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后我拐走了帝君的蛋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的道侣飞升后,我才知道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但他却不记得我了。
那日我正值临产关键时刻,难产两天两夜,还是没挺过去。
最后一席草席裹着一大一小,随意地葬了。
再一睁眼,我也飞升了。
原来是为帝君渡劫,我沾上了大功德。
只是这功德,到底对我是祸是福呢?
1
「音玥,神珠也。」
朦胧月色盖在屋内如鸳鸯般交叠的两人身上,夫君的声音也听不大真切。
他从我肩膀轻柔地蹭到我的耳边,毛糙的触感让我轻颤不已。
「玥玥,你是上天赐予我的明珠,我们一辈子都不分离好不好?」
十指紧紧交叠,我终于轻吐出声:「好。」
梦醒了。
说也奇怪,神仙本不会做梦,最近却屡屡梦到前尘往事。
明明在我上千的岁月里,不过沧海一瞬,却异常的刻苦铭心。
屋外几声敲门声,熟悉的声音想起:
「楼玥,喝酒不?月老新酿的桃花酒来咯~」
原是姜离来了,我揉揉眉头,起身开门,果然迎上了一张灿烂的笑脸。
姜离手举着酒壶,在我面前晃晃:
「还愣着干嘛,下酒菜呢?」
我无奈道:
「夜深人静,扰人清梦,你这小仙真是闹腾。」
姜离笑容不减,拉着我就往亭子走:
「今日我高兴呢,若不是沾上帝君大婚的光,月老才不会舍给我这酒呢……」
我的手瞬间抖了一下,抖掉了姜离的手,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气氛尴尬起来,我赶紧调侃:
「帝君大婚,好事呀,清汤寡水的那么多年,是哪儿家女仙入了他眼呀。」
说完我又浑身不自在起来,姜离也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叹息一声:「三千年了,你窝在这深山老林,却一点都没改变。若真放不下帝君,我就带你去和他相认可好?」
姜离确实办得到,他曾是我凡间夫君的书童,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颜泊飞升后成了平尊帝君。
姜离一起飞升后,沾了个小上仙的名头。
而我因为助帝君渡劫,福德圆满,飞升成了上神。
但多少有点走捷径了,九天之上的仙自恃清高,多不待见我,颜泊也不记得我,我也就识相地随意找了个小千世界窝了起来。
姜离倒是顶着书童的名号,在帝君周边混得风生水起的。
这一窝,就不知多少岁月了,只有姜离还总记得我。毕竟我俩是老乡。
「楼玥……」姜离露出担忧的脸色。
我强打起精神:「平尊帝君可是千百年来的大喜事,总得去表个心意,待我准备下礼物,便随你凑个热闹。」
姜离喜出望外,以为我终于想通了,但我接下来的话又泼了凉水。
「你别误会,我是真心祝福的。就看这最后一眼,我就彻底死心了。」
「行。」姜离大阔步走到亭子里,酒壶晃荡间倒满了杯子,对我笑道,「咱们先喝酒。」
2
时隔千年又踏上了这片金光闪闪的神仙城,我这次的待遇却明显不同。
所有大仙小仙和和气气地与我打招呼,让我受宠若惊。
有的甚至还塞给我「薄礼」,被我正儿八经地严肃拒绝了,他们笑呵呵地夸我「夫人秉性良善」。
我不解缘由,下意识地看向姜离,谁知他面色惨白。
直至见到了平尊帝君和他新任道侣并肩站在一起,我才终于懂了这违和感到底哪儿来的。
说实话时隔千年,飞升后第一次再见到他,我的手不可遏制地在发抖。
可能是激动、是委屈亦或者不甘,我也摸不清。
一身红衣的颜泊第二次看还是如此艳丽,只是这次有些刺眼。
他惯常冷淡的面孔,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却不是对着我的。
衣袖下,被祝福的这对眷侣双手交叠,可以看出正值甜蜜时光。
而与他两手交握的,也是我熟悉至极的人。
我的心顿时像被挖了一块般空落落的,又似有冷风呼啸,刮得心壁甚疼,但还要作笑脸状随着人流上前恭喜:
「祝贺平尊帝君永结同好、觅得良人,小神薄礼赠上,小小心意请笑纳。」
我这一喊,一时间众多目光齐聚于我们三人身上。
颜泊看清我的脸之后,眉头微皱,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就转向身边佳人,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
就像一个正常的,第一次看到和自己道侣如此相像的男人反应。
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笑不出来了,呆愣着看着那熟悉的眉目。
而佳人看到我,一时惊喜交加,上前亲切地挽起我的臂膀,甜甜地喊道: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
姐妹相认,应该温馨无比,我内心却毫无波澜。
看着挽着我强行亲近的妹妹,我压下纷纷思绪淡淡开口:
「楼玑,你可是越长越像我了。」
楼玑脸上的笑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颜泊第一个看不下去,走上前将不知所措的楼玑温柔搂进怀里。
这种时候他是护短得很,对我不客气地下达逐客令:
「大喜的日子本君不愿动粗。请自行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
看那着急样,像我做了多过分的事一样。
此时的颜泊,像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而不是那个跟我结发数年知根知底的夫君。
我见过他的苍生大义,也见过他的温柔小意,但从没看过他对我如此直白的恶意。
我恶从心来,嘲讽道:
「那帝君可知,您的道侣为何从未提起过她有个亲姐?她又是否提起过她在凡间早就婚嫁?」
楼玑被我戳中隐私,当场跳脚,两行清泪瞬间流下:
「姐姐!你怎能如此害我!」
颜泊只是清扫我一眼,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像是扒光了般感到不堪。
他低声道:
「凡间过往,不足挂齿。」
他顿了下,眼神似冰雪般冰冷:
「楼玑与你属实面貌相像,但品性天差地别,如此丑陋无比,莫在楼玑面前玷污她的眼。」
随后大臂一挥,我就瞬间退到大殿外头,面前筑起了一道结界,再进不得。
不用脑子想我都知道,这是用来防我的。
刚才认错人的神仙们唏嘘不已,纷纷倒戈,又对我露出了熟悉的嫌弃的目光。
那又如何,三千年了,我的脸皮早已如城墙一般厚了。
既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昂首挺胸地走。
姜离急匆匆地从殿里追了出来:
「哎哟楼玥呀,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么不禁气呢,我们好好说,说不定帝君能想起你来呢……」
我掏出一把梳子,递给念念叨叨的姜离:「请帮我还给帝君,顺便帮我带句话。」
不知我又是闹哪出,姜离愣愣地问:「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王八蛋,老娘和你一刀两断,说话不算话的龟孙,你去吃屎吧。」
姜离被我气势震到,身子跟着一抖,转身一边小跑一边念叨:
「帝君啊帝君,作孽啊作孽,好好的姑娘被你逼疯了……」
3
要论起来,我这性子,多少有点是颜泊宠出来的。
虽然彼时他还一个没挣到官职的穷书生,父母也有所不满,但贵在小伙人真诚,也贵在我喜欢。
婚后颜泊也如之前跪在我父母前答应的那般,为我摘星星摘月亮,宠上天去。
多少还是留了点骄横的影子,这让我时常自省。
所以再次遇到颜泊时,现在该称呼平尊帝君了,昔日一点点委屈都不让我受的这个男人,却站在了另一个女人面前与我敌对时。
我又委屈又恨,不惜越界顶撞都想为自己争口气,结果根本抵不过他为楼玑撑起的保护伞。
真是自讨苦吃。
我苦笑一声,抓起姜离留下的酒壶就对着嘴猛灌。
我一字一句地告诫自己,这下是真的要放下了。
见也见过,骂也骂过,闹也闹了。
一边流泪一边灌酒,不多久就醉了八九分。
「呜哇哇哇哇哇臭男人,嗝……」
是谁哭得这么难听,我四处看看,寂静无人。
然后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自己。
反正无人,哭个够吧,我又仰头大哭,哭个痛快。
一时天地寂静,只剩我委屈的哭嚎。
「谁啊!哭得跟鬼一样!界外都听见了!」
面前一黑,一个人影攸地出现在我面前,猝不及防下我又打了个嗝。
然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头晕眼也晕,我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一团黑。
「你是……乌鸦精吗?」
「哼,小小神仙,看看清楚。我可是!咦……你?」他似是看到了什么,顿住了嘴。
又是一个认错人的,我气得直冒烟,大吼:
「我不是!你瞎子吗!人都分不清!」
「不是就不是,吼那么大声干嘛……」来人掏了掏耳朵,自讨没趣地转身走了,一边念叨,「我现在知道肯定不是了。无趣。」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
「喂,问个路,天庭怎么走?」
我正擦完眼泪,还留有余韵,时不时抽搭几下,这下是真看清这乌鸦精长啥样了。
是一个乌发黑衣的青年,他懒散地倚着亭柱,一双清浅的眸子半眯看向我,像是有琉璃泛着潋滟波光。
啧,该死的男人一个赛一个好看,看着就烦。
我随手丢出一个罗盘,不耐烦地说:「喏,拿去吧。别再三番两次打扰我了。」
「嘁。」乌鸦精单手接住,在手上玩耍般抛起又落下,也面露不屑,「那你别哭这么难听。」
他向外走了几步,又转头:
「再问个事,你和楼玑什么关系?」
烦不烦!
我咬牙切齿:「想杀了她的关系。」
乌鸦精听完轻笑一声,没有问为什么,只轻轻勾起嘴角,仿佛老友般用熟稔的口吻说:
「那刚好,你杀她的时候,让她把偷来的宝物吐出来。」
罗盘再次被抛起,落下时人已消失不见。
空中我嗅到了残余的魔界的味道。
刚才那乌鸦精是魔界的?他去天庭作甚?
4
傍晚的时候,姜离又来找我了。
我已经醉了十一分,趴在围栏上数眼前的星星,正准备数第十一遍。
「啊!你把桃花酿都喝完了!我还留着准备咱俩一起喝呢!」
「哎,真那你没办法。睡这着凉了怎么办,总是这般大意。」
身体一轻,眼前的星星都飞了,入目只有姜离的下巴,还有一截不突出的喉结。
哦对,姜离飞升的时候还是个小少年。
我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小声说了句:
「谢谢你,姜离,总是这么照顾我。」
轻轻抱着我的手臂突然绷紧,又立刻放松下来。
这下我彻底睡死过去。
神仙从不会做梦,但我本一介凡人,凡人身处红尘本就身不由己,只能在梦里缅怀过去,所以我又做梦了。
我梦到了早已被剔除家族族谱的妹妹楼玑。
我名珠她名玑,是一对双生子,从生下来就手牵着手,我们被赋予祝福,从来都是父母的掌中宝。
我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往妹妹面前堆,却让她的目光越来越贪婪;想以长姐的名义教育她,却被她针锋相对,从此再无姐妹情。
及笄后我嫁给了清贫的书生颜泊,她嫁给了当地有名的富商,随后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来刺我。
后来,颜泊中举,一时风光无限,楼玑却家道中落,日落西山。
我一直接济她,我们的关系才逐渐好了起来。
只是突然有一天,楼玑盗空了家库,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母终于忍无可忍,在家族族谱里坚定地除掉她的名字,后又时常以泪洗面。
直至父母落葬,她再没有回来看这个家一眼。
我醒了过来,透过窗柩看着高挂的月亮发愣。
说不恨她,那绝对是假的。
屋外亮起一盏灯,姜离站在门外说话:
「楼玥,可醒?」
我应了一声,起身穿鞋,走到屋外,却在看清姜离脸色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挎着一张脸?可是你的帝君主子欺负你了?」
他只闷闷道:「你喝醉了。」
怕不是来找我算账的,我赶紧心虚地老实道歉:「抱歉,把你的酒都喝完了,没留。」
姜离却说:
「你喊着颜笙。」
这下我也挎起了脸,挎脸对挎脸,气氛安静无比,只剩草丛里不知情的蛐蛐呱呱叫得起劲。
半晌后,我抬手抚上了肚子。
有短暂的九个月,这里孕育过一个小生命。
这个小生命叫颜笙,只有我们三知道的名字。
5
还是姜离打破了寂静,不过心情还是不太好,
「你要我带的话,我已经转述给帝君了。」
我一愣,
「你真把我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
我翘起了大拇指,真是个狠人。
姜离摇摇头,
「我把大概意思转述了下,我同帝君说『三千青丝不待君,从此与君恩断义绝』。」
我啪啪鼓掌,不得不说,读书人就是高雅。
「然后帝君怎么说?」
「帝君没理睬我,倒是楼玑抢了去,说这是她丢了许久的梳子,还说姐妹情深,喊你上去聚聚。」
我依旧无所谓地问:
「帝君怎么说?」
「帝君同意了……」
我眼都不眨,冷哼一声:「那便走吧!」
姜离踌躇许久,有些不安,「楼玥,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幅样子有点吓人……」
对视许久,我终于在他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深叹了口气,从内心深处透出了一丝悲伤:
「姜离,我什么都没想,我现在只想要个真相。飞升那日,他到底作何想?凡尘往事,真如他说的那般不足挂齿吗?」
「还有我们万分期待过的那个孩子呢?很多事不是说忘就能过去,说死心就能放下的。」
话锋一转,我的眼神凌厉起来:「至于楼玑,我的好妹妹,哼哼——」
在姜离无比担忧的目光中,我住了嘴。
咳嗽两声,我叉腰潇洒地挥一挥衣袖,向天一指,
「姜离!别傻站着了,带路吧!我罗盘送人了,找不到路。」
终于唤动他了,他皱巴着脸心疼地叨叨:
「哎哟楼玥呀,今日不同往日,你这阔气的坏习惯可一定要改啊!罗盘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送人,送给坏人怎么办啊!」
「……」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又换来一顿唠叨。
「哦,对了。」
我掏出了一把短剑,剑柄是木雕的,花纹也粗糙地看不清,剑身却打磨得发亮。
我抓起了及腰的长发,对着中段用力一割,三千青丝瞬间就被切断了。
「楼,楼,楼玥!你别想不开呀!」
看到这一切的姜离眼睛瞪圆,嘴巴微张,短暂地迟钝后一下子扑了过来,摔到跟前,顺势抱住我的腿。
刚要开口哭,只见我又掏出一面镜子,左瞧右看,对着及肩的头发满意点头:
「好了,这下就不像楼玑了。」
于是姜离又苦哈哈地爬起来,拍拍裤脚上的灰,又拢起随意被丢弃在地上的青丝,捋了又捋。
「你干嘛呢?」我好奇问道。
「卖钱!」姜离昂着倔强不羁的头。
我哈哈大笑。
6
我跟在姜离身后三进九天之上了,路上碰见的神仙先是和姜离客气一番,然后用鼻子对着我出气,两厢形成鲜明对比。
颜泊不在,姜离叮嘱了我几句就去找他的帝君了。
在一处鲜花馥郁的大殿后院,我终于见到了正惬意在摇椅休憩的楼玑。
奢华的裙衫层层叠叠地拖在地上,见到我来了,她也不起身,盈盈笑道:
「姐姐,这么快就来啦!可惜帝君不在,只能和我叙旧啦。」
我对她向来摆不出什么好脸色,自己拣了块石凳处坐下,开门见山道:
「收起你的小心思。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楼玑笑得别有意味,斜着眼瞧我,一脸高傲。
「当然是加深下姐妹情,我们一胎同生,又多年不见,我想同姐姐分享下我的喜悦。」
说着她坐起了身,露出了怀中被云袖遮挡之物,一颗酒壶般大小的蛋。
见我疑惑不解,她又好心地解惑:
「这是帝君为我寻来的,可免去我生育之苦,里面是我和帝君的孩子。」
说着,她充满慈爱地缓缓抚摸着怀里的蛋,又甜甜地看着我。
虽是反复做了心理准备,但我此刻还是惨白了脸。
楼玑也露出满意的微笑。
确实多年不见,我这妹妹刺人的本领,已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我冷着脸起了身,不再留有情面:
「你或许不知,你离开后,就被除了族谱。按理来说,我们已不是姐妹,你也被收回楼姓。日后别再叫我姐姐。」
我加重了语气,「若是我听到你诋毁我们楼家,或者我父母,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楼玑呆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就又笑起来。
她不甚在意道:
「哎呀,吓死我了~多大点事呀。那我以后跟帝君姓不就好了。」
我握紧了拳头,「请便。我要说的话就这些,告辞。」
转身欲走。
楼玑见状起身拦我,
「哎,真不经逗,再陪我聊一会儿呗。」
她甚至想来扯我衣袖,我连忙往旁边躲去。
这一扑空,不知有意无意,她怀里的蛋就往地上摔去。
原本想冷眼旁观的,毕竟不是我的蛋,而且这点高度也摔不坏,却还是在蛋快落地时出了手,捞进了自己怀里。
随后我有点惊讶,怀里的蛋十分的温暖,抚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里面的心跳声,是一种切身体会到小生命的神奇。
就像第一次感受到肚子的胎动那令人激动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温柔起来。
楼玑却突然急哭了,她向着一个方向奔去,奔进了一个怀抱,低低抽泣起来:
「帝君,姐姐抢我的蛋。」
我想,我现在是不太好笑的。
7
当然,接下来我也笑不出来了。
跟随颜泊一道的,是上百个仙兵,他们整齐地排列的,壮观看不到头。
领头的是姜离,可惜他的手也被绑起来了,看见我就拼命眨巴眼睛扭动身子。
肯定还被施了禁言术,可把他憋死了。
我抱着蛋,坦然地迎了上去:
「来得正好,帝君,小神正有事找你。」
颜泊又只毫无感情地扫了一眼我的笑脸,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我肩膀处一触就移开。
他看向别处,依旧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将吾血脉归来。」他对着远处的楼阁说,「然后束手就擒吧。」
我跟姜离对视一眼,他扭动和眨眼的频率更快了。
但对不住了,即使三千年的默契放在这,我也是真看不懂。
哎,行吧。
我走至楼玑面前,将蛋举到她面前。
楼玑如胜利者一般轻哼一声,翘着兰花指来接蛋。
但她的双手抚了半天的蛋,依然不动。
我们便僵持着。
最后还是我憋不住了,说:「你怎么不接走?」
谁知她反咬我一口:「那你倒是放啊!」
我诧异无比:「我可没有抓着不放啊,是你自己拿不动。」
楼玑急红了脸,双手紧紧扒着蛋,就是拿不动。
颜泊动手了,他伸向我手中的蛋,但还没触上,就被一阵光晕弹开了。
他又尝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收回手,他脸上少见地怔了一下。
很快,他背过身,给我下了通牒。
「不用押去天牢了,找个空殿看守起来,莫伤了本君血脉……还有你,下不为例。」
后一句是对姜离说的。
天兵浩浩荡荡地来,没有收获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留了几个看守我的。
姜离跟在帝君后头离开,对我狂打手势。
这下我看懂了。
等空了我就来找你。
8
从没想过我会以这么离谱的方式入住九重天。
这里的大殿不知比我那亲手搭的小木屋大几千倍,又不知华丽几千倍。
我只知,怀抱着蛋躺在松软的床榻上时,内心感慨万千。
就是门口虎视眈眈的两位仙兵大哥有点碍眼。
我复杂地看着怀里的蛋。
只能说,让我们谢谢蛋。
不然这会儿我就该在天牢了。
姜离果然没有食言,他很快就来找我了,还带了一壶酒和一桌子小菜,笑眯眯地给我斟满酒。
「喝!先前真是凶险呢,我差点救不了你。还是这蛋靠谱,嘿嘿。」
他长吁一口气,先干了一杯。
我转着酒杯,看着杯里光影交叠,神情不明,「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我至今蒙鼓里呢。」
姜离摆出兴师问罪的气势,气冲冲地抱怨:
「哎呀,说到这个就来气,你说你罗盘送谁不好,送给魔尊了。人直接打上来送战书了。」
我笑了,「竟有这种事,我明明送的是乌鸦精。」
「我就知道你……算了不说这个了,估计帝君一会儿要亲自来问你一些事,你可别再耐不住性子。」
我尝了一口酒,咂咂嘴巴,味道极好,一边不忘解释:「我可不是这种人,我一直很清醒。」
一阵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熟悉的香味。
等风停下,桌前多了一个人。
眉目疏淡,温润如玉,站在那儿就如名字那般宁静淡泊。
正是姜离口中「一会儿就来」的帝君。
我看着来人,半眯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一声,是酒杯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气氛瞬间拔刃张弩起来。
只剩姜离还在对我眨眼睛,颜泊淡声道,「姜离,出去。」
他就耷拉着脑袋出门了,还贴心地紧闭大门。
我:「……」大可不必。
颜泊看向一桌小菜,和桌上的两个小酒杯,看不出什么神情,
「本君竟一直不知,姜离和你关系这么好。」
我自嘲地笑笑,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帝君贵人多忘事,你不知道,岂不是很正常。」
他果然皱起了眉,我也随之握紧了酒杯。
他一撩衣袖,坐在对面,把玩起了姜离用的酒杯,
「本君只问你两件事,根据你的表现决定后续处置。你若坦诚交代,本君会出面减轻你的罪行。」
我勾起唇角,静等问话。
「一,你是否利用姜离,勾结魔界,助其一臂之力扰乱天庭。」
「二,你是用了什么邪法控制住本君血脉的。」
我感觉蛋里传来不稳定的情绪,好似在担心我。
我温柔地缓缓轻抚怀中的蛋,放轻了声音,
「帝君,小神从借光飞升以来,一直恪守本分地窝在世外之地三千年,没惹过麻烦,怎么会去勾结魔界呢。我最多就是把罗盘送给一个问路人。」
颜泊低哼一声,「一个问路的魔尊。」
「而且我与姜离的关系,我想他肯定和你说过吧。我们三千年的情谊,我又怎么会利用他。」
我笑盈盈地对他举杯,又下肚一杯。
颜泊停下了把玩的动作,「本君不知,他从未告知。」
我愣住了,这下真是超出我的意料,难道姜离这臭小子从未说出过真实情况吗?
他不是摆明了坑我吗?
我试探道:「那他可说过他是凡间书童。」
「有。」
「那可又说过我曾是你凡间妻子?」
颜泊用力闭了下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骗人。本君凡妻也是楼玑。」
9
呀!反应好大!
我心越痛,却笑得越开心,再次斟满酒,我也把玩起来,
「帝君莫急,我讲个故事,你先听完。这个故事保证你没听过。」
「从前呢,有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彼此深爱,约好不离不弃。男子为妻子摘星摘月,妻子被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妻子怀上了孩子。男子更是对其珍爱无比。可惜世事弄人,妻子临产那天男子消失了,妻子难产而死,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下来。」
颜泊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够了,本君不会再听你胡扯下去了。」
我却恍若未闻,继续轻抚着怀里的蛋,叙说着:
「男子虽打心里期待孩子的降生,但从未给他起名,一直坚持要等孩子出生抓周决定。但妻子却不同意,临盆前,她高兴地同男子书童讲『我取了个好名字,我先说给你听,等他回来了我再告诉他』。」
颜泊的呼吸放缓了,微微向我侧了侧头。
「所以——」我重重放下酒杯,目光紧盯着对桌的人,语调一转,气势逼人,「颜泊,你问心无愧地告诉我,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吗!」
一时静默,没有回答。只有如玉的侧脸对着我,眼帘低垂着。
我冷笑,语速越发急促,
「你不敢!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看了我就离不开视线?你怕自己控制不住你的身体?你怕自己……」
「够了!」颜泊猛得起身,「楼玑说你是妖女,可摄人心魄,我才以防万一罢了。」
他破门而出,在我看来却是仓惶落跑。
颜泊啊颜泊,慌张得连架子都忘记摆了。
10
姜离从门口探出了一个头,鬼鬼祟祟的。
我气笑了,
「怎么?瞒了我三千年,现在又不敢面对我了?」
姜离痛心疾首,离我远远站着,时刻保持安全距离,弱弱解释:
「楼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原本是想说的……」
我嘴角弧度不减,内心却越来越失望,
「打住,你往后便好好伺候好你的新夫人吧,莫再与我来往了。」
姜离浑身一震,他开始颤抖,随后「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少年无声地开始流泪,一时痛苦、无助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他虽跪着,但挺直着腰背,
「楼玥,自凡间起,姜离就只会认你一个夫人,你别再说这种气话了……飞升第一日我在凡间耽搁了几日,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帝君身边。这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楼玑,帝君也已对她情根深种,听不进任何话,我人轻言微,只想着等你见了帝君,帝君或许就能幡然醒悟了……」
但我没有去见,得知颜泊已经忘记我时,我直接逃避了三千年,甚至不知道,他身边的新人是楼玑。
姜离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我的心都搅在一起。
我后悔说了重话,把气撒在姜离身上。
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姜离,低低道:「对不住……我……」
姜离连忙接上:「没事的,没事的楼玥。我知道你不容易。只是以后也别说这种断绝关系的话了。」
姜离是颜泊救下的俘虏,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望着别人时,就像小溪涓涓细流般让人温暖。
我印象中,姜离总是对他人笑脸相迎,尽心尽责地辅佐着帝君。
他从未透露过自己有什么烦心事,像是什么烦恼也不放心上,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笑脸下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总在我面前真情流露,他闹、他哭,都是发自内心。
他是真心待我的,我却对他冷嘲热讽。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姜离抹了一把脸,也对我说,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他踌躇着,说话吞吞吐吐,
「帝君出殿后让我传话,说让你代替楼玑露个面,他会记住这份人情的,事成之后可以问他要任何赏赐……」
未等他说完,我就平静地点头,
「好。」
姜离急道:
「楼玥你别去!我带你躲起来。我打探过了,是魔界指名要交出楼玑。仙魔两界互相都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你此时出面,若搅入乱局,后果不堪想象……」
我还是那般风轻云淡,大步走到门口,主动将手伸给两位仙兵大哥。
当捆仙绳束上我手臂时,我对着姜离笑道:
「他敢叫,我就敢去。这件事,是时候了结了。」
11
我对怀里紧紧粘着我的蛋说,「乖,让姜叔叔带会儿你。」
蛋晃了晃,似乎在犹豫,但还是自动跳进姜离怀里。
姜离接住蛋,像第一次抱孩子那般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把我逗笑了,
「你就帮着好好看着蛋,别跟着来了。」
但姜离还是抱着蛋追出来了,坚定道:
「不,我一定要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我就随他了。
很快,我就被仙兵大哥「客气」地请到了前线。
在一片荒芜的小千世界里,挤满了仙兵魔兵。
小世界承受不住这么多仙气魔气,天气异象,风电雷雨交加,在世界中心,自发地空出一片荒地,一白一黑悬在半空中无声地对峙,一切都蓄势待发。
直到我的到来打破了这紧张地氛围。
路过密密麻麻的仙兵阵列,我被带到了最前方,颜泊帝君身旁。
我站在仙界这边,双手被缚,发型或许还有点凌乱,但还是从容地对着一身黑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再次见面啦,乌鸦精。」
他挑起眉,有些玩味,「哭包,你在这干嘛?答应本尊的事做了没?」
「还没呢。」
所有人都看着我俩一对一答,颜泊在我前头岿然不动,有个白头老儿骂骂咧咧地出列:
「帝君!此女勾结魔界证据确凿,不要再犹豫了,速速贬入天牢。」
魔尊笑了一声,
「本尊可不管你们仙界破事,你们答应了交出楼玑,却拿个冒牌货顶替。」
颜泊淡淡开口了,
「她就是楼玑。」
魔尊顿时大怒,「当本尊是傻子不成?」
说着就现出银杆红缨长矛,直冲颜泊而去。
颜泊也接下突袭的一招,露出本命剑。
两人只停顿了一瞬,就迅速交手了三百来回。
暴雨中只剩黑白残影的亮光交织不断。
成千上万的仙兵魔兵也随之动了,像是阴阳太极图那般,拉开仙魔大战的序幕。
姜离赶紧一边抱个蛋,一边拉着我退到安全之地。
我俩躲到一个山坡上的大树下,他抱怨道:
「好险好险。怎么打起来之前都不说一声,太意外了。」
我气定神闲地靠在树干上,双手指着混乱的战场,
「喏,那才是意外。」
一席艳红的霓裳羽衣,格格不入地混杂其中。
真正的楼玑奔赴至小世界中心,焦急地一遍遍喊着「帝君!」
交战的两人无瑕顾她,突然,光芒停顿了下来,两人终于分开了。
颜泊手持本命剑稳稳立于半空中,随后退至楼玑身旁,护住佳人安全。
魔尊背微弯,手捂胸口,嘴角随之溢出血液。
他用力擦掉,露出了嗜血的神情,不明地大笑起来,雄厚的内力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哈——平尊帝君!真货这不是没脑子地跑出来了吗?」
颜泊更紧地搂住楼玑,戒备着下一步动作。
但他没有,他依旧大笑,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等笑够了,抬手擦掉眼泪,留下一道血迹,妖艳无比,
「你可知本尊怎么分清真货假货的?因为真货的身体里流着本座的血啊帝君,你怀里的,可是魔啊」
12
楼玑梗着脖子大喊。「你诬陷!我根本不认识你!」
「闭嘴,谁允许你和本尊说话了。」
乌鸦精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振天撼地,直吼得两军都放缓了速度,关注过来。
颜泊淡声道:「她是魔是仙,本君自有定数。」
魔尊也不意外,笑盈盈的,「原来仙界的帝君脑袋如此不灵光,但本尊没什么兴趣告诉你真相~你若喜欢,本座的小妾就赏你了。不过——她偷的两件本尊的宝物可得交出来。」
「一件九转琉璃镜,一件九邪万象蛊。」
楼玑瞬间血色褪尽,紧咬双唇。
有人惊呼出声。
「前世镜?噬心蛊?怎么可能?据说万年前就曾出世一次,引得仙魔斗争,天地失色,死伤惨重。」
姜离大喊一声:「糟糕!不好!」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蛋都忘记还我。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只见魔尊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对着颜泊微微作揖,又用看蝼蚁般的眼神略过战场,兴奋地笑了起来,
「平尊帝君,请吧。」
颜泊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众人正摸不清头脑,楼玑却大惊失色,恐惧地往后退,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喊着,
「不!不!不可能!怎么会失控!」
回应她的是一把看不清速度的飞剑,毫不留情地「噗哧」刺进她的身体里。
乌红的血液如曼珠沙华般绽放。
众人还未反应过,她已经重伤昏迷,如脱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掉落。
魔尊看了场好戏,满意地点点头,嘲笑道:
「也不看看宝物是谁造的。掌控人心的宝物只会用在情情爱爱上,果真是无趣的女人。」
颜泊召回飞剑,一眼都未施舍,直奔向下一个目标。
不停地有人上前阻止,但都难以招架,眨眼之间,就有数十仙兵惨遭毒手。
仙兵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此刻已经群龙无首,只能自乱阵脚,有人逃跑,有人躲避,有人大喊,
「帝君失控了!快去通知!……」来不及说完又被斩落。
而魔尊如看戏一般,变出了躺椅倚在上空,欣赏着混乱的场面,时不时拍手叫好。
在这场混战中,有一个身影正逆着人流前进。
正是姜离。
不远处的颜泊也朝着姜离的方向厮杀着。
此时此景,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无奈道:
「你照顾我三千年,我护你一回也是天经地义。」
深吸一口气,我也向着姜离冲去。
相较于颜泊的漫无目的,我超前一步赶到姜离身边,挡住他前进的步伐,认真警告他:
「你再过去会死的。」
姜离抱紧怀里的蛋,固执地想往前走,
「帝君只要看见他的血脉,一定会清醒过来的。」
好家伙,原来不是忘记还给我,是拿去当人质了。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要把蛋抱回来,姜离急促地说了一句「当心。」就将我扯到一边。
与此同时,剑光出现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好险!
颜泊无悲无喜地注视着我们,还未歇口气,又发起下一次攻击。
我扯着姜离狂飞,一边大喊:「我说你的歪点子根本就没用!」
但小神小仙怎么逃得过帝君的全力一击,眼看盛世凌人的剑光就要劈下,姜离怀里爆发出一阵耀眼白光,直接回弹掉了本命剑。
姜离干笑一声,「嘿嘿,真好使。」
我暴怒,「你闭嘴!」
心疼地抢过蛋抱进怀里感受,果然有点虚弱了。
第三击再没有追过来。
因为颜泊停止了所有行动,他停在空中,茫然地扫视一圈,才看到不停滴着血的本命剑。
俨然清醒了。
魔尊翘脚躺在躺椅上,手上多出了一件黑色檀木小盒,正不断地被他抛弃、落下。
他说,「本尊无聊了。」
13
魔尊收起檀木小盒,起身一跃,向着我的方向走来。
一席染血白衣同时闪现,背对着我挡在面前。
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颜泊背影,沉默了。
魔尊也不恼,隔着人就和我对话,「小哭包,胆子不大,这都敢闯进来。」
又对颜泊说,「你的蠢女人在下面躺着呢,你又认错人啦!」
最后召来得力手下吩咐道:「行了,都退下吧。等下次本尊兴致来了再来找乐子。」
仙界几位大将面色贴青,但又害怕帝君再次被操控,也只能看着魔军儿戏般地撤退了去。
他们已经损失惨重,再战不得。
「你到底做了什么?」颜泊问。
魔尊冷笑一声,手伸向一个地方,吸来一个女人,正是楼玑。
楼玑在颠簸之后剧烈咳嗽,随后被魔君掐住了脖子,开始剧烈挣扎。
此时她青丝披散,衣衫凌乱,十二分的狼狈。
「说来你可是要感谢本尊帮你除了蛊。虽然稍微试探了下威力,感谢配合~」
虽然看不见,我猜现在颜泊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姜离难掩喜悦,连什么场合都顾不上了,不管不顾拉着我飞至颜泊跟前,指着我:
「帝君!你终于清醒了吗!你想起楼玥了吗?」
帝君皱眉思索良久,缓缓摇头,
「楼玥……很熟悉的名字……」
他转向我,眼眸星光点点,疑惑问道:「你就是楼玥吗?」
姜离怔住了。
「没用的,已被九邪万象蛊吞噬的东西不会再吐出来的。」
魔尊随性丢了一句话,一边在楼玑身上摸索,很快摸出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铜镜。
他对我招招手,「来,小哭包,接着。」
接着就把神志不清的楼玑往我这一扔,我抱着蛋不太方便,姜离立刻上前帮我接过楼玑。
魔尊这才看到我怀里的蛋,惊讶地挑起半边眉,「你的蛋?看起来快出生了。」
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又迅速丢来一个东西,我接过才发现竟是那面铜镜!
「本尊今天心情好得很,这玩意儿就送你的蛋当作出世礼了,以后欢迎来魔界找景墨叔叔玩哦~还有你,楼玥。」
他挥挥衣袖,像个玩尽兴的归家儿童般带着餍足的笑,转身欲走。
面前一把剑挡住了他的去路,颜泊冷着一张脸。
魔尊摊开双手,无辜笑道:「怎么?想再试一次九邪万象蛊的威力?本尊不记得收没收干净了~」
半晌之后,颜泊收回了剑,面如冰霜,看着魔尊大摇大摆地远去。
直至看不见墨色的点,姜离才凑到我身边吐槽,
「你有没有发现,这位魔尊说话行事快如炮仗,让人根本插不上话。」
我点点头,看着手里仿佛重若千金的镜子,
「是的,我发现了。」
赶紧招呼姜离处理刚接手的烫手山芋。
有一道视线一直追随者我,但我始终一眼都没朝颜泊那里看。
14
楼玑是在天牢里醒过来的,我过去看望她的时候,她被锁链捆绑得动弹不得,像疯婆子一样大吵大闹。
看见我时更是反应激烈,锁链铮铮乱响,她歇斯揭底地大叫:
「姐姐你是不是把我的帝君抢走了!从小到大你都抢我东西,你要不要脸!把帝君都还给我!」
我气笑了,我这个妹妹,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一绝。
我直接掏出九转琉璃镜晃在她面前,
「那这个呢?偷了魔界的宝物,引起仙魔大战。天庭损失惨重。你不过一小魔,接下来的惩罚能让你生不如死。」
她的眼里透出了一点恐惧,但很快被癫狂代替,叫嚣道,
「我偷得到是我本事,要不是被你抓到,帝君永远都是我的!」
她越说底气越足,「等我出去了,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我受的可是魔尊的血,你不过一小神,杀不死我的。」
我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悲从心来,低声问道:
「楼玑,你可知,我们的父母是如何死的?」
楼玑愣住了,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离家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去。
「你听信谗言,离家之后成了魔尊侍妾,承了他的血,血脉相连影响双亲,导致他们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楼玑不可置信,「你胡说,你为什么没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我的夫君是帝君,还怀着帝君的孩子,巧合之下护住了我。
她又想到什么般怪笑,「姐姐,但你肯定想不到,我是替你被抓走的啊!他们找的是帝君的女人,原本抓的应该是你!」
我点头,掏出木柄短剑,就是先前割发的那把,
「我知道,所以我就是来送你上路的,减轻点你的痛苦。」
楼玑被我逗笑,「哈哈哈,我都说了你杀不死——」
话语截然而止。
短剑直直地捅进心窝,她剩下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魂魄就彻底消散在这世界上。
但她依旧瞪大双眼,述说着贪婪、恐惧,不知道是否会有一丝丝的悔意。
我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短剑沾上楼玑的血后也化成了灰,它诞生于父母二老的心头血之中,只为了今天而存在。
昔日父母痛苦的神情历历在目。
往日身体健康,面色红润的双亲,在短短两天之类被黑色瘴气缠绕,干枯乌黑的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翻着泪花的双眼死死地注视着我,那瞬间我读懂了他们说不出声的交代。
我握紧了二老的手,郑重承诺: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妹妹,让她解脱出来。」
今天,我终于完成承诺了。
「父母与我,一起送你上路。」
我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
15
姜离在天牢外抱着蛋等着我,他耳朵好,里面的事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没到门口呢,他就嘀咕起来,
「什么为了你被抓的!前世镜里明明白白就是她上赶着去的。自作孽啊。」
这件事其实也不复杂,就是魔界听闻帝君下凡历劫后,魔尊脑子一拍来寻帝君的凡间妻子。
探子打探到我家附近时,楼玑听说颜泊是神仙,要接妻子上天庭享福,她就上赶着顶替我去了。
虽然去的是魔界,确实待遇是不错,还能成为魔长生不老。
但很快就被魔尊玩腻丢弃了,于是她偷了宝物逃出来了。
确实是应了姜离那句话,自作孽啊。
姜离还在嘀嘀咕咕,突然扫到前面一个人影,就噤声躲到我身后了。
我当然也看见了。
这段时间我在九天之上拥有的特权,都是他允许的。
自从仙魔大战后,我这张脸在这里就写上了「畅通无阻」几个大字,只不过平尊帝君时刻都屈尊跟在我身边不远处,不靠近也不与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会他。
照常无视掉这尊石像,我吩咐姜离:
「事情都办完了,收拾收拾,我回家了。这地方再也不来了。」
我一步步向前走去,和颜泊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只有一臂之距。
目不斜视,我擦肩而过。
但宽大的衣袖拦在了我的面前。
我斜眼瞧去,颜泊的眼神明明灭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偏偏又紧闭着嘴。
哎,好好一神仙,下凡的时候一张嘴口齿伶俐妙语连珠,说起情话一套一套的,飞升后倒成哑巴了。
我到底是憋不住了。
「帝君,你到底想说什么,请开口。」
他又踌躇良久,问我:「你愿意留下来吗?我可以满足一切你提的要求。」
我直接笑出声来,颜泊目露一丝不解。
噬心蛊威力无穷,又经受两次操控,反噬得厉害,很多记忆都被吞噬了。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拦在我的面前,要做这样的事。
但这并不能成为让我不弃前嫌的理由。
我嘲讽道:「凭什么?」
「姜离说,你对我很重要,但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你留下来,我会弥补一切的。」
一股暗火从心中燃起,凭什么他就可以遗忘一切,像无事人一般站在面前,于是我说:
「我不会留下,也不用任何弥补,让我打一巴掌,然后永远地消失在我面前就行。」
颜泊果然沉默了。
我加油添醋道:「做不到的话现在就给我让开,然后消失。」
他动了。
放下手臂,站到我面前,缓缓单膝跪下,微仰起了头。
「你打吧。」他说。
我心一颤,举起手就打了上去。
「啪」一声,清脆无比。
男人一动不动,我手打得都泛红了。
「你再打。」他又说。
我放下手:「不了,一下够了。你什么都不记得,显得我在欺负你。我们两清了。」
双手突然被握住,颜泊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仰头望着我,轻声恳求道:
「楼玥,前世镜能不能借我?」
我使劲抽手也抽不回来,恼怒之下正打算一口回绝,在看见颜泊的神情时犹豫了。
向来笔直的身躯在我面前弯下了身,永远清冷又面无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脆弱,甚至带着卑微。
这都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再次恳求,「求你。」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姜离从一旁走来,安静地向我递出前世镜。
僵持片刻,我长叹一口气,还是败下阵来。
「可以借你,但我是有条件的。一是只能看你自己的过去,二是从此别来纠缠我。你记得的和不记得,代价是不一样的,休怪我手下无情。」
「好。」
16
小世界的小木屋本就简陋,去了一趟九天之上,回来之后直接年久失修,一碰就塌了。
姜离这下有得忙了,跑前跑后地重新盖房子。
我坐在软塌上抱着蛋,看着少年满头大汗地忙活,突然说道:
「姜离,有生之年,我会护你周全。」
姜离抹了把汗,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道:「你帮了做了这么多事,突发感慨罢了。」
「嗐。」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俩这么多年交情了,还跟我客气啥。」
「再说应该是我护着你才是,你看你这么懒,脾气又差,东西到处乱扔……」
又说得停不下下来了。
我无语地捂住耳朵,去别处清净去了。
当初除了和姜离一起用前世镜看了楼玑的前世外,我又趁四下无人看了姜离的。
虽然这种偷看行为很不光明,我先反思。
我看见镜子里,姜离抱着裹着两具尸体的草席哭得撕心裂肺。
单薄的少年跪着,上身都快要趴在地上,亲手扒了个小坑,直至那双手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他恍若不觉,眼泪从眼里、鼻里、嘴里流出,洒在地上,一遍遍念叨着:「夫人对不起,夫人对不起。老爷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来接你的。」
最后少年精疲力竭,终于把我和小笙的尸身体面地葬了。
我抚过重新归于平静的镜面。
「谢谢。」
17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反正快活得很。
亭子外是细雨绵绵的郁葱美景,我慢条斯理地剥了颗葡萄吃,又喝了一口姜离亲手沏的茶,享受得叹了口气。
姜离小心翼翼地问我:「楼玥,帝君一直等在小世界外面。你……还是一面都不愿见他吗?」
我漫不经心道:「哦?这个人等多久了?我不记得了。」
姜离面露难色:「已经一百年了……」
我又问:「那他当初多久没来找我?」
「三千年……」
我吐出葡萄籽,「噢,那就等着吧。明白话也说了,巴掌我也打了。他现在幡然悔悟来我面前扮小可怜,我可不吃这一招。」
亭外冒出来一个小身影,两条羊尾辫颠颠的,寻到我后赶紧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边大喊:「娘!」
我抱起扑腾不已的小女孩,擦掉脸上的泥巴,感觉心都化了。
小笙拉拉我的手,紧巴着脸,掉了几颗金豆子:「娘,小笙头又疼了……」
当年小笙机缘巧合下吞噬掉帝君和楼玑原本的血脉,将蛋占为己有,孕育出生。
但因为乱吃东西,又被姜离抱着挡剑,出生后身子骨弱,时不时头疼,要长期去魔界采摘一味冥草制作解药。
姜离听着有些担忧:「魔尊近几年闭关了。你一人去还是危险,我陪你吧?」
我把孩子递给姜离。
「不用,那处魔气浓郁,你这小身板肯定受不了。可别忘了我有景墨给的法宝护我周全。你在家照顾小笙,我去去就回。」
18
离开小世界,身边又跟上一位不速之客。
颜泊默默地落在了我身后,沉默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至踏入魔界边界,颜泊这才动了,他张开保护屏障笼罩着我,为我隔绝魔气。
我飞离了屏障,他又安静地跟上来施法。
如此反复三四次,我不耐烦了。
亮出景墨给的法宝,说:「不劳烦帝君费心,我一人足矣,请回吧。」
见我主动开口,颜泊露出一丝欣喜,但很快微皱眉头,缓缓摇头:「这里不安全。我看着你。」
我嘲讽一笑,「帝君也会言而无信吗?当初说好不纠缠,现在又眼巴巴凑上来作甚。我说过,休怪我手下无情。」
颜泊紧抿双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久到我以为他想变成一块石头的时候,他突然来到我跟前,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我,
「玥玥,你看过我的前世镜吗?」
我不禁后退几步,「首先,别这么喊我。其次,不看,不感兴趣。」
颜泊面露急色,仓促开口:「三千年前我……」
「嘘,」我打断了他,笑道,「凡间过往,不足挂齿。」
当初他说的这句话,我原话奉陪。
颜泊苦笑一声,再进一步,衣袖翻飞,唤出了他那把雪亮的本命剑。
随后单膝跪地,递给了我。
「代价。」他柔声说,「我应该受的。为我们的孩子,也为你。」
我握上剑柄,没有任何排斥的感觉。
「直起身。」我将剑锋指向颜泊,冷冷道。
颜泊便站起来,微张双臂,向我展开胸膛。
这本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我甚至感受到温暖的错觉,如果我没有用剑顶着他的胸膛的话。
曾经我应该是很幸福的,但已经太久远了,远到我都在逐渐淡忘这一切了。
但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一刻我还是心如芒刺,紧握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很委屈,很愤怒,更多的是悲痛。
为什么我生产的时候没有赶回来陪我?
为什么我和小笙就这样死去?
为什么他能遗忘我们三千年?
但知道答案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永远泯灭不了,我们也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轻声道,「你或许有苦衷。但曾经身为你凡间妻子的我,和我们的孩子小笙,确实已经死了。这一剑,了结至今为止的所有恩怨吧。」
说罢我用力往前一送,剑身「扑哧」没入颜泊胸膛,很快血漫了出来,染红白衣。
魔气感知到了血气,聚拢过来拼命往伤口里钻,颜泊岿然不动,脸色逐渐苍白。
我颤抖地丢掉剑。
颜泊体力不支狼狈地跪倒在地。
他仰头看我,一时间时光交错,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颜泊,那个总爱宠我疼我,舍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的颜泊。
每次惹我不高兴时,他就会这样温柔又深情地凝望着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我,然后他会说。
「对不起,玥玥。」
这一声我等了三千年,终于遏制不住落下泪了。
但是。
「晚了,颜泊。」
19
自从捅了颜泊一剑之后,我突然释然了很多,至少和自己和解了。
至于颜泊,还是时不时过来跟着我,我也懒洋洋的,提不起以前那股劲。
这可能就是老人常说的,心态老了。
小笙的身体在坚持不懈的治疗下,已经差不多好全了,这都多亏景墨了。
而且有些奇怪的是,小笙虽然不记得破蛋之前的事,但每次撞见颜泊,都像小大人一样摆出冷漠的脸,也不渴望和其亲近,然后又噔噔噔跑回来抱紧我。
问她怎么了,她就一脸委屈,带着哭腔:「娘,不要离开我。」
真让人心疼。
小笙身体好全之后,我也着手准备离开小世界,来个长郊游。
姜离足足打包了一个月,就差把小世界收起来了。
我笑着跟他开玩笑,他一拍脑袋,大呼:「我怎么没想到呢!」
然后把屋子打包起来了。
「……」
中途景墨也来凑热闹,听闻我们要出去长玩,也来了兴致,回去把魔界事务一丢,颠颠地就跑来了。
于是出发那天,我牵着小笙,姜离背着行李,景墨悠哉地躺在躺椅上悬在半空中,远处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小笙皱起了眉头:「娘,好吵。」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呵呵,真热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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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7: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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