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东山会

东山会

隐秘之眼 ：那些细思极恐的生活故事

半夜惊醒，女友坐在窗沿上一遍遍叫你的名字，你意识到她要跳楼自尽，瞬间头皮发麻。

然而，当你救下她，窗户上却映出诡异微笑。

1

你要讲一个故事，给陪伴自己多年的挚友听，于是你把他约到三里屯的 Fonnou house 沙龙。

你们在昏暗的角落喝着伏特加，听着轻柔的爵士乐，像过去那样交心畅谈。

他最近在相亲，但并不顺利，女方总是嫌他没上进心、没有自己的事业，这让他发出一阵阵抱怨。

这家沙龙是神秘的东山企业家俱乐部投资，只对会员开放。很多年以前，你也只从网络上捕风捉影听说过东山俱乐部，万没想到，两年前你创业成功，也收到了俱乐部的邀请函，你十分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被那个人认可。

挚友抱怨完失败的相亲经历，你贴心地安慰了他。

沉默片刻后，他问及你的感情状况。你的心里马上浮出淡淡的忧伤。

――不，不是因为你的感情状况，而是因为你本来想再多和挚友聊会天，不希望这么快就进入今晚的正题。

你陷入一阵沉思，两分钟后你看着他微微一笑，决定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你还记得怡瑶吗？」你问。

「怡瑶？」他顿时来了兴趣：「你大学时的初恋？」

「对，我之前没告诉你，其实两年前我又遇见她，而且跟她在一起了。」

「我靠，可以啊……」

「你先听我说。我今天约你见面，是要给你讲个故事。」

你没有说出后半句：故事讲完后，你亲爱的挚友将永远离你而去。

2

两年前，你 30 岁，那时你的公司上市、备受媒体关注，可谓风光无限。因此，你主动办了场同学会。

在酒店宴会厅，你受到老同学们的吹捧，但你尽量保持谦逊姿态。

众人把酒言欢，追忆往昔青葱岁月。你在应酬时，目光却始终被那个魂牵梦绕的女人所吸引。

怡瑶，岁月不败美人，她还是那么美艳动人。――你当时在心里发出这般感慨。

「好久不见！」你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走过去向她敬酒。

她礼貌地回应了你，骨子里的傲气给人一种距离感。你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她就像只蝴蝶，你生怕惊跑她。

她不爱说话，但这次却和你说了很多，她显然在刻意降低身段。又或者说，她的棱角已被时间磨平。

她离婚了，工作也不顺利。她说这些时露出苦笑，让你心疼不已。

聚会结束时，你们互加微信，你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也对你有好感。你幸福得差点落泪，想起之前的打拼，感慨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当晚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彻夜无眠。

之后两天，你稍有空闲就会点开她的对话框，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每次都拿捏不好措辞。你没想到自己都 30 岁的人了，还能找回初恋的感觉。

第三天，你终于鼓起勇气约她共进晚餐，她没有拒绝。

你们在高档餐厅里吃了饭，又去看了场喜剧电影。她一直在询问你的经历，似乎对你的过去充满好奇。于是你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时而感慨社会的残酷，时而亢奋地讲述一次次创业失败后的坚持不懈。

夜里你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没有邀请你上楼的意思。

「谢谢，我很久没像今天这么放松了！」她伸着懒腰说，像是刚从一场梦魇中逃脱。

「今天光说我了，都没怎么聊你，我这些年其实经常想起你。」你说话时无意间看见她诱人的乳沟，感到一阵燥热。

她知道你的意思，但还是没有让你去她家。

你为她打开车门，目送她走进小区，她白皙苗条的长腿、浓密乌黑的长发让你恋恋不舍。你突然想，自己还没触碰过她任何部位的皮肤，连手都没握过。

她消失在拐角，你感到一阵失落。

然而，正当你要离开，小区里突然传来她的尖叫声。

你不顾保安的阻拦跑过去，看见柔弱的她倒在地上，正被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殴打。你瞬间被点燃！

「住手！」

你大吼一声扑向男人，很快将其摔倒，你正要挥拳，男人却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

你松开男人的衣领，将怡瑶抱进怀里，发现她正浑身发抖、用力喘粗气，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哭了，像个疯子似的捶打自己的头。

「他是谁？」男人绝望地问。

怡瑶没说话，平稳情绪后擦掉嘴角的血，轻轻推开你，狼狈地钻进楼道。

「我不管你是谁，以后离怡瑶远点！」

你揪住男人的衣领发出警告，男人愣了一下，突然又大笑起来，他发黄的牙缝里散发出阵阵口臭。你感到一阵恶心。

「你什么都不懂……」男人神经兮兮地念叨着，怜悯地看了你一眼，转身离去。

3

「你有烟吗？」

客厅里没开灯，怡瑶双手抱膝蜷缩在沙发上。

你没有急着追问，默默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你没有找到烟灰缸，于是抽出一张纸巾铺在茶几上，示意她把烟灰掸在上面。

「你真体贴。」她说。

「我只对特殊的人体贴。」你在她旁边的脚踏上坐下，语气认真地说。

你们两个人抽着烟，她得知你也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后，仿佛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

「刚才打我的那个男的是我前夫。」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你认真聆听。

她的父亲原本是副局级干部，母亲是一家公立医院的院长，27 岁前她都过着衣食无忧的、公主般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她进了家国企，嫁给了那个名叫李强的男人。李强家是做煤炭运输生意的，颇为富裕，对怡瑶也很好。

然而，怡瑶的命运从 27 岁开始急转直下：先是父母违纪丢掉工作，而李强一直沉迷赌博，后来不仅输光家产，还连累怡瑶也背上数百万高利贷。

李强破产后性情大变，开始酗酒、家暴，让怡瑶倍感绝望。怡瑶提离婚，李强便各种祈求、发誓。怡瑶本不想离开李强，但反复几次后还是通过起诉强行离婚。之后李强一直不肯放过怡瑶。

「你还爱他吗？」你问。

怡瑶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背着一身高利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还谈什么爱不爱的？」

有那么一阵，你和她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

她的眼神竟然没有回避，你惊讶不已。但很快，你回忆起多年来的迷恋，终于忍不住亲吻了她。

她是你的女神，你梦中的雅典娜，你无数次在梦里和她缠绵，而今天你终于得到了她。

一个月后，怡瑶搬进了你的公寓，你们陷入一场迟来的热恋。

你虽然工作很忙，但把工作以外的时间全给了她。另外，你还在她生日那天替她还清了高利贷，同意她辞掉工作，重新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这年冬天，你们带着各自的家人去三亚度假，她的父母也对你十分满意。

在三亚的夜晚，你们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她伏在你胸膛上第一次说了「我爱你」。

然而，每次你们做爱时，你总会想起李强的惨笑以及他说的那句「你什么都不懂」，然后感到一阵心悸。

4

美好总是短暂的，你开始察觉到异样。

大概是太过空虚，怡瑶经常莫名其妙地陷入抑郁、暴饮暴食，又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大吵大闹。

比如，有次你去上海出差，回来时忘记给她带某奢侈品牌的墨镜，她怒视着你，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你以前不会这样，」她一只手攥紧筷子，一只手攥成拳头：「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一副墨镜而已，至于这样吗？我马上在网上下单好吗？」你疲惫地说。

「只是因为墨镜吗？你以前都是秒回信息，最近都是让我等半天才能等来你的消息！」

「最近工作忙。」

「我不信，把手机给我检查！」

她伸出手，你感觉她在无理取闹。

你除了不耐烦，还有种失落感――原来女神也不过如此。

「别闹了，乖。」

「宗伦！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

她突然猛拍桌子，表情狰狞地瞪着你。

这不像是普通的发脾气，你开始胡思乱想。

你让她检查手机，耐着性子哄她开心，又承认自己的「错误」，她的情绪这才得到控制。

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你渐渐感到厌烦。

傍晚，你回到家，她一边看电视一边表情贪婪地吃掉一只只螃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李敖说过的一句话――「原来女神也会便秘。」

「你有没有想过培养点什么兴趣爱好？我记得你大学时会弹钢琴的。」你不希望她再这么空虚，心想也许她有点事情做会好点。

「别跟我提钢琴，一想起小时候被父母逼着学钢琴我就痛苦，那是我的噩梦好吗！」

「但是，你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无聊吗？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

她回过神，片刻后关掉电视，局促地看着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哭了，一边偷偷看你一边流泪。

显然，她希望你过去拥抱她，像抱起一只小猫一样。她希望你向她道歉、发誓你永远不会变心。

可你没有那么做，你腻了。

夜里洗漱完，你们像两个陌生人似的坐在卧室，你从后面看着她玩手机，突然下定了决心。

「怡瑶，我们分手吧，我感觉咱们俩不合适。」你说。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双脚慢慢靠拢，紧紧地并在一起。

然后她熄灭手机屏幕，你做好了争吵、解释的准备，结果她却平静地撕掉面膜，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

「哦。」

「我明天搬出去。」她补充道。

你顿时舒了口气。同时你又感到一丝失望。

5

这晚你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得很远。

你听见她在抽泣，但你提醒自己不要心软，因为你确定自己不想娶怡瑶这样的女人为妻。

后来你陷入沉沉的睡眠，你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

「宗伦、宗伦、宗伦……」

你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你的名字，起初你以为那是梦里的声音，但很快意识苏醒，你察觉到那声音来自现实。

几点了？你想，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客厅那边传来微弱灯光。

「宗伦――」

你起身下床，走出房门，瞬间感到头皮发麻！

――怡瑶正坐在窗沿上，两条腿耷拉在外面。她扭过头来看着你，披散的头发在夜风里飞舞。

「怡瑶，你下来！」

公寓位于 33 楼，你知道，她跳下去必死无疑！

你感到气愤，因为怡瑶的自私――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别人会怎么看待他？她的家人又怎么办？媒体又会如何报道？

「我走了。」

她竟然露出平静的微笑。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别想不开，乖，怡瑶最乖了。」你声音颤抖地哄她。

「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爱你，爱你还不行吗？你抓紧窗……」

「你爱我！你爱我怎么会提分手！」她怒吼，泪水一滴滴滑落。

你瞬间明白了李强的话――你什么都不懂！

你看着怡瑶恐怖的眼神，明白她有精神问题。

「我错了，我刚才说胡话……不分手了，好吗？」

「你明知道我现在根本离不开你了，你居然提分手。宗伦，你好残忍！」

「我们只是情侣吵架而已，我真的没变心。」

你试探着靠近她，终于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抱下窗台。

她捶打你的胸膛，让你发誓永远不离开她，你赶紧照做。她被风吹得浑身冰凉，你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了她。

「抱我回屋吧。」她虚弱地说。

你们就这么和好了，然而，你转身时看见窗户上映出象征胜利的诡异微笑，一闪而过。

6

你虽然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挚友，但因为长大后彼此的住处相隔甚远，所以并不经常见面。而且他是个书呆子，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体制内上班，根本无法理解你创业的艰辛。

所以你十分孤独。

孤独的人最怕熬夜――夜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来后的那几分钟空档期。

即便怡瑶有精神问题，有时会让你心烦，但至少有个人惦记着你，让你不再那么孤独。所以你选择忍耐。

怡瑶说，你要秒回信息。

怡瑶说，出差时要随时报告你在哪儿、和谁见面。

怡瑶说，你的房产要记我名下。

……

你通通接受了。

某种角度来说，你也没的选，因为有次你稍微抗拒，她又坐在窗台上。

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现在算是领教了。

于是她开始变本加厉，她把失业的父母安排进你的公司掌管行政，把你年轻貌美的助理开除，换成了她的表姐。

你不喜欢她的表姐――那个胖女人一副尖酸刻薄模样，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你后面。你知道，她是怡瑶派来监控你的，以防你和别的女人接触。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试图说服怡瑶撤走表姐。

结果，你的说服变成一场谈判，最后结果是：表姐继续当你的助理，而怡瑶答应不再游手好闲，答应你在结婚前考下司法证和 CPA 证书。

你回过神来觉得可笑――她去考证，明明是在提升自己，怎么反倒像是在为你付出？

但她总算是忙碌起来，精神状态也有所好转。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是说说而已，你发现她真的在努力学习备考。

她本身是法学科班出身，所以经过半年努力，轻松考下了司法证。

看到证书时，你感到一阵惊喜。

如果她有了司法证，再考下 CPA，必然能在事业上对你起到巨大帮助。

你们去三亚畅快地玩了几天，算是庆贺。

怡瑶像是变了个人――变得更有魅力了。

但你刚对她产生这种希望，她却差点害死你的母亲。

7

你的母亲生病了，术后住进医院。

你十分担心，想去医院照顾母亲，公司却又离不开你。

你本来想雇一个护工，没想到怡瑶主动提出照看母亲。

「你安心工作，阿姨那边有我呢，放心吧。」

怡瑶摆出一副贤惠模样，你不疑有他，给了她一个感激的拥抱。

于是你把怡瑶留在医院，让她和父亲轮流照顾母亲。

几天后，当你再次抽出时间去医院看母亲时，却亲眼看见怡瑶正表情狰狞地掐住母亲的脖子。

她看见你，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发出一阵冷笑。

你瞬间失控，将她一脚踹翻在地。沉睡的母亲恢复呼吸，发出剧烈的咳嗽，你愤怒到了极点！

「你有病啊！我妈跟你有什么仇……」

你冲着地上的怡瑶拳打脚踢，疯狂跳动的心脏很久才恢复平静。

你雇了护工，开车和怡瑶飞驰到郊区的一处悬崖边。

你打开车门，将怡瑶强行拽下车。

「你什么意思？」你声音阴狠地问。

「原来你也会生气。」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你，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好玩的玩具。

「你要弄死我妈？」

「没有的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给你看。你看完后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都录下来了――你打我的视频。」她胜券在握。

「然后呢？」

「你再敢提分手，这段视频就会公之于众！你可以杀死我，但不能离开我！」她语气坚定地说。

原来她掐母亲，是为了逼你动手打她。

你确实不想背上一个「家暴男」的标签。

「你没必要这么做。」你说。

「谁知道呢？」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却突然态度大反转，扑进你怀里，用撒娇的语气向你道歉。

「人家只是担心你离开我，再说了，看你把我打的。」

她到底有没有精神病？你狐疑地想。

8

怡瑶开始备考 CPA，但似乎复习得有些吃力。

书房里堆满了书，她还报名了价值不菲的课程。

你以前下班回家，她都会马上迎上来。然而最近你回到家，她却都在书房里埋头苦学。

「比我想象得难。」

吃饭时，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说。

「不行就算了。」

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着她的痛苦模样，竟然感到一阵窃喜。

「考不下来我就是个废物，你不会娶一个废物的，对吧？」她笃定地说。

「你想试就试试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会被压垮吗？

夜里，你准备睡觉时她仍在学习，你看着她的背影心生期望。

你想，兴许怡瑶有成为女强人的潜力。

兴许怡瑶是个天才也说不准，毕竟天才都精神不正常。

女人还真是敏锐，怡瑶说的没错――你会喜欢花瓶、甚至会迷恋花瓶，但绝不会娶一个花瓶。

你之前经常想着如何离开怡瑶，现在却开始想象和怡瑶的未来。

你想起大学时看过的美剧《纸牌屋》，里面那对理智、聪明的情侣搭档让你心生向往。你直到此时才确认，自己无法接受平庸的感情，就像你无法接受平庸的人生一样。你渴望的感情，应该是强强联合的附属品。

然而你的这种想法刚出现不久，怡瑶又做了件让你意想不到的事。

「我回来了。」

这天你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浴室里响起水声，怡瑶在洗澡。

你走进书房，本来想看看她的复习进度，却看到她的手机没锁屏。

有人给她发消息：

「……你跟他做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有时候会。」

「……想你，快受不了了！」

……

怡瑶在和别的男人聊骚！

你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感到血脉偾张！

你忍无可忍，拿着手机冲向浴室，用力砸门。

「宗伦吗？你拍门干嘛？我洗澡呢。」

「开门！」

浴室门被打开，她本来只是探出头，看见你手里的手机后瞬间扑过来要抢。

你一把掐住她湿漉漉的脖子，怒视着她。

「这是谁！」

「你还我手机！你凭什么偷看我手机！」她脸色刷白，抢夺时在你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你这时才想起打开那个男人的朋友圈，李强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原来她一直和李强在……

「还我手机！」她疯狂挣脱你的手，发出怪兽般的怒吼。

「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把手机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处，她死活抢不过你。

她突然转身拍向浴室里的镜子，几片镜片应声落入洗手池。她拍得满手鲜血，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你呆在原地。

她又要寻死！

你抓住她的手腕，因为她正抓住镜片刺向自己的喉咙。

你把手机还给她，她这才消停下来。

9

「我压力太大，又不敢跟你说，怕你不要我。我没什么朋友，只能跟他聊天减压……」

你一根接一根抽烟，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她断断续续地解释原委，你听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原谅她的正当理由。

「……我没有再跟他见过面，只是聊天而已……你不能因为这件事不要我！」

你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受不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你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给她裹上浴巾。

「穿衣服，先去医院。」

你平静地说。

你们去了医院，医生处理完她的伤口，你们开车回家。

夜风吹拂，你变得清醒许多。她却变得神经兮兮的，蜷在副驾驶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原本让你心动的长发上沾满黑血，凝固后变成一缕缕的，散发出阵阵腥臭。你因此感到不悦，仿佛别人毁了你的艺术品。

你们回到家，各睡各的，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之后，你没有提分手，也没有再和她亲近，而是对她冷眼旁观。

她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这不需要医生诊断，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有时，她会冲着墙壁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

有时，她又会抱着书本像个幽灵似的在各个房间里飘来飘去；

有时，她又会冲着你露出诡异的笑；

有时，她会躺在床上看着你从入睡到睡醒……

你知道，她彻底没救了。

你开始抗拒回家，下班后在小区的地库里徘徊，直到她打电话叫你回家。

你就是在这时认识了那个名叫晓芳的邻居。

10

晓芳很年轻，年轻到在家里抽烟还会被父母责骂。所以她晚上经常来地下防空洞偷偷抽烟。

防空洞的大门敞开着，和地库相连，你出于好奇走进防空洞，撞见了晓芳。

「我喜欢抽带爆珠的烟。」

你向她递烟时，她这么说，但还是接了过去。

晓芳是个开朗的女孩，从小在美国长大，最近因为疫情回国。她虽然年纪不大，思想却很开放，古灵精怪的。她有个投行的爹，所以懂金融，你和她很聊得来。

你开始频繁和晓芳「约会」，很快发展成每天的日常。

每天你开车驶入地库，晓芳就已经在防空洞里等候了。

这种奇怪的关系维持了一个多月，直到有天你走到防空洞门口，却发现防空洞厚重的铁门上了锁。

你接到怡瑶的电话，只抽了一支烟就上楼回家。

你换上睡衣坐在餐桌旁，怡瑶摆上饭菜，在对面落座。

她又露出诡异的笑，双手支着下巴，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你，像尊雕像。

你今天胃口不错，吃完后哼着小曲去洗漱。

你和怡瑶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话，两个人像在玩一场「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

你不想睡醒时和怡瑶对视，于是睡觉前特意侧过身冲着衣柜那边睡。

结果你还是失算了。

第二天，你睡醒睁眼，怡瑶正蹲在地上注视着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又有些兴奋。

「有完没完！」你不耐烦地说。

「想你的小情人了吗？」

怡瑶嗓音嘶哑，缓缓说完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谁？」

「你找不到她了吧？我把她锁进防空洞了，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你生气地翻身下床，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怡瑶笑岔气了，不停地打嗝。她拿着扳手，牵着你乘电梯下楼。

你们来到地库，你用扳手拧开锁。

你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缝里传出晓芳的哭声。

晓芳显然受惊过度，扑进你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你。

「嗝――嗝……」

「嗝――嗝……」

……

防空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也难怪晓芳会感到害怕。

你和怡瑶站在门口，怡瑶打嗝的声音反复在隧道里回荡。

你没动。

晓芳终于察觉到异样，慢慢抬起头。

「你们……怎么不说话？」她问。

你突然扬起扳手，重重地砸在晓芳的头顶。

一次、两次、三次……

晓芳软趴趴地滑落，两只眼睛里满是疑惑。

「嗝――」

你等了几秒钟，发现怡瑶终于不打嗝了。

11

沙龙里的爵士乐仍在继续，杯子里的伏特加却已经喝完。你的故事接近尾声，对面的挚友却已经一脸懵逼。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挚友问。

「嗯？我说到哪儿了？对，我用扳手打死了晓芳。」

你抬起一只手，示意远处的服务生倒酒。

「什么……这……哪儿跟哪儿啊！你跟怡瑶到底怎么回事？你打死晓芳干嘛？」

「因为我很生气。」你说。

「气什么？」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然是气怡瑶没出息――既然发现晓芳了，为什么不直接干掉晓芳？」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作祟，你有些亢奋地说道：「我本来想着不杀死怡瑶的，一方面是因为她很有潜力，学习能力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居然能想到用视频威胁我，这一点其实很难得。所以，我后来真的对她寄予厚望，想着如果她考下 CPA，就跟她好好过日子。结果没想到，她心理素质太差，还不够狠，我真是失望透了！」

挚友听完张大嘴巴，半天缓不过神。

「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表情纠结地说。

你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伏特加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了几声。

「唉――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一切都可以说是从怡瑶说过的那三个字开始的，也可以说与怡瑶毫不相干――

你出生于底层家庭，努力考上大学，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你迷恋上怡瑶，托朋友向她表白，结果怡瑶却鄙夷地说了句「就凭他？」；

你对那三个字耿耿于怀，每当你遇到挫折时，那三个字就会冒出来深深地刺痛你；

你觉得攀比和自卑是可耻的，于是通过唾弃金钱和阶层寻得内心的平和；

你决定从俗从心，于是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娶了个普通的女人，结果女人却嫌你没出息离开了你；

你收入微薄，回到家，受尽父母的冷言冷语

……

你躺在街边绿化带里，不知人生该如何继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而怡瑶的那句「就凭你」一遍遍刺痛着你。

这时，你遇见了那个人，那个出身还不如你，却取得伟大成就、受到世人敬仰的他。

他正是东山会俱乐部的领军人物。

他把你带到沙龙，给你上了一堂生动的「成人课」，并且邀请你成为他的门徒，你答应后和他签署一份终生契约。

12

然后你开始做两件事：一是创业，二是向怡瑶发起反击。

怡瑶的精神会出问题，你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你费尽周折，将她的父母拉下马，又雇人引诱李强染上赌瘾，正是在你的努力下，怡瑶一步步跌入深渊。

然后在她深陷绝境时，你让她依赖上你。

那晚，当你看见怡瑶坐在窗台上准备跳楼自杀时，你兴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内心的喜悦。

「强者无畏」是东山会的信条。当你问那个人如何才能变强时，那个人给出的答案是：摧毁挚爱。

你爱她，所以要彻底毁掉她，这样你就能变得更强。

「你明白了吗？」你问挚友。

「你让我理清思路，你的意思是，你还杀死了怡瑶？」

「对。晓芳死后，怡瑶害怕极了，跑回家跟我玩起『捉迷藏』。我找到她以后，她又坐到窗台上面。她不仅疯了，而且还很傻，以为还能用自杀逼我就范，直接被我推下楼摔成了肉酱。」

直到此时，挚友似乎才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所在，你看到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宗伦，你今晚把我叫到这儿，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热切地看着挚友，因为自己即将变得更加强大而兴奋不已。「怡瑶已经死了，今晚我再杀死你，就有资格进东山会了。」

这时，你挥手示意，隔壁桌的李强恭敬地递给你一把刀。

他是你新收的门徒。

（完）

□ 穿靴子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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