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女将军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
那姑娘约莫年有二八,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削肩细腰,柔柔弱弱,让人看了就想保护。
夫君只对我说她是幽兰,以后便在府中住下。
我面上乖乖点着头说一定会好生照看幽兰,心中暗自冷哼,不就是白月光回来了么!
他自是不知,这朵白玫瑰还是我送给他的。
1
幽兰与夫君青梅竹马,年少时因家中长辈犯了事,受了牵连成了舞姬。
辗转多地,多年来夫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直到近日两人才得已相聚。
自然,这其中少不了我的推波助澜。
看他们郞有情妾有意,我自知若不是生了变故,如今这相府的夫人便是幽兰了。
我与慕溪成婚是我爹爹要来的圣意。
爹爹是叱咤沙场的大将军,敌军只听清木杨的名讳,便闻风丧胆不战而退。
我是爹爹的独女,知道我心悦相爷慕溪多年,他便仗着战功赫赫向皇上讨来圣旨。
洞房花烛,慕溪睡在书房。
气的陪嫁婢女朱儿欲提刀闯书房,我连忙拉住她。
劝说道:「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反正我霸着相府夫人的位置。不怕不怕。」
朱儿气的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的夜。
次日,相府上下便有传闻,新婚之夜相爷不圆房,气的新夫人要挥刀自刎,幸好婢女舍命拦下。
说的人多了,流言也成了事实。
见我悠哉悠哉地在凉亭喝茶,朱儿更是火冒三丈:「小姐,咱们在边塞的时候多好呀。骑马打猎杀敌,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你干嘛没事找事非要嫁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相爷。」
凉风习习,我又饮了一口茶回答:「因为他长的好看呀!」
闻言,朱儿眼睛瞪得像铜铃。
七岁那年,我因贪玩偷跑去郊外差掉被河水冲走,亏得一个小哥哥路过舍命救我。
待我们爬上岸后,我才看清小哥哥一身白衣,眉目端正,圆润白净的小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
逆光之下,我忘记了害怕,只是痴痴地看着。
他长的好看极了,仿若画中走出来的。
戏本子里不都说,报恩就是以身相许嘛!
朱儿伸手探着我的额头,语气中夹着担忧:「小姐,您没事儿吧!」
我没好气地弹开她的手,面上尽是春风得意:「战场多年,你丫什么时候见过我清知鸢吃过亏。」
兵法中不是有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我喜欢慕溪,可慕溪心有幽兰。
要想攻下慕溪,就得也先拿下幽兰,这样我才得已掌控全局。
要知道在战场上,掌控全局者必胜。
想要占据慕溪心里的位置,就必须先清空原物,才能容下新人。
相思之苦只会让我们的相爷情更深,索性就了却他的念想。
相处久了,再美的白月光也会成为衣服上沾的一滴饭粒。
人不都这样,越是得不到越要想法子得到,真正拥有了,大多又不稀罕了。
朱儿一语道破:」小姐,敢情您把相府当战场了?"
相府?战场?
应该道理都差不多吧!
戏文里不是还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噢对了,青梅干不过天降。
然则,事实证明要想平安无事地在高门大院里生存,比在战场上活着难多了。
2
慕溪本就对我冷漠,幽兰来了后更是连面也没能见着。
他既不来见我,我便去寻他。
是逢慕溪生辰,我早早地为他备好礼物。
一块水种极好的紫玉,此玉冬暖夏凉,是我第一次战胜后爹爹奖赏给我的。
多年来一直未舍得动,近日我寻京城名师将其雕成鸢形,亲手做成佩饰,放在一个紫檀木匣里送给他。
奈何他正在与佳人相约,俊逸的脸上满是愤愤与拒绝,眼底里全是淡薄。
我趁他不备,成功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开并丢下一句:「礼物还是收着吧,定要保存好了,别到他日你需要时寻不到,回头又赖在我身上。」
残月的微光穿过高枝落在地上,若此时有人迎面而来,定能看见的我脸绯红。
真是不争气,刚刚明明偷袭成功了,为何此时心跳依然加速。
没过几日,慕溪以我常年不在京城生活,不知如何管家为由,把管家的差事交给了幽兰打理。
不当家就不当家呗,反正我也懒得管理。
只是倘大的一个相府让一个舞姬当家,传出去委实不妥。
慕溪还是来见我了,第一句话便是他要纳幽兰临时为贵妾。
临时?看来慕溪还想他日升幽兰为平妻,甚至是正妻?
我倒是不怕。
身为相爷当知律法,没有脱奴籍的人最多只能是个贵妾。
因为幽兰的身契,在我手中。
当初寻到幽兰,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官乐手中拿到她身契。
现在回想,我的手还隐隐发痛。
听朱儿说,事后那个官乐足足在家休养了半年。
我躺在床上掀开一半被子,拍拍空出来的半张床,丝毫没有避讳地说:「只要相爷陪妾身一晚,幽兰的身契我自是双手捧上。」
气得慕溪立在房门前,你你你的半日也没你出来。
幽兰则是双手握住他的胳膊,侧着身子嘤嘤抽搐。
最后两人只好忿忿离开,留我一人哈哈大笑。
实在是过于好笑,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朱儿说我这是自找的,明明可以挣得女将军职位,偏要委身于高墙深院之中。
窗外下起了雨,初时只是淅淅沥沥,而后愈来愈大。
那日,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雨。
爹爹告诉我,母亲当年是被人下毒害死。
多年暗查,爹爹得知下毒之人正是慕溪之父,慕老相爷。
时隔多年,证据不足为免打草惊蛇还不能上报。
且慕老相爷近些年来痴迷道骨仙风炼丹之术,早已退居不闻朝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爹爹求了皇上赐了婚,我这才入慕府。
幼时,慕溪救我是真,我心悦他多年亦是真。
怎奈天意弄人,慕家与我有弑母之仇也是真。
3
慕溪救我,是我记忆之始,在此之前的事我一片空白。
所以关于母亲的事,都是爹爹口传相告。
每次提起母亲,爹爹都是目光一柔,唇角弧度微微勾起,仿佛母亲就立在他的身边。
爹爹说那时他常年在边塞,母亲一人带着我在京城很是辛苦。
据爹爹暗查,当时慕老相爷与外贼勾结卖国求荣。
只因爹爹连连战胜,战场上攻不破,就对母亲下了毒手,想以此牵扯爹爹。
慕老相爷买通将军府下人,在吃食里做了手脚,好在那日我因贪玩偷跑出去,才躲过一劫。
后来我便随着爹爹去了边塞,征战沙场。
爹爹知我心事,逼我在母亲牌位前立下重誓。
嫁入相府只为搅乱慕家安宁,搜集证据,此生对慕溪斩情丝断爱意,否则孤寂终老,生不如死。
爹爹知道慕溪早就盘据我心,立下誓言我也只能生生碎了自己重塑,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我要在慕府里搅个天翻地覆。
慕溪对我有意见,因为这桩婚事是皇上硬塞给他的。
在他心里,怕是我和爹爹死上百次都难以解恨吧!
幽兰也没闲着,她把管理家务当成了身份的象征。
府中的下人们也都明风向,我虽为夫人却不如一个妾,他们自然是巴结幽兰的多。
刚入夜,月光照进还不甚密实的树冠中。
十几个家丁围住我住的庭院,幽兰带着几个女史并着三四个粗使的婆子闯了进来。
是时,我正在和朱儿毫无吃相地啃着刚从意满楼打包回来的烤猪蹄。
满口的油脂,见一群人围了上来,下意识地吞了口中肉,吮了吮满是油腻的手指,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要不要也来点?」
幽兰一个眼神,一旁的女史径直地走近我的房间,在衣柜的暗格里翻出许多银票,还有其他一些我没见过的物品,看上去都是值钱的东西。
我还在纳罕怎么幽兰身边的人知道我房里的东西,又啃完一个猪蹄后才看清,这个女史是我进相府后,管家安排在我屋里的。
现在的下人都这么玩主子了吗?
幽兰收起了往日的柔弱,手执巾帕,指着案几上的银票珠宝,厉声道:「我就说前几日账目对不上,原来是出了家贼。」
好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我依旧啃着猪蹄,这味道是不错,就是火候有些欠缺。
慕溪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十几个家丁叠罗汉似的摞在一起,四个粗使的婆子两两一组,头脚相捆,成了两个巨大的肉球。
幽兰也蔫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正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左脸哽咽着。
我因为刚才吃的过于油腻,正在饮着刚煮好的山楂茶解解腻。
幽兰看到慕溪仿佛溺水后遇见浮木,起身奔到他的面前,已经来不及诉说,赶紧先把左边肿的像馒头样的脸凑了过去。
我也懒得解释,只让他把钱物留下人带走。
既然说我是贼,索性我就做实了。
虽然我不缺钱,但谁会嫌钱多。
嗯,下次让朱儿去买八宝鸭尝尝。
经这一场闹腾,慕府上下都知道一件事,夫人惹不起。
谁知传着传着就成了,夫人在边塞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好家伙我又成女魔头了。
听说幽兰不死心,还在慕溪面前诬陷。
慕溪却说:「你当清知鸢是寻常女子?她虽是相府夫人,但亦是少将军,战功累累。不言俸禄,只说圣上赏赐又何止千金。」
朱儿听说了这事后,难得夸赞:「相府总算是有一个明白的。」
那晚,是慕溪第一次没有在幽兰院里过夜。
4
一连数月,我着夜行衣在相府里上下窜动,深夜静谧,无人知晓。
除了在慕老相爷原来住的屋子里发现一处暗室外,其他一无所获。
时至仲夏,爹爹身边的晋叔来相府,说爹爹偶感风寒让我回去一趟。
是夜,云层遮住月华,没有一颗星子。
漆黑的夜,有一双眼睛闪动着睿智和冷静的光辉。
不过须臾,我便从暗室退了出来。
相府里闯进数十人时,慕溪正在幽兰院里听她抚琴。
来者个个身着盔甲,气势汹汹。
我识得领头人,他是皇上的禁军萧首领。
慕溪走上前去:「萧首领如此兴师动众来我相府,不知所为何事?」
萧首领并不理会,手执黄金令牌,大声叱道:「给我搜。」
字字铿锵,一点情面也不给。
这都被人上门打脸了,再好脾气的人也有了脾气。
慕溪脊背挺拔,面色淡然,眼神却锐利。
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被幽兰缠着。
让我意外的是,往日遇事只会哭的幽兰,此时不仅没有惶恐,反倒是眸中掺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阵鸡飞狗跳后,萧统领查无所获,抱拳离开。
相府恢复安宁,慕溪难得独自来到我院里。
烈日炎炎,没有一丝凉风,他却不进屋自虐似的立在院中。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真是晃眼,拽他往屋里去,被他猛地甩开。
我睨了他一眼:「呵,刚才禁军搜家的时候,也没见你怎么着呀?」
慕溪面色阴沉,「我也想问,为何在这仲夏,一向身骨硬朗的清老将军居然会风寒入体?少将军去而复返不足两日,禁军便执令搜家,这又是为何?」
纵然语气平和,可是听在我的耳里不禁一颤。
那日晋叔奉命接我回去,确不是因为爹爹生病,而是让我做一件事。
他给我一个包裹,让我趁人不备放进慕家暗室,并叮嘱我只需放,切不要打开。
我像是偷糖吃的孩子,终是没能忍住打开了包裹。
里面竟是以相府的名义与敌国往来的书信,而且封封落款处都有敌国的印章。
爹爹向来磊落,从未有过这样诬陷他人之事。
思索良久,我忤逆了爹爹的话私自将包裹处理了。
所以萧统领才会气势哄哄而来,夹着尾巴离开。
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猝不及防。
任凭雨水落在我身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地握住,然后又决绝地掏出,扔在这雨水之中。
我在他心里,怕是又记上一刀。
爹爹打了我。
他用驯马的皮鞭狠狠地抽我,就像边塞鞭笞脱缰的野马,愤怒填满了面上的纵横沟壑。
他责骂我不孝,在慕家查不到证据也就罢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却让我亲手给毁了。
爹爹深爱母亲所以才会出此下策,重罚于我,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而爹爹却说:「何为真假?大家相信便是真,众人不信便为假。」
说这话时,他的脸有些扭曲。
爱上仇人的孩子,本身就是个错,这便注定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朱儿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抹泪,「自从进了这相府,小姐过的竟都是这左右为难的日子。」
5
我在床上躺了半月,爹爹是真的生气了,第一次打我就下这么重的手。
我不怪爹爹,却疑心升起。
长街上传来打更声,朱儿曳上门,推动沉重的楠木衣橱,在衣橱后方暗格里拿出那个包裹,取出里面的信件。
我趴在榻上,借着烛光细看。
要想陷害,信件字体都是极易伪造,若只有书信往来断不能立刻判罪。
爹爹是个做事缜密之人,才会在信件上加盖印鉴。
可这印鉴极难仿,他想诬陷慕家断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绝不会随便拿个萝卜刻个章戳上。
若这印签是真迹,爹爹又是如何得到敌国如此重要之物。我的脑子向来没有功夫好,细思几日还是没能想明白,索性不再想。
我命朱儿烧了包裹,看着铜盆里摇曳的火焰,想起那日离开将军府时对爹爹说的话。
我行事向来简单,不会有人做到事过无痕,即是慕家害了母亲,自然有迹可寻。
只是现在我没有找到而已,想要治罪慕家,找到证据便可,不必多此一举落个诬陷之名。
我扭头看着铜镜,脸孔白皙,眼眸如墨,嘴唇殷红,只是后背的伤疤虽没有红肿,却一道道狰狞得像是一条条小蛇。
门外传来吵闹声,我随手披了正红锦衣,长发如墨松在身后。
来寻畔滋事的是幽兰院里王妈,见我出来,她连忙跪下膝行至我跟前。
我看了看天,想着这刚入秋离过年还早,干嘛行如此大礼,我可没有红包给。
王妈应是戏子出身,眼泪即刻落下:「夫人,您行行好快去看看我们姑娘吧!她这几日不怎的,吃不下,还吐的厉害。」
我看着她浮夸的演技,心说生病你去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不过,本少将军近日也受了不少憋屈正愁没处发泄,既然有人撞了上来,可不能怪我欺负人。
房内,我坐在桌前随手抓了把瓜子嗑着,静静地看着她们主仆表演。
大夫说幽兰是有喜了。
心里一抽,手中的瓜子不香了。
幽兰瞬间没了刚才的丝弱,欢喜地双手捂着肚子,眼梢藏不住挑衅:「姐姐,我这可是慕溪哥哥第一个孩子,还请姐姐高抬贵手。」
我去。
我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高抬贵手了。
我尽力控制心里猛兽,极优雅地继续嗑瓜子,只是瓜子壳越飞越高。
一把瓜子嗑完,我拍拍手转身坐在她的榻上,眼睛阴沉盯着她的肚子,伸手缓缓地要摸她的肚子。
吓的她连连往里面缩去,「姐姐,想要干嘛?」
一声尖叫刺痛了我的耳朵,只好收回手掏了掏耳朵,继而温柔地对她说:「我是正妻,你是妾。你只管好好地生养着,待孩子落地,便养在我的屋里,这样也好给孩子一个名声。又或者……」
我眼神如隼,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我早些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幽兰早已面如菜色,瑟瑟发抖。
朱儿快要笑岔了气。
蓦地,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转身盯着幽兰那般盯着朱儿,吓的朱儿倏地收住笑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难怪把幽兰吓成那样,此刻的我朱唇面白,散着黑发,若在深夜怕是人人以为来了只寻仇恶鬼。
6
听说幽兰病了,这次是真病了。
高热不退,口中喃喃自语,诊断的大夫说是惊吓过度,需休养些时日。
如我所料,管家之事落在了我的身上。
初时拱手相让,是因为我想做个闲人方便暗查。
现在一无所获,思索着从慕家账目上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
幽兰已有身孕,我也想快点结束这场婚姻,抽身离去。
整日见自己心爱人与别人卿卿我我,是比酷刑更可怕的折磨。
经过多日翻查,终于发现近十年来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费用支用。
从下人的口中得知,这是慕老相爷安排的,具体的用途没有人知道。
只知每到日期就会有不同的人,拿着慕老相爷的配匙来账房支取。
这一发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爹爹,京城发生了变故,一场瘟疫袭来,一夜间人们都劳热咳嗽,吐痰吐血,肺痿肺痈。
初时几人,只两日传遍半个京城。这个要命的差事落在了慕溪身上,他已有半月没回府。
幽兰闻听瘟疫,彻底的闭封自己的院子,不准自己院里的人出入。
这样甚得我心,免得还要看着她。
相府有不少衙役和仆人也得了瘟疫,我与朱儿检查他们的状况,发现此疫与三年前在边塞官兵们发生的一样。
只是当时传播并没有这样快速,这等要人命的疫情,比十万大军围城还要让人窒息。
兵临城下,我们尚可以死相拼,杀一个不亏,杀一双尽赚。
瘟疫无形,仿佛重拳落在棉花上。
现下众有百般不解,也刻不容缓。
我命人不论身份,没病的在后院,染病安身前院。
所有人不论有没有传染,必须带上面纱。
一切安置妥当后,我出了相府。
慕溪见到我,连忙拉我远离人群,这是他第一次看我时眼中没有淡漠。
仅此便够了,我不敢奢望。
我与他说明来意,奉上当初治疗药方,只是这其中有一味药名为紫菀,生长在东北部。
搜集京城中所有药房,只够维持三日。
我换下女儿妆着银色战袍,请命寻药,没想到慕溪同去。
一路无言,我想若是没有瘟疫,这难得的机会我定调戏他。
快马加鞭,跑死两匹马才算赶到地方。
高崖之下是汹涌海啸,紫菀生长在崖壁之中。
我欲将带来绳索,一头拴在自己身上,一头拴在崖边粗树上。
没想到数日没有开口的慕溪说:「我下去,你守着。」
我没有抬眸看他,自顾自的拴牢绳索:「相爷不怕我从中动手脚,让你葬身大海?」
他好似生气,从我手中抢过绳索,快速拴在自己身上。
我有些惊讶,从来不知一个文官能有如此大的力气。
还未反过神来,他已倒退在崖边,向身后下方看了看。
露出摄人心魂的笑容道:「危险之事,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挡在自己夫人面前的。」
说完他缓缓而下,我愣在一旁。
数日来,我一直以为他是对我不放心,才请命跟来。
所以刚刚那句,是在关心我?
紫菀顺利地带回去,又经过半月瘟疫得到很好的控制。
我却倒了下去,口吐乌血。慕溪对外说我劳累过度,关起门还是看出破绽。
那日并非我一人在崖上,慕溪刚下去不久,晋叔和爹爹便出现了。
他们要斩断绳索致慕溪死地,逼出慕老相爷出山。
我跪地相求,最后以死相逼,幸而有晋叔求饶,爹爹才不得不妥协。
临了,他亲手喂下一颗药丸。
爹爹让我在一月内逼出慕老相爷,他便给我解药。
时过半月,这次是提醒。
看着慕溪紧张的神情,我决定赌一把。
7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慕溪,唯独没有说我就是当初他舍身救下的女孩。
我想这事了后,不会与他有相见之日。
慕溪亲自照顾了我两天,他离开的时候只对我说:「半月之内,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我说:「这件事一了,我就会离开相府,还你自由。」
他登时一愣,神色淡然而傲慢:「皇上赐婚,怎可说退就退。」
我失声笑着:「两人过不到一块,难不成皇上还能捆着不成。实在不行,我请命去边塞,三年后你只需写份和离书便成。」
他丢下句「随你」后拂袖离开。
幽兰破开荒地来到我院里,她脸色红润了不少,身子也比之前圆了些,应是这些时日没出门养膘了。
反倒是我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依床头靠着。
像足了戏本子里,男主宠妾灭妻,小妾仗着有人撑腰在正妻屋里示威一般。
朱儿轰她离开,可她却一改往日的娇作,不但不害怕反是厚着脸皮坐下。
看着她收起西施垂泪那套功夫,刹间我心一凝。
幽兰似换了一个人,思了片刻,应是从那日禁军搜府时就不一样了。
让人上了茶,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一盏茶未饮完,幽兰突然双手捧腹,她身旁的婢女大叫:「流血了,流血了。」
顺着婢女手指的方向看去,艳红的血湿了她的衣裙。
大夫说孩子没了,只一柱香的功夫相府上下都再传,兰姨娘去夫人院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孩子就没了,果然夫人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幽兰醒来看到慕溪便痛哭起来,随她去我院里的婢女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指控是我在茶水里下了药。
朱儿急了,一手捏住那婢女的手腕,让她实话实说。
这原是护主心切,可以旁人眼里却成了威胁。
我一言未发,只是看着慕溪。他眼神沉静,就像初冬封冻的湖水,看不出里面的波涛和涟漪,就连声音都带着冰刺:「没什么要解释的?」
闻言便知,他刚对我升起的好感值又降为零下。
他还是不相信我,即使我已向他坦白。
我冷哼一声,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不,猪蹄子还可红烧卤味烤着吃,他又不能吃。
晚秋的风携着一味药味,散在屋间里。
朱儿把手中的药渣放在圆桌上,还押着一个人,是一直给幽兰看病的大夫。
慕溪又传来一位大夫,重新给幽兰号脉,紧着又仔细检查了药渣,最后向才给出结论。
幽兰怀孕流产是真,但真正的原因与那盏茶并没有关系,而是她在饮茶之前就先饮了滑胎的药。
慕溪铁青着脸,幽兰急了:「这幅药渣说不定就是她们故意陷害我,我怎会亲手杀死我的孩子。」
我没理会她,早在幽兰出事时,我便让朱儿迅速查询,这药渣是从幽兰院一角处挖出来的。证据我已经拿出来的,既然和茶没关系,我没懒得继续看拙劣的表演。
欲离开时,幽兰踉跄地下床拽住我的衣角。
一身中衣,赤足落地,面容如纸,唇无血色,依旧不肯撒手:「不行,我的孩子不能就样没了。」
她泪珠一个接一个滚落,样子是真心为孩子不鸣。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母亲对自己腹中胎儿下毒手?
8
幽兰一口咬定,我是嫉妒生恨,不仅霸着她的身契,还害了她的孩子。
看着慕溪扶额,我开口对他说:「我并未嫉妒,且幽兰的身契早已归还。相爷生辰那日,我就已经给你们了。是你们不屑我送的东西,有没有丢掉应与我不相干了吧。」
「再者你信与信,我都与你说过,三年后你只需写份和离书送到边塞,我便还你自由。最后这药渣是谁的,其实挺容易查,把药店老板带回来一问便知。」
幽兰见谎言戳穿,不停地哀求着她的溪哥哥。
慕溪眸子更冷了些,幽兰许是见到大势已去,便指着我歇斯底里道:「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嫁给你的真正目的吗?」
看着幽兰仰头大笑,众人都以为她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不料她后面的话震惊了所有人。
幽兰是爹爹的人。
确切的说我能找到幽兰,全是爹爹指引的。
知女莫若父,他知道我心有慕溪,不会下毒手,替幽兰赎身引诱,为他所用。
入府后幽兰没事找茬,故意与我做对,也是爹爹授意。
这次更是要逼走我,让幽兰以为只要让慕溪对我产生恨意,她就能有机可趁。
到时助幽兰脱奴籍,慕溪与她本就有情,扶她为正妻不是不可能。
所以她才亲手毁了肚子里的孩子。
在她看来孩子还可以再有,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看完幽兰出完手中底牌,我抽回衣角,掸了掸衣裙说:「我嫁进来的目的,你的溪哥哥早就知道。」
这大半年来,我越来越看不懂爹爹行事。
我只知爹爹做事向来谨密,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可我不知爹爹竟会如此算计,把我也算计在内。
我抬头看向被这墙垣圈起的一方天空,究竟爹爹还有多少事情瞞着我?
正厅,慕老相爷终于出现。他身旁还有一个妇人,衣着朴素,容貌却异常的好看。
那妇人一见我,疾步走来握住我的双手,眼眶沁着泪,声音发颤:「你就是知鸢。」
我呆呆地点着头,眼前的妇人我虽从未见过,但却莫明的亲切感。许是久战沙场,习惯掌控全局,这种未知感让我很不适应,立刻抽出双手向后退了一步。
慕老相爷轻咳一声:「她就是清木杨夫人。」
闻言,我一怔。
久久才冒出「荒谬」二字。
更荒谬的是,他们竟说爹爹才是与敌国勾结主谋。
多年前,爹爹寡不敌众落入敌国陷阱被擒。
正在将士门设法如何营救时,爹爹身负重伤而回。
众人都以为爹爹是死里逃生,不曾想被身为副将的母亲发现他与敌国勾结的书信。
母亲耐心规劝无果,以死相逼希望爹爹悬崖勒马。
爹爹不为所动,母亲挥剑自刎,被一直心慕她的男子所救,那男子正是如今的慕老相爷。
见我不信,那妇人从袖袋里拿出一沓书信。
纸张发黄,应是有些年代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信件。
只看两封,便知他们所言非虚。
那字迹是爹爹的,内容与那日他给我的包裹里一样,不同的是清木杨换成了慕河。
即便如此我还想争一争,「就算这是真的,这些年来爹爹为国征战却是真的。」
慕老相爷笑道:「这些年来,敌军确实是一听清木杨将军不战而退。可他真有那么厉害吗?蛰伏多年,不过是想要的更多。」
我看着妇人,嘴角翕动,终是没有叫出声。
9
爹爹下了狱。
他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包括瘟疫,一件件都是死罪。
牢房里昏暗燥热,虫鸣鼠窜,腥臭恶心,一点也不像要入冬的样子。
我提了壶酒给爹爹。
不,应该称呼清将军。
也不对,现在也不是那个威名四方的将军了。
我跪在地上为他斟酒,一口刚入肚,他便两眼放光,沙哑至极的嗓音从他嘴里吐出:「没想到临死前还能饮到阿瑶亲手酿的果子酒,死也无撼了。」
他口中的阿瑶就是他的夫人,就是那位与慕老相爷一起的妇人,却不是我的母亲。
我是瑶姨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她说从未见过如此生命力强的孩子,声音响亮。她说发现我时,半空中正盘旋着一只隼,阴鸷的眼睛凶狠地盯着我。
那时我满脸是血,是周围死人的血。
是时,瑶姨流产不久。
她和爹爹都认为,我是苍天赐给他们的。
七岁那年我亲眼目睹了,瑶姨与爹爹发生争执,后来瑶姨挥剑欲自刎。
危急时刻,一个黑影闯了进来。
再后来我就昏了过去,等醒来后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自那起,爹爹像变了一个人。
一向在边塞野惯了的我,不喜京城高院深宅。
贪玩偷跑郊外差点被河水冲走,幸而得慕溪相救。
不久后,爹爹又带我回了边塞。
从此金戈铁马直到半年前他说要给我讨门亲事,这才回京。
从牢房出来,居然下雪了。
冷风从远处吹来,在平地上刮起了细小的旋风。
雪花盘旋而上,仿佛是命运的轮回盘,升上去又掉下来。
耳边响起爹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给我吃的只是寻常药丸。
边关急报,敌国得知爹爹入狱三十万大军踏我国土犯我子民。
我请命领兵应战,圣上允了。
出兵那天,没看到慕溪。
身后的那座城越来越远,我才醒悟我与慕溪缘已尽。
战场上,将士们浴血奋战几个回合下来,我军胜券在握。
士气大增,甚至有些掉以轻心。
北风呼啸,成败只在此一战。
战争开始,人马相互践踏,分不清是士兵的咆哮,还是人们的救命声。
朱儿一时大意落入敌军圈套,我奋力营救,不慎肩上被刺。
这一战至关重要,我却败了。
军营一片狼藉,死伤惨重。
这时前方探子来报,敌军有夜攻的倾向。
此时我怕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后身后的城不保。
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没了以后,那日离京前我应该好好的与慕溪道个别。
敌军凌厉的进攻,我重穿战袍手持银枪,虽不能力挽狂澜,抱着一个信念:犯我者,诛。
策马奔驰,敌方箭如雨下,这时远方传来嘶声高呼,我以为我命丧此地。
定睛一看,不是敌方的援兵,是自己人。
慕溪没有骗我,他答应我定会给个交待。
慕家账面上,每月都会有人定期领取金额的钱财,就是为了资助兵力。
慕老相爷多年来也不是一心向道,他在深山之中与瑶姨一起建立军队。
当初,举国兵力有十有八九都撰在爹爹手中,圣上心有顾忌。
加上后面的事,便暗中与慕老相爷瑶姨一起组建了一只新军。
为掩人耳目,这支新军的费用只能从慕家支出。
10
好大的盘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风光正茂的少将军,不曾想却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我此一生,只为两件事而活。
为母报仇,不仅母亲不是母亲且她还活着,何来仇?
为国而战,没想到到头来差点负了国,何颜面?
我脱下战袍,换上粗布素衣,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出了营账,便看到朱儿早已等侯。
这个傻丫头,伤还没好就要跟着我。
我不带,她苦着脸说她还想吃烤猪蹄。
只是我们还没出军营,就被慕溪拦了下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难为他一个文官狂奔万里来来边塞。
那一场厮杀许是他前半生从未见过吧!
他双手握住我双肩,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物件似的,开口便审问:「你要去哪?」
我虽不是少将军了,但也不是犯人吧。白了他一眼,「管我。」
慕溪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我眉头紧皱,闷哼了一声。
这个人力气是真大,被他捏的深痛。
夜黑风高,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宜跑路。
我留下书信一封给瑶姨,只写七个字:「只想做自已,勿念。」
只有朱儿那个机鬼跟在我后面,我还纳闷她什么时候如此聪慧了。
一直到了江南,琳琅满目的吃食,我才明白过来,朱儿这叫吃货的本质。
边塞一年有九个月是寒风啸啸,哪里有这些好吃的。
我也乐得其中,什么正义凛然,什么国家大事,自是有人操纵。
我是人,不是棋子,更不想做任何人的利刃。
慕溪在我心里一直有他的位置,我也学会控制着不让他霸占全部。
既然我不是他的白月光,就做他的朱砂志好了。
若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不爱,也定不将就。
这日,我坐在高楼危栏向下望,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片刻,朱儿一手搂着食袋,一手拿着桃花酥往嘴里送,小脸写满疑惑:「奇怪了,我记得我明明没有付钱呀。那老板偏说我付过钱了,莫非是我记错了?」
我伸手也拿出一块边吃边回答:「你傻呀,这种便宜事你怎么不多拿点。」
朱儿嘴里塞满了桃花酥只能点头,唔唔哝哝地说是。
天空碧蓝,微风徐徐,空气飘香,我又嗅到前面美食在召唤。
如此甚好。
11 慕溪番外
我结婚了,洞房花烛夜我睡在书房。
这样的婚礼不是我想要的,是皇上硬塞给我的,说是要大局为重。
这就是位高权重的无奈,我是相爷却不能做主自己的婚姻大事。
她是清知鸢,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
十年前吧,我见过她一次。
那时是瑶姨刚回来,我去送药,经过郊外的急流把她捞了上来。
那时她圆润白净,像个小肉丸子。
后来我专程去过几次郊外,但没有见过她。
我怎么也想不到再见居然成了夫妻,即便这样,我心里还是别扭。
新婚之夜去了书房,辗转反侧,觉得自己处理不当。
新房门外听她说,先霸着相府夫人这个位置,一时我不知是气还是笑。
她说的没错,反正来日方长,我转身离开。
我终于寻到幽兰,其实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只是她离开之时我承诺过,将来我有能力定会寻到她。
我故意不去知鸢的院子,故意让幽兰管理中馈,故意激她。
果然那日我生辰,她给我送了礼物。
是紫玉鸢形,看得出是刚雕刻不久。
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没想到当晚便犯了错。
醒来时看着一旁的幽兰,我知道昨晚的酒里掺了东西。
木已成舟,男人有妾也正常,只要我心里有知鸢且她还是正室。
没想到一步错,终身误。
她岂是寻常女子,她是镇守边塞多年的少将军清知鸢。
幽兰知道我心有知鸢,趁着手中管理中馈之权去找她麻烦。
我进院看到她满嘴油腻,正饮茶解腻,石桌上还有已经啃完的猪蹄骨。
真是个小吃货。
不过看到一旁的下人儿狼狈的模样,和幽兰肿起的脸颊,这下手未免太重了。
我有些生气。
后来一想,她长年在外,军营纪律本就严苛,这也怪不着她。
幽兰也是傻,不知道凡有军功者什么赏赐没见过,至于为了几百两落个家贼的名声。
我发现我错了,有些纵着幽兰了。
禁军搜府,虽无发现但我知道与知鸢有关系,毕竟清老将军有问题。
面对她的坦诚,我有些愧疚,我还不能把我父亲与瑶姨的事情告诉她,时机不对。
瘟疫突来,她在边塞遇到过。
京城紫菀不足,她请命去采,我怎放心她一人独去。
银色战袍,束着发冠,英姿飒爽。
可她到底是个女子,是我妻子,我自是要保护的。
瘟疫得以控制,她却倒下。
她不是得了瘟疫,样子更像中毒。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担心会失去她。
然而,她就是故意激我,要与我和离。
眼下还要一件事要处理,反正这和离书我是不会写,她想如何便随她的便吧!
事态严重,我没想到幽兰怀孕,更没想到她为逼走知鸢亲手杀了孩子。
真相揭开,知鸢比我想象要坚强些。
我知道这是表象,她内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她那么要强,一定不想看到我关心她。
边塞告急,她重回边塞,那里是她的战场。
等我与瑶姨赶到时,她已身负重伤。
战情稳定,知鸢明白局势。
皇上不会再重用她,索性她主动脱下战袍欲离开。
还好我发现了,我想等我事情了了,便陪她一起离开这事事非非。
可她还是趁夜离开。
我匆匆交接,一路寻她,终于在江南看到她。
见朱儿买桃花酥,我暗中付了钱。
因为幽兰,她不愿与我共度余生。
可余生还有那么长,未来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她生气我便哄着,她记恨我一辈子,我便跟着她一辈子。
更何况,我与她是圣上赐婚。
备案号:YXX18ggKEx1s555nmk2CdlwA
编辑于 2023-01-23 14:5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霍然成章
赞同 3
目录
3 评论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呆毛大魔王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