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指南
失控宇宙:从蚂蚁到星辰
31 岁那年,我花光了我哥留下的抚恤金。
本来我想直接去死,但移植的那款皮下芯片却拯救了我的人生。
1
我,体重 220 磅,近十一年没有工作,整天躺在游戏舱里,靠着哥哥的抚恤金度日。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一个标准的废物。不能送上楼的外卖,我绝不会下单。
给我装一款运动芯片,就能改变我?这话也就我嫂子能信。
这款芯片我知道,时常在数码空间看到它的报道,大名鼎鼎的 Nirvana,二十一世纪最杰出的皮下 AI。
据说它能实时监控使用者的运动状态、饮食规律、生活节奏甚至心理情况。依照使用者的日常习惯,利用高范围数据,计算并制定出最合理的学习计划。就算是废材、弱智,只要严格执行它的计划,也能成为学士精英。
正因如此,这款芯片在网络论坛上还赢得一个独有的花名——废物指南。
「世界从不予人束缚,你只需要,战胜自己。」
这是 Nirvana 的宣传语,颇有几分昔年运动品牌的味道。一句充满希望的话,配合一张令人血脉偾张的热血海报,激励无数少男少女,走出舒适的独立舱,再次闯进社会。这大概就是广告学的魅力。
虽说 Nirvana 盛名在外,但也有不少的负面新闻。经常听到有人因为植入了芯片,变得精神失常,甚至抑郁自杀。不过这些负面新闻,大部分被财大气粗的运营商压了下去。留在市场上的,只有积极美好。
可是,怎么说呢。人,最重要的是有独立思维。
其实,换我来讲,我……也愿意相信 Nirvana 是一款伟大的智能产品。它能利用数据,帮人制定出规律的生活计划,保持完美的身体状态。
只不过,我不愿意把它夸大到救世主的程度。像我嫂子一样,宁愿花掉十年的积蓄,也要用它来改变我。
我拗不过嫂子。哥哥战死后,嫂子成了我最后的亲人。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都视我为痢癞。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嫂子,成了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这毫无道理的人生,当年从军事法庭上下来,我自己都放弃了。
唯独嫂子,没有放弃我。
就凭她十年如一日的照顾,我对她也说不出半句重话。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重新去恋爱、结婚,再次拥抱生命。
为了我这个废物,实在不值得。
所以,当嫂子第一次提出要用十来年的积蓄帮我装芯片时。我第一反应是,我还不如去死了。
我之所以宅在家,整日玩游戏、看成人电影。就是因为我不想再努力,想逃离这个社会,难道嫂子她不知道吗?
不,她清楚,连十三岁小侄女都知道她叔叔是摊烂肉。蕙质兰心的嫂子怎么会不知道?
可当嫂子收拾好满屋子的外卖盒,坐在我那全是油渍的游戏舱边,说出那句:「那发子弹,你哥哥是为你挡的。你用的是他的命,别辜负他。」
机舱里嘈杂的游戏音乐居然挡不住嫂子轻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全传到我耳朵里。
我摘下游戏头盔,已经是深夜凌晨。嫂子早已离开。霓虹灯光倾斜成柱,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游戏舱旁白空荡的小桌上,静静躺着一张自愿植入 Nirvana 的协议书。
「你用的是他的命,别辜负他。」
该死,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和哥哥做早餐的画面。你们俩都离开这么多年,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2
一周后,嫂子带着芯片公司的人上门,在我脖子后面植入了 Nirvana。两个医师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没有对我堆满垃圾的房间感到不适,反而耐心地给我讲解着芯片的使用说明。
我满脑子想的全是今晚的联盟大战,游戏里我的舰队将担任联盟的主攻手,朝宇宙海盗发起进攻。医师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早就想好了。我假装用一段时间 Nirvana。然后就向芯片公司发起投诉,告诉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废物指南」对我并没有作用,甚至还引起我强烈的身体不适。我要发起退款。谁叫他们承诺,六个月无理由退款。
这样做,既遂嫂子的心愿,也留下了这笔钱。这笔钱该花到更值得的地方,至少能让我的侄女学一门艺术。
嫂子和芯片公司的人离开后,我就迫不及待地进入游戏。按他们的说法,Nirvana 是自动激活的,用不着我操作。这样更好,省得麻烦。
那天,我玩到深夜。联盟战,在我的强力输出下,取得了胜利。我心满意足,直接在游戏舱里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日近正午我才醒过来。我刚睁开眼睛,脑海里便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
「嗨,马图,早上好。你的 BMI 指数过高,早餐建议搭配一些粗粮。」
哼,看来这就是闻名网络的芯片 AI 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体脂监测,做一些饮食、运动的建议罢了。早在几十年前,一款体脂称就能做到的事,居然能换个包装,卖出天价。
「我不喜欢你的声音,换一个。」我爬出游戏舱,抓起桌上的可乐大灌了一口。
「遵命,先生!」Nirvana 从妩媚的女音,切换成清脆的少女声。
好家伙,居然在猜测使用者的喜好,想用一个动漫少女的声音提升我的好感。现在的芯片工程师可真是了不起呀,手机时代连指令都听不清楚的人工智能,这年月居然能和使用者心理博弈。
不过,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它怎么讨好我,我都会退掉她。照我的想法,皮下芯片无非就是一款生物闹钟。在指定的时间提醒你跑步、喝水、学习、放松。即使 Nirvana 再智能,她也想不到,我根本就没有改变自己的欲望。无论她怎么循循善诱,我只要不接招就行。时间一到,我就投诉、退款。一套组合技,行云流水。
果然,接下来几天 Nirvana 不断地叫我注意体脂、注意心率、适当锻炼。我都置若罔闻,照旧每天玩游戏、吃外卖。
然而,Nirvana 居然比我想象中更加智能。我原以为她会像个老太婆一样,会一直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喋喋不休。事实上,她却非常有分寸,提醒过几次后,就不再反复提醒了。而是暗暗地观察我的行为,好像还在偷偷记录我的习惯。有时候,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这不禁让我怀疑,这人工智能不会在偷懒吧。
当然,我也乐得轻松。
就这样,我与这款少女芯片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
一天夜里,我在复盘游戏。当天,我们联盟大败。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敌方战舰打穿了防御圈。我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科技数都差不多,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彻底。我拿着游戏记录,一遍遍做着沙盘推演。但始终不得要领,封锁不住敌方的进攻。
「要不,你在β947 的位置,放一组六式巡航舰。」
「哈哈,那不是浪费资源吗,β区离中心战场太远,完全起不到作用。」我随口打个哈哈,回应了脑海的声音。话一说完,才猛然想起,这是 Nirvana 的声音。没想到,人工智能会做到这种地步,还能学习我的游戏。
「六式巡航舰可以制作战争烟雾,利用好三角阵型就能封锁β区,关键时刻还能自爆打击敌方中枢……这样也不行吗?」Nirvana 的声音像个底气不足的姑娘。我甚至脑补出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那怎么可能,封锁β区……」我嘴上逞强,脑子粗略一想,在一瞬间把握到这个战术的精髓。β区看似脱离主战场,但换言之,它就是游离在敌人打击范围外的一把利剑。
我顾不上说话,立马套用这个战术进行沙盘推演。
「Victory!」
当胜利的字样浮现在全息投影中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沉湎数字银河多年的我抓破脑袋都没破解的难题,居然被一款运动 AI 一句话破除了。
「看样子,有效果呢。」AI 似乎都有了情绪,声音中透着一丝欢愉。
「瞎猫碰上死耗子,得意什么?」我很是不爽,不知道因为她打击了我的自信,还是怪她自作主张。
「对不起,马图……噢,不,先生。」连道歉都在模仿人类,增加些语言失误,来提升真实感。拜托,你只是个芯片,何必装得委屈巴巴?
我无名起火,掀掉游戏头盔,强制关闭了 Nirvana。破天荒趴到床上,睡了个大早。对我来说,凌晨两点之前睡觉,是绝对的早睡。
梦里,我再次回到莱茵河畔。乌黑的硝烟笼罩着整个战场,头顶盘旋的无人机群发出刺耳的声波,离子炮不断从云层中击下,在河床上炸出一个一个的深坑。我和哥哥躲在一棵老树根下,离目标还有三百米,身边全是队友的尸体。连协同作战的机器人都被炸掉了半边身子,停止了运转。
我身子直打颤,大声朝我哥喊话。但喉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管我怎么用力,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事了,孩子。」
突然,我感到脖子后面一阵温暖,像有人在轻轻抚摸。我慢慢松弛下来,内心一片宁静。梦魇散尽,我才沉沉睡去。
3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醒过来。
草草地吃过早饭,我才发现 Nirvana 还处在关闭状态。
昨晚安慰我的并不是她?
我有些纳闷,但不愿多想。激活 Nirvana 后,躺入游戏舱,进入每天的线上任务。
从那以后,Nirvana 总会在我游戏遇到难题的时候,给我一些提示。她也不强迫我运动外出,像是煦煦温风,总是在我乐意的地方给我建议,不急不躁、不争不吵。
我没有最开始那么排斥她,也乐得和她多聊几句。依托于她的算力,她提供的战术总是恰到好处。让我在游戏中披荆斩棘,出尽风头,一跃成为联盟的大红人。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跟 Nirvana 开始变得无话不谈。她就像极力讨大人欢心的小女孩,说话总是小心翼翼,似乎很怕惹我生气,或者伤害我那可怜的自尊。
她越是拘谨,我反而越是咋呼。什么都会跟她扯上几句,就连洗澡时,都强迫她点评一下我的义肢。
我渐渐明白,为什么 Nirvana 能风靡全球,这种因人而异的性格模拟,往深处想想,会让人不寒而栗。
管他呢,反正我内心清醒,一过试用期,我就会退掉 Nirvana。她再完美,也不值得拿嫂子十年青春去换。
这天,我又遇到一个战例,推演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解法。我尝试呼叫 Nirvana 让她给我一些建议。
她却开始支支吾吾,跟我谈起了条件:
「先生,要是你愿意把游戏舱沿上的油污擦干净,我愿意为你解决烦恼。」
哟,在这等我呢。
原来「废物指南」还没有忘记她的使命,想利用我的爱好,迫使我劳动、运动,让我一点一点改变。哈,我都想明白了,又怎么会上当?
我开始跟 Nirvana 耍起嘴皮子,埋汰了她几句,然后不断威逼利诱、拖延耍赖。但她始终不接招,我不肯擦拭游戏舱,她就绝不告诉我答案。到最后,甚至开始主动沉默,我问话,她也不搭理。
这还是智能芯片吗,整一个赌气的女朋友啊。
她不肯说,我也不肯动,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几个钟头,我在网上扒了各种资料,又闷头尝试了十几套方案,始终没能破解难题。
诶,反过来想想,擦一下游戏舱也就一两分钟。擦一下得了,把舱沿擦干净,看着也舒服些。
「行吧,我认输,我擦。」
我从游戏舱爬了出来,从厨房取了抹布、清洁剂。本想草草应付一下了事,可打湿抹布抹了一把,才发现,好像并没有那么难。抹布走过的地方,游戏舱显出它本来的颜色。明亮光滑的金属壳,科技感十足。
我来了兴致,索性将整个游戏舱都擦了一遍。
「干得漂亮,先生,下面换我,去宇宙打败敌人吧!」
我看着干净如新的游戏舱,还没说话,Nirvana 便主动开口,讲出了破解战例的要诀。
当天晚上,我躺在整洁的机舱,在游戏中横冲直撞,风头一时无两。Nirvana 一直在我耳边言笑晏晏,我第一次了解,原来到现实环境对虚拟心态也会有影响。
后面的事,也没例外。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Nirvana 开始频繁利用她的技术,强迫我不断做一些家务或运动。本着效率至上的原则,只要时间上不吃亏,我也乐得接招。
4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没过几天,我家里就焕然一新。不仅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就连地板都干净得足以映出人影。当然,这些全是 Nirvana……和我自己的功劳。
家里的事做完了,运动也开始恢复。在 Nirvana 引导下,我逐渐抛弃垃圾食品,每天花一点点时间来烘焙美食。跑步、跳绳、俯卧撑,虽然穿着机械假腿,运动却没我想的那么难。
我洗掉了所有脏衣服,每天都穿着干净的 T 恤。体重下降,久违的肌肉线条也再次在我胸腹部出现。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改变。
直到,Nirvana 开始怂恿我出门。
实现了运动自律,「废物指南」就蓄力进入下一个阶段。不再满足单独调教我,开始干涉我的社交。
可这已然突破我的底线,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Nirvana。
Nirvana 尝试了很多种办法说服我,我始终无动于衷,甚至朝她大动肝火。
我咆哮着扔掉手里的哑铃,终止了她的喋喋不休,我告诉她,我已经看过世界了,但我不喜欢,不想再见到世界。
这次,Nirvana 没有反驳,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
从那以后,Nirvana 就变得有些奇怪。一整天有一大半时间都保持静默,偶尔说话也常常词不达意,就连她最擅长的战术分解也频频出错。
我不禁在想,这是不是她逼我出门的新招数。
月底是联盟的大会战,我为了这一天筹备了许久,我需要 Nirvana 的帮助。为了这次会战,我提前跟 Nirvana 沟通,她也向我保证,一定尽力帮助我。为了胜利,我还主动找出了芯片的说明书,将 Nirvana 进行了一次校准。
万事俱备,联盟会战开始,Nirvana 还是出了毛病。刚开始还十分顺利,我方舰队主力集结,准备直捣黄龙,快速结束战斗。到遇见敌人阻击,计算量加大,Nirvana 就开始频繁失误,就连简单的坐标定位都无法实现。
干什么呀,你是芯片,你是计算机啊!需要你的时候,你给我装什么人类。
毫无意外,联盟作战大败。盟友虽然没有怪我,但我却十分生气,狠狠骂了 Nirvana 一顿,并主动关停了芯片系统。
这次关停,直到一周后,我气渐渐顺了,才重新把 Nirvana 激活。激活后,还出了毛病,只能进行简单的指令查询,AI 沟通的功能完全丧失。
我更加气愤,你还真给我找了个退货的借口。不过,心底却有些失落,好像弄丢了一个陪伴我很久的老朋友。
试用阶段为期半年,还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不想浪费。主动联系了芯片公司,重新校准,刷新了端口。
两天后。「你好,马图。」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
游戏的输赢好像变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再次配合她的指点跑步、做家务,让她点评我的假腿。不过,我总觉得,有一点不一样……
虽然她还是一样的少女声……
虽然她依旧孜孜不倦地督促我运动……
虽然她的游戏战术照样犀利刁钻……
但,就是不一样。
「马图,左翼有三组巡逻舰,去做掉他!」
在一场对战中,我猛然拔掉头盔,从机舱里坐起。不对,这不是她,她没有以前那么……那么小心翼翼。
我开始重新校准参数,努力与芯片公司沟通。但他们给我的回复是,Nirvana 运行正常,不存在任何问题。
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她……不是她。
她说话轻声,有明显的停顿,像是经常思索,从不会在言语中夹枪带棒。
难道,这是芯片系统更新,产生的差异?
我不相信,去网络上搜索相关资料。结局却未如我想,网络上大部分人都是在讨论「废物指南」的性能,说它如何如何智能,如何如何励志……往深处扒,我甚至找到了芯片的成人模组,也没发现任何芯片失常的言论。
试用截止期越来越近,我自己都快放弃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一款仿生 AI,怎么可能还会更换顶替?版本不一样,AI 应答的机制不一样,罢了。
5
直到有一天,游戏联盟里一个管理员好友告诉我,他在清理后台时发现,有一个陌生 IP,前段时间频繁地访问我的游戏主页,下载我许多战役资料。他开玩笑说,我多了一个狂热粉丝。但我却心中一凛,让他把那个 IP 发给我。
那是一个同城 IP,有密码保护,我查不出具体位置。直觉告诉我,这 IP 与之前的 Nirvana 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它开始频繁访问我游戏主页的时间,正是 Nirvana 开始帮我破解战术的时间!
这个 IP 后面到底是什么?我彻夜难眠。
犹豫很久,我拨通了一个战友的全息电话。战友在情报局工作,十多年没联系,突然接到我的电话,他也一阵愕然。但曾经出生入死的交情,让他很快消化了这段愕然。我拜托他帮我查查这个 IP,他同意了,没有问我为什么。
半天过后,战友把 IP 的详细地址发给了我。我一阵骇然,这地址居然是家养老院。
养老院怎么会和 Nirvana 有关系?
养老院的老头子会玩宇宙战舰的游戏?
我内心怅然,完全理不清其中关系。风靡网络的智能芯片,改变人生的「废物指南」,怎么会关联到养老院?
我打电话联系养老院,却始终无人接听。我心里有些狂躁,脖子上的芯片却没完没了地催我快去运动,快去减肥。虽然是同样的声音,却让我倍加反感。
为什么同一款 AI,一个总是恰如其分,一个却老看不准时机?
我关停了芯片,让我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可以思考。
从白天躺到黑夜。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照进房间的光,会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一团柔和的海绵,平静地擦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在太阳下山后,才逐渐化为七彩的霓虹。
我放得下吗?宅了十几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热血当头的年纪,为了这个国家,我拼尽了所有,到头来,还是被这个世界遗弃。
可是,我真的被遗弃了吗?或者仅仅是我自己,不敢去面对?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按下时光按钮,思索人生。
哥哥、嫂子、小侄女、Nirvana,我的人生没有太多参与者,以至于我太缺乏对真实关系的感悟。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十几年足不出户,我却知道全球各地的趣闻花边,宇宙深处的恒星明灭。
AI?我活着,何尝不像一个 AI?一组寄生在数字网络中的数据,看着不断变化的 0 与 1 喜怒哀乐。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鲜花了。
十二年前,我和哥哥去乌拉圭执行解救人质的任务。那年,他和谈了五年恋爱的嫂子才刚结婚。直升机上,他就像很多倒霉的电影主角一样,疯狂炫耀着他刚出生女儿的照片。我当时没意识到那样做会很不吉利,因为我比他还开心。小侄女笑起来跟我一样,有两个酒窝。在哥哥婚礼上认识的伴娘已经答应跟我约会,因为她认为,跟我在一起,生下来的女儿一定会很好看。
结果,那次平平无奇的任务却成为我噩梦的开始。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要救的人质,是一个经营暗网、倒卖少女的畜生。而绑架他的两个退伍军人,却是两个失去女儿的伤心父亲。我们击毙了那两位军人,掩护人质上飞机。正当我认为危险解除,穿越平民区时,却没料到街上的平民妇女会突然发难,义愤填膺地朝我挥刀。我哥为了保护我,被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扎进了脖子。
我没控制住自己,朝平民开了枪。
没道理啊,军队那么好的装备,却没挡住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没道理啊,为什么上边给我们的情报,根本没有提及人质的身份。
没道理啊,这人生真没道理啊。
我记得,哥哥的血,流啊流,从我的指缝里,滴到那条旧街石缝里的鲜花上。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鲜花吧。
6
第二天,曙光初现,我做了一个令自己都震惊的决定。我决定亲自去养老院看看。没错,我放不下。
当我打开大门,向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有些恍惚。像喝醉酒一般,脚踩到地面,都有些眩晕。
我站到护栏边,看着平时从未看过的风景,虽然只是一些路牌海报,但却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真实。
户外的空气,带着微微的甜湿,沁人心脾。我定了定神,长吸了口气,举步朝电梯走去。
我按下了电梯,在等待电梯的那一刻,全身肌肉开始紧绷,动一下都感觉十分费力,活像一只出现应激反应的猫。我努力调整呼吸,电梯门缓缓打开,嫂子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她提着一袋蔬菜,走出电梯,看着我,满脸不敢置信。
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嫂子那一刻,我身上的紧绷感瞬间消失了。对啊,有什么好紧张的,这门外也是有嫂子存在的世界。
嫂子问我去哪。
我从嫂子身边走过,动作自然地走进电梯。
「去见一个朋友。」
嫂子愣在原地,像听到什么不思议的话。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那一刻,我手穿进电梯缝里,扒开电梯,露出笑容,发自肺腑对嫂子说了一句:「嫂子,谢谢你。」
电梯合上,飞速下沉。我还在回味嫂子适才诧异的表情,回过头,她一定会把我出格的表现归功于 Nirvana。
不过也没错,废物指南的的确确改变了我。
十几年不出门,交通工具的变化真让我惊掉了下巴。
整天在网络上看到电车提速到多少多少,完全没有实感,可真当它们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我才真切地感觉时代在变化。
不到二十分钟,我乘坐的无人电车便穿越整座城市,来到城北的养老院。
养老院比我想象的要……嗯……怎么说,朴实很多。特别是刚坐新能源电车穿越整座现代感城市,一下子看到一座上世纪的养老院,确实让我不好形容。
养老院的接待也是个 10 后大妈,我给她说 IP 地址云云,她一脸茫然,不明所以,反问我是不是要找购物链接。我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谁跟世界脱节了十几年。
无奈之下,我只得进养老院闲逛,碰碰运气。
这家养老院虽然建筑老旧,但室内设施还是跟上了时代。随处可见的机械助力臂、电子监测仪,甚至全息广告牌,都在彰显着这个年代的科技实力。
走进门厅,穿过廊道,来到养老院中庭。中庭与门厅不同,布满假山松竹,似乎刻意在营造恬静自然的氛围。花林深处长椅秋千,苍翠蔽天,静窈萦深。不少爷爷奶奶在机器助手的帮助下,在院中散步活动。机械与园林结合,使得眼前景象别具一格。
院里除了和蔼的爷爷奶奶们,就只有一组搬家工人,在大箱小箱地从宿舍楼里往外搬东西。看样子,养老院也经常有人进进出出。
我没空关心其他,开始在中庭里四顾寻找。IP 地址是这家养老院,难道是有人扮演 Nirvana,而她就在这群老人当中?
这怎么可能,AI 算力和响应速度,老人怎么可能跟得上?
就在我茫然无绪之时,我看见一位坐在秋千上玩手机的老奶奶。这种矩形的塑料块手机早在几十年前就停产了。没想到还能在养老院看到。我隐约记得,小时候爷爷也有一台,我和哥哥经常拿它玩一些无聊的小游戏。
我站到老奶奶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在玩一款 MOBA 类游戏,十分投入。一边玩还一边骂人:
「真蠢,老李头你走位啊,拉扯都不会啊。」
「打龙,打龙了,辅助保护我!」
我完全看不懂这款游戏。游戏的画面十分粗糙,没有任何真实感,但看老奶奶在手机屏幕上双指翻飞,又觉得他们的对抗十分激烈。
一局终了,奶奶骂骂咧咧地放下手机,手捏拳头,轻轻地捶着自己脖子。
我给奶奶鼓了鼓掌,那样高频率地弹动手指,不亚于演奏一场钢琴演奏会吧。
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会玩这个?」
我摇了摇头。本以为十几年没跟陌生人说话,我会得很拘谨,很不习惯。可来到养老院,我却没有任何不自在,好像从来没有索居过。
「也是我的老搭档不在,不然十五分钟,我就能把隔壁院打爆。」
这奶奶说话,我不太能听懂,不过我还是积极地附和她:「您的搭档去哪了?」
「死了。」奶奶朝一旁的搬家工人努了努嘴,「瞧那,就是在收拾她的东西。不过,就算她还活着,也不会跟我玩。她最近半年,参加芯片公司,什么 Nirvana 救助计划,每天都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都不跟我玩了。」
听到「芯片公司、Nirvana」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声,没由来地涌起一阵难受。
「什、什么救助计划,奶奶,你能告诉我吗?」
正当我颤声向奶奶询问,养老院的护工走了上来,照顾奶奶吃药,听到我的问话,便跟我解释:
「我们养老院跟芯片公司进行一种实验性合作。让咱们院有闲、有耐心,又有人生经验的老人,配合智能 AI 去开导那些走不出人生困境的年轻人。这可是秘密,你可不能到处说啊……我看你眼生,你是谁的家属?这配合 AI 可是全凭自愿啊,我们可没有强迫谁,你们这些家属不能……」
听完护工前面的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后面她说什么,我都听不太清楚了。Nirvana 背后竟然真有真人,那我对 Nirvana 的责备与刁难,岂不是都是活生生的人在承受。
我后背涌起一股凉气,不禁汗如雨下,我都干了些什么呀。
7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把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远处的搬家工人不小心,打翻了箱子,箱子里散出厚厚一叠草稿纸。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些草稿纸上写的全是我玩的那款宇宙战舰的数据。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搬家工面前,捡起地上的纸张:「这是哪里来的?」
两名搬家工人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我不待两人回答,夺步便朝宿舍楼里跑去。我三步并作两步,飞速攀上楼道。得益于前两个月的恢复运动,忽然的疾跑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受,但我心里却像堵上一块大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我登上楼,来到一间宿舍门前,两名搬家工正在往屋外搬箱子。我绕过两人,走进屋内。
那是一间不大的老屋,昏黄的阳光照进屋内,给整个房间填入一股温和的暖意。屋子里大部分东西都被搬走了,除了满地碎屑,就只剩临近窗台的一张书桌,以及……以及贴满墙壁,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我呆立在房间中央,望着满墙的草稿纸,纸上全是我眼熟的游戏数据。一笔一画地勾勒在纸上,出现到现实当中。那字迹温润柔和,和我妈妈写的字很像。我胸腔里堵的气越来越重,呛得我手足开始发僵。
身后的搬家工放下箱子,走了上来:「你是赵阿姨的家属吧,别着急,我们把房间腾出来,马上给赵阿姨搬。还是有儿子的好啊,不像这老太太死了也没人问。」
我转过身,一脸怔然地看着搬家工。
搬家工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啊,这老太太以前是个数学老师,丈夫死得早,儿子又自杀了。她一直责怪自己,怨自己没有好好开导儿子。整天神神叨叨,像个神经病一样,你看,临死还留这么多鬼画符,诶,真神经……」
没等搬家工把话说完,我一拳砸在了搬家工脸上,顺势把他推倒在地,揪着他的衣领:「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
搬家工正要反抗,我又慢慢松开了他的衣领,整个人跪伏在地。挤压在胸腔的气,终于迸发出来,我埋头在地,嗷的一声开始大哭。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悲伤吗,不像。哭自己失礼,活得狼狈,也不尽然。可是,我就是好想哭,好想哭……
搬家工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本想发火,可见我哭得伤心,以为我是亲人去世过度情绪化,也就不好发作。只好招呼同伴,搬箱子离开。
我哭了一阵,强忍住抽泣,抬头打量房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经历过什么,拥有怎样的过去。但我知道,在她临死前这段日子,最在意的人一定是我。这满屋子的数据纸,她是如何拖着将死的身体,每天忍着病痛,陪我嘻嘻哈哈。
最后那次联盟战,她中途掉线,是不是因为她……
我不敢深想,无尽的悔意充斥着我的胸膛。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转过头一看,是搬运工。他被我揍了一拳,眼眶上顶着一个乌圈。我有些不好意思,想开口跟他道歉。他伸手递给我一只录音笔。
「她的东西,也许是留给你的。」
我连忙擦干眼泪,接过录音笔。搬运工不等我说句感谢的话,就转身离开。
我捧着录音笔,坐到书桌前。
录音笔,里面是什么?难道她知道我会来,给我留了一段口信。或者是她人生的自述,又或是些鼓励我的话。
还没按开录音笔,我已经在想象她温柔和蔼的声音,有点像电影完结时的旁白,深情又充满寓意。
我紧张地按下播放键,录音笔中先是出现一阵聒噪的桌椅碰撞声,紧接着就是一段长长的静默。正当我以为,录音笔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里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遵命,先生。」
是一个奶奶的声音,沙哑干瘪,没有任何美感。
「遵命,先生。」
奶奶换了个语气,继续重复这句话。
「遵命,先生。」
我笑了笑,我明白了,她是在练习,练习模仿动漫女孩的音调。
「遵命,先生。」
可是,何必呢。AI 有声音修正功能,她不管说成什么样,AI 都能把她修成少女音。
「遵命,先生。」
她还在重复,我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遵命,先生。」
我似乎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捧着录音笔,坐在这破旧的书桌前,一遍一遍地重读着这句话。
「遵命,先生。」
她是在救我,也是在救她逝去的儿子。
「遵命,先生。」
苍老的声音一丝不苟,执着而认真。
我抱着录音笔在窗边坐到了傍晚。什么也没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激活了还嵌在脖子上的芯片。
Nirvana 那甜美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你该跑步了。」
是啊,我该跑步了。落下这么多,是该跑着前进。
「喂,Nirvana。」我唤了她一声。
「先生,我在。」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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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5: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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