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拜寿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奶奶去世后，妈妈用香灰，每天在我床边画圈。
睡在床上的我，像极了住在坟墓里的尸体。
这一切只是因为，奶奶 80 岁寿宴上我磕的那个头。
1
奶奶是在自己的 80 大寿宴上去世的，那年我 8 岁。
我清楚记得，在准备拜寿的时候，九叔伸手拦住了我。
「狗娃，你莫要去拜。」
那时我不懂，但奶奶手里的拜寿红包，对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而且从记事开始，每次春节拜年，都是九叔阻止我给奶奶磕头。
家族里小孩很多，奶奶都是按照磕头顺序给压岁钱的。
不磕头拜年，就拿不到那五元压岁钱，也就无法参与堂兄弟们的炮仗游戏。
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妈妈也不会给我压岁钱或者零花钱。
对于奶奶的 80 岁寿宴，我一直很期待。
因为我看到奶奶装拜寿红包了，都是崭新的 10 元钞票。
10 块钱，我可以买好多炮仗，还能买泡泡糖。
最终红包的诱惑让我战胜了对九叔的畏惧，偷偷混在堂姐前面，给奶奶拜寿。
我怕被九叔看到，低着头跪下，接红包时才抬头。
奶奶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瞬间变成了恐慌，接着轰然倒地。
一瞬间，人群哄乱，我被推搡到了角落，手里的红包也丢了。
当时的我，不理解大人的慌乱，以为奶奶只是摔倒。
所以忙着钻在大人们的脚边找我的红包。
最终，在被踩了几脚后，找到了已经有些脏污的红包。
我宝贝一般，将那 10 块钱揣进口袋，准备去村口小卖部买炮仗！
「狗娃！李狗娃！」
九叔的厉喝声让我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是不是给奶奶磕头了？」
听到动静，妈妈和伯伯们也都围了过来。
见我点头，妈妈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紧接着，巴掌落在我屁股上，「你害死了你奶奶啊！」
2
那天，我被妈妈摁在地上狠打了一顿，直到九叔制止，妈妈才停下。
「算了，孩子不懂事，这事有点麻烦，还是先准备葬礼吧。」
九叔看我的目光很复杂，我蹲在地上不敢吱声。
后来，奶奶下地那天，九叔单独找到了我。
「狗娃，你收奶奶的拜寿红包没有？」
我捏了捏口袋，摇头。
九叔也没再说什么，只叮嘱我，晚上早点睡觉，别出去看热闹。
随后又和我妈妈低声说了几句话，妈妈面色煞白，连连点头。
我们村里的习俗，80 岁四世同堂去世的老人，葬礼是喜丧。
会搭台唱戏，极其热闹。
但奶奶的葬礼，我没有参加，因为妈妈一直把我锁在家里。
只是我也没听到吹吹打打的动静，这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我妈妈，总防着我出门。
晚上还用一堆草木灰把我的床围起来。
「妈，你画得像个坟墓。」
我的话，又招来妈妈的一顿打。
奶奶头七那天，妈妈画得格外认真，形状也更像坟墓了。
尤其我床头还挂了一个九叔送来的草帽，像极了坟墓的尖尖。
我不懂妈妈为什么做这些，但我摸着枕头下的 10 块钱，只希望明天妈妈可以放我出去。
妈妈答应我，只要我今晚不下床，明天就让我出门。
天黑前，九叔又特意来了一趟。
「狗娃，如果梦到奶奶，别怕，她说什么，你照做就好。」
我并未多想，一心计划着如何花那 10 块钱。
但那晚，我真的梦到了奶奶，还差点因为这个梦死掉。
在梦里，奶奶说，她好饿。
「狗娃，你做个饭给奶奶吃吧。」
我心中害怕，奶奶生前是个胖老太太。
这才去世几天，就面黄肌瘦了。
我想起睡前，九叔说，奶奶说的要求，一定要答应。
年幼的我，唯一会做的，只有煮面条。
我拿出最爱的方便面，给奶奶煮了一碗面。
奶奶吃完面条就走了，拄着拐杖的身影在跨出门的一瞬间不见了。
3
清晨醒来，我的床前坐了一堆长辈。
从大伯到九叔，除了我去世的爸爸，其余都到场了。
妈妈站在后边，忐忑地看着我。
「狗娃，奶奶说了什么？」
九叔先开了口。
我第一次被长辈这么注视，有些紧张。
磕磕巴巴把昨晚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在听到奶奶要吃饭时，九叔沉下了脸。
「你奶奶最疼你爸，即便是因你而死，也没提过分要求。」
三伯感叹了一句，准备起身。
「你拿什么给奶奶吃的？」
九叔接着问道。
「我，我煮了一碗方便面。」我坐在床上，小声说道。
三伯夸我有心，说奶奶最喜欢吃面。
九叔却脸色大变。
「头七吃面，纠缠不休。李狗娃，你闯大祸了啊！」
妈妈惊慌失措，望着九叔流泪。
九叔叹了口气，「我且试一试。」
随后便向大伯拱了拱手，「大哥，狗娃是小辈，他不懂事，现在又被阿娘缠上，分家产的事情，咱们晚点再商讨吧。」
4
大伯他们都陆续从我这小屋里出去了。
九叔却坐在原地不动，对于九叔和妈妈的严肃，我并不懂。
心里只想着，今天是不是能去村里的小卖部了。
可九叔盯着我的目光，让我不敢从枕头下把钱拿出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磕了头，奶奶就去世了。
九叔说，我命格贵重，老人年龄大，承受不住我的跪拜。
又说，我爸去世，也和我有关。
「现下这事，有点麻烦，但只要你没拿奶奶的拜寿红包，都好办。」
我摸着那张崭新的 10 块钱，不敢说话。
「狗娃，接下来你不要从床上下来了。」
九叔交代了一声，又转头对着妈妈说道。
「六嫂，你去后院捉两只三年以上的公鸡放在狗娃的屋里。」
妈妈自然是照办，因为村里遇到丧葬或者神神鬼鬼的事情，都找九叔解决。
我听大伯家哥哥说，九叔家里有个屋子里，供着保命仙。
孩童时代的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对九叔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
所以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把枕头下的 10 块钱拿给九叔。
「老九，老九，大哥说，狗娃命格贵重，阿娘应该也纠缠不了几晚，我们还是先把家里的地分了吧。」
屋外传来四伯的大嗓门，还有隐约的声音，大伯他们好像还在我家院子里。
九叔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又嘱咐不能离开床后，才推门出去了。
过了许久，妈妈提着两只大公鸡进屋，眼角还带着红痕，似乎哭过了。
「狗娃莫怕，妈妈今晚在屋外守着你。」
5
8 岁的孩子，正是调皮捣蛋敢捅天的年纪。
所以我并未感受到太多的恐惧。
甚至还对九叔围着我念念叨叨的样子有些好奇。
「无论谁叫你，莫要答应，除非听到鸡叫，不然不许开口说话。」
我乖乖点头，九叔又将手中黝黑的小盆放在我床边。
盆里是一只缓缓移动的乌龟。
「这只乌龟，是八年前就养下的，就看今晚能不能帮你渡过此劫了。」
说罢，九叔就示意妈妈出去了。
我和两只鸡一只乌龟待在一个屋里，这怪异感让我许久睡不着觉。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听到了推门声。
屋外月光照进，是拄着拐杖的奶奶。
「狗娃，你下来给奶奶磕个头吧。」
我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吱声，只求公鸡和乌龟可以救我一命。
「狗娃，快来给奶奶磕头！」得不到回应，奶奶的声音从苍老到尖细，似乎变了一个人。
我蒙着被子，满头大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拐杖声越来越近，似乎就站在我的床前。
「找到你了哦，贪财的狗娃。」
尖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忍不住尖叫的同时，听到了嘹亮的鸡叫声。
天亮了，我睁眼看到昨晚雄赳赳的公鸡，被掐断了脖子扔在床边。
直到妈妈端着盛满黑红液体的盆走进来，我都没回过魂来。
九叔阴沉着脸，「六嫂，这两天你且看好狗娃，每日用黑狗血将大门到这屋里的路洒一遍。」
九叔说，这事有些奇怪，我住的床被香灰圈住，布置成坟墓的样子。
过了头七，奶奶应该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更不该这么容易就找到我床前。
「而且这香灰，是我精心供奉过的，六嫂，我要回去问个卦，今晚你再捉两只公鸡过来。」
6
那晚的经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惊恐。
所以在九叔离开前，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九叔，就是，我接了奶奶的拜寿红包，这是里面的钱。」
九叔猛地转过身来，捏着我肩膀的力气极大。
「你怎么不早说！」
「红包呢？」九叔捏着那张 10 块钱，问得又急又气。
我想了想，当时随手扔在大伯家的后墙边了。
「红包里还有什么吗？」
当时我捡起来时，红包被踩脏了，「红包里只有 10 块钱。」
九叔长舒了一口气，「差点被你害死，一个红包，一碗面，你是想让整个家族陪葬啊！」
妈妈又开始哭了，「狗娃还小，他哪懂那些。」
九叔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快些和我一起去大伯家找找红包吧。」
我犹犹豫豫，「九叔，我能从床上下来吗？」
九叔瞪了我一眼，让我快些，找不到红包更麻烦。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立马就抛开了昨晚的恐慌。
只是我和九叔在大伯院外找了几圈，都没找到我说的那个红包。
问了大伯，他说没有看到，也没清扫外墙。
九叔拉着我来到了奶奶坟墓前，「跪下，磕头认错。」
接着，九叔拿出那张 10 块钱，点火准备烧。
可明明的无风的中午，却总也点不着那张钱。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九叔扭头又骂我，「继续磕头。」
我也数不清磕了多少个头，等九叔引燃 10 块钱时，我脑门已经隐隐磕出血了。
九叔说，奶奶大抵不会怪罪我了。
「而且这 10 块钱的羁绊已断，今晚应该不会去找你了。」
7
我笑了起来，可九叔却一脸凝重地望着叔伯家的方向。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我有些心疼被烧掉的 10 块钱，但只能听话回家。
晚上妈妈又在我的床边画圈，「以防万一，今晚还是小心点吧，妈妈只有你了。」
我又和两只公鸡睡了一晚，乌龟被九叔端走了。
一觉安睡到天亮，公鸡毫发无损，甚至还在我被子上拉了屎。
我陪着妈妈去河边洗被罩，远远看到大伯家门口围着很多人。
我仗着个子小，很快钻了进去。
大伯家院子里，三伯母正坐在地上撒泼。
地上还有一圈血迹，好像是三伯母身上的。
三伯母手里拿着一根木棒，捶打着大伯。
大伯垂着头，大伯母也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好了，三嫂，你身体虚，先回去休养。」
九叔和三伯从人群里出来。
「这杀千刀的，在我们床下搞鬼，我这么多年，流了多少个孩子，我要他死，要他死啊！」
三伯母更疯了，拿着木棍抽打大伯。
我缩在院子边，听着围观村民的议论。
原来三伯一直没有孩子，是结婚时大伯送的婚床有问题。
婚床对应男人腰腹部的位置，被横放了一根磨尖的棍子。
我转头看了一眼三堂哥，也就是大伯过继给三伯家的哥哥。
他红着眼站在水缸边，不说话。
后来，人群散了，三伯对着九叔郑重道谢。
九叔摆了摆手，说是狗娃的功劳。
「要不是狗娃那碗面的纠缠，我也不会因为担心阿娘纠缠后代，每家都去布置一下，也就没机会发现这个玄机。」
8
一直低着头的大伯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吓了我一跳。
眼里布满红血丝，阴狠的样子和平时笑呵呵的大伯判若两人。
我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吱声。
从大伯家离开后，我蹲在河边看妈妈洗被罩。
我拨弄着河水，把大伯看我的那一眼告诉了妈妈。
「妈，我觉着大伯不喜欢我嘞。」
妈妈愣了一会，让我别瞎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可一整天，妈妈去哪里都带着我，晚上更是在我床边铺了褥子。
屋里没有公鸡，也没香灰，我盯着妈妈的后脑勺，慢慢合上了眼睛。
「狗娃，你怎么不磕头？」
我是被这尖细的声音唤醒的，奶奶一脸凶狠站在门口。
我慌忙想找妈妈，却发现床边根本没有妈妈，连褥子也没了。
我不敢应声，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奶奶的要求，跪下磕头。
「狗娃，快点跪下磕头！」
奶奶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一般。
她一步步朝我靠近，我吓得不行，慌里慌张跪在地上，朝奶奶磕头。
我再抬头，奶奶停住了，满脸泪痕看着我，不对，是看着我身侧的位置。
「阿福啊，阿福，娘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帮帮娘吧。」
阿福？我爸的小名。
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奶奶哭完就走了。
我在屋里左右看，小声叫道，「爸？」
这个字眼对我来说，极其生疏，所以我叫得有些不自然。
只是我叫了几次，也没有任何回响。
直到我被妈妈摇醒，「狗娃，狗娃，做梦了吗？」
9
妈妈说，她一直在我屋里，我睡得好好地，突然开始叫爸爸。
她才摇醒我的。
我说，奶奶又来了，还说让阿福帮她。
妈妈脸色大变，不顾天还没亮，领着我就去拍九叔家的门。
妈妈喊了几声，才发现九叔家的门是朝外锁着的。
村里的夜晚，没有路灯，我紧紧拉着妈妈的手不敢放。
妈妈朝着其他叔伯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大伯家亮着灯。
走到大伯家门口，想到大伯看我的眼神，我有些不想进去。
可屋里似乎有隐约的哭声，大门也虚掩着。
妈妈在院外喊了两声大嫂，走出来的竟然是九叔。
「他叔，狗娃又见着……」
妈妈的话被九叔打断了，「先进来再说。」
可走进了大伯家里，妈妈便没心思开口说我的事情了。
因为大伯死了，跪在院子里，嘴张得大大的，好像塞满了红色的东西。
我被妈妈搂在怀里，听着大伯母的哭声和九叔的叹气。
「造孽啊，我都拦不住，他突然坐起来，去屋里拿馒头往嘴里塞。」
「我以为他是饿了，可他塞了一个又塞一个，跪在院子里磕头，嘴里的馒头都成血馒头了。」
大伯母哭着说的话，让我伸头又看了一眼大伯。
大伯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还在往外滴血，可跪着的姿势毫无变化。
「大伯还在流血，还没死。」
我小声和妈妈说道，她却把我藏得更严实了，让我别说话。
奶奶去世不久，大伯又惨死。
虽然那晚没有惊动太多人，但老李家招鬼报复的事情还是在村上传得沸沸扬扬。
还有的说，是我奶奶疼爱大儿子，所以把大伯带走了。
可九叔却在大伯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红包。
「狗娃，这是你拿的那个拜寿红包吗？」
我认不出，因为大家的红包都一样，只是这个也有些脏污，倒有些像我的那个。
10
九叔问我的时候，大家都盯着我看。
我不敢乱说话，便摇了摇头，说自己认不出。
九叔叹了口气，让大家都把孩子的拜寿红包找来。
他一并处理了。
我们几个孩子，跪在奶奶坟前磕头。
听着九叔念念有词，都有些想笑，但大人们面色严肃，我们只好低着头偷偷传递眼神。
那天九叔将红包烧完，又去大伯家处理后事。
妈妈担心我晚上的安危，一直等在九叔家门口。
直到夜黑，才见到九叔。
也终于找到机会将前夜里的事情告诉了九叔。
「狗娃，奶奶真的喊了阿福？」
我点了点头，不敢撒谎。
九叔神色不对，大伯去世时，他都没这么惊骇。
「狗娃，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九叔进到了他供奉保命仙的房间。
阴暗的房间里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跪下磕头。」
九叔站在我面前，盯着我跪地磕头。
在我抬头时，他喃喃道，「真的是六哥，竟有这样的事。」
九叔说天太晚，他明早去我家看看。
可九叔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又出事了。
四伯早上洗脸时，溺死在脸盆里了。
奇怪的是，四伯是跪在院子里，头朝下栽在盆里。
硬生生溺死在水量只到口鼻的水盆里。
四伯是个有些木讷的人，一直独自住在三伯家隔壁。
四伯是朝着三伯家方向跪着的。
九叔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看了眼三伯。
「院子没问题，去阿娘坟墓看看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墓地，九叔请香磕头，围着坟墓念念有词。
随后拿出铁锨，「挖！」
11
叔伯们几下便将奶奶的棺材挖了出来，九叔看了一眼坟墓底部。
转头便将几个叔伯认真看了一遍。
「这里也没有外人，大哥和四哥也死了，大家要是想活命，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别藏着掖着，不然，谁都救不了你们。」
九叔说罢，示意大家看坟墓底下的东西。
我趁着妈妈不注意，飞快探头瞟了一眼。
是一套大红色的衣物。
「阿娘与狗娃的羁绊，我已经断了，但棺下放衣，还放的是最凶的红色，这是想让阿娘死后也受恶鬼驱使。」
九叔说完，指着那大红衣物，「谁放的谁去拿出来，不然还得死人，阿娘已经没了神志，只能找到有血缘的我们。」
在场的人，都没动弹，九叔叹了口气。
「我们兄弟九人，一母所生，幼时兄友弟恭，现在还剩我们六人，老李家要败在我们这一代了。」
想到惨死的大伯和四伯，在场的叔伯都沉默了。
「我虽查不到是谁放的，但改个布置，便能让放红衣之人成为下一个目标。」
半晌，三伯慢慢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是气不过啊，他为了占我家产，害我未出生的孩子，我恨啊！」
大伯母哭号着冲上前，却被婶婶们拦住。
「大哥他该死，可我没想过害四弟啊，我是以前听老人说过，棺底放衣，从子死到孙，准备等大哥一死就把衣服拿出来的啊！可怎么老四也死了啊！」
三伯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号啕大哭。
12
那天，九叔和三伯在奶奶坟前待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才敲了我家的门。
那晚，九叔说，奶奶不会再来了，但我身上背着我爸的一缕魂魄。
「当年你爸从工地脚手架摔下，头插在水泥坑里去世，是你大伯和四伯去收尸的。」
对于我身上有我爸魂魄这事，我并不害怕，甚至还有一丝开心。
我也有爸爸，我跪地磕头，正前方的人便能看见我爸。
「六嫂，狗娃的生辰，应该正是六哥去世的时间，六哥挂心狗娃，才能停留这么久。」
九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里有些感慨。
我妈愣了愣，「狗娃是夜里 12 点出生的啊，阿福他，半夜去脚手架干什么？」
「当年六哥和大哥三哥四哥一起出去打工，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大哥回来后就翻盖了房子，三哥也开始做起了生意。」
九叔顿了顿，接着说，「三哥埋了红衣后，大哥和四哥死了，这事不能细想啊。」
我妈沉默了会，才缓缓开口。
「阿福他即便成了鬼，也不会杀人的。」
我妈妈有没有细想，我不清楚，但我听出来了。
大伯和四伯害死了我爸爸，还得了钱。
大伯还害得三伯没有后代。
「大伯是坏人，所以奶奶帮我爸报仇了。」我握着拳头说道。
九叔又摸了摸我的脑袋，「童言无忌。」
随后又看向我妈，「当年六哥去世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13
九叔说，我爸这缕魂不愿离去，是有心愿未了。
还说已经拖了 8 年，再等一年，九九归一，便再无投胎转世可能了。
经过奶奶去世这一波事情，我和妈妈对九叔都有了莫大的信赖。
所以妈妈犹豫了会，便红着眼说起了爸爸去世前的事情。
妈妈说，在爸爸去世前两周，她在村口小卖部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阿福他很开心，说过两周就回来，还给说给我肚里的娃儿求了个平安符。」
九叔若有所思，「平安符在狗娃身上？」
我妈愣了下，「不在，阿福他，他横着回来的，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什么也没带回来。」
九叔长舒了一口气，「当年一起去工地的，还剩三哥，明天狗娃去给三伯磕个头吧。」
「三伯也是坏人吗？」我仰着头问道。
九叔笑着摇了摇头，「狗娃，世人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利己利他的权衡。」
我没听懂，但妈妈眼睛红红的，应该听懂了吧。
那晚，我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一会想着爸爸能不能看到我，一会又想三伯看到爸爸亡魂的反应。
直到天快亮，我才睡着。
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就被九叔晃醒了。
跟着九叔去三伯家的路上，我还有些困意。
「狗娃，我之前见你脖子上好像戴着什么，最近没戴，是丢了吗？」
九叔问得随意，我摸了摸空空的脖颈。
「没有啊，九叔你看错了吧，女娃才戴项链。」
13
三伯正蹲在偏房熬粥，见我和九叔过来，让我们一起吃。
九叔按了按我的脑袋，示意我磕头。
这几日，我也磕习惯了，跪倒就冲着三伯重重磕了头。
我抬头时，三伯手里的饭勺掉落在地。
「阿，阿福！」
九叔捡起饭勺，「六哥心愿未了，无法转世，还得请三哥回忆下，六哥去世时有无异常。」
三伯很快平复了情绪。
「那天我在另一个工地上，知道消息时，阿福尸体都凉透了。」
我蹲在地上，听他们说话。
九叔瞥了我一眼，伸手掏了 10 块钱出来，「狗娃，你去村口小卖部吧，这 10 块钱，是九叔赔给你的。」
三伯和九叔不知道聊了多久，那天傍晚，九叔带着笑意出现在我家门口。
「六嫂，我六哥的遗愿，应该就是没有把平安符送给狗娃。」
九叔说，事情很好解决，8 年前我爸他们干活的工地附近，有个寺庙。
「六哥大概就是在那里求的平安符，你带上狗娃，去求一个平安符就能化解了。」
妈妈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才点头，「等大哥他们葬礼结束，我带狗娃去。」
九叔离开后，妈妈问我，今天九叔有没有和我说什么。
我只记得 10 块钱的快乐，勉强想起九叔问我脖子上有没有戴东西。
妈妈脸色沉重，揉着我的头，「狗娃，以后莫要花别人的钱。」
大伯和四伯的葬礼极其简单，只有家族近亲参加了。
他们下葬后，九叔就时不时来催促我们，要陪我们一同去城里的寺庙。
14
对于出远门，我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
完全没注意妈妈低落的情绪。
爸爸出事的工地早已盖成办公楼，进出的人流让我看花了眼。
我们到寺庙时，已经临近寺庙闭门时间了。
妈妈带着我跪在佛像前磕头，我没什么感觉，妈妈却对着我身侧流泪。
平安符是一个黄色的小纸包，我总觉着好像见过。
九叔从进寺庙开始，就和我们分开了。
他说自己所供奉的保家仙和佛祖并不同源，所以他不能跪拜。
妈妈还在翻那本请平安符的册子。
庙里的小和尚说，这厚厚的册子比我年龄还大。
我猜，妈妈是想翻找爸爸留下的痕迹。
寺庙不大，所以我瞎转悠的时候，看到九叔在和寺庙的老和尚聊天。
似乎问起八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李阿福的人寄存东西在这里。
和尚的回答我没听到，因为妈妈在找我了。
「狗娃，我们回去吧。」
路上九叔一直在沉思，妈妈也红着眼眶不说话。
我摩挲着脖子上的平安符，想知道我爸爸有没有放心投胎去。
「九叔，九叔，我爸走了吗？」
终究没憋住，我拉着九叔的袖子问道。
九叔掐掐算算，「走了。」
妈妈将我搂进怀里，冰凉的泪滴砸在我的头顶。
九叔别过脸去，我不知该怎么办，只好一动不动，任由妈妈抱着。
我以为，回村便恢复平淡生活了。
可我们行李还未放下，九叔就被请到三伯家去了。
我们走的那天，三伯中毒了，抢救了三天。
人活过来了，但大脑神经受损，走不了路，也说不了话。
15
三伯母说是鬼神作祟，所以九叔一回来，她就立刻找来了。
我好奇得紧，趁着妈妈收拾屋子，也偷偷跑去三伯家了。
我过去时，三伯母正在哭，「好好的人，和我一起吃的饭，突然就吐沫子不省人事了。」
「医生说是中毒，可我一块吃饭，什么事也没有，这一定是他大伯来报仇了。」
九叔耐心解释，奶奶能成厉鬼杀人，纯粹是因为死在生辰之日，且和我相关。
「后来三哥又棺底埋红衣，才惹出这么多祸事。」
九叔说，大伯和四伯早已散尽阳气，投胎去了。
「那我家这口子是怎么回事啊？」三伯母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
既然没有鬼神之事，那是不是大伯母下毒的啊，毕竟大伯葬礼那会，她嚷嚷着要弄死三伯。
九叔似乎有些烦躁，在三伯病床前坐了许久。
「医院没查出是啥毒？」
三伯母眼泪不要钱一般往下掉，「说是螺肉有问题，可我俩都是一起吃的啊。」
九叔看了一眼躺着的三伯，「都是命数啊，因果报应。」
三伯母还在求九叔帮忙探查一下，家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倒是觉着有些无趣了，还以为能看到九叔做法呢。
我和九叔说了一声，准备回家。
三伯听到我的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但啊了半天，也只是流了些口水出来。
九叔叹了口气。
「三哥，你是想问狗娃的事情吗？狗娃拿到平安符了，但你让我带的招子符，寺庙里并没有。」
三伯大概是失望的吧，不过他嘴歪眼斜，我实在看不懂他的表情。
16
那天我回去得晚了，被妈妈好一顿盘问。
我告诉妈妈，三伯嘴歪了，有点吓人。
妈妈反而笑了，「狗娃，你九叔说对了，因果报应。」
「三伯害死了大伯和四伯，所以有报应了？」我晃着腿问道。
妈妈摸着我脖子上的平安符，没有正面回答。
「狗娃，妈妈带你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我仔细想了一下，村里除了小卖部，也没有什么留恋的。
「去一个有小卖部的地方就行。」
妈妈又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转头又红了眼。
第二天，妈妈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还带着我去爸爸坟前磕头。
爸爸的坟墓和奶奶他们不在一起，坟后是几棵桃树，树上的桃花已经含苞待放了。
我跪在爸爸坟前，看妈妈哭着烧纸钱。
「妈，怎么烧这么多？九叔不是说，我爸投胎去了吗，他还能用到这些吗？」
「不知道，多烧点，妈心里好受。」
我抬头，隐约看到爸爸朝我摆手。
「妈，我爸和我们挥手嘞。」
妈妈笑了，看着那个方向，也慢慢挥了挥手。
我惊讶起来，「妈，你也能看到我爸？你咋知道他站在那边？」
「我一直能看到啊。」
我们去和九叔告别时，他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平安符。
「六嫂，你把李家的水搅乱，就准备一走了之？」
我仰着头，看着一脸严肃的妈妈，不敢发出声音。
「老李家本来就是一滩污泥，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那层清水，我不过是把遮羞布揭开罢了。」
九叔苦笑一声，「你还是不信任我啊。」
17
我和妈妈搬到那个寺庙附近生活。
闲暇时，妈妈总爱带着我去寺庙走走。
她说，我爸在城里干活的空闲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说，我爸去世前的电话里，约定等我大一些，带我们娘俩来城里逛逛。
她说，我的大名，叫李平安，是爸爸给我那个平安符上写的。
她说，平安符在离开李村时，和纸钱一起烧了。
「你爸啊，是个傻子，得了宝贝也不知道遮掩，可你大伯和三伯，又太过精明，总觉得你爸有很多宝贝。」
「傻子，成了鬼也不知道去报仇，还得我操心。」
妈妈的话，我记了很多年。
随着年龄增长，幼时看不懂的事情，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了。
大学毕业后，我实习的单位，就在爸爸参与过的那栋办公楼里。
「妈，我爸当年是在工地挖出东西了？」
我假装随意提起这个话题，实际小心观察我妈的反应，怕她发飙。
「胡说什么呢，那可是犯法的事情，你爸只是得了个宝贝，结果被你那杀千刀的伯伯害了，还占了去。」
这老太太，警惕得很。
「那我爸只有那一个宝贝吗？他留下的平安符上，没有别的东西吗？」
我妈突然笑了，「你爸那时爱去寺庙，你大伯他们以为他是藏东西去了，其实啊，他的宝贝就是给你求的平安符，他也不知从哪听来的，要跪拜九九八十一次，才能让孩子逢凶化吉，再无灾难。」
逢凶化吉，再无灾难，我突然不想再问老李家那些事情了。
我也不想知道，我妈是怎么引导三伯实施棺底埋衣这个计谋的。
可妈妈似乎起了兴致，「老李家根儿坏了，你九叔也不是个东西啊，明知道你爸枉死，还把他葬在桃树前，他就是怕你爸报仇呢。」
我不知道还有这一茬，现在回想幼时种种，只觉得像是一场有些恐怖的梦境。
妈妈盯着窗外那株桃树，轻叹道：
「其实啊，鬼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18
九叔视角
六哥横死，这事情有古怪。
四个哥哥一起出去，六哥死了，大哥和三哥都突然发迹了。
我想问问细节，探查下情况，但他们都三缄其口。
我能大概算出，六哥是死于非命，且因财而亡。
大哥他们或许是怕我也想分一杯羹吧。
但他们不知道，我关注这件事，是因为六哥儿子狗娃出生后，我照例卜卦，卦象极怪。
那一卦显示，狗娃的命格贵不可言，但其身边亲人皆命途多舛。
我一直关注着狗娃的成长，也阻止体弱者和狗娃接近。
可从阿娘寿宴开始，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阿娘死了，和狗娃的纠缠，也揭开了这个表面和谐大家庭的肮脏真相。
大哥对三哥财产的觊觎，三哥不管不顾的报复。
都让我对自己的手足产生了怀疑。
后来，在狗娃身上看到六哥，我突然明白，三哥的棺底埋衣或许是有心人的指引。
只是当时有些不敢相信，看似柔弱木讷的六嫂，会是那个有心人。
我和三哥聊了许久，他只告诉我，六哥当年在工地，挖到了东西。
他和大哥只找到了一件，偷摸卖了分钱。
「老四是个傻的，好挑拨得很，他动的手。」
三哥的话，让我彻底寒了心，这还是那个小时候护着我的哥哥吗？
「老六媳妇肯定知道剩下东西在哪，她精得很，这些年我们也不敢轻易打探。」
三哥说，六嫂和狗娃信任我，让我去打探消息，他四我六。
「小老九，这可足够你富裕到老，再也不用做与那些东西打交道的事情了。」
我陪着狗娃去求平安符的时候，三哥贪恋的嘴脸一直在我脑中徘徊。
鬼使神差，我真的去找庙里的老和尚询问了八年前的事情。
果然没有，其实六嫂和我说六哥死前提起平安符时，我就开始怀疑六嫂在撒谎。
事实证明，六嫂确实不信任我。
三哥中毒，在我意料之内，因为大嫂恨他，三嫂也恨他。
三嫂应该恨的是我们这个肮脏的家族吧。
至于这盘螺肉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让三哥瘫痪的，三嫂不追究了，我也不想去细查。
阿娘去世，老李家最风光的大哥和三哥下场凄惨，兄弟相杀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因果报应是有的，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六嫂在后面推波助澜。
只是不知道，狗娃拜寿，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狗娃说，他是看到奶奶装拜寿红包里是 10 块钱，才会忍不住偷偷磕头拜寿的。
后来我也知道，阿娘应该是看到六哥，一时惊恐，阳气散尽。
阿娘和大哥住在一个院子，我印象里，六嫂从不让狗娃单独去那个院子。
可为何阿娘装红包那会，六嫂偏偏遣狗娃去找大伯家孩子玩呢？
我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因为六嫂带着狗娃搬走了。
其余兄弟也都陆续搬离了村子。
春风起，桃花开，老李家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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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5: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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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释迦超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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