袍的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仙宗那群长老们。
连司见到他们,立刻戒备了起来,拦在萧月照身前,扬着下巴道:「诸位好好的仙宗不待着,来我这万妖山做什么?打野味?」
「我们有话和她说。」宗门长老们严肃道。
「呸,难道你们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连司冷哼一声,直接运了灵力就要往他们身上打:「你们自己走,还是被我打走?」
他见正派们站着岿然不动,于是直接将聚起来的灵力往他们身上打去,那群正派们见他动真格,于是也运了灵力开始抵挡他的招数,「你让开,我们找她有要事相商!」
「别打了。」萧月照突然从连司身后走出来,冷眼看着他们,半晌才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以往是非对错不分,是我们的错,但如今是三界存亡不定之际,还请姑娘了却前嫌,助我们补天,将魔气再封印回地底!」安静许久后,有个白胡子老者袖子一挥,竟是跪下来沉声道。
萧月照看了一眼阳光灿烂的天幕,除却那道裂口,一切和往日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
她半晌才道:「这魔气不是压住了吗?」
「这封印只是被我们临时压制,要彻底封印还需近仙之力,还请……你帮忙!」另一个长老也跟着跪下来,而后来的几个长老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齐齐道:「若过此劫,三界感激不尽!」
萧月照不说话。
有个微胖的长老急了,「你当我们是在同你开玩笑吗?!若是封印压不住,神族苏醒,我们都得一起死!」
他将手上的神卷挥了挥,而后扔给萧月照:「你自己看看,看看,若是神族苏醒,整个天下该是何等浩劫!」
萧月照接住神卷,却没有打开,半晌才淡淡道:「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你们这样的态度,我是疯魔了才会帮你们补天。」
这些正派害她最深,不管是立场不同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些正派于她来说从来不是好人,她便也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又何谈送上自己的命去补天呢?
「你!」有个长老被气得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你……」
话说到这里,不管嘴唇如何动作,他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半晌,他似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似的,「呸」了一声,怒道:「你这白眼狼!」
填补封印需用近仙之力,最简单的便是用定魂籍去填,而姬晔臣不愿如此,这几日只将自己关在山中日夜苦修,为的是将自己的修为再拔高一段,彻底到能飞升的境地,而后以身殉阵,用他自己去填补万妖山巅的封印。
不管他们怎么劝说,姬晔臣都像是心意已决似的,甚至在山中设了道结界,不允他们进去,而入结界前,姬晔臣目光冰凉地同他们道:「你们,不许去找她。」
说罢,似是不信一样,还往他们身上施了道咒。
起初,他们不知道姬晔臣给他们施了什么咒术,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受到任何咒术的影响,直到今日他们才知,姬晔臣施的咒,是不允他们提起他。
他早就猜到他们会去找萧月照了。
他需要修炼,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体内灵力转成近仙之力,无暇管他们,却把他们的嘴给封住了,叫他们即便是去找萧月照,也半句话关于他的都说不出来。
「呸,你们才白眼狼,滚滚滚!」
连司听见他们骂萧月照,直接一道灵力轰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狼狈地轰走,而后又把萧月照手上的神卷抢走藏在书架后面,见她闷闷不乐,又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蹲在她身旁:「喂,开心点。」
萧月照假笑一下。
「你就这么敷衍你爹?」连司翻了个白眼,然后咧开嘴冲她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而后两只手分别扯住她的两边嘴角,将她的嘴角提起来,「要这样笑。」
萧月照没说话,直接把他的手打开了,而后嘴角又垮了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拯救世界这样中二又遥远的事情会最终成为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即便近在咫尺,也让她连想也不敢想,连面对也不敢面对。
她大概是个懦夫,是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是个贪生怕死的自私鬼。
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她无数次惧怕死亡,惧怕她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记忆都那样灰飞烟灭而去,再也不属于她自己。
同在凌霄宗刑场上认罪那时不同,那时她只疲惫不堪地想着死后许是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里,所以才认下了罪名。
可是姬晔臣帮她挡下了整整二百九十鞭。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于她来说都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似乎这个世界不是书中虚幻,而是真切的,真切到她开始惧怕死亡。
「你不用担心。」连司见她仍然心事重重的样子,笑道,「你爹会让你死吗?你放心好了,近仙之力妖族有啊,只要把四块镇山灵石取来就能补封印了。」
「真的吗?」她问。
「我已经派手下去取了,不日就能补上封印。」连司道,「行了,你爹对你这么好,还不给我画个画像?」
萧月照挑眉。
连司别过头去不看她,许久以后才哼了一声:「你都给别人画了,就不能给我画一幅?」
其实并非要她给他画像,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对丹青实在是没什么大兴趣,但他就是想要她给他些什么东西,给他些什么出自她手的物件。
只是想要而已。
同她相处得越久,他越是患得患失,越发想让她亲手送他些什么物件,生怕有朝一日她就不在他身边了。
连司不敢表露对她的感情,更不敢确定她对他是否有情,只无数个日夜里暗自琢磨着,即便有一日她不在了,他也要留个物件在身边,留个她给予他的物件在身边。
这样他就不会忘记她了,这样他就能日日瞧着和她有关的物件想起她了。
「哦,就是别人有的你也得有,对吧?」萧月照动了动唇,问道。
「呸,爱画不画!还不是看拿木炭作画新奇,不然爷还不稀罕呢。」
连司极少开口向人讨要东西,如今这般已是极限,她久久不答,他也怕极被她拒绝,只冷哼一声,掩饰什么似的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行了行了,爱画不画,我忙去了。」
他的确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忙——
妖族的镇山灵石撤下来以后,被灵石所庇护的地界将被外围的混沌天火侵蚀,他只同萧月照说派了手下去取灵石,却并未说灵石撤下来的后果,也并未和她说他从人族抢来一块地,准备让妖族的子民搬过去。
妖族搬迁重建一事忙得他焦头烂额,而被率先撤下灵石的地区的妖族这几日也会先陆续到万妖山来,这些都是他需要安排的事情。
他一忙就又是好几日,甚至忙到无暇去看萧月照,只吩咐了人照顾好她。
因为受着伤,萧月照这几日也只是闷在屋子里疗伤养伤,又因为忧心近日这些人事,伤势迟迟未愈,还是照顾她的阿婆见她闷闷不乐,才寻了个晴朗的天气准备带她上街逛逛。
万妖山上空的天依然裂着个大口子,空气里还弥漫着极其浅淡的魔气,时而有微风吹过,将街边小摊上挂着的风车吹得哗啦啦直转。
萧月照和阿婆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却突然瞧见远远地走过来些面生的妖,和万妖山臣民全是人身不同,远远走来的那些妖有些并未化形,有些虽修为高强,却只是一团雾气,没有人身。
她看着那群妖,疑惑道:「万妖山这几日有什么活动吗?为什么来了这么多其他地方的妖?」
「老身也不知道哇。」阿婆摇摇头。
萧月照心中疑窦更甚,她走近了些,就听见那群妖零零散散议论道:「万妖山可真大啊,不知道人族领地是什么样的?」
「哎,我还是觉得咱们自己的家好,可惜镇山石被王拿走了……你说王拿走镇山石做什么?他明知拿走镇山石会让天火烧进来。」
萧月照脚步一顿,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
那群妖没注意到她,仍在叽叽喳喳议论:「不知道呢,听说王的手下正拿别的地方的镇山石,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吧?不过据说王和人族划出来的地界很大,足够让咱们都搬过去了!」
「也是,只是想到咱们妖族地界就这么没了,还是有点难受啊……」
「好了好了,快走,据说王给我们置办了大院子呢!咱们啊,在天火烧过来之前好好歇息歇息再赶路去人族地界!」另一个小妖嘿嘿一笑,拉着同伴往前跑去,正撞过萧月照的肩。
「哎,我们撞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那小妖跑出两步,又后知后觉地牵着同伴转过身来,猛然瞧见萧月照眼睛发红,又无措地跑到她身边,「你没事吧?是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萧月照看着他们的眼睛艰难道,而后深吸一口气,勉强笑笑,「你们去忙吧,我,我还有事……」
她说罢,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也不听身后阿婆的叫唤声,一扭头一溜烟冲回了住处,开始翻找那日正派们寻她时丢过来的神卷。
找了许久,她才在书架后面寻到了那日被连司藏起来的神卷。
不过是一卷光滑的竹简,萧月照却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柄锋利的刀刃,连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连司从未和她说过撤掉镇山灵石会发生什么,她也从来都不知道撤掉镇山灵石竟是要用整个妖族做代价,要让妖族所有子民在混沌天火的侵袭下流离失所,去人族那一片小小的地盘上挤着。
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上有些微凉的竹简像一块烫手山芋一般,让她想要就这样抛到远处去,可她又抿唇思忖一会,终还是颤着手将那卷竹简一点点打开,露出其中苍劲有力的文字来。
那些整齐的文字却是在见到天日的那一瞬,乍然都发着光浮到了半空中,而后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幅会动的画——
画中天色已近黄昏,世间魔气翻涌,残阳血红色的余晖和黑色的魔气来回相缠,把整个天下氤氲得面目全非。而泛红的血色天幕上,似有条又长又深的裂口,深到似乎能吞噬天地万物。
又过须臾,有一道金色的光束从天上的裂口里洒了下来,同人世间黑漆一片的魔气厮缠在一处,而金光和黑雾间,是无数生物消弭、世间万物混着尖叫声和哭泣声一点点被雾气吞噬而去,而最后天地又归于混沌,安静的、死寂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猛地合上神卷,把它扔在地上,而后拍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像是从噩梦里走不出来似的,缓缓蹲下身子抱住脑袋,浑身战栗地将整个头都埋在膝盖间,唇间不时溢出些呜咽声。
这处宅子位临街市,白天的时候热闹极了,时不时会有小摊贩的叫卖声和妖族小孩成群结队嬉耍的声音被风吹进屋子里。
萧月照素日闲着无聊时最爱听外面热热闹闹的嘈杂声,如今被外面大街上的嘈杂声灌了满耳朵,缠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无端叫她心烦极了。
她又抱着脑袋蹲了一会,却无法把外间的笑闹声赶出耳朵里,于是她站起身子抹了一把又疼又涩的眼睛,而后挪着步子要去宅邸的外间把窗户关上,走到窗前时,她却又透过墙院上的镂空花窗瞧见街道上的一片繁荣,有摊贩叫卖,有孩童玩闹。
关窗的手顿了顿。
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流离失所了呢?
约莫不知道吧。
若是知道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要被天火侵蚀,若是知道了自己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要被摧毁,他们还会这样毫无烦恼地笑闹吗?
萧月照抓着窗架的手紧了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在木质窗架子上抠出些凹缝来。
她胸无大志,只想当一辈子的小咸鱼,和自己在意的人平平静静地生活在闹市一隅,可是天意从来不遂人愿,也从来不准许她好好活着。
那道封印是被薛燃的血激活的,如果她不执意要救小人参,薛燃的血还会滴上去吗?
她不知道。
大概不会吧。
怪她吗?
她说不清,却也没办法不去自责。
可是后悔救小人参吗?
不后悔。
她心中想法纷杂,情绪也纷杂,一时间百种滋味落于心头,叫她痛苦万分,连头都开始有些发疼——让千万妖族子民失去家园,她往后真的能安安心心、心安理得地活着吗?
「笃笃……」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萧月照骤然回过神来,赶紧又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身高到她腰间的男童,皮肤黑黑的,头上用步帛束了个哪吒头,身后还跟着一群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正远远站在墙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看她。
见她开门,为首的那个小孩直接两手一伸,扑腾到她的怀里:「姐姐!」
萧月照有一瞬的恍惚,半晌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发髻,「小人参?」
「姐姐姐姐,你看,我化形成功啦!现在我和别的小朋友都一样了!」小人参嘿嘿一笑,仰起脸看她,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依赖,「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抱了半块灵石,婶婶告诉我是姐姐用灵力帮我化的形,叫我先不要来找你,说你要养养伤!」
他见到萧月照,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话,左一句右一句同她闲扯,「今天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婶婶说你伤还没好,不让我来打扰你!姐姐,你哪里疼,我给你吹吹就不疼啦!」
萧月照心中半是欣喜,半是刺痛,终究是没办法把满脑子的事情抛掉,只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来,伸手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伤已经好了。」
「那就好!」小人参拽了拽她的袖子,又转过身把她往院子里拉,一边迈着小短腿一边道:「姐姐你看,这些是我认识的新朋友,我说我姐姐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们都想来找姐姐玩!」
「喂,小人参!你姐姐长得真好看,你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你姐姐!」有个胆子大些的小女孩突然蹿出来,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一朵紫色小花来,「我在路上摘的,送给姐姐!」
「嗯……」萧月照接过那朵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垮,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来,眼睛却是骤然发红,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她当真要这些孩子一起流离失所吗?
镇山灵石有半块给小人参化形了,万妖山上这一块也裂了,如今能发挥作用的统共三块吧?
若是镇山石补封印失败了,她又当真要她的小人参和这黎明苍生一起奔向覆灭吗?
「姐姐你哭什么呀?」见她眼眶发红、呼吸紊乱,又有个小男孩跳出来给她递手帕,「谁欺负你啦?我……我帮你揍他!」
「就你这个小身板,揍人?」给萧月照摘花的小女孩奶声奶气道。
「那我……那等我长大了去揍他!」小男孩涨红了脸,气鼓鼓又同她斗嘴。
「这是我姐姐,我长大也要保护她,你要是想要姐姐就自己去找,反正你找遍全天下也不会有我姐姐这样好的姐姐了!」小人参抱住萧月照的腰,冲方才扬言要长大保护萧月照的小男孩比了个鬼脸。
说完后,他又踮起脚用衣袖抹了抹萧月照的脸,「对呀,姐姐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啦?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像妖王大人一样厉害,到那个时候就没人能再让你哭了!」
「没有,没有哭。」萧月照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强迫眼泪不要往外流,却是连声音都开始哽咽,眼泪糊了满眼满脸,叫她甚至都没办法看清楚小人参的脸,「就是……太开心了,没有在哭。」
她蹲下身子,把那朵紫色的小花放在小人参手心里,哑着嗓子道:「姐姐现在还有事情,最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过一段时间来找姐姐好吗?」
「好!」小人参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只当她哭也是因为开心,于是又带着身边的一群小朋友一溜烟跑了,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又停步回身,冲着萧月照笑:「那我等姐姐回来,你回来要来找我呀!」
萧月照咬着唇点头,借由疼痛让自己不要痛哭出声,直到小人参跑远了,她才猛然跌跌撞撞跑回房间里,埋头在桌上痛哭出声,身子因为抽噎不停地抖动,呜呜咽咽不成调的声音从手臂间散满了整个屋子。
她好像许久不曾这样哭过了。
抑或是来这个世界的十多年里,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痛哭出声,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崩溃过。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才收了哭声,勉强调整好了情绪,去厨房捡了块木炭一点点削尖,才又拿了张宣纸落笔,脑子里却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
她死后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她死了还能回到现代吗?
她不知道。
这天下广袤无垠,她不过是一粒小小的沙砾,许是死后几年,大家就会把她忘个干净吧?
又或许她在现代已经猝死了,书中十年不过是她从老天爷手指头缝里偷来的,或许她本就不该再有这一世,不该再有这十年,不该再在这个世界里搅乱所有人的结局。
她胡思乱想中落下最后一笔,然后将那张宣纸卷起来束好,插在了一旁空空如也的画篓子里,又发呆似的看了一会窗外临近黄昏的明朗天光,最后才像道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晃出了院子。
「你去哪儿?」她方才跨出院子,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骤然回过头去,就瞧见连司站在她身后狐疑道。
「随便走走。」她垂眸笑笑。
「我陪你。」连司看见她眼睛发红、目光躲闪,突然一阵极差的预感漫上心间,他的手紧了紧,又补一句:「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来来,我陪你!」
萧月照心里愈发难受了,她抿唇,原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将天火一事告诉她,却是半晌开不了口,最终只撇嘴道:「别跟着我。」
「就跟着。」连司三两步走上前去,拽住她的袖子。
萧月照却没同以往一样和他斗嘴,轻轻将袖子从他手中抽走,「你要是闲得慌,就自己找点什么事去干,别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
「嗤。」连司能感觉到她的衣袖从他指间抽离的感觉,他心里一凉,勉强扯着唇同以往一样嘲讽她,「不跟就不跟,谁稀罕。」
说罢,他足尖轻点,三两下就消失在了万妖山街边的重重宅邸里,却是在走出一段后,又回过身去悄悄跟着萧月照,看着她漫无目的地四下晃悠几圈,然后只身往万妖山巅的方向走。
他红着眼悄悄跟着她走了一段,突然听见有些从别的地方进万妖山的妖小声议论天火的事,心中一瞬什么都清楚了,又一瞬心乱如麻——
她知道天火的事情了。
他心里突然落空了一块,终于在上山前的一处街角叫住她:「喂,腊肠!」
萧月照猛然回头,声音发颤:「我说了叫你不要跟着我!」
连司没有同往日一般和她斗嘴,只是站在一片夕阳余晖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其实我那天,是骗你的。」他突然道。
萧月照一头雾水:「什么?」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其实那天说不喜欢她,是骗她的。
他喜欢她,喜欢得疯魔。
说不喜欢她,说她想多了,说流眼泪是因为怕她死在万妖山,都是骗她的。
那天他都是骗她的。
连司好像失去了声音一样,又过了很久,才扯唇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我只问你,你还要逛吗?」
他又抿抿唇,艰涩道:「天色很晚了,你还要逛吗?和我……回家吧?」
「我再走走,你先回去吧。」萧月照勉强笑笑。
连司的心跌入谷底,又赤红着眼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只道:「好,那你别把自己玩儿丢了。」
他最后一次试探她,她似乎心意已决,而他不想给她再徒增负担。
他又何尝不知道她怕死得很,何尝不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怂人,可是她终归是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未说完的话、未表露的心意,就藏在心里吧。
永远藏在心里吧。
既是她已经决定了,那他如今再不合时宜地表明心迹,不过是给她徒增烦恼罢了。
而他也不敢保证,如果他把「我爱你」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会不会舍不得她做这般决定,会不会绑也要把她绑回来,让她下半生皆良心不安。
他选择尊重她,哪怕知道只此一别,再无归期。
他冲着萧月照点点头,又红着眼扭头逃似的跑了,强撑着绕过一个弯,转过一个巷口后,他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在围墙后猛然蹲下身子捂住脸,浑身颤抖了起来,最后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只此一别,我就当从未……从未遇见过你……」
呕在地上的血迹要比夕阳还要红些,一时间将红彤彤的夕阳都衬得失色。
萧月照又行半个时辰,终是走到了万妖山脚下,她抬头看了眼满天红霞,又深吸一口气,终是运了灵力,一气飞到了万妖山巅上。
许是山太高,又临了夜晚,萧月照只觉得有些冷,她站在离夕阳极近的地方,看着被氤氲得橙红的流霞,突然想到在兰因峰上装失忆的那几个月。
那几个月,她也是日日这般坐在山巅上看着流云,看着天色从白变红,再变黑。
那……十年又是多少个这样的日夜呢?
她掰着指头想算,却发现来这个世界太久太久了,久到从前倒背如流的乘法心算都忘了。
十年太久了,久到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一个孤零零又设满心防的人变成如今这样一个有朋友的、竟甘愿以命补封印的人。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太真实了,她没有办法就这样看着他们流离失所,没办法就这样看着三界倾覆,没办法就这样看着她在意的每一个人被混沌吞噬,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她这样,算是以身殉苍生吗?
她不知道,也许不算吧。
许是为了她在意的那些人,仅此而已。
或许当年在幽竹府从雾妖身上把定魂籍残片捡走就是错的。
或许一开始就是错,她千错万错,不过怀璧其罪。
她自嘲笑笑,走到封印处,而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运了灵力伸手往自己的丹田处剖去——
原来开膛破肚剖金丹这么疼。
她最怕疼了……
可是……
她咬唇,忍着近乎要把她所有意识都吞噬干净的痛意,带着满手的血,把化作丹状的定魂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要往封印上填,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疼得没办法把手伸直,只又挣扎着在泥地上往前蠕动几步,颤着手将那枚丹状的定魂籍放了上去。
沾着血的定魂籍方才落在地上时,萧月照突然听见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唤她,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像姬晔臣的。
不等她已经模糊的意识思考,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伸手将她抱得死紧,另一只手运了灵力往她破开一个血洞的丹田处按,「你疯了,你疯了萧月照……」
他此番来万妖山巅,是想殉阵,却乍然瞧见满身是血的她。
山顶上冷,姬晔臣的怀抱却温暖极了。
她勉强睁开眼,又花了许久看清他的面容,半晌,才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叫人捕捉不住:「师尊……你,你没……忘了我啊……」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姬晔臣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情,竟是破天荒地连眼泪都自眼眶处接连滚了出来,「你是不是傻,嗯?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师尊……」她扯了扯唇,想同他说没用了,想告诉他她是一道魂体,定魂籍离了身便没了命,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本能地往他怀中缩了缩,汲取那一点可怜的温暖,「师尊……我,我好冷啊……」
姬晔臣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涕泪,他摇着头要把她抱紧,「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凌霄宗,我们回家……」
她勉力勾唇,摇摇头,而后意识愈发稀薄,终是又归入一片虚空里。
姬晔臣刚抱着她要起身,她的身体就突然一下轻了起来,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在血色的暮光里化作一片虚无的烟尘。
他的心像被人活生生撕裂成两半似的,目眦欲裂地想要去抓那片烟尘,却是一个踉跄扑了空,差点跌倒在满是尘泥的地里。
那片烟尘里却是突然散出几只振翅的彩蝶来,姬晔臣伸手去扑蝶,而后将那几只蝴蝶圈在衣兜里,半晌才哽咽着,哑着喉咙喃喃道:「锁魂咒?」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过,抱着身子扑着那几只彩蝶在泥地里悲恸大哭,似乎是将千年里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了出来。
直到天色暗下去,他才猛然划开自己的手,往那几只已经奄奄一息的彩蝶上滴了些血,而后将那几只灵蝶放走,悄声呢喃道:「成仙有什么意思……」
他要去寻她。
不管跨越几轮春秋,他都会再找到她、遇见她。
姬晔臣站起身来,看着灵蝶渐渐消失在夜空中。
天幕上那个大大的裂口却渐渐填上了,一如天裂之前那样,好像这片天空从未裂开过,而空气里淡淡的魔气也消弭无踪。
空气里最后一丝魔气消弭时,顾别舟骤然吐出一口血来,浑身压着的魔女圣力好像突然一下就被抽了去,他赶忙去感应萧月照的气息,却是什么也感受不到,只余小院里一直放着的命牌,骤然又碎了去。
顾别舟眼睛骤然瞪圆,难以置信地跑上去想将那枚命牌合上,却是无果。
他心中涌现起一阵强烈的痛意,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去了万妖山巅,却瞧见封印已填,而山巅空无一人,只有漫天流霞。
「阿照……」他颤着手抚上魔族的封印,眼泪唰啦落下来,半晌,却只扯着唇哑声道了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当寻你。」
他要去找她,去找他的阿照。
顾别舟终是去了幽冥司,那里在妖族的混沌之外,千百年来未有人踏足过,却有一个传说,传说幽冥司尽头长了株幽冥叶,若得幽冥叶,便能寻到想寻之人。
只是幽冥叶之前生着烈火刀刃,他的灵力在进入幽冥司后就被禁锢了去,他却像是不害怕似的,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烈火,任由足尖和身体被烧得溃烂没有知觉,最后拖着满地的血迹一点点爬到幽冥司尽头,颤着手小心翼翼地去采那朵落叶。
「你采这幽冥叶要送给谁?又要寻何人?」幽冥深处突然出现一个虚空的身影。
顾别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伸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下那片小小的幽冥叶,宝贝似的揣进已经没有一片完好皮肉的怀中,在失去意识前对着虚空轻道:「送给……阿照。」
「要寻……我的阿照。」
他一入幽冥司,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如恍然一睡,再也没有醒来过。
而熙攘三界里,也再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踪迹,好像那个杀光半个魔族的、从仙宗弟子终变成魔头的魔界尊主并未存在过一样。
多年后,魔族也渐渐泯于三界,渐渐已经没有人记得许多年前差点翻覆三界的魔族,仙宗也失了主心骨,一时间妖族独大,那曾经桀骜的妖王却是日日将自己关在万妖山里饮酒,不问世事,将妖族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个年纪轻轻的人参精去处理。
这日,小人参又带了两坛酒给连司,撑着脸看着醉眼惺忪的他,「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你姐姐?」连司斟酒的动作突然停了,突然发怒了似的,一摆手把桌上的酒坛子全都砸在了地上,「滚,滚!」
酒坛砸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人参见他每回都不答,气得也拂袖走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又过了许久,连司突然哼笑道:「你姐姐不愿同我……不愿同我回家……」
他说着,又突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去了当年萧月照住的那个院子里,那里干净极了,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她走的那日时的样子没有变过,是他叫人日日打扫这里,自己却不敢踏足。
许久不曾来了啊……
小院草木依旧,故人不在。
他似是醉了,又像是没醉,一步一步地走在院子里,然后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摸着屋子里的摆设。
突然,他余光间瞥见空空荡荡的画篓子里多了一幅东西,正卷得好好地躺在画篓子里。
他抿唇,醉意清醒了大半。
最终,他鼓起勇气似的展开那幅画卷,入目却是以木炭为笔画的他的肖像画。
纸张已经泛了黄,如同当年被尘封泛黄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那日他让她给他画画,她拒绝的时候还偷偷翻了个白眼——
原来尘封并非遗忘,一字一句,一颦一笑,他都记得清楚。
连司突然抱着那幅画坐在墙角崩溃大哭,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像要不到糖的孩子似的,他的泪水把那幅画氤湿,把上面的人像也氤氲得模糊一片。
又许久,他只哽咽道:「我终究不能当成没遇见过。」
只此一别,再无归期。
可他终究没能像当初说的那样把她忘掉,只像个懦夫一样把与她有关的那十年记忆封在了记忆深处。
不是忘记,而是不敢想起。
「我……我来寻你。」
许久,风声微过,院中却再无人影。
自那日后,再无人见过那个漂亮好斗的妖王,据闻他最后去过的地方,是妖界和魔域之间。
而坐落在妖界和魔域之间的那处死气沉沉的小院里,近两日也莫名多了些生机。
薛燃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他只记得,他来过这个院子的。
是在魔族抓着她寻顾别舟和萧月照的那日来过,而后他撑不住晕了过去,再睁眼,竟是经年已过。
他试图去回忆昏睡中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只抱着一把剑从小院出发,开始云游四海,在三界传言中️,渐渐把故事拼凑完整——
当年萧月照以命殉了苍生,而后开阳仙尊也再也没有回过凌霄宗,最后曾经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尊顾别舟和妖王连司也失了踪迹,寻遍三界再无人见过他们。
又是许多年过去,薛燃只觉得心中空荡,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施灵力感应了萧月照的去处,半晌才撇撇嘴,「还好师姐你贪吃,当年吃了我的果子,不然我怕是要寻不见你了。」
四下风声又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而方才那进入竹林的游侠已没了踪影,只余下一柄灵剑孤零零地被插在土里。
而后时光匆匆,斗转星移,那柄灵剑风吹雨打生了锈,却再没等来自己的主人。
与那把长久伫立在竹林间的灵剑的年岁比起来,十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细细想来竟像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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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04 17: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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