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似箭
《冷焰》
夏励田的后事处理好了。葬礼结束后,李梅岑一个人在墓前待了很久。夏祝担心过去看时,发现她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夏祝没过去打扰,忽然又想起父亲的话,说母亲一直很强势,不管什么事,只要她出面,一准儿能搞定。
可如今,岁月终于也把她磨成了一个孩子。一个难得有机会哭一哭的孩子。
李梅岑出来时,肿着眼睛冲小两口笑:「你爸是好人,本本分分一辈子,没做过啥亏心事儿,肯定到天上去了,咱们别难过。」
回家路上,岳媛心想,怪不得之前跟婆婆聊天,一谈到想领养孩子,她总是极力反对。原来是怕重蹈覆辙。
夏祝在家养伤。
岳媛在餐桌摘豆角,夏祝从夏文房间里出来。
「要啥?喝水?」
夏祝没说话,径直坐到她对面,也抓过去一大把豆角,帮着摘起来。
摘完豆角,两人对坐了一会儿。
夏祝说:「你想练琴就练,挺好听,别总担心吵到邻居。」
「那我给你弹一首?」
夏祝点头。
岳媛就立马掀开琴盖,积极得像个小学生,指尖跳动,身子微颤,弹了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她闭眼弹,他闭眼听,屋里像盈满花香,荡起水声。
曲毕,夏祝想起领导为了妻子学跳舞,便别过脸小声问:「我做点儿什么,能让你高兴?」
岳媛想了想说:「那你多陪我说说话吧。」
夏祝很意外,又不免心酸起来。
两人彻夜长谈。
「是我不好,自作主张,想着公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以为他们会讲诚信,能让我把他换回来。」
「跟坏人讲诚信,你咋那么傻?」
岳媛低头没说话。
夏祝轻声问:「不怕么?」
「怕,但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能把我救回来。」
夏祝看着她眼睛,又听见她说:「从选择嫁给你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你可能很少回家,也知道这个职业面临的各种风险。」
夏祝没说话,替她捋了捋头发。作为丈夫,他一直不知道妻子竟这样想。
「小文的死,我一直很自责,要不是我……」
夏祝打断说:「不,不怪你。是我的责任。只是我一直不承认,都让你一个人扛。」
岳媛一个劲儿摇头。
夏祝别过脸说:「而且我还怀疑过你,特别不是物。」
岳媛握住夏祝的手,「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两人十指相扣,好一会儿没说话。
夏祝闻见花香洗发水的味道,哑着嗓子问:「对了,你为啥总洗头?」
岳媛脸一下子就红了,支吾了半天才说:「二十二岁那年,家里给我安排过一次相亲。那人好像在国企上班,刚坐下,他就问我头发咋那么油。」
夏祝愣了,「你从没跟我提过。」
岳媛低着头,没吱声。
夏祝转念一想,也怪自己从来没问,便摸了摸她的头,说:「谁头发不出油?就算是神仙,该出也得出。管他说什么,你你你,你就当他狗放屁!」
岳媛红着眼圈,突然被逗笑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轮到夏祝红着脸说:「我师姐,就是那个谬芳芳……我以前是有一段时间,喜欢过她。可后来就放下了。我不知道她咋就调咱这儿来了。但遇见她时,我没觉得高兴,只觉得尴尬。」
岳媛捏了捏他的手。
「那次你去给我送药,被她看到,我俩就把话说开了。后来我想了想,其实她说得对,她只是我用来躲避你,反抗母亲的借口。再加上自尊心作祟,因为她当年的拒绝耿耿于怀。」
岳媛没说话,就一动不动听他讲。
「后来我验证了这想法。她被人告白,跟吕修在一起,我并没有吃醋之类的感觉。但看见王队跟你嬉皮笑脸,我气就不打一处来。甚至于后来,每次接到你电话,我都莫名有点儿开心。想多跟你唠一会儿,却又不知该唠啥,只能由着你挂掉电话。是我一直没捋清自己,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岳媛抬头看了看夏祝的脸。
夏祝觉得汗毛在烧,一把搂过岳媛,却又硌到了肋骨,疼得呲牙咧嘴。岳媛迅速坐起,眉头紧蹙,不停问他有没有事。
两人相视而笑。
这是他们头一回向对方敞开心扉。
他俩后半夜才睡。
夏祝又梦到了夏文,拎着个巨大的炮仗袋子,来拽他的胳膊说:「哥,我还剩这些呢,快走,快走,咱俩全放喽,过了十五就不让了。」
夏祝就被拽着一路跑,曲里拐弯,像在过一个接一个的胡同。
最后跑到一片空地,四下突然就黑了,夏文点了根魔术弹,让夏祝拿着,噗,噗,一发一发斜着往天上射,纸筒子跟着一耸一耸,里头像有东西在蹦,握着还越来越热乎。
夏文乐得直跳脚,却仍拎着炮仗袋子,在衣服上蹭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夏励田不知打哪儿来了,也跟小哥俩一起放,点了只「宝莲灯」,粉红的圆球绽开,裂成好几瓣儿,每瓣儿的角儿都往外冒蓝光,中间又喷出半米多高的金黄光柱。
光映着夏文和夏励田的脸。
夏祝下意识去牵他俩的手,却没摸到,夏文蹦蹦跳跳地喊:「哇,喷泉!光做的喷泉!」
醒时枕巾很湿,团了团,掖到床垫底下。
白天,夏祝坐在客厅晒太阳。岳媛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给孩子做肚兜了。
「费那劲干啥,买不就完了。」
岳媛却说:「贴身的东西,自己动手做的,穿着才舒服。」
夏祝便由她,帮她引针。
李梅岑搬了过来,说要照顾儿子和怀孕的儿媳,准备好了抱孙子。
岳媛红着脸说:「月份还小,早赫儿呢。」
「自个儿怀孕了,咋都不知道?还遥哪儿乱跑。」
岳媛低头说:「我那事儿一直不正常。」
婆婆就抢过她手里的针线。
李梅岑整天忙忙碌碌,劝也劝不住。可她多年不做家务活儿,已十分生疏,不是放多了洗衣粉,衣服投不净,就是炒糊了菜,抢坏了锅。
岳媛说:「妈,我现在还能动,您不必太辛苦。」
「咋,嫌我没用?」
夫妻俩忙异口同声:「没那意思,是怕您累。」
李梅岑说:「快歇着,快歇着。熟能生巧,熟能生巧。」
看样子,她已提前进入了奶奶角色,还乐此不疲。
可夏祝知道,她为什么搬过来,又为什么不停给自己找事情干。
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夏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回大队看看。两个女人知他归心似箭,倒也没怎么阻拦,李梅岑只说:「你要时刻记住,以后你是咱家顶梁柱。」
夏祝去队里配合调查,把线索和推断都梳理了一遍,彻底洗脱了杀害领导的嫌疑。
分局又安排他做了心理评估,也通过了,他这才想起,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药,也很久没嚼泡泡糖了。
队长办公室,两人相对而坐。
李副支队长说:「上头已经正式任命,由我接任你们队长。」
夏祝一笑,「那我得叫您声李队。」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几个案子性质恶劣,省委宣传部新闻处下发了宣传口径,不让媒体过度渲染,等案子破了,会统一召开新闻发布会。」
夏祝没说话。
「省厅领导很重视案件侦破工作,也认同你的串并案思路,接下来,咱可得加把劲儿。」
夏祝点点头。
李队沉默片刻,又说:「其实我也是王队带出来的,虽然有几年我调去外地,但一直没跟他断了联系。他不止一两次跟我说起你。说你胆大心细,重感情,有毅力,就是还年轻,欠点儿火候,爱冲动。他甚至考虑过,要重点培养你,将来想办法让你接他的班儿。可又怕你翘尾巴,没敢告诉你。」
夏祝握着水杯,不知该说什么。
「他平时对你要求严,不给你好脸儿,是想看你潜力多大,能不能沉下心。」
夏祝端起杯子喝一口,却烫了嘴,水也撒在地上。
「上次你被陷害那事儿,我后来去分局问了。局里主张将你开除,是王队一大早冲过去,好说歹说,才改成了暂时停职。而且,估计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让你暂时放下公职身份,去追查你想查的东西——你之前不就跟他说,有人要害你吗?」
夏祝呆坐着,没说话。
「他的官僚主义,其实是装出来的。年轻时,他很和善的一个人。但和善管不了人啊。所以他就学着,怎么端架子,怎么板着脸,怎么让底下人怕自己。我给他支过不少招儿。」
李队看向窗外,突然笑了笑,「他要是头脑灵光,也不至于那么大岁数,还是个大队长。混得还不如我。」
夏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记起那天在这儿跟王队说的那番话,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李队咳嗽两声,把夏祝的思绪拽了回来:「目前来看,死者中有你的家属,你可能也知道,按照规定,我应该责令你回避……」
夏祝刚要开口,李队摆摆手,接着道:「但我思来想去,毕竟你一直在跟这串案子,要是突然让你彻底撤出来,换作是我,也有点儿难以接受。要不这样吧,你先归队,挑点儿别的事情做。这串案子肯定不能由你主导,但你可以给我们提建议,帮我们整理整理思路。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关起门来,还不是咱自己队里的活儿?相信大伙儿也都能理解你。」
李队顿了顿,盯着夏祝眼睛问:「你明白我啥意思不?」
夏祝猛劲儿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你低调点儿,别太张扬,就给我们打打下手。毕竟咱都是为了尽快破案,把坏人绳之以法,对不?」
「对对对,我打下手,打下手。」
李队笑了笑说:「去吧。」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瞧见收发室老许在搬消防栓。夏祝赶紧过去帮忙,说:「这么沉,咋不叫别人整?」
老许一笑,却笑得很短,像孔雀刚要开屏,但又立马收了。他说:「你们忙,破案才是正事儿。我也帮不上啥,就剩点儿力气,干几样细碎活儿。要不,我都没脸在这儿待了。」
「许哥您别这么说。」
两人把几个过期的消防栓拎到楼下,夏祝刚要往回走,老许突然说:「王队要是还在,是不明年就退了?」
夏祝站住脚,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揉了揉老许肩膀,没说话。
夏祝归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预审那个绑匪头子。
一想起小武,夏祝就牙根儿痒痒,但还是耐着性子,跟对方打招呼说:「别来无恙。」
精瘦男人咧嘴一笑:「落你手了,还能有好儿?别整虚头巴脑儿那一套。」说完翘起二郎腿。
夏祝点头,「好,那我问你,你认不认识马刚?」
精瘦男人反问:「马刚到底是谁?让你这么翻来覆去地问。」
夏祝找出马刚照片,面无表情递过去,精瘦男人看了半天,说:「我见过他吗?还是他见过我?我咋没印象。」
夏祝瞅他不像撒谎,就把照片收起来。
「那你告诉我,咋就绑了我父亲?动机,手法,细着点儿。」
精瘦男人歪着身子,一挑眉,说:「我要抽烟。」
「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精瘦男人一笑,「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没打算杀人。那天晚上,纯属被逼的。」
夏祝不吭声,手在摁笔帽。
「后来我一想,反正都杀了人,咋就没顺便再打死你?一换二,咋地也不亏。」
夏祝摁坏了笔帽,沉着嗓子说:「这里不准抽烟。」
精瘦男人往桌上啐了口痰,「就算我现在是活死人,是不也该有活死人的权利?抽根烟,还犯法?」
夏祝本来要发飙,但转念一想,不值,于是也一笑:「好好好,我就让你痛痛快快做个活死人,反正你到了里头,也没太多机会抽。」
便出去管同事要了烟,不但好生递过去,还亲自给点上。
回到座位,夏祝又突然想起小武,旁边没他的大嗓门,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
「行了,这位大爷,您狠话也放了,小烟儿也抽了,咱是不该说正事儿了?」
精瘦男人脸埋在烟雾里,突然吹了口气,吐出个挺完美的烟圈儿,这才不紧不慢说:「我收到条匿名短信,说你老子是隐形富豪,那天早上要去买一种名贵的鱼,位置在哪儿,走哪条道儿,可以提前埋伏。还写了老头儿特征:八角帽,扎领带,圆框眼镜。」
夏祝睁大眼睛,「匿名短信?」
一翻他手机,却没找到。
「接着编。」
精瘦男人翘起二郎腿,「不信拉倒。要不,我给你找?」
夏祝差点把手机递过去,又一想,万一他顺手删了勒索短信,毁灭证据,那事情可不好办。于是便说:「不用,我再找找。」
可来回看了好几遍,收件箱里还是没有他说的内容。
「眼神儿不好,就趁早配副镜子。」
夏祝就拿着手机,走到他跟前,让他背过手,在屏幕上划给他看。
确实没有。
精瘦男人说:「操,不能啊,谁给删了?号码很长,拨不回去,也不知道是啥号。」
夏祝将信将疑,回到座位狠狠盯他,觉得他是真纳闷儿,便说:「就算真有那回事儿,可你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一条短信,你就信了?」
「一开始我也觉得有诈,就回短信问他是谁,咋知道我干这个?隔了快一天,那头才回,只有一句话,说不信拉倒,我要是想坑你,早就向公安举报了。」
夏祝不吭声,突然想起职高案那些匿名恐吓信。
「后来我一想,也对,既然这人知道我,还有我手机号,那肯定知道我老底儿,没叫人来抓我,可见是友军。正好我这阵儿手头吃紧,就一咬牙,安排小弟去了。至于为啥选了你老子,估计是他跟你家有仇,想借我之手,来个一箭双雕。只要能来钱儿就行,我绑谁不是绑呢,你说是吧?」
夏祝赶忙往电脑里敲,心里又想着,父亲退休后,只有喝酒和养鱼这俩爱好,没想到,人就折这上面了。
记完了,夏祝问:「还有么?」
精瘦男人一摊手,「再有就是我的光辉事迹了,要听么?」
夏祝刚要把他押回去,他却突然飙起脏话:「操他奶奶腿儿的,给我发短信内孙子,竟然敢骗我。要让我知道他是谁,老子非饶不了他。」
「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法律也不会轻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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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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